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慎还看到很多,他游魂一般无力地旁观。

    譬如师妹听到绣金楼追兵的动静,将他留在那儿,孤身一人去迎敌,朋友们的确只在大雪后深幽的山中找到他一个人。他回到杭州,四处打探却得不到一点儿消息,固执地告诉自己师妹也许还活着,第三年的秋天,你们却在金陵相见。

    他成了要手刃亲人爱人友人的孤魂野鬼之一。

    扇尖掀起的凌厉风刃擦着你的咽喉掠过,最终却只削去几缕头发。他握着扇柄的手越攥越紧,眼前被水雾模糊了。

    银针穿过你的咽喉,没有见血。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他的师妹死在雪地里,她是被自己害死的。

    姑娘家总是爱美的,他想。

    这样一来,不至于让师妹太狼狈,擦干净脸换身衣裳,依旧是个漂亮的大侠。

    他抱着师妹软绵绵倒下的身体,早已冰凉的,他慌乱地喂过解药之后仍泛着灰青色的身体,跪在那儿,喉间干涩喑哑,眼前却朦胧一片,又什么滚烫的东西坠在少女灰白色的颈间,悄无声息融入其中。

    而后怀里的姑娘颤抖着抬起手,碰到他时指尖没有一点儿温度,轻轻抹去他面颊上缓缓下坠的水珠:“……陈慎,别哭,能见到你,我很高兴的。”

    决战已至尾声,绣金楼的蠹虫被清理得七七八八,楚玉不知所踪,千夜——不,应该是寒前辈却没有走。她提着正在滴血的弯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有悲痛、心疼、怜悯、自责……

    陈慎看到他小心翼翼将师妹放下,攥紧折扇向她攻去。师父的那声小慎刚到嘴边,在世人眼中,妖女千夜便已经死了。

    师父的折扇和江前辈掷出去的剑啷当坠地,终究未能拦住。

    因为她没有躲,甚至主动迎上了死亡。

    譬如在大雪里找到你们的是绣金楼,医书一同沦于敌手,寒前辈明知以一人之力不可能救你们出去,却还是先烧了医书,而后勉励一搏。

    楚玉帮了她。

    于是她们两个又一次成了叛徒,比你们更早埋骨于这片肮脏的土地。

    决战之日还是如期而至,只是这次师父的毒没有解,绣金楼里也没有内应,有的只是少年的不畏死生一腔孤勇,和前辈去而复返的少年意气。

    他们在金陵的土地上,与世间难解的沉疴同归于尽,还天地以清明。

    死在将自己养大的人手中,怎么不算解脱呢?

    再譬如在山中的第一日,师妹因为过分疲惫短暂睡去的那一小会儿功夫,他其实是醒了的。他是大夫,看得出师妹虽然伤重力竭,但与他比起来要好得多,如若没有他……

    陈慎看着他颤抖地撑起身,身形渐渐隐没在无边无际的大雪之中。

    但师妹最终也没能如他希望那样活下去,强弩之末的姑娘睁开眼,张皇失措,遍寻不得,跪在雪地里失声痛哭,骂他是混账王八蛋,说见到师父定要好好告上一状,必不会轻易放过他。

    可你们会有再见之日吗?

    不会了。

    “……陈慎。”跪在雪地的姑娘用剑撑着自己直起身,“你等着,回家我再同你算账!”

    之后师妹便又开始执着地找他,倒下的时候,你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十七八步路。

    然而终不可抵。

    还有许多。

    陈慎最初试图去扶你去抱你,永远只捉到一怀萧瑟的风,后来他看着,忍不住一遍一遍想,若自己身手再好一些,或许就不会让你这样辛苦了。

    游魂般穿梭于天地的陈慎,看过了这一路万万千千种结局,竟都是写满遗憾和悲苦的,连哪怕一个例外也没有。

    一个都没有。

    相识相爱是命中注定,生离死别如是。

    陈慎猛地睁开眼。

    两道绵长平稳的呼吸轻轻响在他耳畔,还伴着小孩嘴巴边吐泡泡的声音。

    陈慎额角还有些痛,他半坐起来,牵动身上盖着的薄被。

    阿珍的小脑袋往下一滑,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从床榻边冒出来,看着他滴溜溜转,她一声“呀——”才冒头,就被师父捂了嘴。

    小孩乖乖点头,在师父的手拿开之后,用自己的肉乎乎的爪子用力捂住自己的嘴,闷闷地问他:“阿珍,师娘,要叫?”

    阿珍其实还没有行过拜师礼,但你们已经让小孩改口了,左右早晚是自家的孩子,不必那些虚礼。

    陈慎左手被趴在榻边熟睡的你握着,右手揉揉小孩睡得乱糟糟的脑袋瓜:“不用。”

    阿珍点头,指着你说:“醒了。”

    你守着他的时候趴在榻边睡得很浅,断断续续,一点儿响动都会醒。

    头还有点昏昏沉沉的。

    你捶捶脑袋,坐起身时眼皮还在打架,险些一歪又栽下去。

    陈慎伸手托住你马上要直直撞上床榻的脑袋,不禁溢出一声轻浅的笑。

    你一下就清醒了。

    “小师兄!你醒啦?”你立刻去探他额头,又摸摸自己的,“终于不烫了,你吓死人了!”

    阿珍用力点了点头。

    你的声音在陈慎耳边是模糊的,他垂眸看着你们交握的左手,看到你手腕被衣袖遮掩的若隐若现的伤疤。

    他想问很久却没有问,如今终于得到答案的伤疤。

    “……小师兄?”你轻声唤他,没人应。

    你拍拍阿珍的小脑袋:“去找杏春姐姐端药。”

    小姑娘点头,一蹦一跳出门去了。

    “小师兄,你——”

    手腕传来的温热和痒意将你的后话堵住。

    你下意识要抽回手,一向只要察觉你不愿意就会退却的人却一反常态,稍稍一用力,捉紧你的手腕,强硬却温柔地一下一下轻轻摩挲。

    你被他拉入怀中紧紧抱着,像要揉进骨血。

    “陈慎。”你回抱住他,安抚般拍拍他后背,用下巴尖蹭蹭他的脸,“……你怎么啦?”

    “别动。”陈慎声音有一点儿哑,将面颊深深埋在你颈窝,“我抱一会儿。”

    “抱多久都可以。”你察觉到他的不安与惶恐,虽不知所为何来,但你愿意哄他的,“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跑。”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你颈间。

    你这时是真的懵了,过好久好久才缓过神:“……怎么哭了?一会儿阿珍就回来了,小心她笑话你。”

    陈慎在你耳侧轻声道:“笑话也无妨,师妹,手腕的伤,为什么不同我说实话?”

    你自知理亏,便在他怀里蹭啊蹭,试图靠撒娇蒙混过关,那声音你自己听着都直冒鸡皮疙瘩:“小师兄~怎么突然问这个呀~”

    之前明明都被你糊弄过去了,按理说他不该知道呀?怎么发个热还能通灵不成?

    你决定反将一军倒打一耙:“你突然发高热,三天诶!大夫来看什么都瞧不出来,药喝了不少却怎么都不见好!知不知道多吓人?”

    “师妹,这话未免有些不讲道理,人都要生病的。”陈慎挑眉,“你的伤却不是。”

    他说的是你左手手腕上的伤,你知道。

    你心虚地耷拉下脑袋:“当时、当时……小师兄,都过去了。”

    “嗯。”陈慎抱着你的力道终于松了一点,不知是对你说还是劝自己,“……过去了。”

    门外突然传来清脆的一声响。

    你和陈慎望过去。

    杏春架着小孩的胳肢窝将小小一个人提溜起来,一手还捂着她的嘴。

    小孩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往下看一点儿,就是地上身首异处的碗和黑漆漆的药汁。

    八目相对。

    你:“……”

    陈慎:“……”

    杏春:“……”

    阿珍倒是扒拉开捂着自己的手,咧开嘴笑得很开心,还很童言无忌地问:“抱,阿珍,弟弟妹妹,会有吗?”

    杏春刚撒开的手又毫不犹豫捂上去:“走走走姐姐带你吃糖葫芦去少主小少主我们先告辞了!”

    你们低下头,忍不住一起笑出声。

    你站起身:“我去端药。”

    陈慎等你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从枕下摸出那根下下签。

    看清的一瞬,陈慎怔住,指尖不住地发颤。

    其上是鲜红的两个字。

    上上。

    第二天一早陈慎就和你商量,说想去一趟灵隐寺。

    “行啊,手给我。”你勾勾手指,“把个脉,真无事就陪你去。”

    陈慎乖乖掀起衣袖,将右手递给你。

    你正儿八经把了会儿脉,满意地点点头:“好吧,确实没事了,你这场病真怪,来得凶去得却干净。”

    陈慎笑笑:“师妹医道颇精,不如我给你排上几日,去回春堂坐诊?”

    “好啊,就打我们观音针的名号,万一我给人治死了,叫他们都去找你寻仇。”

    陈慎面不改色道:“夫人闯祸我来担,想想也很不错。”

    你一口粥呛住自己,咳嗽起来。

    “陈慎!”你打掉他正在一下一下拍你后背的手,瞪着他气鼓鼓说,“自打成了亲,你越来越不正经了!”

    阿珍在你们中间捧着碗傻乎乎笑,然后左一下右一下被敲了脑袋。

    附赠两声重合的:“好好吃饭!”

    小孩想捂脑袋,但手里又捧着碗,只好委屈巴巴乖乖将脸埋进去继续吃饭了。

    杭州的冬天真是极不显眼的季节,那一场薄雪过后,积不住雪融化成水,捎走了枝叶上的灰尘。

    若不是枝叶稀疏,倒叫人以为是春日了。

    阿珍又要看锦鲤。

    你陪她蹲在灵隐寺的水池边:“嗯……家里的锦鲤确实不如寺里的肥。”

    阿珍用力点点头。

    你揉揉她脑袋:“不可以抓。”

    “知道。”小孩拉住你衣角,“阿珍很乖,不抓锦鲤。”

    这其实是她说过最完整的一句话,但你当时心里有事,并未太留意:“阿珍,你师父今天怪怪的。”

    阿珍眨眨眼睛:“昨天也怪。”

    你捏她脸蛋:“你还挺聪明。”

    阿珍昂着头,得意地哼了声。

    你看笑了:“这嘚瑟劲儿倒很像我嘛,走,我们去找你师父。”

    陈慎带着老和尚塞给他那根签,停在被诵经祈福声萦绕的寺庙正殿里,却不知该找谁。

    这样离奇的事,他能与谁说呢?

    不如就当作一场荒诞无稽的梦。

    陈慎垂下眼,将那根写着上上二字的、本是下下签的奇异之物放在手心看了很久,最终又收回袖中,转身欲走。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阿弥陀佛。”

    陈慎猛地停步回头,引来路人侧目,但他已顾不得旁人目光,直直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老和尚。

    “小施主,万千死门,你们偏辟出一条生路来,其心至诚,天地可鉴。”

    陈慎一时竟不知该问些什么了。

    “佛法无边,所谓善因结善果。”老和尚双手合十,“二位以善缘冲大凶,方得本不存于世间的一线生机。”

    陈慎怔了怔:“师父是说,小子与师妹本无……生路?”

    “无中生有,是以凶缘未尽。”老和尚捻着佛珠,“已知全貌,这条路便是真真正正的生门了。”

    大雪覆万物,素白点红梅。雪地里有了颜色,于是死局里有了生机。

    陈慎失神良久。

    “小师兄?”你牵着阿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那边有熟人?”

    陈慎回神,眼前却只有你和阿珍了:“师妹,方才这里——”

    耳畔却又响起那道苍老的声音:“小观音,大侠的事不归佛祖管,莫与她说了。”

    袖中贴着陈慎手腕的签忽然不见了。

    “方才这里有只猫。”陈慎说,“通体雪白,我猜你会喜欢。”

    “哪里哪里!”你和阿珍立即回头去找,“没有啊?难道是被我们吓跑了?”

    陈慎轻笑:“师妹若喜欢,我们在家里养一只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