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轮船汽笛
会场空气浮动着淡雅之气,深褐色的木质桌台与幽暗的沉水木香营造整体古典又神秘的基调。
这次的拍卖师是业内年轻新秀,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她一路走向台上,白皙玉颈下旗袍身段优雅,乌发间的低髻斜斜插入一根温润玉簪,双肩平稳步如莲态。
席间一半人眼露惊叹,一半人持怀疑态度,低语嗤笑着发出低劣的嘘声。
周丛庭眼眸阴沉了几分,淡扫之后记住男人的号码,侧身对身旁的人说了几句。
没多久,那人被主办方以桌前的举牌灯损坏为由,请离了现场。
台上柔和的灯光打在施霓盈盈含情的眼眸上,她唇似樱瓣,朱色粉淡,温然气场为拍卖会添上了独特的魅力。
与竞拍者们对视,她丝毫不惧,唇吐而落的声音字字有力,拍卖师兼任主持人,坚定的音调中展现出极强的控场能力,简短开场已然让场下人悄然折服。
拍卖行业这为男性所统治的领域,她像一朵橡木中绽放的玫瑰,打破传统观念对拍卖师固有的性别限制。
施霓对每件拍品了如指掌,讲解时声似流水,无形中为那些古老物件赋予了新的生命力。
就在大家以为她的竞拍节奏也是如此平淡和缓时,第一件藏品登台——
“文殊观音白玉神像,起拍价50万。”
“现在是50万,有人出到60吗?”
“场内出价70万,哪边加到100了?”
她抬手动作优美流畅,积极主动地引导下,价格霎时由起拍价翻了几番。
“好,这边是130万,现在回到左手的先生150万,323排号还要再加一些吗?”
施霓身体微微前倾,冷静中带了一点点压迫感,仿佛指向谁,那人就会不由自主加入其中,唇角那么毫无攻击性的笑极大提高了竞拍者的参与度和积极性。
最终这件拍品以650万被323排号落槌竞得。
“恭喜323号先生。”
扬槌落下,咚的一声,为拍卖会开了个好场。
郁听禾对这些用来珍藏投资的古董拍品不感兴趣,她来拍卖会主要是想挑些漂亮首饰送人。
几件货真价实的老古董过后,席朝樾和她一样都还没举过牌,场上价格也始终在正常合理的估价内。
施霓手持木槌,另一边手撑着台面,微笑道:“接下来这件枕形鸽血红宝石胸针,起拍价50万人民币。”
“这边60万。”
“贵宾席65万。”
“回到场内70万。”
宝石的收藏与增值空间远低于古董,因此现场的竞拍价上浮不是很大。
等了这么久终于来了件感兴趣的。
“前排212号三百万!”
这是今天第一次如此大幅的加价竞拍。
郁听禾果断举牌,这也是她的策略之一。
拍卖过程竞买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进行加价,也可随拍卖师的涨幅加价,像这样一次大幅跳价竞拍,很明显是在向全场透露她对此件拍品志在必得的态度。
场上的生意人自会内心衡量,观察出价人的身份以及拍品的增值空间,根据切实利益决定是否放弃竞争。
但很遗憾,她的行为并未达到理想效果。
三百万已经略高于这件拍品的市场估价。
仍有人在即将落槌时,提高了报价:“三百二十万。”
一道陌生的女声。
隔着人群,郁听禾朝那边看去。
不远位置的女人一身香奈儿套装,外叠了件白色绒貂很显眼,颈间那条璀璨夺目的无烧蓝宝石更是闪烁着熠熠辉光。
尹素念同样翘目回望。
两人对视时她眼中清晰闪过一丝慌乱。
坐于她身旁的男人梳了个成熟油亮的背头,要不是身上那整齐服帖的高定西服郁听禾差些没认出。陈少钦那从胸针袖扣到皮鞋腰带的整套,都是她曾经送他作为毕业典礼的着装。
没想到傍上了新富婆还敢穿着前任送的东西出来招摇,渣男真是脸皮比车轮胎还厚。郁听禾勾起轻微嘲讽的笑意,她怎么会猜不到他的那些小心思,那位女士十有八九是在他的撺掇下举牌。
再抬眸灯光仿佛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漆黑瞳仁上的那层睫羽如振翅欲飞的蝶。
郁听禾微启唇,再一次大幅跳价竞拍:“五百万。”
现场空气如一瞬抽了真空般安静。
施霓反应迅速地衔上节奏,提高了手中的槌子,扬声道:“这位今晚最有魄力的女性买主出价500万,500万第一次,还有更高的吗?”
在她重复第二遍,所有人都认为毫无悬念之时。
另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一千万。”
又是短暂的死寂。
过后全场如排山倒海般哗然——
众人低声交换耳语,震惊之余不禁议论起男人的身份。
就连见惯了许多大场面的施霓都微愣几秒,不太明白席朝樾此举行为的用义。
且不说胸针竞拍价格早已远超预估的收藏市值,他在另一位女士已经明确传达出想要获得此件拍品时,还如此高调加价,对外散发的无疑不是挑衅气息。
何止其他人。
郁听禾头顶之上也是一个巨型问号。
她的座位如果不转身无法看到席朝樾的方向,更不清楚他此刻是何表情。
究竟是嚣张得意,还是气定神闲?
无论何种她不能转身,也不会转身。
哪怕全场注意力都涌向他那边,郁听禾也会保持自己一贯的高傲姿态,背对他。
因为回头会暴露心迹,意味着输。
她很想再往上追加,但今晚的账单最终会递到郁岩青面前,姐姐作为商人不会容许自己花费千万只买个胸针,最后胸针还是用来送她的。
郁听禾深呼吸,反复调理心绪。
就当席朝樾这厮瞎猫碰上死耗子,居然和自己眼光一样了,她勉为其难这样想。
施霓落槌后高情商调和场上氛围。
很快丝滑转场到下一件拍品,专业地继续进行之后的流程。
刚刚在场目瞪口呆的人不止一位。
陈少钦在听闻郁听禾出价五百万的时候已是不可置信,当他听到千万这个数字后整个人更是完全被定格住,心神发颤,难以想象他们世界中金钱是如此如草纸般随意挥洒的存在。
而他付出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却只是攥了张金钱游戏的入场券,始终是个旁观者。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场充满硝烟的财力比试。
席、郁两家是世交,但近些年关系疏远,许多家族业务和集团合作更是没了往来,如今新代继承人逐渐接管家族企业,未来会如何发展今晚无疑是个信号。
她真是鬼迷了心窍非听男的说什么试一试,这个胸针很适合她,差点就成了他们炮火之间的导火索,尹素念心脏不自觉发虚,喉咙也跟着干燥无比。
她端起桌面的茶水一饮而下,确认了自己没再涉入争端中心,情绪稍稍松了些。
真是没一个省心,早知道也不带他来了。
尹素念态度敷衍地和陈少钦说起场上重要人物的家世背景,意图让他摆正清楚自己的位置。可陈少钦听后只是双手抓紧把手,满心的懊悔如荆棘从他身体穿刺而过,眉间深皱的那道沟壑久久难消。
随后一槌一落,施霓抬手瞬息变化间就塑造了强烈的紧张感下,容不得太多思考。
氛围在她的调动中走向今晚的高潮。
然而,郁听禾战利品收获依旧为零。
她发现只要自己有意出价的拍品,总会以更高数倍的价格被席朝樾拿下。
Cartier猎豹珠宝系列满钻手镯。
郁听禾出价1500万,最终2500万被席朝樾拍下。
她略微不爽,只能表现出自己也不是很喜欢。
西印野生海螺珠镶钻及缟玛瑙手镯。
郁听禾出价3000万,最终4000万被席朝樾拍下。
她微微握紧拳,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海瑞温斯顿梨形钻嵌绿松石孔雀珠链。
郁听禾出价3500万,最终4500万被席朝樾拍下。
她咬牙在忍耐,暗示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接下来这只百达翡丽Ref.1518红金腕表,月相法文历,1951年制,起拍价1600万元。
这是世界首款万年历计时腕表,瑞士制造至今只生产过281只,存世数量少而稀缺,古董表型几十年过去依旧具有独特的现代感,是众多收藏家的梦中之物。
当它价格在来回间被席朝樾抬到4700万元时,郁听禾彻底被点着,完全确认了这明晃晃的恶性竞争就是对她的蓄意挑衅。
顾及场合不能失态,她眼神微拢,凝向台上。
神色沉稳地给出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数字:4750万元。
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裙摆,拂去不存在的灰尘,等着席朝樾再与她加价竞争时。
耳边传来的却是拍卖师落槌恭喜的声音。
不是,怎么不加了!?
这人反复高出市值那么多来参与竞拍,不就是为了得到藏品吗,她才稍微小抬50万元,他就不拍了。
为什么她丝毫没有胜利的快感,反而是丢了面子又中计遇到托的怪异感??
有种脑子莫名被水崩了下的错觉。
现场的灯光将她明艳五官毫无保留地清晰映照,郁听禾望向台上却对那些古董珠宝失了兴致。
新一轮竞价开始。
她看向椅背八风不动,目光再无热度。
周丛庭坐在贵宾席的真皮座椅上,尽悉场上动向,他面容端肃地敛回了注意力。
这些年他巧妙周旋于北城豪门之间,各大家族的隐秘私情皆在掌握之中,他很清楚这对青梅竹马之间的相处关系并未像外界传闻的那么糟糕。
今晚特地邀请席朝樾到场。
果然将他们放在一起会很热闹。
周丛庭掌心握着枚打火机,纯金的漆面没有奢牌常见的雕花,触感光滑没有任何硌手纹路,金属盖“叮”地一声被打开,那未曾打着的火光一如他本人在暗处灼燃又寂灭的沉郁,无人注意。
当最后一件藏品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瓶被高达7.6亿的价格落槌定音,热烈掌声涌动。
周丛庭系了系西装的纽扣阔步走上台,拿起话筒为今晚拍卖会的成功举办致以感谢,他的声音沉而有力,带着一股穿透性按下了那些欲先离席的人。
正式结束,在众人目光中,他与施霓并肩而下。
受邀参与答谢宴会宾客已被安排了休息室,未曾受到邀请的宾客若于今晚有参与竞拍也能额外被邀请,否则只能自行选择离去。
不顺心的拍卖会经历,让郁听禾连带着对明早的海钓行程也丧失了兴趣,出尽风头的席朝樾无疑是宴会争相讨好的中心。
虽然亏了些,幸好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那只表她很喜欢,用来送给郁岩青正好。
甲板上风大,郁听禾走向船舱的洗手间,打算整理了仪容过会就回去。
然而人背的时候,总还能遇到更背的事。
急促等待的脚步声,在她走下登船梯时停了下来,陈少钦惊喜道:“听禾,我总算等到你了。”
他进不去宴会厅,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在她上船位置等待。
郁听禾:“找我做什么,我们之后好像没什么话可说的。”
陈少钦对她的厌恶很是沮丧:“我是来向你道歉的,真心地道歉,对不起,曾经做了伤害你的事,一定让你失望了。”
他不是过来纠缠复合倒让郁听禾有几分意外。
“这道歉只对我?”她反问。
陈少钦说:“我也和丁夏和平分手并向她道过歉了,没处理好感情生活就开展下一段恋情,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希望还能和你做朋友,一起滑雪、冲浪或是旅游。”
见他态度还行,郁听禾说话语气也缓了些:“做朋友就不必了,我们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你走吧。”
“听禾……”
他声音还有不舍,分外情真意切地说:“和你分手的那段时间我很煎熬,买醉到快要抑郁,那时候我才发现有些人只是来过就能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中留下如此重的痕迹,我知道你不想和我再做朋友,但没关系,我会自己守着这份美好的回忆直到最后。如果有天你需要我,我希望你能需要我。”
郁听禾听他的这段“真情流露”毫无波澜。
甚至心底冒出一个字:装。
诡计多端的男人想在这和她打感情牌。
把自己装成受害者和备胎的姿态,将来想要道德绑架她吗,最好他进棺材前还能想起自己说过的鬼话。
郁听禾抬眼冷淡地上下扫过他:“再多废话一句就没意思了。”
“我没……”
别的意思还未出口。
郁听禾继续警告道:“再见面如果你还要说认识我,那我只好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你现在的金主姐姐,我想她不会开心的。”
陈少钦不禁止了声,抿紧唇呼吸凝重-
邮轮停泊口岸,巨大的船身如同沉默的钢铁野兽,在黑夜中投下的庞大阴影险些吞没了霓虹灯光
醒目亮着的夜灯,红色、蓝色交织迷幻光彩,船上隐约传来的奏乐声、谈笑声为原本冷清的港口划分了天上与人间。
郁听禾来到自己的莱肯车前,发现等待的不是司机,而是席朝樾的助理,郑邈。
郑邈衣领整齐笔挺,浑身散发着职业精英的气息,他微微鞠躬:“郁小姐,席总让我将这些交给您。”
她心头猛地一动,顿时有了猜测。
接过郑邈递来的卡片,翻开。
上边写有字迹:【明天之后,两家联姻的消息会公之于众,这些是我的诚意】
两行龙飞凤舞的字在洁白卡纸上流畅游走,端方的字起笔藏锋收笔利落,转折间刚劲有力撇捺舒展。
郑邈手上还拿着一叠印满信息的结算单,上边也有他的签名,在角落的位置落笔显得潇洒随意。
“什么东西?”郁听禾嗓音沉冷。
郑邈说:“这些是席总今晚拍下所有藏品的结算单,已经签过字了,包括那件7.6亿的元青花都在这。”
“还有一张支票。”
郑邈将最下方的支票一并给她。
上面的数额是五千万。
“席总今晚如此高调,不是来刻意和您抬价的,他告诉我,看到您喜欢什么就举牌拍下。”
郁听禾下颌微低,怔忪数秒。
她的视线落在那些单据上无法移开。
她明白收下,意味着和他的关系将不再清白。
轮船的汽笛声起,海鸟盘旋。
手里那张硬卡纸边角微微折起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提醒着她此刻身处现实。
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郁听禾伸手接下所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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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在心理上终于垮了一大步
后面相处剧情就会多起来了
[猫爪]红包
第22章 陨石边牧
晚宴散去,热闹与喧嚣逐一退场。
皮鞋不紧不慢地落在船舱间,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
走廊两侧的墙面刷上了米白色的墙漆,紧合的房门间镶嵌着铜金名牌,上边的花字小巧而别致。
周丛庭抬手,轻声叩响其中一扇门。
等待许久不见有人,他额间太阳穴的青筋轻微跳了一下。
拿出手机熟练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拨通后,嘟声——
直到机械播报的人声响起依旧无人回应。
电话自动挂断,耐心彻底耗尽。
男人眼睫平静垂落,带着极重的压迫感,可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貌的淡漠。
片刻后,钥匙插进锁孔,房门轻易就被打开。
室内,厚重的窗帘半掩窗景,远处海面交融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调,月光如薄纱轻拢而下,在窗边反射着微暗光泽。
沙发椅上随意搭着她丢下的旗袍压襟。
玉白的珠链环环相扣,下方的流苏仿佛风吹银铃般轻微晃动。
周丛庭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走上前关上窗户。
浴室流水声停,开门瞬间雾气随之升腾、翻涌,像是将昏暗房间划开一道口子,光晕映射唯显女人朦胧轮廓。
施霓湿着头发走了出来,眼尾微垂,像是没瞧见眼前的人,从他侧边经过。
啪嗒,按下开关,屋里灯光全部亮起。
“我给你打电话了。”周丛庭懒洋洋睨下,低敛过她的身体,向上,到达那双如高悬之月般的眼眸。
褪去旗袍的施霓,婉约柔和的气质中多了几分清辉冷冽的美感。
“哦,有事吗?”
整晚高强度用嗓,启唇时,她的声音带着微微沙哑,包裹着音符恰到好处的魅惑,意外勾人。
施霓将手里毛巾放下,拿起静置于柜的吹风机,接通电源。
蓝色灯光亮起,轰鸣的声音很快盖过周围的环境音。
周丛庭拿出口袋常备的糖盒,细心剥开浅棕色润喉糖上的那层纸衣,亲手递到她的唇边。
凉意盈满口腔,带着中药的微苦,呛鼻。
“没别的事。”他顺势从她手中接过吹风机,接替了吹头发的工作,“敲门很久没人应,担心你出事。”
“呵——”
施霓红唇掀起淡弧:“不是有钥匙,在这装什么君子?”
她今晚说话语气总别有深意。
手从肩颈向前,直抵下颚,捏住。
周丛庭将她的身体完全扳正,让其仰眸,视线相对。
“不喜欢我对你客气?”
粗戾的动作带着压制的怒,力道不是很轻,她脸颊两侧的绯痕扩散。
滚滚灼烧在耳边发烫。
施霓潋光的水眸扬起,宛如沁透霜雪的寒玉,倔强地不肯低头:“对,不喜欢,通通都不喜欢,包括你!”
周丛庭凝眉看了她许久,反笑起,凑近:“施大拍卖师,身价大涨前抛弃陪伴你这么久的男人,对名声不好。”
唇几乎要贴上,施霓挣开他的禁锢。
“那又怎样,我是抛妻弃子陈世美,你是秦香莲吗,秦香莲守着、等着她的丈夫回来,倒不如你来得快活,转头就能找上前女友。”
“秦香莲亏就亏在没有白月光,没有退路,对吧周总。”
她嘲讽的话语尖锐地向他砸了过去。
周丛庭听后脸色未变,只是等到她倾诉完所有的怒气,才徐徐发问:“你看见我和郁听禾一起入场了?”
“看见了,几百双眼睛都看见了。”施霓呼吸微微加重,“你这么高调不就是怕有人不知道吗,恭喜你如愿达成,明天的头条报纸就不要再放到我眼前了。”
“明天的新闻头条是你的天价槌。”
这会是明日媒体报刊最醒目标题。
为她铺就锦绣长道,他从没有忘。
周丛庭伸手将人拉入怀中,身体相撞:“退场时候不是还有几百双眼睛看见我和你一起下台了吗,忘了?”
施霓莹白的手用力在他怀中挣动:“谁稀罕和你一起走,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的房间不就在这,还能去哪?”
施霓背过脸,紧咬着唇不去看他:“顶层,你白月光的隔壁。”
她向来神情柔淡,此刻周身拢着薄怒,白皙如玉的脸颊因此染上淡淡的绯粉,无声诉说着她的不满。
周丛庭手抵在她单薄的腰侧,又将人拉近了些,解释道:“白月光是男人扮演深情的工具,越是刻薄寡冷的人,嘴上越是会说欣赏重情义的人,创业初期我借着她的身份成功结识了一些生意伙伴,就这么简单。”
施霓抬眸仍是不信:“那现在呢,你们又重逢也不是没有旧情复燃的可能。”
周丛庭音调一如既往的斯文矜雅:“如果忘不了,我会去找她,而不是等到现在才重新相遇。”
幽幽夜色浸润他的眼眸,里边几分温柔,几分情深。
施霓想告诉自己保持清醒,可望向他时,又再一次心甘情愿沉醉不醒。
眼睛是爱人的海洋,无法骗人-
从前,郁听禾也看过类似的观点。
直到她遇上bug级别的席朝樾,认了栽。
后来经历多了她发现,当对方爱你很满时,你能很轻易感受到他的变化,就像满杯的水突然外溢,喝水人能直观看到刻度在下降。
她的几次分手固然有自己失了新鲜感的因素在,更因为她的心能感知到这种细腻情感的变化。
可能在对方还未察觉的时候。
分分合合许多次,生活无一不在与她验证,哪有那么多长情的人。
所以她也从不相信自己会是这样的人。
清晨微光透入纱帘,床单辗转过后皱成一团。
萦绕的思绪纠缠不休,郁听禾一夜没睡好,睁眼时仍有倦意。
就在这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凑到她的脸侧轻轻嗅闻,湿漉漉的鼻子向下拱开她的被子,想要钻入怀中。
郁听禾唇角上扬,有小狗还有什么烦恼呢。
坐起身陪它玩了一会儿,郁听禾皱了皱眉,总感觉空气中有股不合时宜的气味。
她顿时心生警戒,向四周打量。
果然,床尾下边那突兀的痕迹提醒她,一切不是错觉。
“苏比,你干坏事了是不是?”
郁听禾再看向它时,苏比往后蜷了蜷脑袋,眼皮耷下,表情变得委屈极了,仿佛它也知道自己错了,但真不是故意的。
狗狗也会道歉,可在它们世界没有是非对错的概念,通常是根据主人的反应来判断要不要低头认错。
郁听禾没太恼,摸了摸它的脑袋,起身开始清理。
三楼没有狗狗使用的卫生间,但也铺了尿垫,苏比能定点解决。
今天应该是意外。
洗漱过后她抱着苏比下楼,牵上狗绳准备出门散步。
临近餐厅时,她碰上了用餐出来的郁鸿义。
自从向家里表态愿意结婚之后,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只是都还有些别扭,没明着显露关心。
要不说他俩是父女,祖传傲娇。
郁鸿义蹲下借苏比的名义问起她的近况。
郁听禾淡淡应了声“好得很”,把苏比拉回自己的身边,不让他摸。
好在苏比也是很懂郁听禾的心思,乖乖躲在她的身后,头抵着她的腿保持不动。
郁鸿义只能尴尬地收回手,说:“照顾好自己。”
“嗯。”
出门之后以散步为主,还没吃早餐一人一狗都走得很慢,天气快要热起来,只有早晨还能如此凉爽。
别墅区坐落的环境植茂葱盛,路上车辆很少,苏比小的时候在这附近简直撒欢了跑,嗅花、扑蝶,再往前去到宠物公园还能结交到好朋狗。
它热情与快乐的天性很大程度影响了郁听禾的性格,小时候那段爱幻想又天真烂漫的时期,她甚至想过如果自己是狗狗会是什么品种。
她希望自己的边牧,漂亮的陨石边牧。
苏比曾经很喜欢一只边牧狗狗,总追在它的身边玩耍,但无论多热情那只边牧对它依旧淡淡的,两小只除了必要互动,更像陌生搭子,各玩各的。
边牧智商出了名的高,它的妈妈能用提问是否的方式与它对话。当问起小边牧喜欢苏比吗,它一点没犹豫选了不喜欢。
它的妈妈也很惊讶,明明两只小狗天天一块玩球,不喜欢也没见打架。
于是她反复猜测又提问,知道了根本原因。
问小边牧苏比是人是狗时,小边牧很快选了狗,再问起它自己是人是狗时,它竟然也没犹豫快速选了人!
并且,小边牧不喜欢所有小狗。
边牧妈妈无奈笑着和郁听禾传达了这个信息。
很无解,狗狗把自己当人了,所以不喜欢是狗的苏比。
苏牧的智商也高,但远远不及边牧。
后来等苏比年龄大了性格稳定下来,郁听禾也教它提问的方式说话。
问起那个曾经的边牧朋友,苏比说还记得它。
那苏比之前喜欢它吗?
——喜欢
现在还喜欢吗?
——喜欢
苏比觉得小边牧喜欢自己吗?
——不喜欢
问到这个答案之后,郁听禾愣了很长时间,她抱紧苏比眼泪差点落了下来。
小狗什么都知道。
知道它喜欢的小狗不喜欢它,但它还是喜欢它。
这么善良的宝宝,如果自己是只边牧一定会告诉苏比,边牧很喜欢很喜欢它。
她也很喜欢很喜欢它。
忽然。
一道不和谐的手机铃声,打断郁听禾对往事的追念。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竟真的有泪,冰冰凉的,几分咸涩。
没看屏幕直接点了接通。
电话传来的声音不是很意外。
周丛庭询问道:“听禾,听说你今天没去海钓,为什么?”
“小狗想我,所以晚上回家了。”郁听禾说。
苏比年纪大了之后,有了心脏方面的疾病,无法乘坐飞机,更难远途出行。留学期间,郁听禾每月都会回来一次,这些周丛庭都知道。
“要帮你安排其他时间吗,最近天气挺好,都适合去海钓。”
“不用了,我还有别的事,况且海钓没搭子也挺无聊的。”
郁听禾体力好得脚步不自觉加快。
见苏比动作迟缓,明显落后自己,她停了停。
“那行,等后面有机会了再邀请你。”周丛庭微微笑着问,“看新闻了吗,今天的。”
“还没。”
虽然没看,但她能猜出七七八八,会是什么内容。
“嗯,挺精彩的。”
周丛庭迟疑半刻,终于还是说:“不过,昨晚你和席朝樾完全看不出即将联姻的苗头。”
“因为你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郁听禾发自真心地说,“好了,借你提醒,我去看眼新闻吧,希望没乱写。”
她就要放下手机,听见那边又喊了她的名字。
周丛庭说:“中葡协会那边有新释放的入会名额,我向他们推荐了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多谢了。”郁听禾扬声道了句谢。
看得出想要入会还挺困难,春天的请求一直到入夏才得以实现。
郁听禾之前了解过这个协会。
是国内一项非营利性组织,旨在为行业与社会良性发展而服务,执行监督酒业质量与标准的同时,可持续性地推动葡萄酒文化传播。
他们每年在国内举办的大大小小品鉴会、葡萄酒节等活动,能最快了解到最新的行业消息、数据统计,为酒庄决策提供参考和指导意见。
想要享受其中提供的服务与资源,不仅需要纳费加入,还需要会员推荐与资产审核,有段时间他们的名额甚至被有心人公开出售,被发现后即时制止了这种不良风气。
此后入会资格审核变得更加严格-
郁听禾打开软件,根本不用多搜,首页就出现了她的名字和图片。
「拍卖槌落定姻缘!两大世家联姻计划意外曝光」
「天价拍品定情!森垣继承人一掷千金为红颜,7.6亿高调示爱!」
「顶级财团联姻消息引爆商圈,豪门家族商业版图极速预览」
点进几大主流媒体,内容大同小异,像是预先统一了口风,围绕着拍卖会和联姻的消息大肆宣传。
只有些许小媒体谈及邮轮、拍卖师或深扒其他内幕。
昨晚那场拍卖会,若是没有她和席朝樾的介入,周丛庭用来给自己造势完全足够。
郁听禾想起刚刚那通电话,他的语气或许是在试探,她是不是幕后推手之一。
无论她是不是,现在这种情况只能是了。
难为他还有继续帮她推荐入会的心胸,郁听禾长长的眼睫偶尔轻眨,渐渐出了神
“听禾,站在这做什么?”
席烈从不远处走来,一下就注意到她。
还有身边那只挺直站立的苏比。
像是微风拂过面颊,郁听禾如梦初醒,眼神恢复清亮。
她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轻舒释然的微笑:“席爷爷早上好。”
“吃早饭了吗?”
“还没,遛完狗回去一起吃。”
“那快些回去吧,不早了已经。”席烈催促道。
面对老人,郁听禾习惯先应下让他们舒心,再自做决定是否听取。
“好,马上就回。”郁听禾说。
苏比今天听到回家这个词反应还挺强烈,拉着绳跟随席烈一起往回走。
席烈颔首笑道:“苏比真乖,是不是知道有好消息所以也这么高兴?”
“嗯,还有什么好消息?”
席烈的语气颇为满意:“今天是你和小樾正式公开的日子,爷爷盼这天盼了好久。”
郁听禾:……她还以为有什么新鲜事。
两人同步前往,很明显是郁宅方向。
不知是有话要说,还是席烈正欲前去探望徐书达,郁听禾没问只等他开口。
“对了。”席烈提起了新闻,“我看照片里,没有你和小樾的合影,怎么回事?”
“我俩没坐一起。”
席烈蹙了蹙眉,粗犷的五官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没邀请你?”
“不是,我不知道他也去了。”
说完,郁听禾表情忽顿。
有个念头闪过,只在脑海里转了半圈:“对,他竟然没想邀请我,太过分了,还好我自己有邀请函。”
席烈话没好气:“这臭小子,就顾着自己耍威风去了,回头我帮你说说他。”
她眉眼弯起似月牙儿:“嗯嗯,多说点。”
郁听禾自然知晓席烈念叨人的功力,乐意看戏,更乐意看席朝樾被念叨得无法反驳的模样。
她微垂头,暗自为这个小计谋而窃喜。
席烈瞧着她笑眼弯弯,心里也跟着高兴,问了句:“奶奶在家吧?”
郁听禾温声和气地说:“嗯,在呢。”
两人在郁宅入园处分开。
席烈步入月升园,视线很快被一片蓬勃绿意裹挟。
檐梁下几株绣球盆栽叶片层层叠叠,硕大花球由细碎小花攒成团状,沉沉地压弯了枝条。
空气浓郁的香气浮动弥散,属于春天的旺盛气息让轮椅中的老人精神气也好上许多。
徐书达患有下肢骨关节炎,是老年人的常见关节疾病,只在病发时行走会比较困难,需要轮椅协助。后来病情减轻的春夏季,为了照顾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她时而才会主动走下轮椅。
徐书达对花草的喜好工作时就出了名,因此政僚往往会以此做文章。
年轻时候克制力强,来者皆拒。
年老失权爱人离世,只能在其他地方寻求慰藉,一不留神很容易犯错误。好在家里有郁岩青看顾着,那些往来送礼的人同样被回绝在外。
整个院子里,除了浇花的水流声,还有几声虫鸣。
两人见面,寒暄问候。
席烈没上前去夺徐书达手中的水壶,而是在一旁唠叨起她身体的不是。
徐书达听烦了,一声长叹。
阳光洒在清瘦身体上,发丝银白。
席烈眉头皱起:“大清早叹这么重的气可对心血管不好。”
徐书达心中忧虑不减:“我是担心两个孩子,感情没发展到那一步,仓促订婚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席烈对此持乐观态度:“我刚刚碰到听禾还和她聊了几句,没看出哪里不好。”
“再说了,青梅竹马的关系能坏到哪去。”
徐书达笑声从容许多:“我和你还算青梅竹马,好不好你心里不清楚吗?”
席烈无奈摇头,难以辩驳,幼时部委大院里鸡飞狗跳的日常几乎都是他俩矛盾引发的。
谁不知道这对青梅竹马关系不好。
“那也不是像我们到水火不容的程度。”席烈向来说一不二,“他俩现在能平心静气聊天,再多相处多磨合,时间到了什么矛盾解不开?”
徐书达表情有些勉强:“我看你也不太靠谱,改天我还是找秋蝶再商讨商讨吧。”
席烈啧声:“你要实在担心,人为上帮帮他俩,为小孩牵牵红线也算好事一桩。”
徐书达轻点头问:“有什么好办法?”
……
————————
我们听禾性格强,周喜欢柔的压不住她,不合适
他对她或许还有欣赏感恩和其他,但没有多年恋恋不忘
听禾宝宝小时候也给席朝樾狗塑过,伯恩山犬
外人看来漂亮踏实可靠,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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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复古滤镜
Zoeet酒庄是郁岩青参与工作之后首个重要且成功的收购项目,她如此放心交由自己打理,却在几年后瞧见酒庄效益日渐减值,不知是何滋味。
郁听禾也不甘心。
但目前的情形,外部环境压力大,国际关税政策的影响完全不可逆,销售渠道锐减会造成产品积压,进口国内额外产生的消费税与增值税又是加重成本的支出。
飞机上,郁听禾还在翻看那份“难啃”的方案。
气流颠簸的震颤让耳边产生了低沉的嗡鸣,她眼神有些涣散,看向窗外,棉絮般的云团模糊成立体纹路。
意识到自己在发困,郁听禾端起手边的咖啡,刚抿一口,粗糙的苦涩如碾碎的焦木,舌根处蔓延起绵长苦意。
前几天她和郁岩青商量起这件事。
没想到郁岩青第一反应是及时止损,她站在投资者的角度评估了酒庄所在地的市场反馈,建议她优先考虑出售,关掉木桶厂卖掉生产设备至少能回收700万美元的成本。
这怎么行。
看出郁听禾压制住的不甘神情。
郁岩青只是笑了笑,拿出先前做好的优化方案。
“那就精简运营,转移生产地,做成本适当本土化。”
年初,在听说酒庄面临经营困境时,郁岩青已着手派团队对酒庄进行全面审计和梳理。
至于需要与否,只等郁听禾将来的决定。
显然如郁岩青所想,郁听禾见到这份方案时惊喜万分,连抱着她说了好几声“太好了”“姐姐简直是救星”。
她对郁听禾的支持,通常是在自己控制范围内,给予最大的自由和保护。
郁岩青等面前的人胡闹完,才正经说起转移国内发展的方向:“以农产品进口葡萄,中法同为世贸组织成员享有最惠国待遇,进口关税13%,除此之外还要结合国内原料和供应链优势,打造出产区+体验的品牌,才有机会破土重生。”
这个观点与郁听禾了解国内形势后的判断不谋而合。
回去之后郁听禾奔走省外参加了几次中葡协会的定期活动,结交的友商初见她这个新乍到的稚嫩面孔,警惕之余也显露出了欢迎与稍许轻视,任谁都只当她是富二代式消遣注资。
中葡协会中的成员多数属于资产雄厚的高净值男性,投资酒庄对他们来说是一项可以用以标榜自身处于高端社交的方式。
当然也有真正能多元利用土地资源的人群,郁听禾在交谈往来中发现,他们对各地影响葡萄种植的土壤、气候等优势条件极为熟悉。
她根据几位同行老板的建议,粗略定下适宜建造酒厂省市,等手边事处理妥当,还需到实地考察后再做决定。
飞机落地苍龙机场,司机接上郁听禾。
开往回家路上,郁听禾手里拿着蔡通海为她准备好的新资料。
岐州活动结束时,她顺手将拟定的地点发给郁岩青。
落地后资料就已送到手边。
真是符合郁岩青一贯的高效风格。
资料图文去全球,但由于刚刚收集整理,未经过太细分处理,郁岩青只在其中两页中标注了排除二字。
意味着这两处地点的资料可以不用再看。
虽然这样的行为对郁听禾来说更加省事,但她不想每次重大决策完全没有自己的思考。
垂落的眼睫几乎凝成不变的弧度,郁听禾往前翻页,重头开始阅读。
车流密动,时走时停。
她深色的瞳仁中浸润着专注的眸光。
蔡通海瞥了向后座,虚张唇欲言又止。
可看着郁听禾连车上都只顾处理工作的模样,不忍心打扰。
反复几次,还是郁听禾先注意到,询问:“怎么了,有事吗?”
蔡通海扬眉与她在镜中对视:“老太太说今晚有个音乐会需要您出席。没想到飞机晚点您刚落地北城,我看快到时间了,要不要去听您的。”
“音乐会啊。”郁听禾稍作思考,“那去吧,正好我需要精神放松放松。”
这几天来返岐州与北马机场之间,她大多睡眠时间在飞机上度过。
蔡通海也担心她的身体,哪有这样连轴转日程后还要观看音乐会的,这不是遭罪吗。
他特意强调:“大概十一点才结束,回去将近十二点,您可以吗?”
“嗯,直接去吧。”郁听禾神色如常-
夜幕覆盖了整座城市,而剧院的彩色玻璃与石墙依旧熠熠生辉,仿佛在晚风中诉说一段古老时期的神话故事。
北城古典艺术剧院拥有优秀的歌剧制作团队与演出阵容,同时它也承接世界著名乐团的大型音乐会演出,汇聚了钢琴、小提琴、管弦乐器等不同领域的顶尖演奏家。
此次重量级钢琴大师鲁道夫·布赫宾德带来的以贝多芬奏鸣曲为主题的经典复刻专场,是众所期待的演出。
步入二层,看向台下会场的红色软布座椅,细金边勾勒的巴洛克式卷烟花纹,灯光下宛如高贵等待检阅的列队方阵。
沉肃空旷的厅堂微凉,她的座位于二层前排,是声效与视觉均衡的最佳位置,落座时软垫如云般柔软,身后符合人体工学的曲线像一双手托住了她的背脊,倦意消散。
郁听禾长睫不自觉染上了慵懒与松弛。
时间尚早,她又拿出资料阅览后面内容。
身侧寻找座位的脚步声丝毫没打搅她的思绪,继续翻页。
柔淡灯光照在郁听禾的侧脸,弯眉下眼眸深沉,有股从天际镀下的神秘感,不露声色,仿佛时间于此刻为她停驻永恒。
席朝樾走近时,看到的正是这幕景。
他眼中描摹的笔触像莫奈画中灿金麦浪的摇曳色调,迤逦照进的浓郁光束全都洒落在她身上,静态中覆了一层复古滤镜。
感受到有人长久注视,郁听禾微抬眸看去,两道未经修饰的视线碰撞到一起,彼此沉默。
席朝樾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大概几十公分,不俯不仰,肩宽挺拔,带着难以接近的威压。
上下一打量,目光落在他唇角那若有若无的弧度上,不解皱眉。
席朝樾笑中带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侧目问道:“郁听禾,你在这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来问吧,看个音乐会也能碰到,你属鬼吗,阴魂不散?”
她眼尾微微挑起,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席朝樾看向她座椅旁边的号码,确认后说道:“你坐了我爷爷的位置。”
话音落,气氛默了一秒。
她,坐错位置了??
郁听禾怀疑地从包里拿出票,低眸查看。
二层一排A11座。
就是这里,哪有错!!
她重新冷睨向他:“能不能看清手里的票再说话,来这给我的座位改户口,莫名其妙吗。”
席朝樾刷身份证进来的,没有纸质票。
席烈告诉他来参加音乐会时,只说了两个座位号,结果人临开场久久未到。
借口说路上堵车,现在看来根本就在家安稳呆着,还没出发。
拙劣的老头和他拙劣的计谋。
“记错了,他的位置在你旁边。”
席朝樾淡定地迈了两步上前,直言:“挺巧。”
换任何人和她说挺巧二字,郁听禾都会觉得有缘,偏偏席朝樾,她怎么不太相信。
眼看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郁听禾僵硬的唇角在半空摇摇欲坠,脑海迅速把发生的事过了一遍,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的票是奶奶给的,他的票是爷爷给的。
敢情二老联合着把他俩送这来培养感情呢。
二十几年都没有产生的东西,能因为一场音乐会改变了?
微皱着眉,视线从他身上逡巡而过。
他们太天真,也太小看她的定力了。
郁听禾语气不善:“巧什么巧,你坐这我还怎么看演出?”
“噢,”他平静得过分,“那是你的事。”
郁听禾:?
她咧动的唇角几乎是胸口被迫带起的气笑,有时候真的很想给他一拳。
遇见席朝樾绝对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心底的怒诉他根本不会听到,郁听禾沉下唇角,绷紧脸。
惹不起她躲,行了吧。
“走了,你自己看吧。”卷起资料后她撂下这句,起身引起的动静不小。
席朝樾对她妥协的反应有些意外,稍扬了下眉,前倾身体截住她的手腕。
掌心的力道和热度顺着肌肤触达身体,无法忽视。
“干什么啊?”
郁听禾纳闷,朝他投来疑惑的眼神。
这里又没人监视,他还真想和和美美同她看完音乐会不成?
眼前这位矜贵懒散的大少爷收回自己的手,靠向座椅,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开场了,到处走动不太礼貌。”
话音落下,会场灯光随之变暗。
等待中观众席间的说话声量归于沉寂。
万籁俱寂黑暗中,舞台上黑色的斯坦威钢琴悄声出现众人视野,低沉有力的音符响起瞬间,划开了今晚这场音乐盛宴的序幕。
郁听禾无言落座,胳膊搭在扶椅上,仿佛手腕那层薄薄肌肤还残存刚才的触感,她别扭地调整了坐姿。
随着乐曲声推进,钢琴家身体随之沉浸,摆动,像与琴键融为一体,强音澎湃。
郁听禾内心也被激荡得不甚平静。
有好一会,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她不明所以地瞥向他。
席朝樾微垂的眼皮掀起,看不出什么情绪,倒有几分倦怠和困意。
也不像是多热爱音乐的模样。
那他这拉着她非得看完整场是为了什么?
郁听禾又瞥他一眼,问:“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想顺他们意培养感情不成?”
席朝樾回神,淡定勾起唇角:“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什么叫也可以!?
问她意思吗,还给他勉强上了?
郁听禾斗战的小孔雀,张口指责道:“你在可以什么东西,问我意思了吗?”
这话问出,她已经做好他要抬杠的准备。
谁知无言片刻,席朝樾轻笑了下,缓缓问:“那你愿意吗?”
郁听禾表情猛地僵住,从小到大,两人铆足了劲儿对着干,不是吵架就是不欢而散,哪还有正常交流的时候。
他这样直白的问话,只给了她是和否两个选择,郁听禾回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我,”她几番言止,极力压制自己的失态,“我当然不愿意了,二十多年都没培养出来,何必浪费时间。”
她为自己选了个保守又体面的回复。
说完正视看向舞台,可心弦却像是被钢琴按键反复拨动,有那么片刻无所适从。
席朝樾对她心口不一的模样习以为常,短促地笑了声,收回视线,阖眸。
当优雅的音符从钢琴家指尖流淌而出,节奏朦胧得像阵微风,轻柔拂过湖面水波,郁听禾听出了这是升c小调第十四号钢琴奏鸣曲“月光”。
抬手、落指,丝丝缕缕的忧伤,像夜空那轮清亮的月光,洒下的银白月辉或许能有瞬间与孤独者为伴。
正当她沉浸跟随变调进入第二乐章时,肩头倏地一沉,带着体温的重量朝她压了下来,呼吸声靠近。
耳边乐声掀起阵阵波浪,如潮水向海岸涌动去,她的心跳陡然随着那密集跳跃的音符起伏向上。
郁听禾反应强烈地耸了下肩膀,抽回身体时将人惊醒,她僵硬保持着扭向背椅的姿势,问:“你干嘛呀?”
席朝樾睁眼的动作带着涩,揉了揉眉心,嗓音浓重倦意:“抱歉,太困了。”
“既然困到睁不开眼,开场怎么不走?也没见你对贝多芬多感兴趣。”她的态度仍然不耐烦,只在隐约间多了些微不可闻的关心。
“陪你看完音乐会,晚点有话说。”
席朝樾语气挺平常,说辞也正经,偏偏像个钩子,钓得郁听禾心不在焉,回头看了他好几次。
“现在不能说吗,喂,喂……”
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又蹭过她的侧脸,靠在了肩上,郁听禾头皮发麻,轻轻推开后没过多久,跟粘连了她身体一样,就是挪不走。
他长睫盖下扇形阴影,冷硬的线条被黑暗揉得柔软,呼吸均匀地仿佛坠入无人之境,温热气流一下又一下灼烧着她的锁骨。
郁听禾:……
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放弃抵抗。
直到结束时候,席朝樾对自己枕了她睡完整场的情况,全然没太放在心上。
嘴上说着陪她看音乐会,结果她成了人形靠枕了,郁听禾揉了揉微酸的肩膀。
感慨,得亏自己身体素质良好。
“现在能说了吧,什么事啊?”
席朝樾:“送我一程,车上说。”
郁听禾嫌麻烦,想拒绝:“你没开车?”
“没,几天没合眼,再开就成疲劳驾驶了。”
她“哦”了一声,心觉得自己真是大好人,就像相亲约会相互看不上,还得礼貌把对方送回家。
嘶,不对。
哪来的约会。
席朝樾说的是实话,最近一段时间,森桓集团下设实验室在药品研发的专利申请上遭遇恶意拦截,申请驳回的调查中发现了背后有人动手脚,非常恰好地与集团内部某位人员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及时调整策略飞往港城,避开那人的眼线,在港城完成了注册登记。
席元修对生物医学研究不懈坚持几十年,以至于集团事务大多还要经过老爷子过目,老爷子年纪上去之后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让某些叔伯钻了空子。
席朝樾进入集团看似顺利,实则背后阻力远比想象的大,因此,对于联姻他的态度比原先积极不少,总和郁听禾僵持着迟早会被看出端倪。
两人一左一右坐进车的后排。
关上门,司机问了席朝樾去哪个方向。
他看了眼腕表的时间说:“郁宅,先送她回去。”
引擎低声轰鸣,车辆启动。
空调送出微凉的风吹散夜晚的紧绷,窄紧的车厢里胳膊肘即将挨上。
回程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足够他们将需要商聊的事都说清。
席朝樾明晃晃的视线落在她那,终于谈及正事:“前几天饭局遇上你前任,他旁敲侧击问了许多关于你的事。
“噢。”郁听禾想了想,“哪个?”
席朝樾挑眉笑了下,说了名字。
他不咸不淡的语气也没太绕弯子:“他很关心我们在美国是什么关系。”
郁听禾掀眼看去,接上他的话:“我和你又没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实说不就行了,还需要特地来告诉我?”
“嗯,我和你没有,但你和他有。”
郁听禾:“……”
席朝樾直言不讳:“媒体对外的统一口径是,席郁两家青梅竹马,留学定情,回国订婚,金玉良缘。”
“所以他来问我,是不是我动了手脚,破坏你们的感情导致分手。”
“我说了是。”
郁听禾微微怔住,深黑的眸如暗空的星子,沉寂了心绪。
一动不动听他说完。
席朝樾垂了垂眼,眉目惺忪:“我不想这成为今后可能会发生的误会,所以提前告诉你。”
以未雨绸缪之姿,斩误会萌芽生长。
————————
听禾:你没有吗?
席朝樾:没有啊
(盯——)
席朝樾:没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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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升温预警
正如席朝樾所预料,没多久,周丛庭给郁听禾发了一条微信,邀请她周末共进晚餐。
地点在市中心的高级法式餐厅,环境与氛围精挑细选的雅致。
郁听禾原想应下,作为感谢他帮忙的回请之宴。
可想到未来一段时间忙碌的行程安排,尚不能完全确定那天是否还在北城,于是拒绝了。
周丛庭简单与她聊了几句,除了问起她入会之后的情况,并未谈到与席朝樾有关的任何内容。
他没问,她自然没必要对已经过去的事再回应什么。
六月多的北城逐步升温,但远不及其他城市来得酷热。
飞机抵达粼城,东南沿海一带。
落地即见烈阳高悬,身体像是被放进巨大的蒸笼,连风都有了重量,弥漫着让人难以喘息的闷沉。
郁听禾的身体耐寒度高,对于暑热的适应需要时间,坐上车她立即让司机将温度调低了些。
街道两侧明显能瞧见热浪滚动的痕迹,炙烤得树木蔫巴巴地垂下。
回到酒店迅速进了浴室,花洒的水雾在瓷砖间碰出细碎的响声,冷水顺着她的发梢流进后颈,带走身上的黏腻汗意。
身上清爽,整个人也精神许多。
浴巾擦拭着未干的头发,郁听禾坐在窗边软榻之上,拿出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粼城是一座新兴发展的沿海城市,在政策引导下,大量土地转为商业性质逐年开发,形成了以西南老城区为核心的旅游资源,往外辐散工业与新业态产业齐头并进。
优质土地无论在哪个城市都是稀缺资源。
郁听禾既需要找到合适的建设环境,还需要确保土地不会因为城市规划的调整而导致后期面临拆建风险。
明确了自身的需求与规划后,她将酒厂的生产规模、工艺流程等做成了企划书,找到了粼城当地的土地交易平台,通过合法渠道获得了与自己需求所匹配的信息。
她这次来粼城重点是考察东边机场沿线那处的周边配套设施的建设。
几天之后,她收到了专业机构对拟购土地商业回报率的评估,情况并不理想。成本核算中土地的购置费用、建筑工程费用以及设备采买费用将会大大超过市场需求所带来的收益。
粼城的发展潜力很大,但自己可能与它无缘,郁听禾有些惋惜,正准备回去的时候,有个协会朋友给她带来了不错的好消息。
在粼城相近的那座蓝桉岛,有处红酒庄园的主人即将出国,这地的产业无人接手,位置偏了些,但岛上旅游业发达,若是好好宣传建设未来必能持续获益。
随着居民外迁,蓝桉岛成为了粼城标志性的旅游景点,在政府保护下,岛上具有民族风俗的人文与自然遗址大量且保存地完整了下来,逐渐发展成为城市对外交流的重要名片。
既然来了,郁听禾也打算登岛游玩,顺带感受当地的环境和人文气息。
随即带上行李果断启程。
粼城通往蓝桉岛的方式仅有轮渡一种。
一阵长鸣声调过后,轮渡驶离码头,向后拖出一道银绸般的浪花。
有风掠过耳畔,将她鬓角发丝轻轻撩起。
霞光、渔船、低空盘旋的白鹭,独属于粼城的群岛风光就在不远处。
登上岛后能看见岸边的老榕树下、沙滩嶙峋的礁石旁,停留许多拍照的游客,也许是路边车辆不多,明显感觉生活节奏慢了下来。
到达朋友所说的地址,大门紧锁。
庄园总体面积不大,像是许久无人打理,植被杂乱生长。
郁听禾在它附近的石阶上坐了会,边等边观察往来经过的人。
这里与她之前所去过的海岛完全不同,没有传统老渔民赶潮归来的烟火码头,也没有休闲度假比基尼遍地的海浪沙滩,更多的是年轻人寻求一隅隔绝尘世的松弛韵律。
摇着蒲扇,对着海风发会儿呆。
走走停停,时急时缓。
又是长时间的等待,直到天色渐晚,郁听禾才接到姗姗来迟的电话。
对面语气抱歉地称有事耽搁,没赶上登岛的轮渡,他三两句的话中就跟着一声道歉,饶是郁听禾想生气也找不到气口说出来。
于是两人只能另外相约时间。
夜晚,郁听禾住进海景小楼的独栋民宿中。
随着风声逐渐加重,她睡得不是很安稳。
忽然玻璃窗被碎石“咔哒咔哒”地敲动,胡乱撞出的呜声顺着窗缝在嘶吼。
像有人,又像只有风。
郁听禾睁眼来到窗边,庭院中的树如乱舞的手臂在剧烈摇晃,远处铅色的乌云层层叠叠,挤压翻涌,整片天空深陷于浓稠的漩涡之中。
一道闷雷声响起,云层透出怪谲的青白之色,仿佛有巨兽正在深海中苏醒,即将掀起骇浪。
奇怪的是。
雷声响得让人心惊,但整夜无雨。
清晨她到达登船口岸时发现,这里汇集了不少人,推着行李出岛却被拦下,焦急万分。
此时广播正在播报:台风“天狐星”于昨夜临时改变轨迹登入我国领海,今日将抵达粼城,受官方管控轮渡全线停运,请市民游客减少出行,注意防范。
台风对沿海城市的居民来说是比较常见的事,经历多年的风浪,如何应对熟练于心。
但对游客而言,内心难掩恐慌。
郁听禾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出差来工作,竟正好赶上台风,还被限制在岛上。
敛息间,一丝担忧悄然爬上她的心头。
卷起的风带起地上的沙石,远处的云被灰暗填满,隐隐可闻的雷声发出凄惨的尖啸,仿佛在酝酿一场气势汹汹的暴雨。
不知道这“天狐星”会带来几天的影响,她需要提前做些准备。
和民宿老板商量之后,他允许郁听禾将车库里的新能源汽车开出,拿上钥匙,郁听禾开车去岛上寻找生活物资。
目之所及,大多人家已经关闭了门窗,垃圾桶被捆在树旁,自行车和电动车放倒在地,风只能吹起塑料和纸片肆意乱飞。
好在岛上的稍大些的超市仍在营业,但往日整齐的货架,此刻萧条一片,卫生纸、泡面这类应急物资早已销售殆尽,桶装水前挤满了人,伸长手臂抢夺为数不多的矿泉水桶。
郁听禾勉为其难寻了几样自己能用得上的,收银台前的队伍又是大排长龙,看不见尽头。
等她结账出来,外面已经开始下起小雨,店铺的招牌摇摇晃晃,像是下一秒就会被扯落,将东西放进后备箱时,郁听禾瞧见了里面放着的车用便携式储能,没记错的话这个东西能临时给手机电脑充电,若是停电,她不至于和外界断了联系。
车辆缓慢行进,雨势却愈发凶猛,“哒哒、哒哒”拍击着窗户砰砰作响。
往回开地势向下,路间淌着的积水渗漏不及,轮胎哗啦踏过发出刺耳嗤响,郁听禾扶稳方向盘保持专注。
雨刮器摆动的频率加大,玻璃窗上刷开的水珠又重新聚满视线,仪表盘上的雾灯在此时疯狂跳闪,发出提示信号。
没时间下车查看是车辆故障,还是线路进水,马上要到达民宿的位置了。
就在这时。
车轰地一下熄火,停在路上。
她尝试几次重新点火都不奏效,滑雪那几年曾遇数次比这更危险的情况,因此郁听禾持有不算太糟的心态。
下车,迎着雨,拿上自己的物资徒步回走。
到室内全身已经湿透。
但便携电源保护得未沾任何雨水。
放下东西,她快速洗过澡,检查了两个楼层的所有窗户,收起那些挂画和易倒物品,随后翻找出房子里可能用得上的生活品。
手电、蜡烛、毛巾这些一应不缺。
再走到厨房,灶炉、电器配备齐全,想要开火做饭完全没可以,但现在最大问题是,冰箱没有食材,她刚刚在超市只买到了杂粮挂面这类主食和一些蔬菜,在有电的情况下勉强能度过一到两日。
现在只能寄希望明天雨停。
风的破坏力小些。
郁听禾打开电脑,开始查阅往年粼城遭遇台风的情况。
然而无论是小窗不断弹出的新闻,还是手机短信连发数条的官方台风预警,都在深切提醒着她,此次台风不同往年量级。
下午四点雨停,风却更大。
天色完全暗沉如夜,滚动的浓云如末日般的既视感压倒而来。
台风“天狐星”在海上完成了第二次眼壁置换,即将登入蓝桉岛。
郁家众人知道她来了粼城,但不知道她上岛了,郁听禾纠结很久要不要告诉他们,家人远在千里之外,除了忧心什么也做不了。
她想了想,还是瞒了下来。
六点狂风席卷而来,蓝桉岛进入风圈边缘。
海浪激荡而起,排山倒海之势扑向岸边,浪层相互撞击,重重砸向路上那辆熄火的汽车,几番重力推动竟向前挪动了数米。
大雨倾注而下,将世界搅得一片混沌,雨丝横斜肆虐。
海景房,落地窗,在此刻成了最危险的存在。
通过前边查阅学习的资料,郁听禾迅速做出判断,客厅随时有雨水灌入的风险。
为帮房主减少损失,她将家电类物品放进柜子,搬动沙发向里挪了挪,切断不必要的电源开关。
若窗户尖物或石块砸破窗户,很有可能会伤到她,做完这些郁听禾快速里撤。
她还挺庆幸自己订的是这样的独栋民宿,上下两层很轻易能找到无窗的封闭空间。早早的,她已将被褥、零食和手电等放进了影音室。
关上门,风雨声减弱,观影沙发背后甚至还有一张台球桌,酒水俱备。若是没有外面的危险信号,这里真像是惬意舒适的休闲娱乐场所。
郁听禾摆好球,聊以自娱地打出第一杆。
晚上风速接近十级,还在加快。
丝丝紧张氛围顺着门缝钻进影音室,让郁听禾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台风的威力。
夜里十二点台风登陆蓝桉岛的那一瞬,风速肉眼可见地猛烈加速,震啸而过。
树木毫无抵抗力被连根拔起,她所在的房子于风浪作用下,不堪重负地开始摇晃颤动。
身处其中,像是深海孤舟,身体完全被自然的狂暴力量所主宰。
耳边是爆炸声、玻璃破碎声、激烈撞击声交织发出的绝望低鸣。
紧接着,停电了。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
她打开手机准备看眼时间,却敏锐注意到手机信号也跟着中断全无了。
失去外界联络这刻,她真正有些心慌。
没有了新风系统的增氧换气,封闭空间开始变得不太舒适,不知何时睡去,似乎无意识坠入黑暗,又似乎整夜都神经紧绷,不太平静。
清晨再醒来,郁听禾头疼,她第一时间查看手机,信号端还是空格,无法拨打电话。
房子的电力也没有恢复,但好在风停,雨也止住了。
踩在地面,鞋底湿哒哒溅起水渍。
浸了整夜的雨水,已经接近半干状态。
踏着水痕来到客厅,眼前那扇落地窗里横横插进一棵断裂的树枝,四周只剩倒悬欲坠的金属边框。
外边的天空蔚蓝清透,世界像是重铸了色彩,澄亮异常。
只是周遭那满地歪斜横倾的狼藉,昭显着灾难过后的触目惊心。
无法获知岛上的情况,无法与外界联络,郁听禾想自己出去探听消息。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长时间没有往外报平安,家人或许会担心。
一路往外走,只要抬头就能见楼宇大面积破碎的窗户,被压垮变形的汽车,商铺门前的千疮百孔,这次灾害的严重程度远超资料查询的历年情况。
问了附近居住的岛民,他们家中同样还是停水停电,没有网络。
老人们坐在屋外,摇着扇闲聊,郁听禾听了几句家常,搭话。
没一会儿,顺利得了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满足地往回走,三两下包子入胃。
吃上热乎的东西,身体好受了不少。
老人们告诉她,海上虽然风浪已平,但轮渡昨夜也遭台风破坏,检修前暂不适宜运送游客。
今早,第一批赶过来的武警部队正在加紧对电力进行抢修,等午后应该就能恢复。
她只需要静待等路面障碍清除,车道疏通,就能正常出岛了。
回到民宿,客厅的积水未消,玻璃碎了整地,沉在水里。
窗边、往里看不见的地方也许都是残渣。
若不及时清理,很有可能无意识中划伤皮肤。可玻璃大量存在水中,没有佩戴防护装备,感染的后果难以想象。
郁听禾只能先将积水先清扫出去一些。
上楼查看了其他的房间,以及路上那辆惨不忍睹的车,一一拍照发给房主。
微信缓慢转圈后,竖起红色感叹号。
差点忘了现在还没有网。
手指无聊地滑动了几下,没有事做。
偏偏她又是个闲不下来的主儿。
看向那路中横着的树枝,没犹豫,踩着楼梯向下走去。
郁听禾自觉力气不算小,但独自搬动那庞然大树多少不太可能。
认知清晰地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连着两夜没睡好,脚步竟有些虚浮。
郁听禾站定后阖了阖眼,刚刚她不止头晕,还眼花得不行。
竟然在这种地方把别人认成席朝樾了。
自嘲的轻笑溢出喉间,郁听禾缓缓睁眼,睫毛往下投出浅浅阴影。
等等。
他的身形轮廓不至于多深刻存在她的心底,但总归不是什么大众脸。
怎么会认错!?
几分荒诞,几分惊奇。
郁听禾往前扬起了手臂,朝那个身影招手:“席朝樾,你来找我的是不是?”
声音夹在风里,递送到他的耳边,席朝樾脚下生顿,仰眸看了过来。
她站在离他高了一层的斜坡之上,黑色紧身短衣,阔腿裤高挑。
暴雨冲刷过的石壁灰冷,青藓纵向生长。
她手扶在那微旧的栏杆上,几缕发丝沾湿额角,眼眸遮不住的灿亮。
席朝樾视线分毫不差地落在她身上。
良久过后。
“没有,我路过。”
————————
听禾:不如说你飞来的[666]
席朝樾: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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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风声沙沙
时针拨回昨夜,北城,如墨深沉。
繁华的城市图景中,cbd中心那座高耸的商圈大楼,灯光始终昼亮如初。
办公室临窗倒映着高级皮质沙发,陈列展示架和女人挺背而坐的身影。
这半年郁岩青成功升任北城青年商会副会长,在强有力的外界压力下,郁鸿义终于妥协将她调回集团总部。
夜风掀起百叶帘的响动逐声加重,处理工作间隙她瞥见了电脑下方的一则新闻。
起初不甚在意,直至“粼城”“台风”几个关键词刻入眸中,恍然回神。
郁岩青找到助理,让他直接与独自身处粼城的郁听禾保持联络。
夜色缓缓流动,天边云层牵出几分诡怪的沉黑。
掌握郁听禾的行踪是助理这些年常做的事,因此他很快得知她上了蓝桉岛并困于民宿的消息。
随后,将聊天记录一并发给郁岩青。
已经数不清她多少次这样将自己安危置之于外,不管不顾只凭意愿任性行事。
屏幕前,郁岩青脸色浑然不知的冷厉。
可又怕她真会出了意外无人知晓,恼怒很快翻过,郁岩青攥紧了手机思量许久,愈发愁眉不展。
一声低沉叹息是难以纾解的疲惫。
电话打给席朝樾时接近十二点。
彼时他正洗完澡准备休息。
简要说明了情况,郁岩青道出目的:“你们目前相处正好需要一个突破口,这是缓和关系的良好时机,所以我希望你能去粼城。”
“她向你们求助了吗?”
席朝樾话语了当点出关键。
若不是他们共同长大,真会以为这几句话中全是担忧。
他倚在沙发边上,姿态漫不经心。
郁岩青只是郁听禾的姐姐,在他面前用这个身份施压可不好使。
“起初不是约定不干涉,现在管起她,又安排起我?”
郁岩青也没想到这人软硬不吃,一听敷衍的语气着实没多少劝说的可能,几句场面话后挂断了电话。
然而她不知,对面那位早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只是不愿表露心迹。
在郁岩青说起郁听禾台风天仍然上岛后,席朝樾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他所想,全然没有郁岩青那般含着数落与责备,而是——若断水断电,这位娇生生的大小姐哪会做饭,指不定饿昏了还要强撑着说自己减脂期。
席朝樾一笑,迈步走向衣帽间。
夜里高铁停运,飞机无法抵达粼城,只能先买了邻省的机票,隔天一早再过去。
手机查看粼城的情况,传出的视频风声惊惧,飓风破坏力难以想象,道路交通受阻,邻省的影响也不小。
清早的轮渡港口。
汇集了不少新闻记者,正实时播报城市状况,位于城市东南方位的小岛直面台风,信号水电已中断八小时。
海面的风浪依旧很大。
武警官兵集结了队伍登岛实施救援。
整个蓝桉岛目前只进不出,官方发布通知安抚民众,大约明天就能顺利通航。
还要岛上再过一夜。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得了。
席朝樾半掩眼眸沉思,想要上岛将她带出,或许只剩一种方法。
“你疯了!这个天直升机过海?”
电话那边的袁朔听完他的想法后不免心惊,缓声劝阻:“不行,我这边没有驾驶员。”
席朝樾神色淡然:“那就我开。”
差点忘了自己这位朋友多年前就通过民航局拿下了直升机驾驶执照,袁朔纵然知晓,但仍觉不妥。
他追问:“究竟什么事让你非要现在上岛,晚些不行吗?”
“接人。”
席朝樾声音不紧不慢:“郁听禾在岛上。”
袁朔心头一震:“就是那个,你最近对外公布的,联姻对象!?”
席朝樾:“这理由合理吗?”
“合理,合理,”袁朔上扬了眉展露笑颜,“早说是正经事嘛,我还以为你到我这来发疯呢。等着,我给你搞审批去。”
启用直升机需向飞行管制部提出申请,临时起降需与军方协成一致意见,拟定航线在规划空域内飞行。
私人直升机的审批申请容易些,没有驾驶员不过是借口,朋友的效率很高,不到一小时已准备就绪。
停机坪上银灰色机身微微震颤,螺旋桨搅动气流发出震耳的嗡鸣,随着操纵推杆的拨动,地面的沙砾被风卷动着飞旋。
飞行员驾龄丰富,稳练地控制着精密仪器,跟随着风向变化微调尾桨的控制杆,将晃动的机身重新归于平稳。
机舷外流云飞掠,海面一层又一层白浪翻过。
靠近岛上,海水倒灌形成的浊水洼坑遍布滩地,侧翻的渔船、折断的树木斜歪斜躺倒,空气仿佛漂浮着咸腥与腐木混杂的气息。
低空盘旋飞行,难以找到落点。
飞行员视线锋利地透过玻璃观察地形,相对开阔的场地皆有明显的障碍物阻挡,直升机只能盘旋不落。
席朝樾眸光同样滑向窗外:“那就找处草坪悬停。”
直升机悬停意味着在不降落的前提下,保持空中固定飞行姿态,平衡升力与重力达成稳定,停留半空。
这在强风天气存在一定危险性,需要时刻根据参数和实际情况进行机身精确调整,对飞行员操作要求很高。
好在飞行员技术沉着老练,旋翼飞速切割着空气,低缓下落,像一只无形托举的手,震颤间机身悬停于空。
舱门开启带起一股强劲的气流,席朝樾单扶着门框,脚步有力地踩着绳梯向下,衣角在螺旋桨的风声中猎猎作响。
包里装着应急药品和食物,重量在他身上仿若无觉,目前仍旧无网,无代步交通,席朝樾拿着地图,按照指示徒步寻找她所在的民宿。
每走一步,鞋子仿佛被地面粘住,湿泞泞的拉扯间发出滋啦响声,断枝在风中沙沙摩擦,耳边隐约有警笛与人声呼喊,平静中几分慌乱。
加快步伐顺着宽阔大道往前走,直到耳边响起她的声音。
悦耳清声,明快利落。
……
“特地在我面前路过?”
郁听禾眉尾微弯,懒懒散散开口:“你这线路还挺特别啊。”
席朝樾闲闲道:“过来接你的,走吗?”
郁听禾惊了下,随即转笑:“怎么走,不是还在封岛吗?”
“收拾东西。”
他手插在口袋里,轻悠悠挑起眉:“再慢,就得海里游回去了。”
“唔。”郁听禾立刻抬步往回,“等我,很快!”
席朝樾跟在她的身后,民宿院前那条斜坡几乎被她清理干净,枯叶树枝隆起,堆于两侧。
走进屋里,郁听禾快步进了昨晚休息的那个房间,旅行大多备的是一次性用品,不必带走,因此东西不算多。
箱子上不了直升机,席朝樾把背包给她,郁听禾清空后装上自己的衣服和贵重首饰。
背着包来到客厅时,席朝樾正四处打量房子里的布置,固定好的家具,收起的易碎品,沙发上覆盖的窗帘,混乱中明显可见重要物品都被安置妥当。
“这些都是你弄的?”
“嗯呢。”
郁听禾淡觑了一眼,朝他靠近,瞧他很没眼力见的模样不禁皱眉:“让让啊。”
沙发挤占了走路通道,席朝樾不得已往后撤步,手垂落,撑在旁边。
“别碰沙发!”
她的喊声刚停,便有尖锐刺感扎进他的皮肤,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疼痛,从掌心扩散,殷红的鲜血几颗几颗往外滚落,连成线将玻璃吞没。
郁听禾:“……”
她正准备到这写张字条,让屋主回来清理玻璃时小心些,结果还是慢上一步。
他被玻璃划伤的速度让两人都愣于原地,抬眉对望,相视无言。
席朝樾:“……”
偌大的空间静了下来,血液顺着掌纹往外溢,他抬着手保持不动,郁听禾莫名觉得这画面有些好笑。
刚刚她把医疗包从背包中拿出时还在想,他辛苦将这些东西背一路,跨了海带上岛,白费力气了。
现在终于不算浪费,能给他自己用上。
席朝樾自然没错过她笑中的那几分幸灾乐祸。
原以为来这会见到她遭遇劫难后的狼狈模样,没想到她居然有精力做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反而他成她的麻烦了。
郁听禾重新拿来医疗包,找了处敞亮的地方:“坐下吧,抬手。”
席朝樾没拒绝她帮忙处理伤口。
另一边手拿着手机打灯照向掌心,细碎的玻璃在光中无从遁形,瞬间折射出晶莹反光,她用镊子一片一片挑出。
沉默半晌,他忽然启声问了句:“居然没怪我给你添乱吗?”
他那上挑的眉眼自带风流气韵,两人距离近得简直像是在调情,郁听禾索性不去看他。
“伤都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况且你又不是故意的。”
尽管已经动作很轻,带出玻璃时不可避免,又划伤出血,她低垂着眸更加细致。
然而耳边却是席朝樾慢半拍的嘶声。
沾满了碘伏的棉签碰到伤口,刺痛明显,又是一道更重的嘶声。
郁听禾不禁有些恼:“是不是男人啊,有那么疼吗?”
“本来不疼,你现在棉签这么重按我伤口上,真有点疼了,啧,好像裂开了。”
“……”
她怎么越看越觉得他是装的。
消毒、止血、缠绕绷带。
郁听禾故意将那整捆都用上,一圈又一圈绕过虎口、掌背,层数叠加越来越厚,直到将他的手包成一个蚕茧,才肯罢休。
席朝樾任由她恶作剧般地包扎方式,打结之后抬起手看了看,似乎再裹结实些就如骨折断臂般严重了。
“郁听禾。”他开口时神情有点散漫。
以为是要讨问自己为何如此,郁听禾没太认真地应了句:“干什么?”
席朝樾低笑了声,将那只受伤的手举起,铺垫酝酿了好半天,都是为接下来这句话。
“看在我不远万里过来,还为你受这么重伤的份上,陪我参加个宴会如何?”
郁听禾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一时没了回答-
直升机向上攀升,整个海岛消失于视野之中。
即将抵达粼城专用停机坪,仪表盘指示灯不断闪烁,杆舵协同后推,降落带起的噪声愈渐加大,郁听禾微微蹙眉,扶稳了晃动的身体。
随着螺旋桨转速停息,起落架平稳触地。
舱门开启,席朝樾先一步走下舷梯。
然而郁听禾却支撑着坐那好一会,勉强止住胃中翻涌的不适。
直升机在海上剧烈摇晃时,仿佛天地都在旋转,飞行员侃谈了一路,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就连席朝樾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更多了些。
郁听禾性子要强,自然不想将虚弱一面显露于人,全程配合聊天,几乎耗光所有精神气。
席朝樾从下方递了瓶矿泉水给她,没跟人客气伸手接过。
瓶盖已经被微微拧开,不费力气,清凉入喉,郁听禾垂眸看向外边的人,双腿分开与肩齐宽,身形挺拔笔直,手插着口袋站立如松,状态好得要命。
她也不甘示弱地抬高了自己的姿态。
席朝樾不知道她心底闪过的许多心思,只问道:“能走吗?”
“嗯呢。”郁听禾应道。
席朝樾看了她片刻,微勾唇又问:“要不要我给你借个轮椅来?”
郁听禾一下松开另一边扶着的手,不满地挑高眉毛:“你在取笑我?”
“没这个意思。”
他这样说着,可眼中笑意更加明显。
“看你走不动的样子,总不是想让我抱你下来?”
“谁要你抱!”
郁听禾指了指他的身旁,语气凶巴巴地说:“你挡我路了。”
“行。”席朝樾往后退了几步,给她让出条道来。
还记得席朝樾刚拿上私用驾驶执照的那年,寒假回国,徐星禾也在,他们找了家俱乐部租下施耳泽300G试飞。
徐星禾顺带把郁听禾也骗了过来。
直到坐上直升机,系好安全带,她才反应过来驾驶员是席朝樾,吓得立刻起身,反应强烈地表示要下去。
可惜舱门已关,为时晚矣。
尽管飞行过程比想象中平稳,但高度紧绷的神经让郁听禾根本没有心情去欣赏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