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柔想到以往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谢临舟从不打扰,就比如她每日醉酒,他不会过问她究竟为什么要喝酒,也不阻止她,只在她醉得不省人事是将她带回家,给她收拾烂摊子。
她归结于他那佛性的性子,处事波澜不惊,一切随缘发展,虽然他说他不信佛。
所以今日听到他类似于劝诫的话,什么何必再为往事伤神,什么你师兄离开之后就茶饭不思。
虽说他说话的语气格外平静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就像正常聊天,哪怕带了几分家人之间关切的提醒也算正常,但就是让姜柔品出几分怪异的味道。
似乎在面对和白辰有关的事情时,他显得比平日里计较了些,甚至还误会她为了白辰茶饭不思。
还好言相劝?
姜柔倒是没太追究此刻他身上的怪异感,她解释道:“我在设计图纸,想给怀瑾打造一件法器送给他。”
姜柔还将图纸给他看,谢临舟接过,果然上面复杂详细画着法器各个部件,他倒并未惊愕于她竟会绘出法器的详细图样,他平静接受了她会画法器图纸的事实,就像平静接受了她给他的解释。
他将图纸归还,说道:“再怎么样也得吃饭,先把饭吃了再做。”
“行吧。”
姜柔便端过饭菜吃起来,谢临舟却也没着急走,静静在桌边坐下,从袖口中拿出一本药籍看起来。
虽说她知道谢临舟有看书的习惯,一有空就翻翻他的药籍,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看着他坐在旁边看书,姜柔感觉他并不是出于习惯,而是在旁边监督着她吃饭。果然待她将饭吃完之后,谢临舟便收起药籍,将吃剩的空碗放入托盘这才端着出门了。
姜柔感觉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曾经她也看到过谢临舟坐在一旁翻着他的药籍,而怀瑾和时序就坐在桌案上练字,若发现他们练得不认真他就会放下药籍看上一眼,孩子们便自觉地认真了些。
所以方才他就像在监督孩子们写字一样在监督她吃饭?
莫名其妙,她又不是小孩。
姜柔为了设计法器,有好些时日没去接孩子们了,设计得差不多了,姜柔看了看时间,孩子们也快散学了,今日便由她去。
林恒确定姜柔走远之后他进了里间药房,谢临舟正坐在桌前整理药材。林恒走上前挤着一抹小心翼翼的笑躬身说道:“先生你可有感知到那边的召唤?那边一直给我传音让我转达让先生回去一趟。听说……”林恒说到此处越发小心翼翼起来,“听说魔王带着大军将圣殿围了起来。”
“那边”是个代称,两人都心照不宣明白指的是哪里。
已召唤好几次了,但因为夫人这些时日都窝在家中,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怕夫人发现端倪,今日夫人离开他才敢来跟先生禀报。
谢临舟听到这话表情都没变一下,甚至头也没抬,“知道了。”
“那先生什么时候回去?”
“切完药。”
“……”
林恒想说魔王都已经带着大军将圣殿包围,马上要掀翻圣殿了,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先生您怎么还有闲心不慌不忙切药,不过林恒也不敢多言,只能先退下去。
谢临舟切完药洗净了手,将手指慢条斯理擦干,这才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最里处,用屏风隔出了一个小隔间,靠墙放了张床榻,谢临舟晚上便在这里睡。
而在床榻的另外一侧,雕花墙面上,挂着一条五彩斑斓的毡毯,这里便是谢临舟设置的结界。
指间轻点将结界开启,那毡毯扭曲成波光粼粼的水面,谢临舟慢条斯理踏了进去。
魔族的圣殿已矗立了上千年之久,这里是专门供奉魔神的地方。圣殿历经了几代祭司,此刻掌管圣殿祭祀的大祭司名叫海惠。
魔族圣殿和王庭代表了魔族最高的两大权力机构,不过两方都看彼此不太顺眼,当然魔神作为魔族最大的信仰,圣殿要稍稍压魔庭一筹。
就连魔王蚀阴夜来到圣殿前见过魔神也需要伏地跪拜。
蚀阴夜已经连着来了好几日了,他身后跟着魔族的太宰令和大将军,两人分别代表了魔族王庭的文臣和武将,两人身后也跟着一大堆王庭的臣子们。乌压压一群人跪在圣殿外面,祭祀的圣台大而平坦,用巨大的黑石铺就,此刻一大群人跪在那里竟也显得逼仄起来。
魔族九幽常年炎热,此刻太阳高悬,明晃晃的日头照下来,有强大的魔气护体还好,那些魔力低微的臣子们,被如此晒着,有些快架招不住了。
可魔王还跪着,无人敢起来。
“恳求魔神赐予我神力,我定率魔将攻下仙门光复我魔族荣光。”
海惠身披紫色圣袍手握法杖站在圣殿门口,有些头疼望着这一幕。作为圣殿大祭司,只跪天地和魔神,不过她身边的右护法和圣女虽也在圣殿任职,却没有大祭司那样的权力,不能直面魔王跪拜,是以此刻他们也跪俯在大祭司身侧与圣台下乌压压的一群人相对。
“恳求魔神赐予我神力,我定率魔将攻下仙门光复我魔族荣光。”
连着几日,魔王都带着一众人跪俯在圣殿门口,反复来上这么一句,试图召唤魔神赐予他神力。
魔神云游海外,海惠自然不愿意打扰,但没办法,魔王每日来上这么一出,弄得他们压力也很大。
海惠也只能向殊恒传音,让他转告魔神。
圣殿的主要职位并不多,大祭司海惠和她手下的左右大护法,左护法殊恒,右护法烬罗,再加一个圣女,虽然人不多但职权都挺大。
海惠无奈叹息一声,冲魔王蚀阴夜说道:“王上,魔神云游海外并未归来,您还是先回去吧。”
蚀阴夜好似没听到一般,跪俯着又说了一句:“恳求魔神赐予我神力,我定率魔将攻下仙门光复我魔族荣光。”
蚀阴一族是魔族的皇族,自从千年前魔神创造魔族到现在已经历经了上百代魔王,而他们无一例外的都供奉着魔神。
不过蚀阴一族皆不长命,每一任魔王不过三十就会离世,而且王族中生不出女子。有人说是因为蚀阴一族被诅咒,他们天生拥有绝佳魔骨,能修炼魔族最高功法,此消彼长,便因此无法长寿。
而蚀阴一族将诅咒归结于千年前的仙魔大战,当年仙门六大长老以身殉道与魔神同归于尽,同时念下诅咒,魔王永世不得超生,魔族永无翻身之日。
自从蚀阴家族发现他们历代皆短命之后一代又一代上任的王越来越焦虑,他们便寄希望于让魔神归位,借助魔神之力血洗仙门破除诅咒。
两百年前魔神复苏,这让蚀阴家族看到了希望,然而曾经带领魔族差点踏平仙门,要让天下归于魔域的魔神却没有毁天灭地的心思,常年在云游,寻不到踪迹。
就这般历经了十代魔王,如今到了蚀阴夜这一代。蚀阴家族的先辈格外好战,是当年追随在魔神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是跟魔神一样有着灭世想法的疯子。
不过继任魔王之后蚀阴家族看清了他们的短命之命,而他们刻在骨血里的好战也因为对于短命的焦虑慢慢磨灭。虽然每一代王都寄希望于让魔神复生重新带领魔族恢复荣光破除诅咒。但大多时候他们更焦虑怎么才能在短暂的生命里让自己活得舒服点。
不过这一代的魔王蚀阴夜似乎觉醒了先辈的好战血脉,自从继位之后便日日想着攻打仙门,隔三差五就来圣殿召唤魔神,恳求魔神赐予他神力。
而这一次更是频繁,已经连着好几日了。
日头越发火辣,空气都被照得朦胧起来,蚀阴夜却还跪俯在地不肯起来,而最后面那些法力低微的臣子已招架不住相继倒下去。
海惠皱眉,正要再与枢衡传音,骤然感知到一股强大气息自圣殿中传来,海惠倒抽一口凉气,来不及多想,急忙俯身向着圣殿门口跪拜。
跪俯在圣台的蚀阴夜听到动静,下意识抬头看去,见海惠突然跪拜,他想到什么,面上一喜,急忙又说道:“恳求魔神赐予我神力,我定率魔将攻下仙门光复我魔族荣光。”
一股强大的气息自圣殿溢出,巨大的压迫感扣向天灵盖,就连蚀阴夜这种高阶魔修都承受不住,产生强烈的耳鸣,心头一阵阵震颤的疼痛。
伴随压迫感而来的是一道缥缈的,仿若来自天外的声音。
“回去。”
简单的两个字,是魔神给与他的回复。
魔神的命令不得怀疑不得违抗,哪怕魔王也不行,可蚀阴夜跪了这么久才召唤出魔神,他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继续为自己争取,“魔神,如今您魂魄已然归位,而仙门只有一位帝君和四位长老,实力远不如千年前的六位长老之力。如今便是攻下仙门绝佳时机,仙门优渥的土地,数不尽的法宝,都应该为我魔族所有,都应供奉在魔神手上。”
“回去。”
依旧是简单平静的两个字。魔神不需要给与解释,也不需要给与任何人他拒绝的理由,神之言便是干脆利落不容拒绝的。
同样的两个字威压却比方才更甚,可片刻之后威压消失,那强大的气息也消失不见,是魔神已然离开。
没办法,魔神已给与了回复,蚀阴夜再跪也没有用,可回去之后他却不甘心。明明如今仙门羸弱,要攻下它是最好的机会魔神为什么不愿意?
又想着他们蚀阴家历代供奉魔神,祈祷他魂魄归位,可如今他魂魄归来,却不愿意赐予他神力助他破除诅咒。
再加上圣殿一直压王庭一筹,魔族百姓跪拜,却也是先拜魔神再拜魔王。历代魔王自然都有不甘心,明明他才是魔族的王,却连他都要跪拜魔神。
但魔神的强大和刻在血脉里的对魔神强大神力的恐惧,让历代魔王虽有怨言却从不敢表达。
可若是魔神已没了那强大的神力了呢?
不然蚀阴夜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魔神会拒绝攻打仙门。
是不是历经千年,魔神的神力已经散去,散去了几成不知道,但肯定不如千年前强大。不再强大,自然也赐予不了他神力,这就是他不愿意攻打仙门的原因。
自从两百年前他魂魄归位之后就一直在云游,几乎没有现身在人前。而他上任之后也只听其声,未见过其人,是不是怕现身人前会让人看出破绽?
蚀阴夜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不然逻辑根本就不通,千年前带领魔族一众魔将势要攻下仙门的魔神。他强大,屡战屡胜,却被仙门六位长老封印魂魄压制了八百年之久,他怎么会甘心?怎么会不恨?再回来仙门又不如千年前强大,他实在想不明白,被压制了八百年的魔神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攻下仙门一雪前耻,以报被压制八百年的仇恨?
他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魔神已不如千年前强大,魔神已经不再是神。
既然他已没了神力,他已不再是神,而他堂堂魔族的王又凭什么要卑躬屈膝供奉着一个不能为魔族带来荣耀的魔神?
因此蚀阴夜做了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决定,他要推翻圣殿。
太宰令听到蚀阴夜的提议之后吓得差点两眼一白晕了过去,他极尽劝说但魔王心意已决,太宰令没办法,只能辞官归家。推翻圣殿反抗魔神这种事情给他十个胆子他也做不出来,也只有蚀阴夜这样的疯子敢干。
不过蚀阴夜作为魔王,自然有追随他的人,就比如王庭大将军,愿意追随王左右。王庭百官一直被圣殿死死压制,就连大祭司身边的护法也不将他们放在眼中。如果这一举动能改写历史,那么有从龙之功的大将军在魔族也会有空前绝后的地位,到时候他就再也不用仰圣殿那群人的鼻息。
此刻蚀阴夜率领魔族大军将魔族圣殿团团包围,已得到消息的大祭司海惠早已结阵护卫在圣殿四方。
不过魔族大军众多,再加上蚀阴夜魔法高深,要突破防御阵法也是迟早的事。
海惠一边向枢衡传音一边试图控制住蚀阴夜拖延时间。
“魔王你好大的胆子,竟带人擅闯圣殿,叨扰了魔神你担待得起吗?”
蚀阴夜乘坐在巨型魔兽背上,身披战甲,手握长戟,准备得非常充分,已决心在圣殿大战一场。
圣殿作为魔族信仰之地,就连大祭司见到他也可以不用跪拜,蚀阴一族忍圣殿已经忍很久了,既然他已决定开创壮举绝对要推翻圣殿,此刻对于海惠他只有满脸不屑。
“魔神作为魔族守护神庇佑万民,魔神之所以让人敬仰朝拜,只因魔神神力融天纳海,可为万民赐福。可若是魔神已没了神力,那么他还有资格成我们的神吗?我们还需要供奉着他,敬仰着他吗?我魔族从不养闲人,神也一样。”
“你真是放肆!”海惠斥责道,“魔神也是你能诋毁的吗?”
“诋毁?是不是诋毁待我推翻了圣殿便可知晓,若你弃械投降或许我能留你全尸。”
说罢蚀阴夜便引魔气入长戟,挥斩劈杀,试图突破防御阵法。
海惠急忙联合右护法烬罗和圣女一起抵抗,奈何蚀阴夜魔法高强,再加上率领魔将众多,他们几人联合也不一定能压制得住。
也不知魔神什么时候回来,若真被蚀阴夜推翻了圣殿,魔神一怒也不知会引起多少灾祸。
就在阵法被突破的那一瞬间,一抹激动的喜色浮现在蚀阴夜脸上的时候,海惠被阵法破除的力道震倒在地,一脸惊恐的神色看着气势汹汹的蚀阴夜和他的魔族大军,正忧心忡忡时,她骤然感受到了来自圣殿内的力量。
她松了一口气,魔神归来,幸好她还护着圣殿没有被践踏。
就连护卫阵法都如此轻而易举被破坏,蚀阴夜越发坚信魔神的神力已然式微。顿时士气大涨,蚀阴夜便打算一鼓作气推翻圣殿,他下令让头阵将士率先冲入。
若圣殿被毁,那么他便是开辟了魔族新时代的第一人,从此便再也没有神权压制在王庭头顶。
然而蚀阴夜脸上那激动又意气风发的微笑在片刻后就僵在脸上。他眼睁睁看着打头阵的将士冲锋着向圣殿入口跑去。在距离圣殿门口紧紧只有一步之遥时,就连他也没看明白这一切怎么发生的,就好像前方突然竖立着一道无形的火墙,燃烧着滚烫的火焰,却让人看不见也察觉不到,毫无所觉撞入火墙的将士转瞬间便被烧成灰烬。
速度快到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身体便燃烧成一片黑灰飘散在空气中。
打头阵的将士本就抱着建功立业的想法追随魔王,格外疯狂踊跃,而身后一排将士在看到前方人莫名其妙被燃烧成灰烬,一阵阵黑灰糊在脸上时,再疯狂的建功立业的想法也被眼前的恐惧淹没。
一股无形的危险感袭来,他们下意识后退。
笑容在脸上僵硬的蚀阴夜亦是不敢置信,他下意识看向圣殿入口,大门敞开,能看到圣殿里华丽的毛毯和造型奇特的青铜树灯。
看不到一丝人影。
而他也来不及思索,在一阵巨大的痛苦感觉袭来之时,他甚至连痛呼都来不及,身体便在一瞬间四分五裂。仿若被一条无形的火绳捆缚灼烧,火绳一瞬间切割□□,强大到肉眼看不到的火焰迅速将□□灼烧成灰烬,他四分五裂的身体在散落时也和方才头阵那些将士一样成为黑灰。
正午时分,正是一天中最明亮的时候,圣殿外面被日色照出明晃晃的一片,那率领魔将大军的魔王,魔族中修为高深之人,意气风发的年轻王者,带着意图颠覆神权的壮举改写历史的第一人。
就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骤然变成一片黑灰掉落,他身下那头气势汹汹的魔兽也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快了,一众追随魔王的魔将面面相觑,而作为魔王追随者的魔族大将军此刻不敢置信看着眼前的一幕。巨大的恐惧感袭来,对于未知危险的绝望吓得他滚下高大的魔兽,瑟瑟发抖望着圣殿大门。
海惠清楚意识到这一切来源于何处,收回目睹着魔王燃烧成黑灰散落的惊愕目光,她跪俯在圣殿门口,颤声恳求,“尊神息怒!”
而那群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进该退的魔将们看到大将军和祭司皆跪俯在地,又听大祭司这话,便知这一切皆来自魔神神力。
魔神甚至都没有现身,就这般轻而易举将魔族的统治者,法术高强的魔王烧成灰烬。魔王连一丝招架之力都没有,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可想而知魔神的神力强大到何种地步。
一众魔将也纷纷跪俯在地,死亡的恐惧让他们浑身颤抖。
好在魔神并没有太多杀人的兴致,将争端平息之后他的气息便消失不见。海惠松了一口气,意识到魔神已经离开她才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随后便斥责来犯的一众人,让他们回去领罪。
至于被杀掉的蚀阴夜,杀了也就杀了,反叛者本就该诛,哪怕他是魔族的王。而新的王将会在蚀阴家族的其他继承者选出。
这个王没了,再选一个王就是。
谢临舟用最快的速度将事情处理完便匆匆赶回。
从书房出来时已是黄昏,这个时间姜柔接上孩子们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想着今早买回来的新鲜灵肉,灵肉比普通肉要昂贵许多,却能补充灵力,姜柔和怀瑾吃了有好处,虽然他和时序没有灵根,吃灵肉对他们来说也能滋补身体。
回来得及时,时间还来得及。
踏出书房门时,他便想着怎么将灵肉做得好吃些,让孩子们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