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青陵蝶 > 23、第 23 章
    明翡把召令细看了两遍。

    纸上没有写空壳人姓甚名谁,只在末尾压着一枚金印,印中隐约有人影跪伏,数目很多,像一群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卵。

    傅青陵问:“去吗?”

    “去,不去此事没完没了,一直逃亡。”

    他只应了一声:“好。”

    奇怪,竟没有劝阻。

    明翡原本准备了许多解释,忽然全用不上了。

    “你不拦着我吗?”

    “你的名字写在召令上,去不去由你决定,我能做的就是与你一同前往。”

    “若我当真回太微天呢?”

    傅青陵不答。

    明翡不知哪里来的天真想法,语气连自己都不信,“也不一定那么危险,可能将我囚禁在无生界,反正我就在那边长大的嘛,又或者抹去记忆,继续当差,仙君莫要这么严肃的神情。”

    傅青陵将木牌收入袖中,神色平静,不容置喙:“我与你同去。”

    同命锁却戳破谎言。

    锁那头没有怒火,甚至没有迟疑,只有一片压得极深的疼。明翡低头,看见他藏在袖中的右手握得太紧,指节已经渗出血。

    她伸手去握住。

    傅青陵避开:“做什么?”

    “看看仙君是不是气坏了。”

    傅青陵勉强的笑了一下:“没有。”

    明翡直接扯住他衣袖,把那只手拽出来,掌心被指骨压出四道血痕,最深处已经见白。她没有责怪,只从药囊取出伤药,一点点抹上去。

    “仙君。”

    “嗯。”

    “你若不想我去,可以说。”

    傅青陵淡笑:“说了,你便不去了?”

    明翡想了想:“还是要去,召令里被囚的人不能不管,我也不愿仙君苟活躲藏于天地间。”

    “那我何必多说,惹你牵挂。”

    “可我想听嘛,想知道仙君舍不得我。”明翡向来敞亮,“这一去就生死未卜了,还没给仙君买好果子吃,也没给你酿百花露。”

    傅青陵垂眼看她替自己包扎,半晌才不忍道:“不想。”

    不想你走。

    明翡把最后一圈布缠好,没有打结,而是低头在他伤痕累累的指节上吹了一下。

    傅青陵手指微僵。

    “你就那么点灵力还给我?”

    明翡闷哼:“这点小伤我还是治得好的。”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从未相识,你仍旧是天庭无忧无虑的小仙子,是不是会更好。”

    “当然不是。”明翡只认死理,“就算没有与仙君相识,我也得去救素蘅呀,命册和金翎鸟一组的覆灭惨案,终究还是会浮出水面,只是……”

    “只是什么?”

    明翡抬眼:“只是能认识仙君,钦慕仙君,反倒让我这段日子活得更热烈了,一点儿都不像在天庭漫长无趣的几百年。”

    傅青陵当真慢慢松开掌心,几乎是笑出声:“险些丧命,还叫热烈?”

    “当然啦,百花齐放,便是陨落凋零的开始,仙子们不还是在尽力绽放吗?”

    傅青陵深深吸了口气,才道:“罢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明翡仙子。”

    召令不是一扇真正的天门,而是一道以明翡为目标的接引。

    素蘅仔细检查后发现,玄度为了让她确信人质仍活着,把所有空壳人的名字和魂魄都压进了金印,这既是威胁,也是一条能反向找到囚禁处的路引。

    “他知道我们会看出破绽。”素蘅道,“真是刻意。”

    “所以囚禁处多半也是假的?”

    “地方是真的,守卫也是真的。”傅青陵道,“引我们去而已。”

    玄度要的从来不是一场严密交易。

    他想让明翡在众目之下回去,让六域看见守羽人仍承认太微天的归属。至于空壳人能否被救走,这不是天庭在意的体面,罪臣伏诛,不过寥寥数笔。

    午时前,明翡独自去了城外废渡。

    河面雾重,旧渡台中央悬着一阶金云,她依约没有带人,也没有携带傅青陵的照骨刃,只有昨夜他从旧袍上拆下的一根黑色袖带,安静系在她左腕。

    “它能做什么?”临行前明翡问,“能在关键时刻化身仙君救我于水火吗?”

    “什么也不能。”傅青陵轻敲她的脑袋,“别做这种幻想。”

    “那为何给我?”

    傅青陵依旧嘴上不饶人:“省得你回来认错人,给你提前带孝章,好知道魂归何处。”

    “啊……”坏仙君。

    午时钟响,云阶向上铺开。

    玄度的幻影出现在尽头。

    他仍是温和模样,连衣袍上的金纹都只有磅礴气派,没有虐杀的气息。若不是明翡已经看过无生界、两族废墟与被抽走魂魄的人,很容易相信他只是一个来接迷路晚辈回家的长者。

    “阿翡。”他道,“过来。”

    明翡站在原地:“天帝,先放人。”

    玄度抬袖。

    云层两侧亮起无数透明牢笼,里面没有身体,只有被剥离的名牌和魂魄。它们靠最后一点记忆维持人形,有人不断叫母亲,有人反复走向一扇并不存在的家门。

    明翡认出其中几道气息,确实来自无生界。

    “你很像从前。”玄度叹息,“见不得别人受苦,所以总有人能拿他们困住你。”

    “那是谁把他们放进牢里?”明翡好笑,“说到底,只有天帝想困住我,旁人都不会在意我这等法力低微的小仙子。”

    “他们是罪有应得。”

    “有何凭证?又何罪之有?”

    “你在司药宫三百年,从不问这些。”

    “那不是因为你们把我的记忆抹去了么,日日给我灌迷魂汤。”

    玄度没有否认,只向她伸手:“我从日栖原灰烬里捡回你,替你重塑仙骨,教你识药尝百草,给你天生仙籍。即便记忆有缺,我仍好好照顾了你三百年,阿翡,这不是你我的情谊吗?”

    “曾经是感激的。”

    玄度仍有耐心重复:“你该回来了。”

    明翡看着那只手。

    她在司药宫醒来的第一年,玄度也曾这样站在羽池旁,说她没有过去并不可怕,太微天记得她是谁。那时她以为这是恩赐。如今再想,不过是牢笼。

    “养育之恩是真。”明翡说,“天庭有过我许多快乐的日子。”

    玄度眼底浮出一点满意。

    “封存记忆是真,药档上的回收令是真,无生界里那些人也是真的。”明翡继续道,“一桩桩一件件罪行如何销账?如何解释?”

    “你在同一个罪仙身边待得太久。”

    明翡护短:“青陵仙君待我极好,不顾性命,护我周全。”

    玄度的手慢慢收回,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傅青陵没有告诉你吗?”他问,“砺星山之死,确实始于你的一个选择。”

    明翡腕间袖带被风吹动。

    “什么选择?”

    “你把半翎送进他的雷劫,金翎择了一个命册之外的宿主,砺星山才有了必须被抹去的理由。”

    颠倒是非。

    天兵先封山,金翎后落下,到底何为因果。

    明翡忽然明白了旧案最难查的地方。

    真假参半,因果难料。

    “我若回去,你当真放人吗?”明翡不愿再多谈,只信自己这一路所见所感。

    “帝言不改,阿翡,你很聪明,今日你归天,我自会应诺。如果两败俱伤,非但搭进去你自己,你的族人也救不了。”

    明翡自然是知道情况:“那便放了他们吧。”

    玄度身后云门大开。

    明翡终于踏上第一阶。

    金印立刻从召令中升起,试图将“守羽人归位”写进六域命册。

    与此同时,那根黑色袖带无火自燃,露出藏在布纹里的一缕银色骨光。

    傅青陵没有把法器交给她。

    他只在自己的旧衣上留了一道保命符。

    金印落下前,明翡抬手按住胸口。

    “我来,不是归位。”明翡清清楚楚道,“我是来带他们走的!带他们回家!”

    守羽人三字在印中一震。

    命册能约束被册封的身份和魂魄,但短短一息,所有牢笼同时失去主人。

    城外山坡上,傅青陵睁开眼。

    照骨刃顺着袖带传回的骨光,斩向金印最薄处。

    素蘅则把从祈愿村收回的名字灯一盏盏放出,让它们在云外一一“唤醒”囚徒。

    牢笼开始破裂。

    玄度脸上的温和终于淡去:“明翡!”

    “没料到吧?天帝,早在因果祠、祈愿村时,我们就发现了名牌和魂魄的秘密。只要有人记得他们,有共同的记忆,这些人就永远不会真正被囚禁。”

    “回天以后,你仍可以是太微天最尊贵的仙子。留在人间,你只会被两族旧恨撕碎。”天帝无奈痛心,“而这些罪人根本不值得你冒死相救。”

    “那也是我的命。”

    明翡取出旧铃,铃身映出召令上的帝印。

    接引阵以她的归顺为阵心。

    她若不归顺,金云便只是空壳。

    明翡把召令撕成两半,云阶从她脚下崩碎。

    玄度的幻影隔着乱光看她,最后仍没有发怒,只道:“今日他信你,是因为他还不知道那根羽究竟会做什么,傅青陵不是你的朋友,更不是你的良配。”

    “你什么意思?”

    “待它取回完整力量时,你与傅青陵自有命运安排。”

    幻影随金云一同散去。

    透明牢笼全部打开,名牌和魂魄灯从天际落向人间,各自寻找。明翡也从半空坠下,残翼才展开,一道黑影便穿过碎云接住了她。

    傅青陵抱得很稳,脸色却不太好看。

    “我回来了。”明翡还有空逗他笑,“仙君皱眉也这么好看!”

    “你还有力气说笑?”

    “人也救出来了嘛。”明翡不忘夸赞,“我就知道你和素蘅这么聪明,肯定能找到这些魂魄的栖息之地,能看到他们找回自己、亲朋,真是太好了,天地间仍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嗯。”

    “仙君,你可以先把我放下来了。”

    傅青陵没放。

    明翡看见他掌心重新裂开的伤,忽然伸手抱住他,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在高空散落的魂魄灯里抱得很紧。

    “我不是天庭的灵药司仙子。”明翡轻声道,“我只是明翡,你和素蘅的明翡。”

    傅青陵落到河岸,手臂才慢慢收紧。

    “知道了。”

    “你每次只会说知道了。”

    “还想听什么?”

    明翡抬头:“想听你说,方才很担心我,很舍不得我。”

    “没有。”

    明翡心疼:“明明已经做好了跟我一起赴死的准备,又为何装得这么潇洒不在意?”

    “我不要你为难。”

    明翡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再说,傅青陵却在松手前低下头,很轻地碰了碰她额角。

    更像确认她当真回来了。

    素蘅从远处赶来,恰好看见这一幕。

    她停在三步外:“哎,我是不是来早了?”

    傅青陵已经放开明翡:“很晚了。”

    明翡耳根发热,转身去看获救的名牌和魂魄灯。它们已经飞向不同方向,玄度没有留下可供追踪的痕迹,只把最后那句话钉在两人之间。

    傅青陵方才系在她腕间的黑色袖带已经烧去大半,只剩一小截。

    明翡解下来递给他:“还你。”

    “不用。”

    “可是我知道这是你的灵气所在诶。”

    “留着罢,知道是给你保命用的,就好好收起来。”

    结落在腕骨内侧,恰好遮住同命锁曾经最深的一道红痕。

    明翡仍旧想要解开:“现在又没危险了,我不能拿仙君的灵气。”

    “以后只会更危险。”

    “那仙君也在会一直我身侧呀?”明翡握了握他的手,“对吧?”

    “嗯。”

    傅青陵说完便转开脸,像是再对视下去就会有亲上去的冲动。

    明翡摸着那个绳结,没有多说,她只是把袖口放下来,认真盖住。

    心翎取回完整力量时,她和傅青陵会如何被命运安排?

    还是其实是玄度的安排?

    明翡想问。

    傅青陵却先替她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领:“走吧。”

    “你不想知道玄度说了什么吗?”

    “想。”

    “那仙君为何不问?”

    傅青陵看着她:“你知道的,已经说了,你不知道的,还是交给我罢。”

    “也是哦。”

    “……今日我脑中总有一个念头,相比尊重和顾虑你的心意,我是不是应该把你打晕直接带走,哪怕是逃亡,也好歹将你好好的留在我身边。”

    傅青陵牵住她往回走,终于松了一口气,难得展露脆弱。

    “可是仙君尊重我、顾虑我、怜惜我,才是我爱慕的仙君呀。”明翡总是有着旁人设想不到的思路,“再说了,你要是抛下一切,强行将我留在你身边,那我岂不是成了笼中鸟?”

    “本君明明有好生照顾你,别说得这么……”

    “这跟案板上的鱼肉一样!很惨的!”明翡抢着哀嚎,“我才不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