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缠尾
铅灰云霭笼罩海岬一隅的渡北村落, 硕大的海鱼死人般横陈在盐渍的木墩,银鳞映着晦暗的天光。
火中车“嗤”地一声辚辚止于海岸苍茫的雪色滩涂,轮下盐粒噼啪轻响, 蒸腾起嗤嗤白烟, 辕木如巨兽脊梁舒展筋骨地抖了抖, 将残余火星簌簌震落。
“想去极乐天, 须得在海雪之夜以鬼灯笼指引。”蜃楼闷得满头是汗, 率先拂袖下车,“登船一律凭请柬, 这倒不是问题, 但鬼灯笼可不好找,更何况——”
身后宫粼步声若无地探身而出,回首对轮毂吭哧转动的火中车温言道:“有劳了。”
此前他饮下优昙婆罗花露重塑的少年之躯已然敛去, 清雅形貌还复如初。
话音才落, 火中车便急不可耐地原地打了个转儿, 江阎正巧从另一侧跃下,直接被摇晃的力道斜甩到刚悠然站稳的任离身上。
严禛尚在车内, 险些也踉跄一晃。
“着什么急”,见状宫粼不轻不重地开腔, “你想拐走我的爱徒吗?”
严禛面色如常,步履却微不可察地一凝。
火中车猛地僵住,连蒸腾的白雾都凝滞了片刻,方才那股躁动劲霎时蔫了下去, 轮子小心翼翼地往回蹭了半尺停住,只从车辕缝隙“噗”出一小团委屈的蒸汽。
待严禛踏稳地面, 宫粼方微微颔首:“去吧。”
闻声火中车这才敢动,似是被海风里咸腥气熏着了, 猛地打了个颤,蹑手蹑脚地溜出十余丈后方敢渐快起来,一溜烟碾过厚雪倾覆的海滩融进雾色。
雪地轮迹渐淡,宫粼朝严禛递去枚眼光,后者心领神会地取出一柄珐琅萤笼,漆绘洒金的间隙隐约晃出血红的光,像要将薄薄雪雾烫出个洞。
俨然正是装满血萤的鬼灯笼。
宫粼接上适才蜃楼的话茬:“更何况什么?”
蜃楼本还想摆两分架子挽回点颜面,这下顿时噎住。
也太有备而来了吧?
“……算你们有点东西。”蜃楼故作淡定地一摊手,“不过纵使万事俱备,若叫船上的海妖发现你们是活人,也是要当场大卸八块。”
宫粼轻撩眼帘,望向雾中那轮模糊的浅淡圆影:“今夜是十五?”
严禛颔首。
“赶巧了。”宫粼“唔”了声,沉吟着淡淡一笑,“海州朱先生会来此兜售稀罕物什,想必有能用得上的。”
这你都知道?
蜃楼瞪大眼珠看着宫粼雪白秾艳的面颊,心下排山倒海地暗骇,小声嘀咕:“……果然一点也不像人间仙君。”
他悄摸打量身侧人畜无害的严禛,单凭镜花水月这少年掉落的那几尾翎羽,怕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深不可测的大邪物带着来头诡异的小妖怪。
蜃楼越想越觉得不妙。
再环眺不远处漫无边际白茫茫的尸体,村民高举手中的鱼刀,剖开嫩腹,露出内里鲜淋淋的粉白肉色。
“啪嗒——”
鱼鳃翕张,内脏滑落,热气混着浓烈的腥膻凝成白雾,撞得半死的鱼尾痉挛般弹动一下。
蜃楼眉头狠狠一跳,撇过头,强忍作呕地皱着鼻子道:“……该说的都说了,我得走了,否则等天色一晚,要是其他海妖发现我给你们带路,非得把我剁成肉泥不可。”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那副人形皮囊潮水般流淌,四肢融为数条裹着黯沉幽光的触腕,翻身卷入海上的湿雾,向毗邻此岸的夜光城游去。
“站住!”江阎当即要追上去。
宫粼却摆摆手,示意不必拦他。
这会儿天光尚在,宫粼目光掠过码头旁面色惶急围着一条旧船低声争执的渔民,旋即对身旁的严禛道:“入夜后潮重深寒,你们去买几样暖身的吃食,我去瞧瞧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冬日天黑得快,咸腥海雾漫过渔市的石阶,炭火灼烤着带壳的牡蛎跟冰鲭,江阎跟任离新奇地在集市摊篷东挑西拣。
萤火幢幢,严禛手持提灯,颇为心不在焉的走在后头。
当涂之患暂得平息,霜山一行人风雪兼程,舟楫辗转,终于抵达渡北海岸。
早在动身前,宫粼已派白蝙蝠携密信飞往皇都通禀寻援,严禛心头的疑云反倒越缠越深。
凭师尊的修为,海妖在当涂城如此猖獗,为何他会毫无察觉呢?
难道师尊身子的衰寒之象已到这般境地?
况且周氏的商船车马皆走官驿,大阑律例森严,若非皇家贵物必要层层勘验箱笼,沿途断无可能尽数打点,谁又能暗中将官驿化为私运密径?
近日各仙宗接连遭逢境况,是否事出同因?
太多的异象端倪悬而未决。
严禛敛眉不语。
行止间,他又想起镜花水月中周雪酌那对无尽恨意的怒目,心神倏然一荡。
倘若哪日,明净无瑕全心全意待他的师尊,也露出那样的神色……
他决计承受不了。
“……”
众人驻足在鱼摊,江阎顺口问:“老伯,你们这里有什么特产点心?”
老渔夫剖开银亮肥硕的鲛肉,笑呵呵地夸耀道:“那可多了,鱼糜糕、海藻冻、赤豆羹,我们渡北吃食清淡,人也结实长寿,不过要说浓油赤酱的,就没有了。”
这话不假,打眼一瞧集市来往的渡北百姓,皆是高大白皙。
粉白的肉与暗红的内脏摊在盐雪,刮鳞刀的“沙沙”声连绵成片,听得严禛无端冒出一股不适。
雪海浮泛着淡淡腥腐气,一旁刷洗刀具的男孩听见他们的交谈,飞快地小声道:“客官想找稀罕吃食,集市最北的海神庙应有尽有。”
这孩子着实是过于瘦溜了,又矮又小的皮包骨,嚼着都硌牙,眼珠倒有些稀奇,左右一黑一浊,晃晃地望着人时像鱼白骨似的。
似乎是怕严禛他们误以为自个儿为人溪刻,老渔夫忙道:“阿寒这孩子打小就跟旁人不同,娇气,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可他呢,鱼虾蟹蚌吃一口吐一口,还非说吃了闹梦魇,我们也拿他没法子,才长得这么瘦弱。”
江阎没当回事,笑着随意接了句:“不爱吃就不吃。由他去呗。”
任离则又细细问了一通,此地哪些点心最香黏可口。
严禛却明锐地觉察到名唤阿寒的男孩在偷偷瞟着自己,他坦然递去视线,缓缓单膝蹲下,倾身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阿寒先是吓了一跳,踌躇片刻,还是咬着嘴唇对面前的异乡人道:“……你们在渡北,最好还是不要吃鱼。”
“为什么?”严禛眉心微动。
岸边的海东青与天鹅一同尖啸着冲破浓雾,盘旋天幕。
“呀!”阿寒打了个激灵,不肯再多说,搬起鱼筐扭头一溜烟跑了。
严禛还没来得及追问,江阎轻轻一岔,将他的心绪又牵回了集市灯火。
“哎,师尊的口味你最了解,这海藻冻,他吃什么口味的?”
被他一打岔,阿寒也早没影了,严禛只得作罢。
临走前,他多付了老渔夫两枚铜钱,权当给那骨瘦如柴的孩子添口吃食。
夜色渐深,三人满载而归。
江阎按严禛的支招买回了撒着糖霜的甜海藻冻,任离选的则是浇了虾酱的咸鲜口。
来到渡口游船,江阎与任离呈上油纸包好的海藻冻,闲话了几句市井见闻。
宫粼颔首接过,解开系绳,各尝了一小口甜冻与咸冻,唇边便漾起一丝无可挑剔的笑意:“味道不错,有心了。”
严禛却懵然一怔。
恰在此刻,海风乍紧。
通体雪白的蝙蝠摇晃着穿透浓雾,撞入船舱,跌在宫粼膝间。
“咦?”盘膝在地的江阎愣住了,“这个时辰,怎么来信了?”
宫粼从蝙蝠紧攥的细小爪趾解下密信,展开素绢,空无一字,只有正中央一枚色泽沉暗的血指印。
在场众人脸色当即一变。
“师尊,这是血书?!”“麝管家?”“霜山出事了?!”
宫粼眉梢微凝,只将素绢卷起收入袖中,淡声道:“麝管家有急事需人手,你们先回霜山听他吩咐。”
“可师尊你刚受伤,又连日没进药——”任离眉头紧锁。
宫粼没作声,撩眼觑了他一眼。
紧跟着,严禛敛眸压下心中的惊疑,也道:“有我在,你们放心回去吧。”
“……”
任离哑然。
良晌,任离默然拉起满目错愕的江阎,下颌绷了绷,喑声不舍地说:“遵命,师尊……千万保重。”
瀑雪纷纷,远处渡口尽头若隐若现的舟舢仿佛在深渊漂浮的尘埃,严禛目送二人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岸边,回身只见宫粼阖目卧于舱中的窄榻,屈指抵着额角,如梦似幻的面孔在黄胧胧的油灯下透出几分倦意。
游船陷入夜海颠簸,严禛细致地替宫粼侧腰的伤口换了药,又端着赤豆羹送至他唇边。
“你不高兴?”宫粼眼皮都没抬一下,声线比平日更轻哑。
严禛没料到他会忽然这么说,略作一顿,别开目光望向漆黑的海面:“没有。”
“说谎”,宫粼抬臂用指尖戳了下他硬挺的鼻骨,像白蛇露出尖牙却只是不痛不痒地擦过,片刻后,又轻声开口,带着一点似有若无几近讨要的语气,“我的甜冻呢?”
严禛脱口而出:“师尊不是两个口味都不喜欢吗?”
先前严禛瞥见宫粼避开了甜冻上堆积最厚的糖霜,只沾起底下薄薄一层,至于咸冻,甚至只是蜻蜓点水般尝了尝边缘的酱汁。
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严禛忽觉他对师尊似乎并不如自己所以为的了解。
宫粼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没说要吃喜欢的。”
严禛霎了霎眼看他。
宫粼:“我要吃你挑的。”
见他还没动作,宫粼又拨弄了下少年初见锋锐勃发的眉骨,轻声哄促:“愣着做什么。”
严禛回过神来,执起木匙,再次舀了一勺那碗撒着厚重糖霜的海藻冻,这回宫粼垂眸看了一眼,启唇含入。
瓷匙碰在碗壁清泠泠的脆响落在严禛耳畔,混着宫粼轻浅的吞咽,不多时,那小半碗甜腻的海藻冻见了底。
“师尊,我没说谎。”严禛搁下碗,忽然倾身正色道,“适才我只是觉得,心口有点疼。”
宫粼一见旁人郑重其事,总是不由自主地生出戏谑逗弄之情,长久以来,似乎从未有谁教养过他该如何承接七情六欲,于是他流盼俯察,学着神鬼妖魅或哭或笑,倒也能依照见闻中的各色人间杂事,作出以假乱真的反应。
可兴许是这番恶作剧的周旋耽搁太久,他又在严禛面前松懈惯了,逐渐忘却此刻是在演戏,于是惯常地哂然,抬手虚虚点向严禛胸膛:“你心口疼啊,难不成受伤了没告诉为师?”
不料手指被严禛一把攥住,拽着他的掌心烙在一处滚烫的搏动。
“师尊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吗?”
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横冲直撞,顶进宫粼冰冷冷的修长指间,仿佛要挣脱骨肉的束缚。
严禛声音轻得像梦呓,“只要在师尊身边,心口总是很疼。”
“但是不在师尊身边,”严禛眼底翻涌着乌云翻墨的沉凝,静静看着他,“又觉得,倒不如疼死。”
像是深黑海底猝然燎起一团冷焰,烧出了荒野的枯荣,又倏地熄灭,空留一簇更深的茫然。
宫粼足足怔愣了几秒。
指尖细微地一挣,却没抽开。
眉间轻蹙,但转瞬间,宫粼就将心下一丝莫名的慌乱归咎于这幅躯体长久未服汤药与湿冷的海雾。
还有什么?
莫非是因为没冬眠?
他心道赫赫威名的朱雀神鸟也会有雏鸟眷巢之心?
舍不得离家?
“……”
稍作思忖,宫粼没开腔,只是从严禛肩后撩起垂落的金发,又勾过自己鬓边一尾雪丝,指尖灵巧地翻绕,将两缕发丝松垮地打了个结。
一个心照不宣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蛇结。
严禛巍然不动,任由他系,只是在发结落成时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雪海渐浓,极乐天现身在即,可在这随波起伏与世隔绝的狭窄船舱,宫粼浑然未觉,自己静寂无波的心潮之下,有一条烈池奔涌,悍然闯入了他恒定的月海潮信。
第32章 极乐天
海雾沉坠, 一艘黑魆魆的狭长小舟贴着水面滑向游船,船头悬一盏破破烂烂的旧灯笼,摇橹的是个伶伶俐俐的瘦长身影, 裹在灰青的斗篷里。
“是生面孔呢。”海州朱先生抬起头, 乍看是位三、四十岁的清癯文士, 面色苍白, 眉眼细长, 嘴角咧开一丝倦怠又精明的笑,“贵客莅临, 蓬荜生辉。”
严禛先看了看他蛛丝般似绸非绸的斗篷, 又看了看那乌漆嘛黑油垢厚重的商船。
“师尊”,严禛眼底难得流露出肉眼可见的嫌弃,斩钉截铁, “这是黑店吧。”
“哎呀, 小客官话可不能胡吣。”朱先生步履轻悄, 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哑的呵笑:“不论名家画作,稀世珍宝, 真品赝品,鄙店样样都有。”
严禛:“……”
卖假货也能这么光明正大吗?
“久闻海州朱先生的古董店海纳百川, 今夜难得一见。”宫粼懒懒开口,他知道严禛生性洁癖,语毕轻声道,“海蜘蛛巢就是这样, 你稍作忍耐,委屈一会儿。”
朱先生抬手压住晃荡的灯笼, 侧身一让,示意他们上船。
“请——”
狭舟古旧逼仄, 好似用废旧木板勉强东拼西凑而成,踏进去的一刹,潮腥与老木霉味袭面而来,柜架七歪八倒又严丝合缝得没下脚的地界。
可定睛一细瞧,眼前的景象令严禛不禁微怔。
靠壁的沉香木博古架悬着一幅残缺的骷髅幻戏图,墨色诡峭,铃印的画师名动旧朝。
下方摆了一尊小巧的鎏金佛指节,连旁侧巴掌大的空隙都塞了件青花观音瓶。
几步之遥的螺钿茶桌更是胡乱堆了各色精巧器物,珐琅彩鼻烟壶压在一串玻璃胎念珠,山纳石挂坠被挤得滚到一旁,拐角还窝着对琉璃嵌金耳坠。
诸多珍品就这么琐碎杂物似的肆意摆放,显出一股非同寻常的怪谲与奢豪。
朱先生拂开更里头的一扇帘子,细长的眼弯起:“二位客官想必财力丰厚,若是本地货不合眼缘,鄙店还有些许异域玩意儿。”
西洋奇玩错落装点在黑漆格柜。
最上头摊了一只珐琅彩怀表,黄铜单筒望远镜靠在侧边,开架摆着雕花自鸣钟机,玻璃胎香水瓶透亮如水,再往角落,还斜倚一副细框银丝西洋眼镜。
仿佛一间掩映在芥子海雾之中的袖珍宝库。
瑰奇与落魄错落其间,看得严禛眼花缭乱。
朱先生敲了敲黄铜色的望远镜,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不过真真假假,就得靠客官自个儿的眼力了。”
宫粼并没被目不暇接的什袭珍藏晃花了眼,只是慢悠悠地道:“我们要的,不过是能瞒天过海进入极乐天的凭依。”
“哦……”闻言朱先生了然中略透出一丝失望,“那用甘露珠即可,不知二位可有偏好?”
严禛没听过什么是甘露珠。
宫粼大略解释道:“此珠借用山精水怪的血气,能改换形貌,一时半刻难辨真假。”说罢,他转身细细端看严禛的脸须臾,颔首,“西山狐吧,长得都俊雅些,有的妖物生得随心所欲,实在大煞风景。”
话说如此,严禛却还是不知这形貌是怎么“换”的。
“好说,甘露珠的上佳之选就是跟自身气度大差不差的,万一太过不搭界,总归叫人狐疑。”
朱先生从最拐角的龛式小柜翻出一只象牙药匣,打开,里头衬的绸缎摆放了几颗拇指肚大小的黑褐珠子:“您瞧,入口化膏,腴而不腻,换形一昼夜撑到下船绰绰有余。”
珠子瞧着黑芝麻丸似的色泽沉郁,滚在匣中轻轻相碰发出“叮”的细响,却逸出一丝浅淡的花香。
宫粼拈起其中一颗,抬指递到严禛唇边。
严禛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就乖乖吃下。
初入口略带微苦,随即浓醇的甜香在舌尖慢慢化开,温润绵柔。
宫粼道:“吃了这个,极乐天就会以为我们只是不入流的杂妖。”
严禛耳后忽地一麻,仿佛有极柔软之物正从皮肉下悄然探出。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摸,却被宫粼眼尾余光拦住:“稍安勿躁。”
灯火斜斜,在严禛鬓侧撒下碎金的光泽。
一对细长狐耳自他发间徐徐立起,琥珀色的绒毛柔和了原本凛冽劲峭的眉宇,宛如严霜初融。
然而下一瞬,发梢深处,却又如焰屑掠过雪地般悄然冒出一簇墨色翎羽,尾端浸着幽幽的鸦黑,似染天火。
严禛:“?”
朱先生:“?”
不是西山狐吗?
……怎么又有雀羽?
朱先生从齿缝间挤出迟疑的“嘶”气声,身形一顿,双脚纹丝未动,上身却直挺挺地向前折下腰,先是脑袋凑近那簇异羽,又瞪着眼珠仔细检视药匣。
还未辨出端倪,忽听宫粼轻咳几声,故作不满地嗔怪开口。
“朱先生,你这甘露珠怕是次品吧,弄成这样狐不狐雀不雀的,不会让我们被海妖赶出来吧?”
严禛指腹试探地拂过耳尖,又捋了把身后蓬松绵软的狐狸尾巴,虽不明就里,但瞟了眼宫粼的神色便指哪打哪,抿紧唇角,顺势接道:“师尊,这该如何是好?”
一唱一和,配合得朱先生从鼻腔逸出两声短促的干笑。
“哈哈,不过是小差池,客官莫慌。”朱先生也是头回遇到此等情形,尴尬地用袍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想来是那供药的西山狐祖上混过其他血统,不打紧。”
话音甫落,他已转身游移到壁橱前,十根苍白细窄的手指弯折伸长,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翻箱倒物。
没一会儿,他从最底层的暗格钳取出另一只象牙药匣,手掌翻转,托至宫粼眼前。
“此乃上品。”
朱先生指尖在匣盖上轻叩,抬起眼:“客官,不妨试试这颗。”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宫粼倒也不多问,随意地拈起那枚新珠,径直送入口中。
严禛静静看着他,不知为何冒出点没由来的紧张。
也兴许是好奇或期待。
难道师尊也会同他一样长出毛绒绒的妖狐耳尾?
起初宫粼似乎没什么变化。
可就在严禛眨眼的瞬息间,他鬓边雪发忽地支起一对长耳。
轮廓柔和,霜白的短绒毛,薄如蝉翼的皮色像细瓷胎骨将透未透时,透出朦胧的粉色。
只是稍不留神,就会错看山桃重瓣花般转瞬即逝的细密蛇鳞,若隐若现,游过一尾寒泽。
“这可是霍山南岳的云师,月夜出食桂影,似兔非兔,乃是月华凝结的灵物,最妙的是这对耳朵——”朱掌柜狭长的眼眯起来,“薄如云母,能听风辨气,客官若要去极乐天,带着这个,三丈内的动静都瞒不过您。”
宫粼眼睫扑扇,略带讶异地轻轻“嗯”了声。
万万没料到在这位以眼力毒辣闻名的奸商海州朱先生眼中,他居然最像一只纯白弱小的兔子?
果然传言不尽可信。
宫粼心下颇觉暇逸地暗道,缓缓转身问严禛:“如何?会穿帮吗?”
耳尖那点釉色也随着呼吸摇曳颤动。
严禛呼吸微微一滞,眸光盯着那层薄皮下隐隐搏动的淡青,喉结动了动。
心口像是被白濛濛的耳尖水银泻地般挠了一下。
这样的师尊……自己从未见过。
宫粼荔枝明料似的的光润侧脸落入眼底,他指尖骤然生出触碰的冲动,像猛禽衔咬前的食念乍现,又被他硬生生压回胸臆。
严禛悄声道:“很可爱。”
“……什么?”宫粼没听清,说话间忍不住上手捏了捏那对挺立的狐耳。
色如夕照熔金的长绒狐毛,灯火一照,掌心拂过的皮肤也透出暖意。
宫粼又捏又挠,手法轻巧,不经意间顺了两下毛,可严禛背脊却倏地绷紧,炙烫的钝麻沿着脊骨猛然窜了上来。
罪魁祸首仍不自觉,指尖又在耳根处揉了一下。
宫粼:“以前怎么没发现,狐狸耳朵这么柔软?”
严禛:“……”
他忍了又忍,终于抬手扣住宫粼的手腕,将不知轻重的指尖从耳侧挪开。
宫粼挑眉,故作埋怨地轻笑出声:“这么小气呀?为师摸几下都不许。”
“不是。”严禛冷峭的眉眼波澜不惊,耳廓却不受控地猝然染上一抹难掩的烧红,默然片刻,迂回地哑声道,“妖狐的耳朵,似乎……很敏感。”
宫粼一愣,还未搭腔,忽地敛眸凝神,回身走向小舟之外的冥冥昏黑。
“极乐天。”
细雪翛翛,渡鸦啼鸣。
严禛立刻也跟上走到甲板,他提灯踏雪,手中的珐琅萤笼飞出数千颗眼珠子般的血萤,顷刻四散倒卷,凝成一张倒悬垂血的诡谲人面,如同引入地狱的磷磷鬼火。
极目远眺,冰面尽头的苍穹若隐若现地流泻暗淡红浆。
海水之下暗流涌动。
朱先生立在船头,揽住呼呼作响的破灯笼,稀奇地“咦”了一声:“今夜怎的来这么早?”
话音刚坠,雾霭深处,一座颠倒的巨大城池在漆黑海雪之间灼灼燃烧。
万千殿阁,雕梁画栋,堆叠成漆彩浓烈的海上山峦望不到尽头。
整座城的中央矗立一座三重檐的巍峨金身,佛像倒悬于海面之上,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佛首浸入泛着金晕的海水,螺髻拂过波浪,静肃面容在荡漾的金轮中微微扭曲,悲悯的目光凝视着深渊,映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庄严。
“走吧。”宫粼轻轻唤了声,刚从袖中取出那封漆黑描金的请柬,幽蓝磷火燃起,遥遥指向那片颠倒的绚烂粼光。
两人踏海而行,穿过漫天的纯白瀑雪与昏暝黑海的交界。
再定神时,已立于另一重天地。
仙禽异兽,极乐妙境。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黑色琉璃,平滑如镜,倒映着层层叠叠的钴蓝藻井。壁画中的飞天乐伎翩跹舞动,衣带飘摇,桌案酒浆浓稠如蜜,笼着醉人的甜香,宾客举杯谈笑,有的乍看似乎是寻常凡人,只是眼眸颜色过于艳丽或指节过于细长,有的则半显原形,拖曳鳞尾,背覆羽翼,亦或者头顶生出枝杈般的角。
“新客?”
“好俊的狐郎……”
“……啧,狐狸跟兔子?可真是少见。”
低语谈笑窸窣起伏,与空灵的乐声混杂织成一片盛大而梦幻的喧嚣。
严禛随宫粼穿过这片香气氤氲的迷离筵席,走向为他们预留的座席,目光沉静审慎地扫过四周。
直到余光瞥见斜前方。
一位额生青鳞的鲛人宾客面前,骨白色的盘盏中盛着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
那是一个孩童的头颅。
脖颈血淋淋的断口齐整,面色如生,双眼紧闭,发髻梳理得干净工整,甚至耳畔还别着一枝鲜红的海棠。
严禛当即怔愣地僵在原地。
他认得那张脸。
白日在厚雪覆盖的海边村落,那个瘦骨嶙峋,怯生生地劝严禛别吃鱼肉的孩子。
“——阿寒。”
第33章 旃檀
满座金迷粉醉, 声色绮靡。
青鳞鲛人正用一柄小巧锐薄的骨匙,从阿寒头颅的额骨上生生剜下一块。
严禛只觉得周身一震,一股冷意倏地从胸口窜上眉心。
怒焰遽然烧起。
“别乱动。”宫粼稳稳扣住他欲要拔剑的手臂, “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你忘了我们此行是来做什么的?”
严禛当然没忘。
他们自当涂路追查沧浪城少主的行踪, 千里迢迢跋涉山川好不容易才抵达这荒僻远海, 一旦打草惊蛇便前功尽弃。
然而, 然而。
不过几个时辰前,那孩子还眨着奇谲的异色瞳孔怯懦地看向严禛, 在潮湿寒冷的世间跌跌撞撞地讨一□□路。
严禛艰涩道:“先前我们在集市买海藻冻时, 见过他……名字叫阿寒。”说着他又想起那段没头没尾的古怪交谈,“不知为何,他劝我们不要在渡北吃鱼肉。”
“是吗?”宫粼轻叹一声, “真是可怜的小东西。”
“那时我没来得及问清缘由, 心想事后若还能再遇上一面, 再把话问明也好。”严禛盯着那桌血淋淋的器皿,眨眼间, 那张死白的面皮便被薄刃整片削落。
衣着华贵的青鳞鲛人拨了拨骨匙上的碎肉,像在不耐地挑出鱼刺。
“别看。”宫粼索性抬手遮住严禛的眼睛, 又顺势将他掌心扣住,缓步走至筵席屏风后的坐榻。
严禛呼吸一窒,被宫粼牵着在屏风后落座,指尖掐出的月牙痕还深刻在掌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眸底已结上一层冻湖般的寒寂。
桌案前的酒壶荡着幽蓝的浆液,他抬手欲取。
“小孩子喝什么酒。”宫粼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将酒壶推远,手腕轻转,为他斟了盏深沉的熟褐茶。
严禛:“。”
想说以他的年岁早就不算小孩了。
须臾,他还是乖乖举盅呷了口茶,把那口怒意一并压下去。
冷森森的茶水清苦回甘,顺着喉间滑下,将那股躁郁缓缓压平。
见他喝了,宫粼才慢腾腾地给自己也斟了半盏。
黑漆嵌金的屏风上细描海兽翻涛,恰好挡住了四周繁杂的目光,装束绮丽光艳的海妖面露好奇审视,轻蔑鄙夷,却都未曾上前搭话。
少焉,一道身影端着酒盏自帷外滑了进来。
屏风后的灯火被来者拖出一片萤光,席间窃语也随之潮水般涌上。
“极乐天的海妖向来不爱理陆上的。”肩披蓝染绸袍的海妖端着酒盏滑了进来,鳞影在灯火下明暗浮动,他歪头一笑,“在下墨雨,”
四下珠翠摇曳,目光灼灼落来。
严禛眸色微沉,悄无声响地泄出戒备。
宫粼抬睫,风度清贵疏淡:“阁下倒不同?”
“我久居南边礁屿,离岸近,少不得跟人打交道。”墨雨自顾自拂衣入席,“这些年海妖被人类剖胆取珠,生吃活剥得多了,怨气深得很,恨屋及乌,也就连带着所有长腿的都看不顺眼。”
这话在严禛听来简直是颠倒黑白,说得像海妖是无辜受害似的。
大阑人人皆知,数年前海妖大肆诛戮沿海百姓,历年战乱不止,若非四大仙宗鼎力镇守,恐怕山河早已易主。
严禛扶盏的虎口收紧,瞟向远处那桌大快朵颐生啖人肉的鲛人,又冷冷折回眼眸。
还未启唇反驳,墨雨端着瓷盏晃了晃,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睃巡一圈,终于意兴盎然地踏入正题。
“二位既是道侣,可有夫君之分?”
严禛:“……?”
宫粼:“……?”
严禛险些呛住,宫粼也是缓缓一怔。
“难道不是吗?”墨雨怪道,“这层的拍卖会,若非持‘鸳侣共宴,巫山云雨’的鸾俦帖,是进不来的呀。”
宫粼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不对劲。
自入席起,四面八方的海妖目光中除了警惕,似乎还掺着几分探寻的玩味。
“……”
宫粼眸光清泠一动,尖尖的薄粉在贴着唇瓣在齿列间一闪而过。
有趣。
没想到竟被那个窝窝囊囊又张牙舞爪的蜃楼摆了一道。
严禛蓦地开口:“我。”
宫粼:“?”
“哦?”墨雨打量他犹带少年锋棱的眉眼,半信半疑,“可是你瞧着年岁不大?”
严禛面不改色:“我是童养夫。”
宫粼:“……”
怎么突然脑子转得这么快?
墨雨更是怔了半息,才恍然颔首,眼梢直抽地干笑两声:“你们陆上花样真多,长见识了。”
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他话茬兀转,又慢慢悠悠晃着酒盏,语气懒散却深藏探究,“既然二位能拿到请柬,想来不是随便逛逛吧?这一层的东西,可不便宜。”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压低嗓音:“不知今日,是冲着哪件宝物?”
“莫非,是为了一睹血髓太岁胎?”墨雨故意吊人胃口般道,“还是鬼柏肉莲?”
宫粼莞尔一笑,似是被浓烈的酴醾呛到,掩口低咳一声。
却并不去接墨雨的锋芒,而是顺手挽住身侧少年劲削的臂肘,口吻柔和却漫不经心道:“这个呀……自然得看我家小夫君的意思。”
严禛夷然自若地端起茶盏,面上不见半分涟漪。
可侧影却微微一顿。
宫粼挽着他时倾身贴近,唇角轻浅的气息擦过颈侧。
严禛舌尖抵着下颌内侧轻顶了一下,悄然蜷了蜷手指。
这时一缕幽咽的骨铎自高处摇响,烛火摇曳,几名侍者模样的鲛人端着托盘穿席而过。
“要开始了。”墨雨眼珠亮了亮,低声道,“极乐天盛筵。”
穹顶藻井间的明珠与游鱼磷光逐盏熄灭,殿中声息渐消,宾客的目光霎时麇集到殿心高台。
“咕喁……咕喁……”
起初严禛还以为是错觉。
但很快,宫粼显然也听见了这古怪的动静。
脚下极乐天的船腹深处传来一阵隆隆沉响,似潮水翻搅,又似巨兽的肉壁在梦中蠕动。
——就在这重帷深处的绮筵之下。
幽深石窟,黑色池水挤挨着数十个孩童,皆裹着褴褛单衣,瑟瑟发抖,几具小小的尸体像是丰年岸边浮起的死鱼,鼻息间弥漫着浓重水腥味和令人作呕的甜腐气息。
倚坐在池水一隅的白发少年,目染群青,约莫十二三岁年纪,一袭檀色贝叶纹的缎衣破烂不堪。
黑水池畔的孩童都在啜泣,他却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膝间,像在静观一池枯荷。
“旃——檀——”
另一个身形纤细许多的黑发少年蜷缩在他怀里,细瘦的肩膀抽动,吱哇乱叫:“我们肯定完了,要被那帮海妖生吞活剥了!””好不容易跑到人间,你成了沧浪城仙宗的大少爷,一下子什么都没了。”黑发少年将埋在他胸前的脸抬起,苍白的面颊布满伤疤,宛如一窠被污血浇灌的肉芝幼苗扎进皮肉,枝叶如墨,“早知道非得是这个结局,我宁愿是你把我吃了。”
说着红太岁环顾四下潮腥浊暗的石窟,愈加悲从中来地抽噎:“……是不是像我们这样没有过去,没有父母的可怜虫,最初就不该奢望能过上好日子。”
旃檀垂眸。
红太岁湿漉漉的腮帮子贴在他胸前,不知为何,猝然牵起一段朦胧久远的记忆。
仿佛是冻原素白台阁的重瓣梅压枝,一只削白而匀净的手替他抹过鬓边落雪。
“还在生我的气呀?”
“……不许幸灾乐祸。”
庭树积雪亭亭如盖,好像是母亲逗弄地戳着他的额间,父亲无奈叫停,将他们一同揽进怀中。
真切无比,又似梦幻泡影。
然而无论如何竭力回忆,他都无法唤起双亲的面孔。
思绪回笼,旃檀并未出言反驳。
有人在痛苦流泪时提起幸福,是很伤人的。
更遑论面前这个脑袋不灵光的小饿鬼,自从旃檀在饿鬼道流浪时与之相识,他就着实爱哭。
于是旃檀沉默片刻,只是安抚地摸了摸红太岁的发尾:“我们都有来处。”
红太岁打了个哭嗝:“……那我们去哪里?”
旃檀道:“到去处去。 ”
红太岁没听懂,思索了一会儿捋袖子道:“要不趁着现在你先吃我吧!万一等下我死了…… ”
旃檀沉声道:“打住。”
红太岁立时抿住嘴,过了半晌,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说不吉利的。”
旃檀无奈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擦了擦对方脸上的泪珠跟污痕道:“我是不想听你说,你死掉这种话。”
就在这时,石窟入口的幽微暗光被几道高大身影挡住。
先前见过的头戴高冠身披玄绡的海妖侍者步入,目光冰刃般刮过池中每一张惊恐的脸。
“吉时已至——”
“首献,血髓太岁胎。”
一架雕刻八角经幢的紫檀笼车驶入极乐天筵席正殿。
宝炬明焰,酒酽如血。
笼中铺陈深红绒毯,黑发少年垂首蜷缩,裸露皮肤的繁复疤痕好似朱砂勾画的符咒。
涂满金漆跟陀罗经的绸帘低垂,堪堪挡住了他的面孔,
笼车停驻。
筵席间的酒令喧阗倏然一静。
仿佛嗅到血腥的游鱼,无数目光自珠光宝气间抬起围拢。
红太岁环抱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高殿之下,晃动模糊的面孔在惊惧的泪眼中晕染成一片贪婪而扭曲的光斑。
“旃檀……”
他齿关轻颤,埋着脑袋喏喏自语,似乎只要念出这个名字就总能得佛祖护佑,化险为夷。
泪水将落未落之际,眼珠忽然死死定住。
他看见了一张净艳的脸。
那张脸与旃檀,就像是神女用一副骨架捏出血肉发肤,吐花抽枝,结出了一枚更瑰异馥郁的果肉。
红太岁在惶惶惊惧中恍惚了一刹。
他嘴唇动了动,不禁手脚并用向前爬去,梦呓般道:“……好像啊。”
鼓瑟与磬声湮灭了几不可闻的呢喃,席间海妖挑肥拣瘦地将笼中少年从头到脚地评鉴了一番,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这就是沧浪城的肉灵芝?”
“啧啧,养得可真精细,瞧这水色皮相……”
“四大仙宗也弄这个?”
“谁知道,那帮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此起彼伏的沸议一字不漏地钻进严禛耳中,扣在剑柄的五指倏然收拢。
——沧浪城。
没找错地方。
可眼前情势,比预想的更为诡谲。
“……师尊。”严禛静幽的神色凝了一瞬,一股莫名的寒意沉入心底,“仙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第34章 罗浮春烬
“嘘——”
严禛话音方落, 宫粼竖起食指贴在唇角,目光投向满殿珠光的高台。
幽咽的骨铎再一次摇响,绵长空灵。
五光十色的奇崛罕品渐次登场。
严禛敛眸定神, 胸腔那口寒气还未散尽, 忽地瞥见一幅徐徐展开的卷轴。
素绢为底, 墨线勾勒出头戴幞头身穿纱衣的大骷髅席地而坐, 右手提线, 操纵着一个作招手状的小骷髅傀儡,笔触精细诡艳, 与海州朱先生船上的那幅骷髅幻戏图乍看如出一辙。
只是眼前这幅, 灯笼样式更显古拙,晕开一点幽绿的旧色。
严禛:“……”
默然片刻。
……敢情那艘藏污纳垢又卧虎藏龙的黑船,说真品赝品应有尽有是实话啊。
就是不知道, 究竟哪一幅是鱼目混珠。
墨雨笑眯眯地凑近, 酒气混着一股湿冷的腥甜:“二位若是奔着后面真正的好货来的, 现在拍一两件作筹号,最合算。”
“筹号?”严禛在霜山被宫粼养得除了小师尊以外清心寡欲, 阳春白雪,六博樗蒲一概不懂。
“就是些不起眼, 但能让你有资格留到压轴之后看重头戏的小玩意儿。”墨雨袖中滑落的触腕卷了卷,“越往后价码越骇人,门槛也越高,不少宾客都会先拍一件, 占个位子。”
闻言宫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正巧玄绡海妖侍者唱出新藏物的名目。
“白骨观——”
整尊白骨被供奉在一泓不断翻涌着乳白雾气的浅池, 一截脊柱蜿蜒如莲茎,肋骨环抱未绽的昙苞, 骷髅头骨的眼窝与齿缝间则镶嵌着细细密密的暗红色宝石。
竞价喝声此起彼伏。
宫粼觑向高台,只扫了一眼,又看向不远处蒙着缎帘的紫檀笼车。
红太岁缩在里头浑身打颤,奇怪的是,似乎没有宾客对这伤痕累累的饿鬼少年有太多兴致。
“原来如此。”宫粼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静煦神色,似是被墨雨说服,口吻随意地对侍立在旁的海妖侍者略一颔首,“笼车里的太岁,我出价。”
不多时,槌音落定。
海妖侍者将笼车推至席间屏风的另一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红太岁透过栏杆缝隙,呆呆地望着宫粼的侧脸。
拍卖声浪渐炽,最后几件瞩目珍品引得席间激烈相争,宫粼始终未再出手,只静静隔岸观火,直至一名海妖侍者上前,躬身引手:“贵客,请移步内室静候今夜主戏。”
穿过一道幽长回廊,外间的喧嚣如潮水骤歇。
眼前豁然洞开,竟是另一番天地。
越过宛如顽童胡乱堆垒的假山石,浮桥攀附着歪斜倒悬的楼阁漆室,一扇扇描金屏风在转角廊间乃至半空竖立,屏面浓艳滴淌的四季花卉,六道鬼怪,地藏夜行,交尾的锦鳞,缠绕的双生蛇,从怒放到颓败的曼陀罗,再至衣带蹁跹的飞天……
无数图景辉光交织,恍如坠入一方光怪陆离的万花镜中。
宫粼与严禛不由得止步四顾。
也就在这停顿的刹那,仿佛是千万朵糜烂的花在漏夜绽放,甜香浓腻,又混杂着陈年脂粉跟熟透果实的味道。
再深嗅细辨,甜腻尽头又猛地窜起一股燥烈的腥腐,直冲脑际。
一转身,领路的侍者已不见踪迹。
回廊曲折,屏风迷眼,不消片刻宫粼跟严禛便彻底失去方向,也不曾见其他宾客。
“不对劲。”严禛猛地停步,“师尊,你有没有闻到古怪的香气——”
“别说话。”宫粼抬手覆住他的嘴唇,语气也比往常略略急促,“蝶妖的鳞粉能惑乱神智,一旦吸入肺腑,侵肌夺目。”
淡绿色泽的月蛾与粉蓝蝴蝶在廊柱屏风后慵懒振翅,洒落细密荧粉,眼前光影逐渐晃动重叠,神魂也像浸了温水绵软飘忽起来,严禛渐觉神魂一荡,双足如同被热沼裹住。
“……蝶妖?”他警铃大作,暗提一口气屏息凝神,“呛啷”一声拔出腰侧的朱雀环首剑,“我们暴露了?”
然而话音未落,严禛就看见宫粼脚步虚浮,竟身形一个踉跄,直直向前歪倒。
严禛立刻抢先一步揽住宫粼后腰,入手身躯滚热得他怔了怔。
宫粼本就伤病未愈,此刻颊侧浮起异乎艳丽的粉潮,雪发被细汗黏在鬓边颈侧,他似乎想推开严禛,手刚一抬起,又倏地无力落下,搭在了对方肩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呼吸又急又轻,裹带着甜香的吐息全数扑在严禛颈间,烫得他微微一凝:“……不妙,偏偏是罗浮春烬。”
平日凛凛不可侵染的师尊,陡然间与严禛难以言说的春梦不谋而合。
“……罗浮春烬?”严禛喉咙发涩,揽在腰窝的手臂倏然僵硬。
不过几息,那股甜腻热气仿佛钻入五脏六腑,耳中杂音鼓噪,下腹更是升起一股燥热。
严禛喉结滚动了一下,毫不犹豫将剑锋转向自己的左臂,面无表情地划下。
皮开肉绽,鲜血涌出,尖锐的刺痛遽然炸开,总算将翻腾的邪火短暂压了下去。
“严禛……真是胡闹。”宫粼来不及阻拦,当即轻斥一声,额头无力抵在他肩上,尾音是罕有的黏腻软意,语带懊恼,“罗浮春烬不同于寻常虫妖的鳞粉,初时令人心智全失,如登极乐,继而狂喜暴怒,不辨至亲仇敌,最终精魂如灯油燃尽,剩下一具空洞皮囊……是我大意了。”
宫粼垂睫阖眼,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不同于先前的故作姿态,这会儿他是真的有几分讶然了。
……局面本非如此。
依照他拟定的筹划,极乐天船主应当在筵席演一场刺杀,好让他假死。
再与皇都援兵里应外合,刺激他的“爱徒”。
至此,这一出精心布置的棋局也该完美收尾。
目睹最敬爱的师尊惨死,你会作何反应呢,严禛?
或许,该改口称回“朱雀大人”才是。
宫粼实在是迫不及待想品尝这一幕。
可没料到这帮海妖竟然临阵倒戈,看这架势甚至像是……要黑吃黑将他也釜底抽薪?
是想让他们在极乐中迷失吐露秘辛?
还是纯粹生性凶顽,以折磨为乐?
亦或者,在他未曾踏足极乐天时,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的变故?
宫粼心下心思绪纷转,正满心满眼凝望他的严禛却全无所察。
真是失策。
这等专惑心神的鳞粉对蛇来说,可是不啻于烧喉穿肠的鸩毒。
少顷,宫粼朦朦胧胧地勉力抬起眼,看着严禛紧绷的下颌线和压抑的垂眸,心念电转,先是回忆起戏文中梨花带雨的花旦,又落到掩面婆娑的青衣,牡丹亭,桃花扇……
或许……可以顺势而为?
做戏做全套。
说些遗言,铺垫悲情?
如此想着,宫粼嗓音轻哑地开口。
“皇都援兵即刻就到……”他轻阖了下眼,断断续续道,“此番都怪为师思虑不周,你先去替我接应,往后霜山上下少不得你照应周全……”宫粼刻意说得露出一丝犹豫的端倪,仿佛在交代后事,腰身却因罗浮春烬愈加瘫软无骨似的贴近严禛,手指无力地勾住他的衣襟。
怀中师尊一览无余的脆弱姿态,温热紊乱的呼吸,四周迷幻的光影与催情异香,山呼海啸地撞击着严禛的心神。
“我不走。”严禛手臂稳稳圈住宫粼,鳞粉剧毒攻城略地,伤口血流股股,他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安如磐石,“师尊连日来舟车劳顿,断了这么久的汤药,又添新伤,眼下情况险恶,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听话?”宫粼细微地喘了口气,“你安然无恙,为师才能放心。”
“那我呢?”严禛问。
宫粼定了定眼眸,望向他。
“师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心要放在何处?”严禛道。
“……”
言罢,严禛环顾四周,只见重重叠叠的屏风与错乱的楼阁,在弥漫的金粉与蝶影天旋地转。
哪里有什么皇都援兵的影子?
唯独怀中宫粼清浅的呼吸无比真切。
此时此刻,甜膻的香意浓烈得几乎化为可见的雾霭,严禛猛地咬破嘴唇,更尖锐的刺痛混着血腥气,再次将他拉回清醒。
不远处有一间半悬空的玲珑绮阁,门窗虚掩,檐下悬挂的鎏金鸟笼中,几只绀青牡丹鹦鹉正歪头瞧着他们。
别无选择,严禛半扶半抱着宫粼纵步跨进,象牙榻边仙鹤衔珠的博山炉吐出袅袅白烟,他顺势在塌沿坐下,让宫粼斜倚地窝在自己怀中:“师尊,白蝙蝠还能传信吗?”
视野好似也融成沉甸甸的蜜色,宫粼意识昏沉地摇了摇头,身子一晃,就陷进了他怀里。
宫粼额角抵着严禛颈项蹭了蹭,还不忘寻个舒适姿势,衣襟松敞,几粒细碎金粉黏在锁骨一截苍白凹窝,随着呼吸明明灭灭。
严禛浑身绷紧,下腹被痛楚盖过的燥热因眼前景象汹涌复燎,烧得他喉咙发干。
须臾,宫粼在他臂弯轻轻挣动了一下,眼帘半阖。
及至此时,宫粼是货真价实地心旌迷离,瞟着严禛紧绷的下颌骨,喉咙逸出一声忍耐着胀疼的鼻音,紧要关头,他还不能蜕身暴露,只能自食其果地生生承受着烧灼,语气晕着被鳞粉催化而不自知的酥软与依赖:“……严禛……好热……”
严禛呼吸一滞。
宫粼却似全然未察,只是用夜雪间湿溟溟的血梅枝头似的氤氲眼眸望着他。
严禛忽然觉得身处无量劫中。
光阴绵延,流年不息,一呼一吸都成了娑婆世界一昼夜,刹那永劫。
自栖身霜山,他还从未深陷眼下这般束手无策的险恶境地。
宫粼总是将一切都操办得四平八稳游刃有余,严禛不必操心钱财,无需忧虑世俗。
溽夏时节,霜山的大寮有酥山冰酪,隆冬砭骨,锦裘厚氅亦任他挑选,早春落英缤纷,宫粼趁他小憩不备将白鳞薄片缠进他的发尾,待到秋日红枫染红一江,严禛像只知恩图报的雀鸟,悄然留下一串四时暗暗拾得的白鳞编成的玉色手钏。
有时严禛会不禁思索,师尊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纵使已经忘却落江前事,他也多少见过荒年城郊乡野的饿殍,若遭逢海妖劫掠,更是往往死无全尸。
人生长恨水长东,寒冬年年岁岁有多少死不瞑目的冤魂过眼云烟般从宫粼眼前掠过?
严禛不知道。
但总归,那日天寒地冻,师尊那双总落在他鼻梁额骨的手,将他从江水托了起来。
严禛经年在宫粼身边过尽了骄惯日子,此时蓦然落难,却也没有一丁点胆战心惊。
他抬手掌心按在朱雀环首剑炙热的锐利刀锋,膝跪在地,倾身将侧脸轻轻贴到宫粼面颊:“师尊,这样会好受点吗?”
似乎是没什么用。
“对不起,当初要是我选个更冷冰冰的武器就好了。”说着严禛却没起身,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他。
“先前师尊不是总玩笑,倘若哪天师尊不在了,我要如何吗?”严禛道。
宫粼轻轻地“嗯”了声。
“我会去找你的。”郁勃的喘息喷过宫粼灼热的耳廓,严禛声音哑涩却清晰无比,“宫粼。”
他又一次直呼其名。
“不论无间地狱,还是忘川彼岸,我都会去找你。”
宫粼怔住了。
“我心悦你。”严禛手臂血流不止,仍旧是那张天生的冷峭神情,眼底一息间萦绕起迷雾般的欲色,又归于澄澈,“我知道这是犯禁,更知道我喜欢你。”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胡话。
霎时间,耳畔只有罗浮幻梦鳞粉纷纷落下的窸窣跟彼此剧烈的心跳,在妖异绮丽的囚笼猛烈鼓噪。
宫粼微微偏了偏头,雪白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颈,在这个被情欲与迷香笼罩的氤氲时刻,他却用一种纯然困惑甚至是天真无辜的语气,轻声吐露:“……你喜欢我?”
与其说是反问,倒不如说是被幻毒侵蚀后的梦呓,尾调无端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惑心。
严禛猛地倾身,右手撑在宫粼耳侧的锦缎,鼻尖轻抵,目不转睛地郑重点头。
“悖逆妄念,罪该万死。”严禛道,“师尊无论如何责罚,我都绝无怨言。”
一阵从未有过的激越战栗划过宫粼心尖。
怎么会这样?
……竟然会这样。
严禛等待着宫粼冷若冰霜的震怒。
然而宫粼没有推开他近在咫尺的滚烫身躯,反而只是面露怔然,须臾,微微仰起脸,环住严禛劲削有力的腰身,情热染红的唇瓣轻启,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傻子。”
“真的吗?”宫粼幽幽地问。
周身好似陷入雪海之中盘缠的柔嫩蛇腹,严禛感觉手臂伤口的剧痛跟宫粼的微熏让自己如临烧雪,似生又似灭。
“就像你从不骗我”,他没有一点狎昵意味,只是将脸侧贴得更紧,轻声说,“我也不会骗你。”
低语骤然止住。
因为怀里的宫粼兀地浑身剧烈痉挛了一下。
严禛心神一凛,不知何时,视野那轮高悬于错乱楼阁之上的弦月,笼罩了一层凝重深沉的血红。
他骇然抬眼。
宫粼双目紧阖,嘴角却蜿蜒淌下一条浓稠的血河,洇湿了严禛的衣襟,也覆盖了身侧迷幻诡丽的屏风。
“……宫粼?” 严禛的声音卡在喉咙,手指徒劳地拂过那片温热的黏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弥漫在绮阁中静影沉璧般的粉绿蝶粉,犹如瞬息间被无形的号令点燃,烧起妖异的荧芒。
一瞬间,群蝶呼啸,千矢成雨!
四野失色,严禛眼睁睁看着斑纹蝶蛾如同决堤的虹潮,轰鸣着铺天盖地涌入,贯穿了宫粼寂静无声的身躯。
“砰——!”
绮阁一侧的屏风猛地被撞开!
“看来罗浮春烬的滋味,二位很是受用呢?”周身覆盖斑斓鳞羽的蝶妖复眼空洞,流露出浓重恨意,“尤其是这位仙君……万箭穿心的感觉,应当很美妙吧?”
蝶群之后,另外两道身影缓步迈出。
墨雨面上全无先前的热情模样,冰冷地审视面前的二人,嗤笑一声:“没想到竟能如此顺利,倒真是让我惊喜万分。”
铠甲摩挲作声,玄色禁卫自四方列阵,戈锋森然。
先前出现在霜山的那位天子内侍,衣袍也绣着同样的徽记。
千头万绪划过严禛的脑海,他嘴唇翕张,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所以,圣上下令追查沧浪城少主,不过是为引师尊上钩?”
“大阑罪孽滔天,四大仙宗难逃其咎,难得出了位挽狂澜于既倒的天子。”
另一名盲眼海妖身形瘦小,眼眶一片温静的纯白,叹息道:“你应当觉得幸运。”
严禛手臂紧抱着双颊血色尽失的宫粼起身,毫无反应,只是瞳孔空落地侧了侧脑袋。
“这是吓傻了?”墨雨心头莫名掠过难言的不安,眉宇紧皱,焦急地催促悬空中的蝶妖,“罗浮,还愣着等什么?”
话音甫落,似乎是呼啸的剑气破空乍起!
严禛手中的朱雀环首剑铮鸣,数道灼烈的金红焰光喷薄而出。
“啊!”
冲在最前头的蝶妖尖啸一声,虫躯顿时绽开数道焦黑的裂口,泛着磷火的莹绿浆液喷涌而出。
漫天蝶群如焚尽的线香余烬,沉浮着无数珍珠大小的卵壳,凄厉颤吟绕耳不绝。
“不对……”炽风卷着琉璃瓦的碎屑与焦灰袭面而来,墨雨孔骤缩,“这不是剑法,这是……”
焚天的威压如三千世界倾覆!
严禛蓦然抬首,眸底金焰灼灼,六道黑绸般的朱雀巨翼宛如挣破封印的垂天之幡,自他背后挣裂而出。
翼展遮天蔽月,翎羽暗金光轮徐徐轮转,光中隐现八叶莲华焰相,连怀中宫粼苍白的肌肤也渐染金泽。
天地倾颓,业火净洗。
远处竦峙的金漆楼阁,雕梁画栋如同泪水淌落,熔为一滩赤红,筵席衣香鬓影的宾客四散奔逃,先前森严列阵的玄甲禁卫在崩塌的廊柱与倾泻的珠宝间,也乱作一团。
整座歌舞升平的极乐天都仿佛曝于烈阳下的残雪,惨厉哀鸣。
严禛面容无悲无喜,只是垂眸看向静卧怀中的宫粼。
直到一枚铜钱坠地。
“叮——”
严禛背后几欲铺天的墨色羽翼倏然凝定,他缓缓抬手,眼底翻涌的业火与金光也随之熄灭。
他认得这枚铜钱。
背面刻着“宝徽”局印,梅瓣纹样,只在江南铸局流通,渡北极其罕有。
——这是先前在沿海集市,他给阿寒的铜钱。
……为什么会从这个害死师尊的蝶妖身上掉出?
严禛头疼欲裂,无暇深究此刻脊背生出的朱雀羽翼,严禛俯身捡起那枚沾着灰烬的铜钱,觑向在业火威压下鳞羽焦卷的蝶妖罗浮。
“你认识阿寒?”
罗浮浑身剧颤,喉间发出似哭似笑的嗬嗬气音。
“阿寒……”严禛的目光扫过它斑斓却残破的虫躯,又落回掌心的铜钱,“是被你送到极乐天的。”
他语气笃定。
罗浮闭上了眼睛,细长的节肢紧紧抠进碎石瓦砾,很久,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你们是……”严禛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朋友?”
罗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空洞的复眼盈满了悲恸与绝望。
严禛头疼欲裂,额角更是如遭火焚,无暇深究此刻脊背悍然生出的漆黑六翼,他看向那枚铜钱,看向怀中宫粼冰冷的面容,再看向这片正在脚下分崩离析的极乐天。
他徐徐向前走了一步,周身的威压山岳般向罗浮倾覆,声线仍然平静,却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冷肃。
“为什么?”严禛问道。
为什么要杀了朋友?
为什么又留下这枚铜钱?
罗浮在严禛的俯视下蜷缩成一团,斑斓的鳞羽已然失去所有光泽,他哆哆嗦嗦地张开喙状的口器,发出的却不是话语,而是一连串濒死的哀鸣。
过了许久,罗浮才猛地昂头,绝望的哭腔挣扎着拼凑出几个勉强可辨的字眼。
“因为……我们都被困住了……”
第35章 颠倒梦想
罗浮死死瞪着严禛, 瞳孔弥漫着深不见底的恐惧和难以泯灭的怨恨,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也兴许只是不知该恨谁。
“什么意思?”严禛蹙眉。
一尊巨硕如丘山的软躯虬结蠕动着越过宛如炼狱的残垣。
“什么意思?大阑沿海积年屠剿海妖, 剖珠取鳞, 啖肉饮血。”接话的却是墨雨, 他顶端两颗硕大眼珠泛着恚怒的幽光, 残缺的的那根触腕将那位盲眼海妖轻柔卷起, 护在身后,声音嘶哑如粗粝的砂石, “若非人类一度将我等屠戮殆尽, 逼至绝境,海妖又怎会吞食人类来攫取力量,以求一线生机!”
严禛一怔。
耳际嗡鸣, 臂弯里无声无息的宫粼更是冰冷得要将他裹胁拖入深渊。
自他有记忆起, 海妖就是大阑的顽瘴痼疾, 岁末年关边疆传来战报,也总是沿海白骨露野, 百姓民不聊生,说是血海深仇都不够恰如其分。
人类吃海妖?
实在闻所未闻。
“荒谬。”严禛不由自主道, “海妖祸乱渡北,大阑百姓人尽皆知。”
心头却隐约泛起一丝异样,双臂收拢,愈加搂紧了余温正一点点褪去的宫粼。
墨雨满腔激愤倾倒完, 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迟疑地望着威势临身的严禛, 喉咙发颤道:“……你不是寻常妖狐,也不是凡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严禛自己也不知道, 他压下翻腾的困惑与躁动,只沉声道:“继续说。”
墨雨触腕瑟缩了一下,旋即横下心来,指向正于业火中崩塌的天穹:“你既已到渡北,进入这极乐天,沿途难道看不见海岸成片的鲛人尸首吗?”
这番话语一出,严禛脑海深处旧景乍现。
初到渡北那个荒僻村落时,所见到的海滩上,在惨淡月光下堆积如山散发着腐臭的死鱼。
……倘若那并非鱼。
倏忽间,那一幕光景陡然翻覆。
死白的鱼目化作黑洞洞的眼窝,鳞光黯淡剥落,鱼腹下隐约幻化出似人非人的肢体……白惨惨漫无尽头的一大片,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座覆雪的海岸。
是鲛人尸体。
严禛呼吸一滞。
“什么海妖为祸?分明是旧时,大阑沿海一带开始大肆残杀海妖,不对,何止海妖,你脚边的这只蝶妖,不也是全族覆灭才来投奔极乐天吗?”墨雨冷笑一声,喘息着继续咬牙切齿道,“……说到底,若非四大仙宗从中作祟,何至于此!”
严禛猛地阖眼。
模糊不清的往事,难以辨明的真假旧说在心头杂糅成一道死结。
他想起沧浪城位列仙宗却圈养太岁,想起阿寒吞吞吐吐的忠告,甚至想起当涂城的镜花水月幻境中,彼时周雪酌那句令严禛心觉蹊跷的轻叹。”那帮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你们在渡北,最好还是不要吃鱼。“”大阑山水早已血染千里,我们都罪业深重。”
严禛最后想起的是此前在霜山,宫粼在榻前彻夜照料又一次落入寒潭的他,不经意间的玩笑话。
“倘若哪日我成了坏人呢?”
“……”
须臾,严禛心下涌起一缕凛冽的清明,他越过满目悲愤触腕焦灼的墨雨,转向地上奄奄一息的罗浮,缓缓抬起左手。
指尖燎起一簇金红莲焰的炽盛火光。
涤荡邪祟,照见本真。
严禛摒除杂念,略略俯身,将这一抹金芒印在罗浮伤痕累累颤抖不止的额心。
焰光吞没的刹那,他被拽入罗浮的记忆。
悲欢离合,爱恨痴缠,一同轰然袭入视野。
——罗浮记忆中的渡北,是此间炼狱。
起初是海上的渔民开始捕杀海妖,不多时,渡北男女老少皆成了烹吃残虐海妖的刽子手。
远游至此的异乡人今日还心慈好善菩萨心肠,隔了夜,也能面不改色地夹起盘中鲛人的眼珠,细嚼慢咽。
就连年幼的孩童也能轻易砍掉鲛人的头颅。
海里遭了难,山林间倒还算太平,可到底城门失守殃及池鱼,罗浮自幼双亲便遭人戏耍焚成了一团灰烬。
再之后,有日罗浮独自采摘野果,不慎落进了捕虫的网罟。
他被带回了城中高墙林立的大户人家,庭院中几个孩子嬉笑着炫耀各自抓到的蝶蛾飞虫,面孔天真无邪。
“快把翅膀扯下来!”
“虫豸也会被淹死吗?”
罗浮腿臂被打得筋骨稀烂,形同一滩肉泥,但多少比耳畔被沸水烫死发出凄厉惨叫的月蛾好上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