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祠下方还有一间藏石的小屋。
商老说那不是祠中秘密,族人每逢修屋都能看见石头,只是无人愿意把它抬上地面。石面八个字早被天庭抄传成罪谶,若供在牌位旁,等同昭告天庭罪行。
傅青陵进屋时,明翡先看了看他。
石谶立在墙边,留字比传说中多两句:一羽坠,猿山灭;妖骨兴,六域焚。
最末刻着太微历七千四百二十年八月十四日。
“竟比封山令还早。”素蘅摸了摸石上纹路,“日期也可能是后来添加的。”
明翡把一滴药水点到“十四”二字的凹槽。
墨绿药液只停在石面,日期与正文同样渗入矿脉,没有新刃痕。
傅青陵则以照骨刃轻敲石背,旧石会留下同时受力的骨音,若后刻一层,回声会在日期处错半拍,而这块没有。
“确实同一天所刻。”傅青陵确认。
明翡凑过去:“那是有人很早就知道金翎会落下来?”
“嗯。”
“但是这种天机感觉天帝也未必能窥探?”明翡皱眉,“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没有人知道当时我会把那半根金翎落到何处。”
“不必猜玄度的小人心思。”傅青陵把石谶转向门外日光,“日期十四,围山十七,羽落十八,未必是天命,有坏心之人精心盘算如此,也未必不能。”
“嗯。”明翡说,“这个我懂,以前在天庭老听闻人间志怪轶事,虽说我在天上看得一清二楚,但人间九州却是处处都是机缘巧合,碰到一起反倒是仙人指路了。”
傅青陵把刀横在石面上,又发现一个更细的地方:谶中“羽坠”的坠字,最底一笔穿过一处天然石缝。若是石先裂、字后刻,刀会在缝边留下停顿,这一笔却一直走到底,直到石缝后来因潮湿扩大才断成两截。素蘅用药粉验过缝里的旧泥,时辰虽不能精确到某日,至少证实字在长期风化之前已经存在。
明翡却看着那四个字发呆。
她当年若听过这句,也许会放弃把羽送向砺星;若没听过,玄度便是拿一块早备好的石头来等她临死的巧合。无论哪一种,都有人在她未出生于司药宫的记忆之外,替她与傅青陵安排了一场相遇。
傅青陵把刀收起:“别为一句别人写的谶言,把我们后来的故事也搭进去。”
“我们后来的故事……”
“你骂我混账,还骗我说一颗果子很甜,明明酸死了。”
“那是因为你先嫌我笨。”明翡反应过来,气得笑,“仙君,事情这么要紧急,你怎么还记得果子?”
“我也记得你从河桥回来,明知脚底还在发软,却去看素蘅有没有吃药。”傅青陵说,“这些都在我心里、眼里,石刻说什么,不要紧,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知道。”
明翡握着笔,心里那股被古谶牵着走的不安终于松开一点。
内心仍有顾虑,却还是在纸上添了一行:人的现行选择,不能由旧谶推定。
傅青陵看见后,只在旁边按下自己的指印,以示赞同。
商老请来曾经替旧祠修过石墙的匠人。
老人不识仙术,却知道这块石的背面为何留一排四方凿痕:当年抬它的人怕天刑司再把字朝外供,便让正面靠墙,背面做成可嵌的尺寸。
三千年后每次迁祠,石头都先被包在棉里。
明翡把石谶上“妖骨兴”四字也验了。墨里添了一点当时只在帝印矿里用的金砂,与凡间匠人的刀法不合。玄度可以说是别人盗用,明翡便只把它记作“与太微天旧矿有关”,不写“天帝亲刻”。
“你倒不急着给他定罪。”傅青陵说。
“他亏欠太多,造孽太多,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明翡把药瓶收起,“天帝篡改、封存我的记忆,是小人行径,我可不会跟他一样,我只如实记录。”
素蘅听见,笑答:“留下实话,这比在祠门上骂他十句有用,天帝如此在意脸面。”
但还差一层:金翎究竟如何落向雷劫,玄度是否早已算到明翡会往哪里抛,谁把写着“翡”的护骨牌送到砺星山?这些问题明翡记不清,暂时也毫无头绪。
她取出从因果庙带来的空白页,写下石谶来源、药验与骨音结果,写到“能证明”时顿了顿,只落四字:成文在先。
“不能证明呢?”傅青陵问。
“不能证明我想害你呀,但是也不能证明我绝对没做过任何错事,哪怕是无心之失呢。”
傅青陵把她手里的笔拿走:“写太满了,凡事不必抢在旁人前头责备自己。”
“我只是实话实说。”
“那就如实写。”他在另一栏添上:不能证明封山因羽而起。
两人的字并排,明翡的略歪,傅青陵的锋利。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以后若开一间查案的铺子,招牌得由你写,账本得归我。”
“谁愿把命案交给一家只会卖药的铺子?”
“既能治伤又能查案,客人会很多的好嘛。”
“掌柜的怕是一见血就哭。”
明翡笑得明朗:“那仙君负责哄呗。”
傅青陵抬眼:“你这是雇我,还是卖身契?”
“我可不敢把仙君拴在身边。”她故意晃了晃腕上的同命红痕,“现成的一道锁都嫌多。”
话出口,她又想起闻烬的诊断。若取半翎,傅青陵会死。她今夜每看他心口一眼,心中都在多几分犹豫,想到这里,明翡的笑淡了些。
傅青陵也看见了,“问吧。”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问?”
“你看那块石头时没这样小心。”
明翡忍了忍,仍直说:“若完整金翎真能让我变强,而代价是你的姓名,你还会说该由我自己选吗?”
“嗯。”傅青陵没有闪躲,“我当然会让你选择,但是我也想活下去。。”
“仙君这么想活吗?不像你了哦。”
“想。”傅青陵停了一下,“现在有牵挂,比在无生界时更想。”
明翡知道他把很难承认的东西递出来了,连同他握着笔的手,一起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我也想。”明翡说,“我还没把你那件衣服缝好呢。”
“你从前在日栖原,会想以后的事吗?”傅青陵问。
“想不起来了。”明翡没有因此闭口,“现在会想的。我想到有时你去山下买果子,我在屋里晒药,素蘅来了嫌我把药材铺得到处都是。若阿禾再长大些,也许会上山来玩。我的日子有许多琐事,不必每一天都为一根羽和一纸天诏醒来,我们还可以酿很多美酒。”
“那屋子要大些。”
“为何?”
“你说的人太多。”
明翡笑道:“我们可以先盖一间,再添,一整座山都是我们的。”
傅青陵听见“我们”二字,没有刻意提醒她此时尚无一寸可建的安稳地。
她的未来有他,他那句想活也是因她存在。
傅青陵把她的记录纸折好,放回她自己的药囊,没有自作主张替她保管。
“缝得好难看。”
“以后再练嘛。”
傅青陵伸手碰了碰她的发梢。
明翡本想装作没事,最后还是抬头在他唇边很轻地亲了一下。
商老与素蘅都在屋外,她退得快,眼睛却亮得不像做了亏心事。
傅青陵问:“躲什么?”
明翡哎呀一声:“仙君别问啦。”
傅青陵把记录纸收好,朝门外说:“素蘅仙子,石头可搬出去了。”
明翡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你知道她就在外面?”
“你的耳朵红成这样,我若说不知道,你信吗?”
素蘅进来时表情很平静,连看都没多看两人。
她把石谶以药布包好,问商老能否留一份石面拓样。商老允了,众人便把屋子恢复原样,不让天刑司一眼看出石头被动过。
出祠时,天色已近黄昏。山风吹响明翡腕上那只无舌旧铃,先前它只在护骨牌旁出过一声,这次却一声接一声,铃音不是从空壳里传来,而像有人隔着遥远的火,在她耳边叫她。
“活下去……”
明翡停步。
傅青陵也听见了。
声音分明是明翡自己的,比她此刻低哑得多,仿佛说话的人当时满口是血。
“别让他活……”
铃声到这里忽然断了,余音全被旧羽的热意吞没。
明翡握紧铃。
傅青陵没有后退,他先看了眼与她并排写过的纸,再牵住明翡空着的手。
“这句还没有说完。”
“我知道。”明翡嘴唇发白,“可它是我的声音。”
“是你的声音,但是不过一句话。”
明翡茫然无措地望向他。
傅青陵将她握铃的手指轻轻掰开,掌心已被铃边硌出一圈红痕。
他从药囊里找出一点止疼膏,不问她要不要被安慰,只替那道细痕涂上药。明翡见他做得比自己抄证物还细,忍不住说:“仙君,你若再这样,我往后要装作手疼了。”
“不必装,你真疼时也常常忍着不说。我倒希望你多跟我说。”
“那今天说了呀。”明翡把掌心放给他看,“这里有一点,心里话也有一点。”
“我听见了。”他温柔答。
月色还未升起,黯月方向已经传来灰焰的轻响。
商老站在祠前,替他们推开山路上的木门。明翡回头看了一眼祠中的灯,傅青陵将那半张共同写过的证物纸放进她掌心,两人朝闻烬等着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