陈瑾一直在偷瞄陈子奚。
你留意到,压低声音问自家小徒弟:“怎么啦?害怕?”
“没有怕。”陈瑾摇头,乖乖回答你,“他长得有点像昨天晚上给我糖葫芦的那个人。”
你看了一眼正在从寒姨手里抢好酒的陈叔,揉揉小孩脑袋:“就是他。”
陈瑾脸瞬间皱成一团,好像很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明明昨天夜里看着跟神仙似的,怎么今天就变成……嗯……赌坊酒馆里经常见到的那种不务正业的人了?
还和师父吵架,惹师父生气。
哪天买个糖葫芦还他好了,师父不喜欢的人他也不喜欢。
可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大人虽然嘴上喊打喊杀,但看起来关系好像并没有那么差,师父还把她最宝贝的一坛酒拿出来给玉山君喝呢。
在陈瑾不长的人生里,善恶黑白一直是泾渭分明的,一如江南和塞北的风光,他没有去过塞北,但就是笃定地认为那里与杭州是不同的。
师父恼火地说他们为老不尊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时是真的在生气,但弯着眼睛笑的时候也是真的在高兴。或许是陈瑾还太小,人生苍白的一页上除了碍眼的几道墨迹之外再无其他,他感知到四下满溢的欢欣,却不明白夹杂在其中的那一点儿恼意究竟从何而来。
不明白也无妨。
陈瑾只在意不求回报地给予他很多很多爱的两个人,是不是真的高兴。
小孩用透着些许茫然的眼睛望着你:“要还吗?”
你摸不着头脑:“还什么?”
陈瑾垂头,抿着唇轻声道:“……糖葫芦。”
你被小孩逗得直笑,缓过来之后心又被沉重的心疼攥住。
“那是师父的家人,也是阿瑾的,不用还。”你捏捏他脸蛋,忍不住又笑,“傻不傻啊?”
陈瑾偏过脸,躲开你的目光:“才不傻呢!”
“阿瑾,人和人是不同的。”你夹了一筷子鱼肉给他,“人如草木,生于不同的土地,淋不同的雨,吹不同的风,才百花齐放草木成荫。有的人心口如一,有的人口不对心,有端方君子,亦有阴诡小人,但更多的人是介于二者之间,只用一个词是说不尽的。”
陈瑾点点头。
“好啦,别想这些,你还小呢。”你又夹了糖藕给他,“这些事情等你们长大就会明白了。”
长大,又是这个词。
怎样才算长大呢?
陈瑾嘴角沾着米粒,他未曾发觉,仰着脸问你:“师父长大了吗?”
你想了很久:“师父家里的大人在的时候,譬如现在,我就没有长大,他们若不在身边我自然就会长大了。”
小孩眼睛眨巴眨巴,显然没有听太懂。
你拿帕子将他嘴角的米粒擦掉:“快吃饭,一会儿凉了。”
陈慎这时低头问一直在乖乖吃饭的孟珍:“吃饱了?”
孟珍点头,拍拍自己的小肚子:“都鼓起来啦!”
“嗯,吃得倒不少。”陈慎失笑,捏捏小孩脸蛋,“怎么不长个子?”
孟珍小脸一下就垮了:“我有好好吃饭呀……每天都吃得可多了!就是长不高!”
你听着笑起来,侧首看身边的陈瑾:“吃饱了就和师姐出去玩儿,一会儿我们去慈幼堂找小玉姐姐。”
楚玉格外讨小孩子喜欢。
孟珍一听就眼睛放光,陈瑾也抬起头望着你。
“师娘,小玉姐姐怎么没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呀?”
“慈幼堂还有那么多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小玉姐姐要陪他们呀。”你揉揉孟珍的头发,“还有,说了多少遍你们两个要叫楚姨!那是师父的朋友!你们叫姐姐岂不是差辈啦?”
“喔——”孟珍显然左耳朵进右耳多出,“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小玉姐姐呀?”
你:“……”
陈慎垂首偷偷笑了一下。
“小师兄。”你佯装不满,“你笑话我,别说没有!我看见了。”
“师妹。”陈慎轻咳两声,将笑意压回去,“不必在意这些,师父都让阿珍和阿瑾叫他陈叔了,家里的辈分哪里还说得清?”
“也是。”你将滑嫩的鱼肉咽下肚,侧首忽悠自己小徒弟,“阿瑾,你以后就叫他爷爷!”
陈瑾:“啊?”
孟珍:“真叫吗?”
“嗯。”你坚定地点头,“真叫,气死他!”
孟珍诚实地说自己的想法:“可是陈——玉山君长得很好看呀,看起来也不老,我不想叫他爷爷。”
你:“……”
叛徒!
你期盼地望向陈瑾。
陈瑾抿着唇,在哄师父和哄师姐之间选择了后者:“师姐说得对。”
你牙都要咬碎了,偏听见耳畔的一声轻笑。
“小——师——兄——!”
陈慎拨了两下你头顶的乱毛:“师妹,我在。”
你:“别玩儿我头发!”
陈慎又笑,被你恶狠狠瞪过去,才逼着自己压回去了。
你搬着椅子往寒姨那边挪啊挪,和他们几个隔了少说两个人距离,无声地用背影告诉那一大两小你正在生气。
陈慎一左一右,给两个小孩的脑袋各轻轻来了一下:“你们两个去哄哄吧。”
“小师兄,我听得见。”你背对着他们,气鼓鼓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哄?”
你听见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停在你身后。
“师妹想要我哄吗?”
你抱着寒姨的胳膊,趴在她肩上,用余光偷偷瞄他:“没有很想。”
陈慎在诸多长辈的目光之下,哄小孩似的对你说:“那请师妹消气,我向你道歉。”
你伸出手:“莲蓬呢?”
“师妹。”陈慎无奈,“这时节哪来的莲蓬?”
“那我不管。”你直起身子,“道歉就是要有莲蓬的!小师兄你——啊!”
你捂着脑袋:“寒姨!你偏心!”
“我偏什么心?从小惯会耍赖。”寒香寻说,“徒弟看着呢,该有个当师父的模样!还像小娃娃似的胡闹。”
“哎呀寒姨!我们阿瑾性子静,小大人似的,就是要这么闹的!”你一本正经道,“正所谓一个猴一个拴法!我这叫因材施教!”
寒香寻:“歪理。”
“这怎么是歪理?我看正得很。”陈子奚摇着扇子笑,“小慎若是摊上我们江大侠当师父,怕是要被养成个闷葫芦。”
寒香寻一个眼刀杀过去:“陈子奚!你少在这儿帮腔!酒还我!”
你看着陈叔手边的酒坛觉得眼熟:“寒姨,这不是你让我先拿回家的酒吗?你那时候就知道陈叔和江叔今晚会回来啦?特意给他们准备的?”
寒香寻:“谁特意给他们——”
“陈叔!”你看他要将剩下半坛全倒进自己口中,连忙出言阻拦,“我还没喝呢!”
陈子奚一如入杭州那日,轻巧地躲开你:“小大侠,方才你独占了丰和春,可没给陈叔留。”
“我方才在生气!寒姨新酿的酒我还没喝过呢!凭什么你先喝!”
“这话什么道理?你人在杭州,什么时候不能喝?”
“今年该你在杭州了!”
陈子奚闻言笑笑,出门跃上屋檐。
你毫不犹豫追上去:“陈子奚!你给我站住!”
陈慎追出来,在两个小孩此起彼伏的“哇”里喊:“师父!师妹!”
那两道人影转眼不见了。
陈慎:“……”
今天不会又要绕杭州转一圈吧?
陈慎将两个小孩交给安叔,正要去追,被横到眼前未出鞘的剑拦住去路:“江前辈。”
江晏:“毒解了,为什么管?”
陈慎一怔。
寒香寻笑着拍拍他肩:“这么多年,管习惯了?他们两个心里有数,且闹去吧。你师父拿走那酒我这儿还有一坛,我猜那小猢狲会喜欢。不如你先替她尝尝?”
陈慎:“好。”
天际的焰火经久不息。
你和陈叔飞了一大圈回来,稳稳落在家门口。
陈子奚掂掂手里的酒坛:“哎呀,被我喝了。”
“哼。”你不理他,径直走到小师兄身边坐下,蔫蔫地往桌上一趴,“小师兄,陈叔欺负我,你管不管?”
陈慎见状了然,轻笑道:“又没追上?”
“陈叔是不是每天只练轻功啊?”你一拍桌子,“跟泥鳅似的!怎么都抓不到!”
“好啦,莫生气。”陈慎将方才寒香寻给的那坛酒推到你眼前,“这酒还有一坛,给你留着呢,师妹今晚敞开了喝,我不管。”
你眼睛又亮了:“那我们带着去找小玉!”
陈慎颔首,温声应你:“好。”
“安叔!鱼做好了没有?”你笑盈盈道,“小玉喜欢吃鱼,我带给她!”
除夕的街道上抬首可见漫天烟火。
你与小师兄十指相扣,两个小孩子在前头兴奋地追着焰火跑,一行四人慢慢往慈幼堂走。
慈幼堂的小院里挂着灯笼,透出暖融融的光。楚玉握着一把用红线串起的铜钱,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
小孩从她手中接过铜钱,欢呼雀跃,转头就和小伙伴约好了明日去买糖葫芦。
孟珍和陈瑾和慈幼堂的孩子已经玩得很熟了,一见面就手拉手冲去院子里玩。
楚玉在门边喊着嘱咐他们:“很晚了,不许往外面跑!就院子里玩儿!听到没有!”
夜色传来稚嫩的童声:“知道啦!小玉姐姐!”
你提起手中的食盒给她看:“我来给你送鱼吃,还有寒姨酿的好酒!”
陈慎:“楚姑娘。”
楚玉先向他回礼,而后才看向你:“算你有良心。”
“我一直想着你呢。”你上前挽住她,黏黏糊糊学着小孩说,“小~玉~姐~姐~”
楚玉:“……”
你拉着她坐下:“诶,我想求你帮个忙。”
楚玉打开食盒,是糖醋鱼,她说过喜欢的:“什么忙?”
“陈叔和江叔不是回来了吗?按约定,今年该他们看家,我和小师兄出门!”你眼巴巴望着他,“我们家阿珍和阿瑾有陈叔他们照顾,但孩子小,你时不时带来慈幼堂住几天,让他们有个玩伴。”
楚玉看看你,又看看陈慎:“这是你家小大夫的意思吧?”
你眨巴两下眼睛:“嗯?”
“哼。”楚玉喝了盏酒,“换作你,会直接把孩子扔在我屋门口就跑吧?”
陈慎失笑:“楚姑娘明鉴。”
“小师兄。”你瞪他,腮帮子鼓鼓的,“你哪边的?”
陈慎捏瘪你的脸颊,不禁笑起来:“我自与师妹是一边。”
楚玉:“……”
这两口子能不能别这么旁若无人的?
楚玉又吃了些鱼,听见孩子们玩得正开心:“小孩子得了几个铜板,忍着一夜都难,明儿一睁眼就要拉着朋友冲去买糖葫芦。你们回吧,今天就让他们两个在我这儿,省得一早再折腾。”
你们回到陈宅灯火还亮着,但已经静了。
杏春正带人收拾桌子:“少主小少主,回来啦?”
“嗯。”你随口问,“人呢?都去睡啦?不守岁?”
“寒娘子说要赏月,安管家去给她拿丰和春了。”杏春稍顿,“郎主和江大侠同他们一道出去的,应该是在一起吧?”
安叔提着丰和春停在你们身后,闻言轻咳了声:“小少主,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罢了。”
你眨眨眼,顿感不妙。
柳叶镖将一张纸在你眼前的门上。
“小大侠,好好看家。”
这次只画了陈叔自己。
“陈子奚——!”你愤愤然抬起头,望见月下的身影,“寒姨!你怎么不帮我拦着他们呀!”
你将纸揉成一团,气冲冲瞪了小师兄一眼,转身就走。
陈慎:“……?”
怎么还迁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