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二十七岁的夏天
就在八贝勒与新幕僚试探磨合的同时,木兰围场中也在发生着种种试探。只是相比带有诚意的主公和谋士的故事,显然北边的故事要惊心动魄得多。
这次跟出来北巡的皇子不多,有重量的只有老大、太子、十三、十四,剩下的那个小透明,则是十一阿哥胤禌。不过十一阿哥在这次北巡中受到的关注可不低,太医一天三顿地候着,就怕这位先天性心脏病的皇阿哥有个不好。
胤禌是自己坚持着要出来的。他最近又得了次子,膝下两个儿子都是健康的。可见他的心脏病跟父母的基因没有关系,纯粹是在额娘肚子里的时候遭遇了人祸。两个健康的儿子让胤禌对自己能战胜病魔的信心大增,于是跟康熙爷请求要去塞外。
“儿子也是巴图鲁的后人,却一次都没去过草原。不趁着还体健的时候去,难道要等到缠绵病榻的时候吗?那即便是到了地下见到老祖宗,也没有颜面啊?”
一向病弱的十一阿哥这次是下了大决心的了,无论福晋也好,额娘也罢,谁劝都不管用。他一番苦心打动了康熙,兼之这次走的路线都是走熟了的,沿途都有行宫,并非缺医少药的荒野,所以一开始的路程还走得挺顺利的,十一阿哥甚至还在几个兄弟的看护下骑了一会儿马。
头一次看到京城外的天空,十一阿哥很是快活,他专门写了旅行日记,在他笔下,北出京城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别致着生命的活力。“这许是我唯一一次离京,必得记录下来,留给后世子孙。好让他们知道先祖也曾翱翔天空,不是躲在京中的娇生惯养的宠物鸟。”
这份单纯的欣喜也很让康熙感慨。自他亲政以来,北巡、避暑、秋围、会见蒙古王公等,几乎每年都要发生。这条北上的路他走了太多遍,连前方多少里会有棵枯死的老杨树都能说出来,早就没有了惊喜。如今身边有个十一阿哥,才发觉自个儿以为是寻常的东西,放在这个体弱多病的儿子眼里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贵之物。这么一想,老皇帝对十一阿哥更加怜惜,每天都至少有一个时辰让十一阿哥伴驾。
等到了围场,遇上了前来接驾的内蒙王公,康熙还特意把十一阿哥胤禌介绍给他们。老十一因为长年调养不见阳光,皮肤白皙,加上来自宜妃娘娘的好基因,长得颇为秀气。蒙古的王爷们还不觉得有什么美的,那群太太、福晋们可就讨论开了。
“真是漂亮的皇阿哥啊。”
“瞧瞧那皮肤,比我们家的小女儿都要好。”
……
十一阿哥读书一向是用功的,只是苦于没有展示的机会。第一次站上政治舞台,就是跟蒙古王爷们掰扯蒙古语的英雄故事传说。他很努力地表现自己,于是没几天他就在蒙古人心里留了印象:体力弱了些,却是个渊博的文化人,不愧是皇家出品。
故事到这里都很美满,直到草原上下起了雨。
这场雨水带来了一波明显的降温,湿气和寒冷侵染了帐篷,即便十一阿哥第一时间被转移到了行宫的床上,他还是病倒了。就仿佛那青石铺成的地面和被冰雨打湿的草叶是一模一样的,并没有给皇阿哥羸弱的身体带来什么正向的作用。
上到康熙,下到行宫的宫人都被惊动了。好几个御医围着十一阿哥转,将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方拿了出来。而八贝勒一直给十一阿哥配的药丸子,更是被翻过来翻过去地研究,生生碾碎了好几丸。最后太医们对照了十一阿哥贴身太监翻出来的,八贝勒半年前开的医嘱,得出这药丸不能在高烧时使用的结论。
那就只能重新熬药。太医们各显神通,当然其中也走了不少弯路,最后终于在三天后让十一阿哥的体温降了下来。
在行宫守了儿子三天的康熙爷把心放到肚子里,洗干净脸,修剪了一下变得凌乱的胡须,打起精神出门去跟蒙古王公们比赛打猎。打猎的地点在半日车程外的一条山涧附近,据说能猎到体型不小的鹿和野猪。
谁都没有想到,一天前还能笑着跟康熙说“皇阿玛快去吧,儿臣已经大好了。耽误了皇阿玛这么长时间,儿臣实在过意不去”的十一阿哥,在一天后病情再次恶化,烧得开始说胡话了,连脉搏都变得时快时慢。
留守的太医担不起责任,连忙给康熙爷去信。康熙收到了急信,连忙带着大部队往回赶,可惜已经晚了。等他们赶到行宫,十一阿哥胤禌,已在三个小时前咽了气。这是第一次有成年的儿子死在康熙的面前,老父亲当即泪洒衣襟。等到收殓起十一阿哥的遗物,再次发现了那本旅行日记,字里行间的希望与勃勃生机,与生死相隔的惨淡现实形成了残酷对比。皇帝像是被打开了眼泪闸一样,眼眶红了一整夜。第二天不得不让太医用了明目的汤药,又用剥了壳的热鸡蛋滚眼皮,才微微舒服了一些。
出门在外,一切的丧葬仪式都没有准备,得去信给京中,让礼部和内务府来拉尸身。不过,皇帝身边还是有能量的,紧急从行宫附近的一户退休文官家中征用了一口还算过得去的寿材,暂时存放十一阿哥的遗体,只可惜行宫的冰块是不够用了,至少不够在阴湿的夏季保存尸体用,只能摆个意思。
且不说京中的八贝勒收到消息会如何地震惊,小十九确实不会因为腮腺炎小小年纪死在北巡途中了,这死亡人选换成了老十一。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一定要把一废太子的导火索做成“弟弟去世,面无悲色”。只说在木兰行宫里,康熙朝第一等的政治风波爆发了。
十一阿哥壮年去世,与他年龄相近的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哭得稀里哗啦,大千岁直郡王虽然跟这个弟弟不大来往,但直郡王跟十一阿哥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老五是早年的同学,到如今也有几分面子情,所以老大也哭了。
“临行前,老五一直拉着我的手求我好好照顾老十一,如今人没了,我要怎么跟老五交代啊?明明离开前他都能下地走路、自己吃饭了。”
听闻此言,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哭得更大声了。“离京时我们信誓旦旦地跟九哥保证没问题的,结果……怎么就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呢?早知道就该留在行宫陪着十一哥的!”
于是唯一哭不出来的就只剩下太子了。作为第一茬从上书房毕业的学生,他与第二茬的小透明老十一全无交集。甚至在太子看来,老十一唯一值得说道的地方,就是他是宜妃的儿子,宜妃很受康熙宠爱。然后,没了。是了,在太子眼中,一个病怏怏随时会死的庶子,其价值还不如他作为宠妃的额娘。
而另一方面,太子跟老五、老九,都不是那种可以交付亲弟弟的交情。因为对老五或者老九的内疚而掉眼泪?抱歉,太子他掉不出来。老五,一个唯唯诺诺汉语说不利索早早娶了蒙古福晋被踢出储位竞争序列的路人。老九,一个跟他抢夺皇阿玛注意力恃宠而骄不服管教还跟老大、老八走得近的讨厌鬼。
他真的哭不出来啊。死了一个烧钱而没用的宗室,他作为家族将来的继承人,没有笑出来就已经是很给面子地表达了悲伤好吧。
结果康熙爷爆发了。“康熙二十九年,朕病在北征途中,太子到行宫探病,就是这副漠不关心的冷血模样!朕优容感化他十八年,然而他依旧毫无长进,面对兄弟之死毫无孝悌感伤之意。可以想象等到了朕驾崩之日,他亦是如此!甚至还会拍手成快也说不定!”
这么诛心的一番话,直接说得太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认错,表示自己是一时被弟弟过世的变故弄懵了,才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老大哪里会放过这么好的打击报复太子的机会啊,当即阴恻恻地说:“内侍来报老十一不好,可是两个时辰前,我们还没到行宫的时候。太子爷这反应真的好慢啊,你从小就被夸思维敏捷,如今这样,除了喝了酒,当哥哥的也想不出旁的可以为你开脱的理由了。”
直郡王话语里的恶意太明显了,明着说什么“为你开脱”,其实不是在暗示太子说谎,就是要将饮酒作乐的黑锅扣在太子头上。好家伙,你弟弟病得快死了,你老爹为此急上了火,你却还有闲心去喝酒?是想要庆祝什么?这番指控可比“弟弟死了没哭”更加严重。
如果目光能杀人,直郡王现在已经被太子给千刀万剐了。
“老大!”太子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阴阳怪气地安的什么心?!老十一重病,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有什么可饮酒作乐的?前几日大家天天陪着皇阿玛,喝没喝酒一目了然。你再说小心孤治你一个污蔑之罪。”
许是直接对上了死对头,太子的音量越提越高。直郡王不甘示弱,又将他福晋被毒杀的事情翻了出来,痛骂太子蛇蝎心肠,使用下毒的鬼蜮技俩,恨不得兄弟死完了才好。
太子的回答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他自己都已经厌烦无比:“罪人索额图擅作主张所为,与孤何干?孤愿以太子之位发誓,从未阴谋残害过兄弟!”
太子没有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康熙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和羞耻。
不说久远的事情,就拿最近来说。逼退一位颇有才干的皇子的五台山喇嘛拐带皇子事件,皇帝自然是细细盘查了蛛丝马迹的:一切证据指向,那两名喇嘛与太子门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有毓庆宫眼线回报,太子对于部分宫禁侍卫交由八爷统领甚为不满,随后那两名喇嘛就跟十五阿哥搭上了线。
若说是巧合,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太子对兄弟、宗室的轻蔑和厌恶,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只有在他这个君父跟前,还试图用谎言掩饰,发下如此可笑的誓言。
康熙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中邪般的冲动,要让太子的誓言成真,方不负他作为圣明烛照、洞察一切的天之子的权威。
第342章 二十七岁的夏天
收到北边消息的那天,八贝勒还在打听十九阿哥胤祄的身体状况。他的消息来源是一个刚从宫里休沐出来的太医。这名太医姓唐,刚进太医院实习那阵子,跟陆士成的大徒弟学过一阵小儿科,所以算起来是八爷的徒侄孙。
“今年夏季阴雨连绵,正是痄腮易发的气候。宫中皇子公主年幼,尤其需要当心。我且问你,你昨日诊平安脉,可有宫里小儿有恙的?”
八爷自打一年前卸掉了身上统领太医院的职务,已经是非疫病不过问的状态了。今天唐太医在回家路上被八爷的人堵了带过来,emmm,你说他不出格吧,这不像是八爷平日里的作风;你说他出格吧,事涉人家的亲弟亲妹,又是与传染病相关,好像也挺合理。
湿热的天气,让唐太医后背上都是黏糊糊的了。“东六宫的阿哥公主,是昨日查的脉,西六宫的阿哥公主,是前天查的脉。陈庶妃所出的十八阿哥,有些咳嗽,王庶妃所出的十一公主,胃口不佳……”
八贝勒皱起了眉,心里盘算着,这十八阿哥胤礼,在原主经历的时空中,序齿该是十七的,难道说这桩祸事不是应在胤祄身上,而是序齿十八的阿哥身上吗?
眼见八贝勒的表情变得严肃,唐太医对自己的感觉和记忆力越来越不自信了。“下官这就递牌子进宫,再查几位小主子的身体。”他心里慌得不行,生怕是八爷这位神医已经发现了小儿疫的苗头,这才冒着忌讳提醒自己,这要是还能出事儿,他找根白绫吊死都对不住师父师祖啊。
“嗯。”见唐太医上心,八贝勒又一时没有证据,只能放他离开。
十八阿哥和十一公主的生母都是没有位份的汉女,八贝勒在不知不觉中又给人雪中送碳了一把,让原本因为病情拖延而死的十一公主活了下来。不过八爷注定是没有心情去顾及这个的了。
唐太医前脚刚走,后脚四贝勒府就派了人来请,道是木兰行宫出了事,在京所有掌旗阿哥,都要去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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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不及了,今天就到这里,下周继续。
第343章 二十七岁的夏天
刚好八贝勒在府邸接见唐太医,穿的一身质地花样都挺贵气的绛红色皇子常服。这身衣服还是长子满月时福晋给他操持的四套彩色新衣裳之一,满月宴那天只穿了两套,于是接下来的这两天继续换着穿另外两套。八贝勒平日里喜欢紫、蓝、黑的色系,再不就是出于工作的需求着白,鲜少有这般艳丽的常服,突然穿了富贵的颜色,愈发衬得他龙章凤彩,竟是能当半件正装来用的。于是他也没换朝服,就在黄腰带上系了些玉佩穗子,出门往隔壁四贝勒府上去了。
老三、老四、老七都已到了,按照长幼次序坐在一起,表情很不好看。受他们感染,八贝勒脸上的表情也收拢了下来。看来木兰是出了坏消息了。老八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是废太子了吗?还是说皇阿玛被太子气病了,却因为蝴蝶效应而没有废太子?或者更糟糕一些,那尊贵的天家父子两个在北边草原上兵戎相见了?
八贝勒不是没想过为了配合大家的心情,穿得素一些出门,但转念又觉得这么做太刻意了,显得他早就得到了消息似的。作为一个二十七岁才得了长子的爸爸,他这几日就该陷在儿子满月的余韵中欢喜不已才对。
于是一身喜庆的八贝勒站在四大爷气氛凝重的正堂,显得有些尴尬。他踌躇了几秒,方才拱手向几个哥哥行礼。“特意喊弟弟来,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看几位哥哥的表情,是我会错意了,竟是出了什么不妙的事情不成?”
七爷胤祐看出了八爷的窘迫,连忙给递了个台阶:“看八弟的样子,恐怕还以为是皇阿玛给侄儿的赏赐到了。唉——”
老三胤祉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露出一个嫌弃的微表情。四大爷却是跟着叹了口气。“老十一薨了。”他直接说。
八贝勒呆立当场,这回可半点演的的成分都没有。一种混杂着恍然大悟和懊悔不已的感情击中了他,因为小系统的剧透,他的目光完全被底下未成年的小弟弟小妹妹们吸引走了,全然忘了因他的蝴蝶效应而多活了十年的老十一。
什么叫一叶障目,这就是一叶障目啊!
八贝勒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一弟,离京前状况还算稳定,但他那个身体……唉,我该拦一拦他的。”但那段日子八贝勒又要注意躲开太子,又要保护受惊小动物似的十五弟,又要防止有人对临产的云雯不利……能想起来查弟弟们有没有患腮腺炎都有些晚了,哪里还能注意到十一阿哥这个有妻有子的呢?
八爷心里很是后悔感伤,不过四大爷没让他的情绪持续多久。“老五和老九稍后到,待会儿还要劳烦几位兄弟劝一劝。”尤其与老九关系最好的老八,更要肩负起劝慰的责任来。
“这是自然。”八爷在属于他的位置上落座。
也就他刚坐下,十二阿哥也来了,跟着坐在他下首。又是半盏茶的功夫,三贝勒开始不耐烦了,脑袋转过来转过去,最后盯着在内务府办差的十二阿哥胤裪道:“老十一毕竟是开府成婚的阿哥,估摸着是有追封的。这出去丧仪的品级可就有讲究了。到底是贝子还是辅国公……”
就在这时老五和老九手拉着胳膊地跑进来,让三贝勒的话给硬生生从喉咙口断掉了半截。而十二阿哥原本信心满满的应答更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两人脸上旺盛的事业心被悲伤盖过,众兄弟围着老五和老九,痛哭了一场。
哭完了,该办的事情还要办。三贝勒从袖子里拿出今早刚收到的康熙爷的急信。“皇阿玛的意思,五弟、九弟留在京中照顾宜妃娘娘,以及十一弟的家眷。十二弟操持内务府的人手物资,去木兰迎十一弟回来。老四和老八同行,给十二弟撑门面。”还有最后一句,三贝勒代理京中事务。不过事关自个儿,三贝勒并没有多说。
这个安排说出来,九贝子就忍不住了。“何必我跟五哥都留在京中?不如让我也跟去接十一弟吧,不然额娘都会怪罪我的。”
四大爷瞪了老九一眼:“圣旨在此,你要抗旨吗?”
老九胤禟的“四大爷猫狗应激综合征”犯了,差点上去跟老四干架。还好他刚一撸袖子,就被八贝勒拉住了。“冷静!听话!”
到底是在理藩院锻炼了多年,意识到了其中有蹊跷,胤禟深呼吸了好几下,脸上的怒红才慢慢消退。“圣旨我看看。”
三贝勒装死了两秒,到底没撑过老九老五灼灼的目光,将刚装回袖子里的东西又拿了出来。
皇帝给京中留守的王公大臣发指令,并不都写在正式的黄帛圣旨上的,信件形式、奏折形式在日常公务往来中更常见一些。而这回来的就是一个青竹贡纸的折子,前后夹板为褐地黄万字纹装裱,这种折子是皇家家书和请安信常见的载体。兄弟当中老三、老八、老十三都喜欢用。
不过这封外表平平无奇的折子的内页里,却加盖了“皇帝之宝”和“皇帝信宝”两方印玺。若说“皇帝之宝”只是证明了这封文书的“圣旨”属性,那么第二个高规格皇帝印玺就显得很不寻常了。“皇帝信宝”,以征戎伍之用。皇帝送来的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们的安排,而是作为八旗的至高指挥对旗主的安排。军令如山,哪里容得下老九置喙呢?
而相对应的,本更适用于这种场合的“皇帝亲亲之宝”以及“平安”之类的私印并没有加盖。
大家都是在高压政治环境下混了至少十年的成年阿哥,一眼就能嗅到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老九已经收起来脸上的哀戚和愤怒,变得有些凝重。事情的性质变了,老四也就算了,八哥赋闲许久,怎么也突然有召?还不许带人手?真是好事没他八哥的,坏事尽往他头上招呼。人与人之间的情分,不完全由血缘决定,至少在老九的心里,八哥是比十一弟要亲厚多的。从小打打闹闹地长大,教他道理,为他张罗前程,同胞亲哥哥都没这样的。十一弟他也是关心的,但这种关心里掺杂了微妙的嫉妒、愧疚和尴尬,对比之下就显得疏远了。
“八哥……”九贝子的嘴唇嗫嚅几下,担忧地看向八贝勒。
八爷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能够为皇阿玛分忧,是为臣为子的荣幸。总不好一辈子白领俸禄。”
确实,危机危机,既是危险,也是机会。八爷解除职务已经将近一年了,能再次被老爷子启用,哪怕在风云诡谲局势未明的时候,也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他简在帝心。老九垂下眼:“那八哥一路小心。”
老九以他八哥许久没有出远门的名义往八爷府上送了不少路上能用的好物件,什么南边新出的丝绒被啦,什么不怕翻倒的机械灯啦,什么最新式的马鞍啦,至于肉脯、衣裳、水果干之类,更是不可胜数。其中大半被八爷留在了家中,只挑了不起眼的几样上路。
第344章 二十七岁的夏天
闷雷在灰黑色的天上滚过,像是从遥远的天际线上驶过来了一头压着脚步的巨兽,自以为沉默地越过行人的头顶,然而依旧给地上的生灵带来天地伟力的震撼。深绿色的草原一望无际,只有缓缓落下的雨丝给它增添了几分墨色。
雨下得并不大,淅淅沥沥如同丝线,然而因为他们骑在马背上疾驰,因而撞击在脸上的雨点子显得比真实情况密集得多。面颊早已就凉透,渐渐地,身上的油裳雨衣和皮子也阻挡不住潮湿的气息透过缝隙往着骨头缝里钻进来。
八贝勒胯下的坐骑叫作“红鲤”,因为胸前有一道鱼尾似的红毛而得名。别看它名字取得如同一个小姑娘,却着实是一匹能赶路的好马。当年几个兄弟跟随皇帝老爹三征准噶尔,得胜之后都从战利品中分到了十几二十匹的好马。“红鲤”就是八爷分到的那些准噶尔马的二代中最耐劳聪明的一匹。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感慨一句,诸皇子分封仿佛还是昨日,但其实从大家意气风发的彼时至今,已经有近十年的时间了。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呢?阴谋阳谋、死亡鲜血、今朝宴宾客明日楼塌了,最后大家都成了如履薄冰又心浮气躁的模样。而真正为国为民谋福利的事情,因为种种原因束手束脚,竟然做得还没有少年时候多。
八贝勒无数次地调整着自己的心态。经历过上辈子的人生,他已经知道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且人力有尽时,只能接受眼前的无可奈何,在镣铐的缝隙中尽量为旁人带去些许温暖和庇护。那没有当过老百姓,生来就是人上人的其他兄弟们心里,又会如何想呢?
他看向左前方四哥的背影。大家穿着同样的皇子专用的橘红色雨衣,不过四大爷披在身上的那块皮子是蓝灰色的,和他身上的这块褐色的不同,但整体上依旧能看出是兄弟俩,与旁的侍从不同。甚至到了御驾所在,周围人一看雨衣的样式颜色,就能将皇子给认出来。
不过,四哥应该是消瘦了,身上披了好几层都显得单薄。不比他当了一年闲人,看花赏月、读书习武、踏青寻幽,又有娇妻稚儿相伴,肩膀胸脯都厚了两分。
“四哥如何?可要缓上一缓?”八贝勒喊道。他的声音飘散在雨丝当中。
四贝勒的马慢了两步,跟老八并列,但也仅仅是慢了这两步而已,整体速度依旧是很快的。“早些到了,也好早点安心。”四爷说。他的嘴唇抿得死紧,这些词语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似的,甚至八贝勒还从中感受到了似有似无的颤抖。
他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只是从马侧解下一个皮囊,递了过去。皮囊里装的参汤,还是昨天凌晨在驿站熬的,也许是路上的水不好,总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于是四大爷喝了一口,就蹙起了眉心。又凉又苦又腥,他就没喝过这么难喝的参汤。但是这次局势诡谲,他们出来得急,又是接连三天骑马赶路,每天颠簸五、六个时辰,若没有这一口是真的难以支撑。毕竟,就连他们带出来的侍从,也已经因病留在路上两个了。其中就包括四爷贴身伺候的苏培盛。
在马背上本就颠,又灌了两口呛了一口,四爷就将皮囊还给了八贝勒。还的时候不免速度放慢,于是四大爷的目光瞟见了跟在老八身后骑马的周平顺。不得不说,周平顺在马背上的样子,可半点不像是个太监。他身体健硕,状态看起来比正儿八经的侍卫还要好,若不是那张圆圆的没有胡须的脸过于有特点,说他是个行伍之人都有人信的。
四大爷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他当然没有嫌弃苏培盛的意思,那毕竟是跟了他许多年的忠心耿耿的奴才,然而——每次看周平顺一片坦荡的眉眼,他又忍不出生出“周平顺大约过得比苏培盛如意许多”的想法来,而偏偏“周平顺是老八的武师傅,是值得老八厚待的”。
将目光移开,四爷重新注视向空旷苍茫的前方。“继续赶路吧,今儿跑到七点再歇下。算算日子,御驾若是回得快,今儿就能遇上。不然就得明日了。”
他们一行十一人,把十二阿哥和内务府备好的丧葬用具甩在后头,已经是在快马加鞭地跑了,因此没有派斥候,也没有斥候能跑得比他们快许多。于是他们只能沿着皇帝车马要走的路一路北上,碰着运气看什么时候遇到北巡归来的康熙爷的大部队。也就是碰着运气看要风餐露宿多少个夜晚。
皇子出行自然不可能一个贴身的护卫都不带的,然而圣旨的限制,他们也无法带走自己名下的佐领,于是就只有贝勒府中的家丁可以用了,偏这个多事之秋,家里的女人小孩也是要保护的,最后就凑了这么支单薄的队伍。虽各个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刀箭火器俱全,但遇上这般天气火器威力大减,露天席地地过夜到底还是挺危险的。尤其是,许多矛盾都渐渐浮上水面了,鬼知道会不会在半路上遇到暗杀呢。
尤其老八也在队伍里,四大爷是真怕太子派人来杀这个弟弟啊。因为真要是到了这一步他自己显然也跑不了。
好在命运终究是眷顾着四大爷的小心脏的。怀表的指针快走到数字“五”的时候,他们在越发暗淡的地平线上,看见了一个一个凸起的阴影。
四大爷精神一振:“前方是不是帐篷?”
八爷眼神比他好,眯了眯眼,道:“我仿佛看到了红色和黄色。应该是的。”除了八旗的部队,这个时空的其他势力可不敢给自家军队刷这么鲜亮的颜色。一行人都看到了希望,不约而同的抽打起马屁股来,“驾”、“驾”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小的马队再次加速,朝着四色组成的帐篷群冲去。
快进入帐篷群的范围时,他们就慢下了马速,免得被警戒的士兵误伤。同时,身份最合适的周平顺策马跑在前面,高喊:“雍贝勒、定贝勒奉皇命来此!”
于是临时用拒马和货车组起来的营门缓缓拉开,有一队脸生的侍卫迎了上来。为首那人道:“在下等候四爷、八爷多时了。”他约莫有五、六十人,将老四、老八统共十一人围起来绰绰有余。
两名皇阿哥下意识地牵着马往后退了半步,动作上已经相当戒备了。“大人如何称呼?”八贝勒发问。
为首那名一等侍卫打扮的人道:“在下扎而丰,一向在宫里当差。两位爷贵人,不曾注意,然小的却是认得两位爷的。”
他这么说,老四和老八的神色都不由严肃了起来。他们是知道皇帝手中是有一支亲卫的,也有大内习武之人,一来用作心腹,二来则是在禁卫大规模淘换人员时拿出来替用的。看这一队人从头到脚都没有破绽,且左右扎营的八旗兵神色如常,可见不是旁人势力假扮,而是真的禁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老爷子开始将暗处的人手放明面上了?
“多谢扎统领接应,那我们兄弟是先去给皇阿玛请安吗?”四爷和八爷拱手。
那名侍卫头子给了个场面微笑,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帛。“皇上有旨,着雍贝勒、定贝勒听旨。”
好家伙。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走一步看一步”的意思,于是只得翻身下马,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臣胤禛(胤禩)恭请圣旨。”
“皇帝曰,令老四、老八,抵达之日即领禁卫各四队,任营地内外卫戍之职。钦此。”侍卫头子念完短短三十个字,就住了嘴。
天上落下的雨丝好像更密集了些。八贝勒觉得,自己的膝盖都被草叶上的雨水给浸了个透湿。然他还得在湿透的草地上磕个头,说“臣领旨谢恩”。额头一片冰凉,应该是蹭到了泥土,因为马上周平顺就不知从哪个万能口袋里找出了干燥的帕子,给他擦额头。
众人都很狼狈,却不得不开始工作。他们跟着那名陌生的侍卫统领穿过众多八旗兵的帐篷,穿过一道栅栏,就是王公贵族所在的内圈。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里一片寂静,虽然帐篷比外围的帐篷华丽许多,却远不如外围的旗兵有活气。至少刚刚他们还能看到士兵们在用火油生小火堆,星星点点的火光和似有似无的肉香麦香,给即将降临的压抑雨夜带来些许人间烟火。而在正常情况下应该香油鼎沸、声乐曼影的王公贵族区,竟仿佛死去了一般。禁卫把守着每一个路口,而帐篷门缝里偶尔闪过的眼睛,望向他们一行的目光都混杂着恐惧和野望。
那名侍卫头领直接将他们引向了禁卫的帐篷,路过金碧辉煌的大帐时都没有停下脚步。
四爷先停了脚步。“没有过君上的帐篷如无物的道理,请允许我们兄弟给皇上请安。”没来得及开口的八贝勒其实也前后脚停了,这时跟着开口:“我跟四哥是同样的意思。”多少确认一下皇帝的安危,最危险的情况,是康熙爷被兵变控制了,而他们遭遇的一系列安排,是被人所哄骗。
扎而丰侍卫转身看他们:“皇上不见外人。”
“难道亲儿子都是外人吗?”老八反驳道,看扎而丰的眼神变得危险。
侍卫头子低头想了两秒,转身朝着大帐去了。他没将门帘关严实,所以里面传出来康熙的声音。“那就让他们在外面磕头。”
八爷一撩袍子,再次跪到湿漉漉的地面上,还没有干的膝盖再次被湿冷暴击,然他不管不顾,咚咚咚磕了三下,高声说:“不孝子胤禩给皇阿玛请安了,臣此来未见一熟人,心中坠坠,好歹让臣见圣躬无恙。”
里面说:“你好好办差,朕就无恙。”又一会儿,才道:“明日来见驾。”
第345章 二十七岁的夏末
皇帝的帐篷用黄色的帷幄围成,上饰金顶,四垂宫灯流苏,拉起红蓝绿等色云雷纹和寿字纹的丝带,繁复华丽不输普通行宫。即便是在夜色合拢的细雨中,依旧亮着金色的团绒绒的光,仿若黑夜中唯一值得前往栖息的港湾。
八爷又望了一眼那片光辉,转身进入了禁卫指挥的帐篷。快速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再套上软甲。衣物中传来熟悉的浆洗过的米香味,以及一丝丝龙脑和沉香的味道,让八爷想起了留在京中的福晋。是福晋操持的旧衣服呢。
于是他紧绷的脸略微放松了些许,能够坦然地跟陌生的禁卫交代工作了。“既然说由我和四哥接手卫戍之务,布防图何在,禁卫名册何在?”
扎而丰在这块儿没给他们制造麻烦,很麻溜地将资料拿了来,同时还递上了热水。
老四和老八就一边就着白水嚼肉干,一边被迫加班。此次出行随从的禁卫约有两千五百人,以两百人为单位,编成十二支队伍。而老四老八接到的圣旨让他们各领四支队伍,那就还有四支队伍不在这里。
看着今日已经布防完善的营区图,似乎他们接下来几天只要照着旧例小心把守,就可以交差了,并没有那八百人的踪影。这时候八爷就突然想到了。“我记得卫戍一职,不是直郡王和十三阿哥在负责吗?他们去了何处?”
禁卫头子的表情在昏暗的帐篷里显出一种诡异的寂静。“直郡王率领剩余四支队伍看守废太子,十三阿哥已被解除职务看押起来了。”
“你说什么?!”四大爷长年压抑的急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听到“废太子”三个字的时候就拍了桌子。等到听说十三阿哥胤祥被关,他竟然不知道是先震惊哪一个才好。“不是……这……”四爷觉得自己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了,也做好了夺嫡之争进一步惨烈化的心理准备,但是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太子就被废了吗?他是来干什么的,他不是来替小十一治丧的吗?怎么又是太子又是十三弟的?
千头万绪,还是多少有点心理准备的八贝勒抓住了一个线头。“太子是昭告天下的太子,不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废太子’就‘废’了的。若非皇阿玛亲口所言,恕我等不能轻信。”
四大爷冷静了。“是这个理。太子和十三被关押在何处?我们不能见是吗?”
扎而丰轻微地耸了一下肩,完全无视他们的政治谨慎,不过对于四大爷的问题,他还是毫无保留地交代了。在布防图上后勤养马的地方画了一个圈。“直王带人在此处看守。”
竟然是直接圈在了马圈边上吗?想也知道条件不可能好的。四大爷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了。不过眼看着扎而丰出门喊了另外几个禁卫军官进来,他们也强行按压住内心的纠结,跟他们商量了一下今晚的布防和明天的行程。皇帝原本的计划是继续赶路往京中回,四爷八爷也跟着大部队,负责皇帝的安全。十一阿哥的棺椁留在行宫了,就让后面的十二阿哥去迎。所谓的什么找两个有封号的哥哥给十一、十二阿哥撑脸面,都是屁话。
显然,眼下疑似太子被废的御驾队伍,远远比一个早亡的病弱皇子重要。
皇帝大约也是怕夜长梦多,所以着急往回赶。这几天他一直边赶路,边召见王公大臣。所以行军途中,需要把几个重臣的车驾安置在御辇周围,方便随时传召。但与此同时,又要兼顾好安全问题。老四、老八两个贝勒,如今做起这样的差事来得心应手,又是被捆在一起的蚂蚱,相互合作补充,而不是互拉后腿,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就将事情敲定,堪称高效。
禁卫们也都信服,各领了对牌,留了印信,就各自到岗了。而四爷和八爷则带了二十人,亲自去巡营。纸面上得到的,到底不如亲眼见一见才能放心。其实他们负责的区域刚好东西分开,各自巡逻也是可行的,不过两人不约而同地结伴,且将各处巡视完之后,也都脚步一致地朝着同一座青色帐篷而去。
十四阿哥正趴在床上看窗缝,见到两个哥哥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就兴奋地从床上蹦下来。他这副行状看得四大爷眉尾狂跳。“像什么样子?!你规矩都学狗肚子里去了!”他其实真正生气的是在疑似废太子的这么要紧的当口,老十四还是一副莽莽撞撞甚至幸灾乐祸的样子。他这是要作死啊!不过话从四大爷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古板的关于规矩的教训。
八贝勒心里叹气,这亲兄弟两个,也不知是不是八字犯冲。四哥教导弘晖的时候,道理也是挺通透的啊,怎么到了十四跟前就跟降级了似的呢?
“四哥,罢了罢了。先问情况要紧。”
于是四大爷冷脸问道:“我从侍卫口中听说‘直王在看守废太子’,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老十三,犯了什么错被圈禁了?”
十四阿哥一开始还一副“我知道我知道快来求我”的表情,等听到“十三阿哥”的名字,他的兴奋就降下去了些,有些别扭地撇了撇嘴,但随即,他的嘴角又扬了起来,可见“废太子”这件事带给他的窃喜有多么庞大。
看他这模样,恐怕太子是真的被废了。四大爷不想看弟弟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问题是十四也没得志啊,不然卫戍怎么没交给他,反而要从京里召他和老八出来?“你不说,我们也有法子知道。当差这么些年,总不至于连一个愿意说话的人都没有。”作势要去找别人。
那不行,谁都不能剥夺十四阿哥分享康熙朝第一大瓜的快乐。
老十四胤祯刷一下站起来:“我一直伴驾,他们知道的都没我清楚。”
四大爷立马坐下,还喝了一口老十四刚泡好准备喝的六安瓜片。“那你说。”
老十四:XX你个XX。不过即便他心中骂骂咧咧,等说起八卦的时候,眼睛都是在放光的。
“我的天爷啊,弟弟我也没想到太子就这么被废了。卡,就这么一下。太快了,皇阿玛太快了。谁能想得到呢?给兄弟投毒没动他的,索额图谋逆没动他的,就,没给老十一哭丧,结果被废了。这找谁说理去?圣心难测啊,圣心难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别说四大爷了,连八贝勒都皱起了眉。“十四弟,若照你说的,十一弟薨,太子没有悲戚,皇阿玛当即下了废太子诏书,这也太儿戏了吧?”
“当然不是那么简单啊!”十四阿哥蹦跳着说,“若是如此,那些个迂腐的老大人岂有不劝之理?”
四爷喝道:“那你就说清楚!”
经过一番颠来倒去的盘问,有着审问经验的两人总算是从十四爷这个小祖宗的嘴里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真相。
事情的导火索确实是太子对于十一阿哥的死表现得比较冷漠。这也不是不能理解。太子因为嫡出的身份,还在襁褓中就坐稳了太子之位,因此尤为鄙薄庶出的兄弟们。前头几个立功封爵的,他当豺狼一般防着;后面那些不构成威胁的小弟弟,就当成父亲屋里的宠物鸟,说几句关怀的话都像施舍一般。按理说,太子一贯是如此的,大家都应该习惯了。放在正常逻辑下的正常康熙爷,训斥个两句,冷战个一两天,等太子服软认错,也就罢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皇帝将太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从十八年前的旧账开始翻起,骂太子冷血无情、不孝不悌。封建王朝以孝治天下,一个不孝的人能够继承皇位吗?这是在直接质疑太子储位的合法性。太子和皇帝的矛盾由来已久,这些年也无数次闹得不欢而散。但当初“太子探病面无忧色”这件事,康熙爷可从没有抖露出来,因为不孝这个罪名不能提,一旦提了,就会给太子继位留下隐患。
作为在位四十多年、将近五十年的皇帝,康熙爷不可能不懂这么基础的政治规则,那他这番在十一阿哥的灵前将“不孝”提了出来,是什么意思呢?是换太子的预备动作吗?太子胤礽当即就跪伏在地,神色一片惶恐。
而后太子就被赶回了他自己的帐篷思过。当然,这位爷肯定不会那么老实,他也确实有些人脉,找了不少人打听皇帝的动作。
那康熙爷在大骂太子后有什么动作呢?也就是不停地找大臣聊国事罢了。但架不住想说太子坏话的人多啊,康熙爷被各种明着暗着地拱火,脾气更加暴躁。乃至于为太子求情的几人都铩羽而归,甚至从皇帝嘴中听到了更多关于太子的抱怨:“伊苛待宗室大臣,怨声颇多。”
但即便如此,皇帝也没有发下废太子的明旨。就在大家心灰意懒,以为这回又是皇家父子俩雷声大雨点小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跑去给太子求情了。
十三阿哥,爱新觉罗·胤祥。
第346章 二十七岁的秋天
“臣有幸伴驾,亦常听皇上教导太子制衡之道,并以八王之乱、霍光之祸警醒,也不欲似前明般圈养宗室,空耗银钱。观皇上四十年行政,亦多削减宗室爵位之举,亦尝言:‘恭亲王、纯亲王无功于朝,只因是朕皇弟,便得封亲王,殊为不妥。’太子几次问责宗室,皆是宗室跋扈在先;太子虽不与十一哥亲厚,但也是因为十一哥于朝无功而无甚交集的缘故,就此责其‘不孝不悌’,外人要如何看待皇上?
“类似的事情,皇上做得,太子学着做就不行,是什么道理?难道皇上希望太子不肖似您吗?那难道不会反过来责骂他懦弱无能,感情用事,不堪大任吗?!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太子三十年,眼见着从少年风华到满面风霜,怎么不让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情呢?”
十四爷将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出来,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竟然连说完这段话都不敢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音量。然即便如此,他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
“我服了。”他压着声音说,“我从前从来不觉得十三比我强在哪里,但这波,他是真的猛啊。”
老四和老八都呆住了。四大爷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杯,八爷下意识伸手接住了,被泼了一袖子的茶水。但两个人都没管,像静止似的愣了好一会儿。
许久,八贝勒才开口,脸上还带着茫然:“啊,这是可以说的吗?”
四爷慢慢扯出一个苦笑:“这是不能说的啊。”
有些事,就是皇帝能做,太子不能做。十三这等于明晃晃地指着康熙的鼻子说,他责怪太子,是忌惮储君的权利,而非太子犯了什么大错。大家都是在皇帝的桌布下玩着迂回的游戏,十三阿哥却直接将桌布给掀了。
他能留下一条命的原因,也只有他是私下里跟皇帝说的,除了贴身侍奉的康熙自己人,只有十四阿哥听到了。十四阿哥也是下意识跳起来保十三:“胤祥你喝了迷魂汤了吗?!就他那弄得人憎狗厌的样子,也敢跟皇阿玛比?皇阿玛你别听他那混账话,皇阿玛,皇阿玛……”
故事讲到这里,十四阿哥摊了摊手:“皇阿玛晕过去了。还是我将在场所有人控制了起来,皇阿玛醒后就灭口了四个。”
老八:……
老四:……
后续其实也可以想到了。一个旁观的小阿哥都觉得太子左右不是人,被皇帝爹折磨得不成样子了。那么太子自己呢?太子是不是也已经忍无可忍了呢?
就算康熙知道是正副二君的根源矛盾造成了今天的悲剧,那又怎么样呢?他会主动向太子认错,然后拿着皇位作为谢罪礼吗?他不会。甚至,是十三阿哥推了康熙一把,让他从自欺欺人的平和表象中醒来,知道与胤礽的关系已经难以修复了。
皇帝和太子的关系难以修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因为皇帝会死在太子前面,而太子将成为决定一切人命运的新君。别说什么去了地下阴阳两不相干了,能恶心人的办法有的是,修改史书抹黑你抬高自己行不行?给个恶意满满的谥号行不行?把你宠妃做成人彘行不行?送你爱子下去陪你行不行?把你的政令推翻行不行?给你的老仇人翻案行不行?死人都能给气活过来。
更何况,还有齐桓公在病榻上活活饿死、唐高祖李渊被迫当太上皇的先例在。
“皇阿玛醒后,老十三哭着认错,说自己气着皇阿玛了,前头说的都是气话。皇阿玛看都不看他,只冷笑说:‘气头上的才是真心话呢。’然后就下旨废除太子之位,把老十三也一并圈了。哦,皇阿玛在废太子诏书上说,太子用匕首割破皇帝的帷帐向内窥伺圣踪,已经有谋逆的嫌疑。所以众臣无人相劝。也有人觉得皇帝废储之心已经数日,根源在老十一的死上,且之前许多人求了都没用,所以这次没敢再求。”
老四:……
老八:……“那太子真用匕首割破皇帝的帷帐了吗?”
老四、老十四都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看显然已经听傻了的老八。拜托,当时负责卫戍工作的可是直郡王诶,那个没有罪名也要给太子罗织罪名的直郡王诶。太子失心疯了还是练了隐身功,敢往他枪口上撞?
十四阿哥摊了摊手:“谁知道呢?反正王帐上有一道口子,修了一天呢。”
八贝勒从弟弟不走心的回答中意识到自己被隐晦地嘲笑了。“是我问得不对,我,刚有些迷糊了。”他站起来,拉了拉领口,只觉得身上热得很,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闷得难受。明明草原上的阴雨已经将温度带到了秋天的,他在雨中冻了一路,却仿佛在这座帐篷里回到了夏天。于是八贝勒说:“我出去透透气。”
走到帐篷外,被依旧没有停的小雨洒脸上,他耳朵上的温度慢慢退下来,也逐渐理清楚了前因后果。十三在御前浸淫多年,今年二十二岁,早就过了心直口快的年纪。他差不多跟康熙撕破脸,无非两种可能,一是他已经厌倦了这种无止境的试探斗争,蛮横破局,自暴自弃;二是他反向冲刺,舍得一身剐也要将太子拉下马。
皇帝会倾向哪一种?八爷想了一圈,都觉得两种怀疑都会在康熙心里。若说他自暴自弃了吧,他还有一家妻儿呢;若说他是要弄死太子吧,十三又不是老大,跟太子哪来的血海深仇,不顾自己被暴怒的老爹砍了也要这么做,甚至十三阿哥和太子平时的关系还挺不错的呢。
但无论十三的动机是什么,无论康熙觉得十三的动机是什么,都不影响康熙对太子的判决。太子已经等了三十年,太子自认为饱受折磨,太子和皇帝之间的裂痕已经无法修复,那就只有废除太子。
而十三那番将皇帝的脸面扯下来的话,是绝对不能外传的。它涉及到皇权和人性的自私,与君权天授的官方童话相违背,所以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十三阿哥这颗落在“废太子”棋局上的将死一子,注定被掩盖下去。事实上,康熙也确实没有就处罚十三阿哥一事给众人作出任何解释。
真是精彩啊。八贝勒深深吸了一口气,原主就是跟这样的对手在较量吗?只一个十三阿哥,就打出了他从没想象过的牌,关键他竟还摸准了皇帝的心思,一举废掉了太子。推波助澜废掉太子也就罢了,他还留下了一条命。那最后登位的四哥,又经历了什么呢?
他看着面前飘落的雨丝,给自己打气。“我虽然天性愚钝,没有十三弟这么聪慧,但也不能落下太多。为了云雯和两个孩子,为了宫中的额娘,至少得撑着将这局平安走完。”
打完气,八贝勒返回到十四阿哥的帐篷中。因为要密谈保密的事情,所以老十四提前将所有伺候的人赶出去了。现在是只有他和四大爷两个,自己在往茶壶里加热水。四爷岔开腿坐在凳子上,老十四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提着茶壶,灯光照在他们额头,反射出橙黄色的光晕。他们鲜少有这般平和相处的时候。
“八哥缓过来了?挺快的。”十四阿哥嘻嘻哈哈地说。但其实他自己的反应也不慢,不然怎么能够替十三找补,及时控制住了当时不幸听到这番大逆不道之言的所有下人呢?
八爷朝着兄弟俩点点头:“见笑了。十三……唉,他是怎么想的呢?”
门帘落下,将十四阿哥的声音隔绝在帐篷内部。“甭管他是想帮太子,结果太子被废了,还是他想害太子,结果太子被废了。他都是太厉害了,服气,哈哈,服气!”
从十四阿哥的帐篷里出来,怀表的指针已经过了数字“9”,四爷和八爷又带着禁卫,将营地巡视了一圈,确认了没有安全隐患才回自己的帐篷睡觉。期间他们几次经过马圈附近,但乌压压的看守部队阻止了他们的脚步。一向高高在上的太子终于成了阶下囚,还是由直郡王看管的,能放人进去就有鬼了。
如此时间已经将近午夜了。连日赶路、被皇帝高压胁迫,又遭遇巨变,雨夜工作,两人都疲惫不堪,只是由震惊的余韵在强撑着罢了。于是八爷和四爷排了时间表,分了黎明前的三个时辰,由当哥哥的先干活,当弟弟的先去休息。
八贝勒回到帐篷,刚把双脚泡进热水中,周公公就走了进来。“跟着十三爷的佟有福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