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玉将新房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布置一番,檐下挂着灯笼,窗棂糊上窗花,纱帘也一并撤去,换成一串一串细碎精巧的垂珠,还坠了几只细小的风铃,有人经过便会发出清脆响动,及时示警。
倒不是防偷听,纯粹为避免尴尬——万一里头正在亲热呢?
为了照顾陆泽口味,她也没敢做太过,颜色上尽量摈弃俗丽,往清新雅致靠拢,想来他该无意见?
唯独梳妆台例外,这是她独用的东西,自然要尽善尽美,苏明玉干脆将原先的整套陈设搬来,从粉盒、靶镜乃至篦头用的小梳子,无一不是少女最爱的粉色系,放在整间大气磅礴的卧房中,颇有万绿丛中一点红之感。
此外,她喜欢鲜花,每日房中都得放上几盆,用来陶冶情操。
掌管苗圃的婆子婉言相拒,“郎君不喜香花气味,觉得刺鼻。”
这个自然,陆泽那个人,一看就是只喜欢书香墨香的。然而苏明玉岂会为照顾旁人处处屈就,“那就早晨抬进来晚上再抬出去,不让夫君看到就行了。”
婆子面露不悦,这不是给她们平添工作么?少奶奶净会折腾人。
待要抗议,苏明玉哂道:“我是主子你是主子?莫非我在这府里一点分量没有,既如此,干脆回了母亲,让你们当家好了!”
给脸不要脸,就莫怪她撕破脸。
婆子悚然,早听闻这位苏姑娘是有名的泼货,果真如此。新官上任三把火,沈夫人肯定不会帮自己撑腰,说不定为了照顾少奶奶面子而将她们撵出去,那就得不偿失了。
赶忙赔笑,“老奴失言,只是后院的花有些败了,配不上您这般美人,还得外头花坊里卖的新鲜别致。”
苏明玉淡淡道:“那就有劳妈妈了。”
示意小娥递过去一块银子,“多的请你们吃茶罢。”
婆子掂了掂,分量着实不轻,顿时喜笑颜开,再不肯抱怨任务繁重——听说苏家有钱,嫁妆都有几十抬之巨,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她们这些人受用不尽了。
果然打一巴掌再赏颗甜枣是收服人心最好的方式,从古至今都不例外。
苏明玉虽不管事,但不愿被当成无知无觉的吉祥物,她得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些人擦亮眼睛,如此,说话做事才有底气。
小娥早就习惯自家姑娘独断专行的性子,还觉得比从前善解人意多了,这种事哪用商量?
苏明玉拍拍她手背,“寄人篱下,忍着些吧。”
主仆俩都觉得受了莫大委屈,倘陆宝珠见了,免不了又一顿腹诽。
晚上陆泽从翰林院回来,苏明玉捧着碗清热败火的老鸭汤候他,“炖了一晌午熬出来的,夫君尝尝。”
乍一听好像是她亲自煮的,其实都由旁人代劳,她只负责盯着。
陆泽抿了口,有种淡淡的辛辣气息,“你加了姜片。”
苏明玉点头,“有何不妥吗?”
她知道陆宝珠不爱吃姜,但这汤又不是做给小姑子喝的——需要的话另外再送,大不了姜片挑出来就是了。
陆泽便没说什么,将一碗热汤喝得干干净净,继而除下外袍,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
苏明玉就知道他喜欢,官场如战场,多的是老油条,陆泽这个愣头青混迹其中岂有不受夹板气的,想必憋了一肚子火在心里,正需要发汗解表。
看起来他也不抵触姜的气味,以前只是为了照顾妹妹厨房才不用姜,改用茱萸一类代表。
——这样更好,她要建个小厨房就师出有名了。
陆泽并非瞎子,很快注意到卧房焕然一新,那面化妆镜尤其触目,快有半人高了,照得纤毫毕现,想必是西洋运来的宝贝。
此外,还有种似有若无的香气,刺激得他鼻尖微微发痒。
苏明玉等着对面盘问,她并不打算否认,正好探探陆泽底线,这决定了日后她俩能磨合到何种程度。
若实在个性不合,她也懒得努力了,权当搭伙过日子。
然而陆泽竟忍住了没作声,她没问他要一分钱,全从嫁妆中出,这样看来,自己亦没理由置喙。
苏明玉却以为自个儿投其所好,莫非陆泽对她的布置很喜欢?果然是个闷骚型男。
越发兴致勃勃,“我还想在后院挖个池子,里头种些荷花,夏天可以赏莲,冬天可以吃藕,还有莲子荷叶也能炖汤喝,夫君你看可好?”
陆泽又是一惊,他天性喜静不喜动,这样大的工程,可想而知该请多少匠人,府里该有多聒噪。
幸好苏明玉自己打消念头,“还是算了,水泽之地最易滋生蚊虫。”
她这副如花似玉面孔,若被咬的满头包就太不值当了。
转头望着陆泽额上细细密密汗珠,“怎么热成这样?都到家了还顾虑什么,把里衣脱了也好凉快凉快。”
说罢,亲自上手帮他宽衣解带。
可巧陆宝珠奉母亲之命送汤来,就见苏明玉大马金刀骑在她哥腿上,一副不可描述阵势,吓得忙捂住眼。
这府里真住不得了,光天化日就敢演活春/宫。
苏明玉跟陆泽面面相觑,实在不懂宝珠突然的羞臊从何而来,或许“儿大避母、女大避父”?
他们这对就跟父母差不多吧。
陆宝珠主动提起婚事,沈氏也觉得或许该探探裴家口风?大媳妇汤氏已过门月余,二媳妇也该提上日程。
然而还不待她想好说辞,宫里却来了两个小黄门,说是裴淑妃传召。
沈氏颇费解,淑妃虽是裴氏女,跟陆府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便是讨论婚事,裴明上有爷娘,犯不着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姑操心。
心下便觉不妥,莫非情况有变?
她实在没经过大事,以前当诰命时虽也赴过宫宴,都是躲在后头远远地说些吉利话,犯不着跟贵人们打交道。
未知淑妃性情如何,若是冒犯天颜了呢?
苏明玉见婆母面色青白,便主动向那黄门道:“公公,我能跟着一齐去吗?久闻淑妃娘娘国色天香,神往已久,若能一睹其风采,于愿足矣。”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家的儿媳生得如斯美貌。
小黄门虽是去了根的,可到底也算半个男人,在苏明玉一句句恭维声中败下阵来,“罢了,由得你去。”
横竖娘娘只让他将人带到,又没说不许多带。
苏明玉一手挽着沈氏胳臂,扭头嘱咐宝珠,“你好生看家,待郎君回来,告诉他淑妃娘娘请我们作客去了。”
小黄门不禁一笑,好个伶俐女子,变相传递消息,若裴淑妃敢扣着人不放,陆探花怕是真会去宫里讨要。
一路上,苏明玉设法打听淑妃喜好,然而小黄门嘴严得很,愣是分毫不露,让苏明玉暗暗佩服,果然能当亲信的都有两把刷子。
她眼珠一转,那么皇后或者其他妃子的呢?这个应该不算忌讳。
小黄门:……
怎么,这是看攀关系不成,就想上别的贼船?还是说,是陆探花命他夫人打听的?
越琢磨越觉深不可测,莫非陆探花也想良禽择木而栖?
苏明玉就没许多弯弯绕,而是饶有兴致打量周遭,紫禁城果然气势恢宏而又富丽堂皇,连檐上的龙头都雕得栩栩如生,里头衔的珠子该是真的吧?那么大一颗,一定价值连城。
就不知夜里会不会发光。
她是无知者无畏,反观沈氏却战战兢兢,两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裴淑妃得宠,也就意味着她的住处离皇帝寝宫近,而与宫门较远。
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看婆婆已经快倒下来了,苏明玉也有点膝盖酸软,“公公,娘娘没派辇轿接送么?”
这话其实不太合规矩,但小黄门还是耐心解释,“宫中只有嫔位以上的主子才能以辇轿代步,其余人是不许的。”
苏明玉面露惋惜,“原来如此,还以为娘娘能破例。”
言下之意,似乎淑妃不如想象中那般受宠。
小黄门:……
其实淑妃故意让他绕远路,目的为了给陆家人一个下马威,从心理上加以震慑,可如今瞧着,娘娘怎么被反将了一军?
陆家人果然不好对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