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姜婵换下身上的宫装,换了套撷芳馆时穿过的月白色衣裙,通身低调素雅,只在袖口裙摆处有银色暗纹。
昨夜她本就没睡好,今早又未施脂粉,镜中女子素白一张脸,很有些憔悴。
姜婵想了想,在唇上抿了薄薄一层口脂。
她让霜月叫来了玉芙宫中管事的宫女秋露,直接吩咐:“我要去清凉殿,帮我准备一顶软轿。”
秋露没问缘故,她态度不甚尊重,敷衍着拒绝:“姑娘如今月份尚浅,还是在宫里安心养胎为好。”
这分明是已经知情,不仅隐瞒不报,还试图激怒她。
德妃布局还真是煞费苦心。
“我有要事见皇上,今日一定要出门。”姜婵抬手轻抚小腹,用体谅的语气道:“没有轿子也无妨,走着去也是一样的。”
秋露一愣,姜婵怀着皇嗣,若有闪失自己担不起责任。
她咬牙道:“奴婢这就去办。”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已经折回来,禀告软轿已经备好。
“我们久在撷芳馆,宫里的路不甚熟悉。”姜婵完全没有要从云端跌落的自觉,抬眸看了她一眼。“你随我一同去。”
秋露眼中露出些错愕。
这位阿婵姑娘使人格外顺手,此去倒像要受封似的。
她迟疑的功夫,姜婵率先出了门,只得跟上。
轿子一路平稳地抬到了清凉殿前,姜婵轻轻掀起软帘,从缝隙里觑了一眼。
除了没有熟悉的面孔相迎,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心里稍定。
“还请公公通传一声,玉芙宫的阿婵姑娘求见。”秋露主动担起大宫女的责任,上前请值守的内侍禀告。
姜婵没等传话人回来就出了轿子。
皇上会见她,否则这轿子根本抬不到清凉殿前。
临近晌午,正是日光渐渐毒辣的时候,姜婵大大方方的寻了处有庇荫的地方等候。
若被晒昏过去丢脸事小,她怕腹中胎儿有闪失。
说来讽刺,就在不久前她硬着心肠思虑孩子的去留,如今却不用再选。
她注定要跟孩子生死与共。
“阿婵姑娘,皇上召您进去。”
小内侍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姜婵道了声谢,扶着秋露的手跟着进了宫门。
前些日子她常被接来伴驾,去往书房的路早该就熟烂于心,今日却因走错方向被引路内侍提醒了两次。
天子侧眸窗边往外看,皱了下眉。
不多时姜婵进了门,垂眸走到书案前三步,蹲身行了全礼。
“民女见过皇上。”
萧昮见她动作轻快,像是对腹中胎儿并无顾惜,深深皱了下眉,声音却淡:“你有身子,起来说话。”
姜婵怔了怔,迟疑着起身。
“坐罢。”萧昮没让她近前,抬手指了下首的椅子,待她坐下后才温声问:“阿婵急着见朕所为何事?”
姜婵手指绞着衣角,鼓足勇气抬眸直视天子。
“皇上,民女听到宫中传言,说民女肚子里的孩子命格不祥,还会对您不利……”
萧昮轻轻抬了下眉,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平淡的回道:“不必放在心上。”
“皇上圣人之心,民女却是小女子心思。”姜婵执拗的追问:“求皇上告知民女,这传言……是因何而起?”
她向来温顺,本该识趣地回去,偏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是前些日子待她太好,给了她可以任性的错觉?
萧昮眉宇间隐有不耐,压着性子淡声道:“钦天监的一则星象。”
他不澄清不解释,对她没有半点安抚的意思。表现得越是平静,就说明越是在意。
情况跟她料想一样糟糕,姜婵心口狠狠一坠,身上微微发冷。
眼下是她唯一争取主动的机会。
“真的有来由。”姜婵脸色更白了几分,颤抖着唇瓣说了一句。
萧昮掀了掀眼皮,果不其然看到她狼狈神色。他甚至有些不耐的想着,接下来她就要哭闹着诉说委屈……
“皇上,民女有事相求。”姜婵攥紧手指,动作迟缓的起身。
“民女请皇上确认,星象一事可否有误。”她嗓音因惊惧而微微发颤,却还是强撑着说完。她轻轻抚着小腹,无意识做出保护的姿态。“民女不信孩儿他真的会伤害皇上!”
萧昮冷淡的说了句“别多想”,再没别的安慰。
他自是重视这来之不易的孩子,可姜婵若以此要挟就太蠢了。
“自入宫以来,皇上对民女怜惜宠爱,民女感激不尽,却无以为报。”她抬起头,“得知怀上身孕后,我以为终于能报答一二您对我的好……”
萧昮没有接话,目光却冷了下来。
说到底她还是怕了,想要用感情牵制,保住自己的地位。
姜婵似是下定决心一般,直接跪在了地上。
萧昮脸色隐有几分阴郁。
她下一句是“情愿打掉腹中胎儿”吗?
“若您查清传言是真的,请一定告知民女。”姜婵声音很轻,语气却凝重。“民女不愿您为难,更不愿伤害您,自请带孩子离开。”
“到时请您许我向太医寻一杯鸩酒。”她轻轻抿唇一笑,露出些许羞赧。“我,我有点怕疼。”
萧昮回过神来,她说的带孩子离开,是自戕之意。
“我还有一个要求,哪怕真有那日,您也别讨厌孩子好不好?”
“他不想伤害父皇,只是命格如此,您别怪他。”
“黄泉路上有我陪着他,小家伙不会孤单。”
“此话若非出自真心,就罚我今生都被您厌弃——”
说这些话时,姜婵神情是解脱般的轻松,没有刻意煽情,反而显出几分真诚。且她为了遮掩憔悴,还特意涂了口脂,并未只为博取同情。
萧昮没看出破绽,也再难狠下心。
他曾想过放任姜婵去闹,或是她怕了借机打掉胎儿,免得自己再费心料理。
她这番剖白,倒是给他出了道难题。
罢了,到底是自己的血脉,而且他并非没怀疑过这件事的蹊跷。
“地上凉。”萧昮从书案前起身,伸手扶起了她,语气似有责备,却没有她进门时的无形的冷漠。“哪里就到动辄生死的地步。”
“别胡思乱想。”萧昮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朕会查清。”
姜婵瘪了瘪嘴,杏眸中浮着薄薄水光,泛红的眼尾处泪珠摇摇欲坠。被冷待时她没哭,此刻方才觉出委屈。
她哽咽着点点头,小声道:“我信您。”
***
离开清凉殿时,姜婵腰间多了一块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还有两个内侍捧着赏赐随她们回玉芙宫。看得秋露目瞪口呆,心里隐隐有些后悔自己的轻慢态度。
姜婵看在眼中却未说破,这些于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清楚自己这番剖白并不能打消皇上疑虑,只能暂且保命,不让事态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软轿被稳稳当当抬起,很快离开了清凉殿前的宫道。
姜婵没看见,有一道高大身影目送她离开。
“王爷,钦天监发出折子时,姜姑娘尚未被诊出喜脉,确实巧合了些。”霍云平跟在萧翊身侧,低声说着打探到的消息:“若有人布局,并非一两日能成。”
萧翊拧着眉,神情凝重。
皇兄身体反常好转,姜婵被诊出喜脉前就遭人算计,像是有人提前布好的圈套。
自己是手握兵权的亲王,历朝历代都是天子忌惮的存在,这事本不该插手。
轿子渐行渐远,他眼前却浮现出关于女子的画面。她在雨中托人送来的油纸伞、玉湖假山旁本能的搭救……于情于理,他不能坐视不理。
萧翊沉吟片刻,淡声道:“安排周吏目去给姜姑娘诊脉,看看其中可有疑。”
若姜婵只是被陷害假孕,一切迎刃而解。
如若她果真有了身孕,只要她想保住孩子,自己也应暗中相助,就当偿还欠下的人情。
霍云平眸中闪过讶色,得知姜姑娘的传言后,王爷缩短了休息时间,尽快处置完公务回了行宫。此时又有要管闲事的意思,这太反常了。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姜姑娘已是皇上的人,王爷向来克制守礼,总不会放任自己犯错。
萧翊不知他心中复杂情绪,大步流星走下回廊。
“去清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