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七岁的夏天
小舅子和小舅子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同样是皇帝的小舅子,纳兰性德作为叶赫那拉嫡系,明珠和爱新觉罗郡主的嫡长子,自幼就生长在金银珠宝和众人的赞美之中。皇帝器重他,百官巴结他。他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阿玛的品德有瑕疵,或者是续弦的妻子与自己三观不合。总之,都是不愁吃穿后的某种程度上的无病呻吟。
但噶哈禅不一样。出身辛者库包衣的年轻人,即便他们家并非罪人之后,但依旧是无人问津的奴才。自幼在寒暑中苦练武艺,只求能在某次当炮灰的战争中积累微薄的功业,成为一个小小的佐领。即便是这样卑微的愿望,也在内务府包衣的互相倾轧中难以实现。也许康熙自己都不知道在盛京附近的皇家围场里,有噶哈禅这样一个苦苦挣扎的亲戚。
辛者库包衣也配和皇家论亲戚吗?
你看,同样是妃嫔的堂弟,同样是皇阿哥的舅舅,把纳兰性德和噶哈禅放在一起,命运的嘲讽是如此鲜明。
时代的局限让纳兰性德无法理解什么叫做阶级固化,但他依旧朴素地同情噶哈禅,并对于两人的微妙身份感觉到尴尬。
此时回京的大军已经在票山驻扎了一个晚上,而那些身体欠佳的罗刹俘虏也已经在木屋的床上恢复了元气。纳兰性德跟噶哈禅在溪边洗漱,夏日第一缕晨阳透过长白山脉的松林,洒在他们面前湍急的溪水上,如同一尾一尾的小金鱼。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纳兰性德突然感叹道,“真是人间仙境,仿佛远离世俗烦恼啊。”
噶哈禅闻言,笑着摇摇头:“你要是见过寒风冻骨,再见过猛兽袭人,就不会用苏东坡写兰溪的诗词来描述长白山了。”
纳兰性德愣了愣,但显然开始伤春悲秋的大少爷和现实主义的包衣人并不能对上脑回路。“你也是读过书的呀。唉,噶兄弟的人品才学,怎么都不至于沦落至此啊!”
说心里话,纳兰性德在京中很少有佩服的同龄人。尤其是大部分仗势欺人吃喝玩乐的八旗子弟,一直是纳兰性德默默鄙视的对象,从他的交友圈主要是汉族文人,就能窥知一二。但眼前这个辛者库包衣,是真的在短短时间内刷新了纳兰性德对包衣人的认知。
昨日晚间看到罗刹俘虏,他便知道这是与葛尔丹一战所需要的部署;林兴珠说起家族故事,他就能有意避开明朝灭亡的话题;如今听到诗词,又是一语道破出处。可以说即便噶哈禅不是个饱读诗书之辈,那也是个知识面广阔的聪明人了。再加上他能够单挑猛虎的武艺,这要是个大家族出身,妥妥的政坛新星啊。
眼看着这般人才即便有着良贵人的裙带关系,依旧只能做个看林子的小小管事,纳兰性德那股子少年意气就又烧了起来。
“世上多尸位素餐、蝇营狗苟之辈,因而不见俊杰出头。”纳兰性德挥刀砍向溪水,“那盛京将军将噶兄弟从军中踢出,发来此地,是瞧不起谁?我定要问个明白的。”
见到大少爷如此情状,噶哈禅并没有时来运转的大喜过望,只是低头洗他满是汗渍的旧布衣。他跟纳兰性德熟了之后,说话也多了些,不再是朝着良贵人看齐的架势了。“盛京将军也是好心,给我有油水又清闲的差事,算是看在姐姐的份上。”
“然而男子汉大丈夫当建功立业,他本心里还是瞧不上你才如此安排。”
噶哈禅见他如此义愤填膺,反倒是笑了:“人的成见根深蒂固,与他争吵是无用的。性德要是想帮我,下次出征路过此地,征召我入军为马前卒如何?”
下次出征路过盛京,就是对战葛尔丹了。
纳兰性德一击掌:“自该如此!”他嘴上没说,但心里已经下了决心要在康熙面前分辩此事。良贵人新生了一女,八阿哥又是健康聪明,凭资历凭宠爱足够提拔一个娘家人的。最好让噶哈禅与自己做同袍,从此多一个朋友,岂不美哉?
远在京城的小八爷自然不知道,他让纳兰性德活下来会产生多么大的蝴蝶效应。不光是自己原本名不见经传的舅舅即将在历史上绽放光芒,就连明珠一党的命运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夏季的畅春园蝉鸣蛙声一片,康熙皇帝一边在凉亭中享受着宫女的扇风,一边思考着如何封赏大功归来的纳兰性德。他已经在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的奏章中听到了一片赞美之声。萨布素将军独守黑龙江四十年,一直跟当地的游牧民族和外来侵略者打交道,是个再耿直不过的孤臣。他说纳兰性德好,勇猛果敢,任劳任怨,那就是真的好,给京中子弟长脸!
“若说八旗下一代中德才兼备之人,还属纳兰性德。”康熙跟当值的梁九功说,“若是朕的兄弟有纳兰性德这样的,朕做梦都会笑醒。”
可惜的是,康熙活着的兄弟,只有平庸的福全和纨绔的常宁。
梁九功的背上全是汗水,小心翼翼地奉承道:“且不说纳兰公子也是皇上的表弟,奴才看几个阿哥,各个都是德才兼备,有纳兰公子儿时风采。”
这个马屁拍得康熙舒服,他“嗯”一声,随即笑骂:“你见过性德小时候吗?张口就来。”
梁九功连忙跪下“铛铛”磕头:“奴才虽不曾亲眼得见,但自幼听说,已梦见过无数回了。”
“哈哈哈,瞧你吓的。”康熙摆摆手,让贴身太监站起来,同时喊他将今日的奏章搬过来。
梁九功“吭哧吭哧”搬来了半人高的奏折,正打算松口气,就听见万岁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转头一看,梁九功就看见康熙满脸怒意,竟是今天第一封奏折就惹了圣怒。
凉亭里的所有宫人齐刷刷跪地颤抖。梁九功心中叫苦不迭,心想这是哪位神仙老爷惹的祸,就连前面纳兰公子的功劳都不能让皇帝稍微抵消些怒火了。
“你看看。”康熙好像是气糊涂了,直接将那封奏折扫落在地,就落在梁九功的脑袋跟前。
梁公公简直要哭出来了。“皇……皇上,奴才不识字啊……”
意识到自己犯蠢了的康熙皇帝稍稍收拢了些理智,但语气依旧不好:“叫今日当值的官员过来。”
有人扛皇帝的怒火!梁九功连忙迫不及待地去喊人了,要论祸水东引,太监都是专业的。
今日当值的高士奇不过几分钟就到了,一进亭子跟前就被扔了三封奏折。第一封,两浙总督弹劾靳辅治水不利;第二封,小于成龙密奏明珠卖官;第三封,御史郭琇弹劾明珠结党营私。看到第一封奏折的时候高士奇就开始抖,知道这是摊上大事了,等看到郭琇那密密麻麻的明党名单,更是眼前一黑,真恨不得昏死过去。
偏偏他身体好得很,因此逃不过万岁爷的送命题。
“明珠行事如此猖獗,为何此前无人禀告?”
高士奇自己也在郭琇的弹劾名单上,现在脑子里闪过千百种应对方式与后果。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的形式。首先,索额图和明珠两党相争,这在朝中不是秘密,明珠有贪腐,皇帝肯定也是心知肚明,反过来说,索额图一方贪赃枉法的事也不逞多让。都是不干净的,那事情就自然和正义无关,只和党争有关。
不管于成龙和郭琇这两个捅娄子的愣头青是怎么想的,但事情到了皇帝跟前,只能从党争角度思考。
最近朝中发生的大事是纳兰性德大胜归朝,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想把明珠一党的根都刨了。这实在太诡异了,不是几个人能做到的,就连索额图……他要是有这么详细的明党名单,早发作了,会等到今天?
那剩下的可能就是……皇帝自己?
高士奇战战兢兢地跪下来,痛哭流涕:“明珠几次主持科举,皇上是知道的。他门生众多,门庭若市,京中也是无人不知。臣……臣是和明珠有财货往来,但也就是正常往来,不收怕自绝于官场。如今既然有人说臣是明珠一党,臣……臣无从辩驳,还请皇上……皇上降罪。”
头顶上没有声音。
高士奇的官服都被夏天的热浪汗湿了,汗津津地粘在皮肤上。这避暑庄园的凉亭一点作用都没有啊。
康熙看着高士奇确实一点准备都没有的样子,肯定了这里面事有蹊跷。明珠此前暗示过等纳兰性德回朝后他会告老退休,解散一部分明党,这是他们君臣之间的默契。而明珠的告老折子也在几天前到了康熙的案头,可以说明珠退场这件事情正在水面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既然明珠如此识趣,康熙自然也不准备计较他此前的种种。明珠毕竟是有功之臣,陪他走过了对抗三藩最艰难的岁月,现在他想要一个体面的退场,接班人性德也是一颗好苗子,康熙乐得成全。
而这横空出世的斩草除根式的弹劾,硬生生打破了明珠和康熙的计划。康熙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是索额图害怕纳兰性德的成功让明党更上一层楼,所以先下手为强要将明珠定下重罪,从而连纳兰性德的封赏都得蒙上一层父亲被治罪的阴影。
索额图不知道明珠想退,他有这样的想法康熙完全可以理解。
水利问题是老生常谈。于成龙眼里揉不得沙子弹劾明珠卖官也是理所应当,不过这个时间节点就奇怪了,明珠都要退了,就算他此前有卖官行为,为了保个晚节防止索额图反扑此时也应该收敛不少。怎么偏偏以前没有弹劾,现在弹劾呢?是明珠阵营中有人嗅到了风声临时倒戈?还是于成龙被人利用?
若说前两封奏折只是时间太凑巧了,那第三封郭琇的奏折就是个大雷啊!半数朝堂重臣都在名单上,郭琇就差把“明珠造反”四个字写上了,就连高士奇这种左右逢源的墙头草都上了明党名单,可想这要是捅出去,少不了是个人人自危的局面。
若他不知道明珠想退休,真信了明珠想挟大阿哥逼宫,恐怕前朝后宫即将陷入腥风血雨之中。
索额图已经锋芒毕露,若是真如他所想将明珠一党治罪,那朝堂平衡将彻底打破!
康熙的脑子一抽一抽地痛起来,他现在面临的局面,凶险不下于鳌拜和三藩。明珠的势力壮大至此,是他没有料到的;明党之中有人投靠索额图,将明珠老底都掀了,这也是他没有料到的。
为了朝堂稳定,明珠必须致仕!
同样为了朝堂稳定,明珠必须活着!
而且纳兰性德必须顶起来,补全明珠离开后的权力空白。
康熙现在心里想的还是软着陆,于是他强压下万般思绪,将那些奏折留中不发,同时嘱咐高士奇道:“此事朕欲缓缓处之,尔不得声张。”
高士奇见自己没有马上被下狱,已经是回到人间,当即感动得眼泪汪汪。“臣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
为了防止消息透露,当晚高士奇被留在畅春园中。同时,康熙秘密传旨明珠,让他第二日大朝就上书告老。
这个艰难的夜晚过去了,伴随着湖面上清脆的鸟鸣,一次注定载入史册的大朝会在畅春园里拉开序幕。排成整齐队列的大臣们穿着深青色的朝服,挂着长长的朝珠,一摇一摆地走入行宫大殿,在缭绕的薄荷熏香中齐齐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监嘹亮尖细的声音宣布了朝会的开始。“平身。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明珠站在最前排,此时捋了捋胡须,横跨出左脚。
就在这时,他胸有成竹的动作被一个声音打断了。“臣郭琇有本要奏。奏纳兰明珠结党营私,卖官贪腐,敛财百万,实乃我朝第一毒瘤。”
明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而金黄色的御座之上,康熙的手也瞬间握住了龙椅的把手,差点将其上的金粉都扣下来。
而郭琇像是浑然不觉一般,开始诵读他之前的那封奏折,念完了正文开始念名单。整个大殿里安静得可怕,被念到名字的,没被念到名字的,脸上都浮现出惊恐的表情。
要变天了。
第62章 七岁的夏天
这是一年中最为酷热的季节,即便是放满冰盆的畅春园正殿,也不过是让穿着朝服正装的大臣们稍稍喘口气,不至于满面流油而已。然而此时此刻,久违的寒意却悄然爬上了殿内每个人的后背,让他们仿佛置身于寒冬腊月之中。
哦,或许有那么几个看不懂气氛的铁憨憨是例外。比如扔出这颗炸弹的御史郭琇本人,眼中全是对肃清宵小、还大清一个朗朗乾坤的期待。再比如索额图的弟弟心裕和法保,就差摇旗呐喊起来了。
然而还不等这些傻大胆的开始火上浇油,哗啦啦就开始有人跪下。也不知道谁是第一个跪下的,反正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殿中已经跪下了三分之一,都是所谓的“明党”成员。
紧接着,更多的臣子跪下了,超过了殿中人的一半。
没办法,郭琇的那串名单太长了,其中还有不少高士奇这样的墙头草。真要是全下狱,政府机能都要瘫痪。皇上三思啊,咱们还要对外打仗呢。
御座上的康熙头戴缀满红缨的金色朝冠,掩藏在帽檐下的眼睛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皇帝的手已经不再失态地抓着龙椅了,但那种风雨欲来的气势依旧盘旋在恢弘的正殿之内。
“明珠,郭琇弹劾你。你怎么说?”音量不高不低的一句问话却带起回声,可见室内是多么寂静。
大约上百道目光都聚集到了第一排的那个老人身上。其实纳兰明珠不过五十三岁,身体康健,精神矍铄,但不知是不是这几十年抗得压力太多的缘故,两鬓早早变白了。
他依旧是比大部分人要高的,即便是跪着,也不见佝偻之态。尤其在后面伏地仰视的人看来,纳兰明珠穿深蓝色朝服的背影遥远得不可捉摸。
红宝石花翎的顶戴被明珠双手托举从头上摘下,放在膝前,然后他就重重磕了下去。“臣已老朽昏聩,忝居高位而不能约束百官,实乃大罪。然幸遇圣主临朝,则今日之祸,全凭上决,臣等无有二话。”
承认卖官结党是不承认的,我明珠有罪,那也是不察之罪,没管好底下的害群之马。反正我老了,干不动了,皇帝也大了,不需要老臣保护了,那现在就全听皇上的。
这一番话术,不光将罪名的重点带偏,跟康熙打了感情牌,最重要的是拿“无有二话”四个字稳住了朝上人心惶惶的众人。都别闹,这事不是皇帝要搞我们,会解决的。
虽然面上不显,但就连明党的政敌们都不得不承认,纳兰明珠这样的老狐狸堪称朝上的定海神针,面对危机时的嗅觉、大局观和应变力都登峰造极了。只要不是皇帝自己要整明珠,那他大概是能全身而退的。
郭琇再铁憨憨,也意识到了事情并没有朝着他所预想的发展。小年轻脸涨得通红,还想把话题扯回到卖官结党上,但康熙已经发话了。
“既如此,革去明珠大学士之职,交宗人府圈禁。裕亲王,你带人调查此案。”
完全没想到这麻烦差事会落自己头上的老好人福全:……“嗻。”
明珠是郡主的额驸,交给宗人府勉强也算是沾边吧。但皇帝不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去办,释放的信号已经很明确了。家事家办,大事化小。
赫舍里家的几兄弟差点没气死,当时还有人想跳出来抗议,然后就被索额图一脚踢了回去。
这次大朝会就随着纳兰明珠被带走而落下帷幕。明党众人惶惶不安,顶着大太阳在退朝的人群中找勉强还能拿主意的人,比如大福晋的阿玛科尔坤。
科尔坤在人群中压低声音道:“明相此前说过,待性德还朝,他老人家便辞去大学士一职。可是,可是,我没听说会闹这么一出啊。”
其他人看科尔坤也是一脸懵逼的样子,不由着急道:“那这到底是不是索额图那老贼使的坏?咱们也该有个反击吧。”
“使什么坏?”时任礼部侍郎的徐乾学厉声喝道,“我可求几位爷了,既然皇上接了此事,就别添乱了。”
向来跟徐乾学不合的余国柱直接跳起来:“徐乾学,你向来阴柔狡诈,怎么如今做起好人来了?且郭琇是你学生,今日这事,莫不是你出卖了明相吧?”
徐乾学被指责,冷哼一声:“我徐某人敢拿人头发誓,没有对不起明相和性德的提携之恩。反倒是你们这些自诩忠心的蠢货,明相这回若是不能太平,便是被你们的画蛇添足害的。”说完这句狠话,徐乾学转头就走。讲道理,如果不是纳兰性德让他能看到这个党派的希望,他真不愿意跟某些只会敛财拍马的傻子为伍。
明党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到底是对徐乾学智商的信任占了上风,于是渐渐散去。就算是平日里上蹿下跳的余国柱,此时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又最后骂了几句徐乾学,愤愤地表示他一定要参索额图一本。
不过呢,余国柱刚回到家,还没脱鞋呢,明珠的二儿子纳兰揆叙就上门了。
“还请余大人安抚门人,勿要轻举妄动。”
余国柱大受打击,难道真是徐乾学技高一筹吗?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才十四岁就得封佐领的少年,哀哀地问:“这是明相的意思吗?”
纳兰揆叙明显经验不足啊,支吾了半天才道:“是我额娘的意思,说我阿玛好着呢。你们要是没胆子,就窝着;有胆子,可以参我阿玛造反。”
这最后半句他说得又快又轻,似乎也被吓到了。
余国柱:没胆子没胆子,匿了匿了。
走出余府的纳兰少年看看被骄阳晒干的路面,脚下颇有种不踏实感。父亲就这样倒了?我就这样开始参与大事了?但想想额娘所说的“既然你父亲和大哥都不在,那自然该咱们娘俩担起来”,他胸中又充满了一种奇怪的自豪。
没什么可怕的,额娘一介女流都没带怕的,他堂堂男子汉,怕什么呢?
政治地震后的时间对于很多人来说都很难熬,包括小八爷。某天他从城里三怀堂回园子,就听说惠妃娘娘被禁足了。一个陌生的嬷嬷说领他去无逸斋边上住。
胤禩原本脑海中还转着今日遇到的那个拉稀的小贩呢,这下子彻底被拉回到现实中,顿时就连湖水倒映的晚霞都显得鬼气森森起来。
“请问嬷嬷,娘娘是出了什么事呀?”小阿哥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纯真地问。这后宫里的嬷嬷小八爷不说全认识,那也是知道得七七八八的。突然出来个生面孔,不是西六宫的,就是畅春园的,再不然,就是直属于皇帝的忠仆了。
看这老嬷嬷连荷包都不收的铁面模样,属于皇帝的可能性最大。江湖经验丰富的八阿哥在心里这般判断,同时越发忐忑起来。惠妃娘娘儿媳都有了,难道还会在宫斗里犯什么事吗?不至于啊。
老嬷嬷拉长着脸,没有正面回答小阿哥的问题。“奴婢奉了皇上的命领阿哥过去,旁的奴婢不知道,阿哥也不必问。”
哇,这话是说得很不客气了。哲嬷嬷眼一瞪,就要上前跟人理论,就听见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主子“哇”的一声假哭起来。
“娘娘只是禁足,就有陌生人欺负我,呜呜呜。我不跟你走,我不认识你,万一你是来害我的呢。”胤禩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哭几声,说着说着就不像个真小孩了,“你拿出皇阿玛的凭据来。你有圣旨吗?没有,那你传皇阿玛口谕吗?不敢?那随便来个嬷嬷让我跟着走我就跟着走吗?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
小八爷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走,找哥哥们去,他们准知道是怎么回事。”走之前,还不忘警惕地看了那老嬷嬷一眼,同时鸡贼地把周平顺和一个小太监留下了。
留着打探消息,万一是有人要害娘娘,还能让周平顺灵活应变。
被小阿哥百般提防的李佳嬷嬷:……是奴婢看走眼了。八阿哥突逢大变却能临危不乱,条理清晰,行动果决。所谓三岁看老,这样的人物即便是还小,也轻易得罪不起啊。
于是识时务的老嬷嬷主动跟了上来,一同往畅春园前苑而去。
此时夕阳西斜,却依旧照得大地热气腾腾的,就连人类说话的声音都被热量所模糊了。“奴婢听说,似是纳兰明珠被人弹劾,惠妃娘娘于是自请禁足的。”
刚刚不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这打脸速度有些快啊。
胤禩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眼李佳嬷嬷,额,还是一张再严肃正直不过的马脸。
emmmm,服!
不过老嬷嬷透露了消息,小八爷就放心了。有人卖好,就不是万劫不复,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多谢嬷嬷,我知道了。”
沿着湖边一直到南岸,就是无逸斋,皇子们读书的地方。无逸斋东边是大朝会和外臣办公的宫殿区。而无逸斋西边有个刚刚修葺好的西花园,就是规划给皇子们居住的,如今住在那里的就只有大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
总之,这块属于畅春园的“前朝”,与北边的“后宫”有着地理上的隔离。
八阿哥先是往书房去看了眼,不出他所料兄弟们已经下学了。只有两个值守的助教师傅在吃晚饭,看到八阿哥浩浩荡荡地带着人来连忙站起来问好。
“师傅。”小八声音萌萌的,眼神委委屈屈的,“今天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刚刚还在聊明珠八卦的师傅们顿时就笑不出来了。“八……八阿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御史参了明相……咳,有皇上呢,您乖乖的,马上就过去了。”
“哦。”小八扭了扭手,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那娘娘没干坏事吧?”
“惠妃娘娘最是贤惠宽和,怎么会干坏事呢?”
胤禩这才看上去高兴了一些。“那我大哥还好吗?”
师傅们:……他们该说大阿哥着急忙慌地回城找人救援去了吗?
胤禩: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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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更
第63章 七岁的夏天
夏夜的畅春园被笼罩在薄纱般的月色下,黑色的湖面轻荡起银鳞。点点黄色的灯光描绘出游廊与宫殿的形状,在蝉鸣与蛙声中一派岁月静好,仿佛京城中的审讯与震荡与这座园林并无瓜葛。
而在皇帝休憩的清溪书屋内,却跪着一个与这片安逸景象格格不入的身影。现年十六岁的大阿哥身高已经完全是大人模样了,嘴唇上方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但是说话依旧带着孩子气。
康熙此时其实并不想跟这小子争辩些有的没的,他正在苦苦思索这次事件的幕后主使。虽然郭琇坚称自己是本心所指,一切消息都是他假意投靠明珠后亲自收集的。但显然这小子是被人利用了,就是不知道是谁手法如此高明,且又意欲何为呢?
索额图?有动机但看朝上的反应不像。
明珠自个儿?风格像但他没动机这么整自己。
难道真是赫舍里·法保那几个蠢货兄弟阴差阳错整出来的幺蛾子?
前朝的烂摊子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偏偏明珠不仅仅是朝臣,还牵扯着后宫和他的儿子。这不,老大就找上门来了。还是这么个横冲直撞的火爆脾气,看见他这个皇父也敢直接开怼。
“您准备杀了纳兰明珠吗?”只见他这个蠢儿子跪在地上,开口第一句就这般说,“要不您罚我些什么,饶了他性命吧。”
康熙差点被气笑:“你有什么可以被罚的?你一个光头阿哥,啥都没有。”
胤禔语塞,唔了半天,才想出一招:“那先欠着?等儿臣建功了有封赏了,您再收回去?”
“噗嗤。”康熙还没笑,旁边的太子先笑了。太子殿下突然觉得,跟这么个憨憨较劲的自己也像个憨憨一样。他现在的政斗思维碾压这个大哥好吗?“胤禔,你这是承认与明珠同党吗?为什么堂堂皇阿哥要替外臣担罪责?”太子发出诛心一问,趁你傻要你命。
胤禔怒了:“不是你的外家你当然不急,但那是我外家啊。我不替他们担着,我额娘伤心了怎么办?”
也许有些人就是傻人有傻福,大阿哥一句典型“帮亲不帮理”的话偏偏就瘙到了康熙的痒处。皇帝觉得这个儿子虽然憨了点,但孝心可嘉。且刚刚经历一场令人疲惫的你猜我猜的政治阴谋,这么直白地冲到自己面前求情的人,是多么单纯不做作啊。
康熙看自己的大儿子,是存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滤镜的;这滤镜的奇怪程度大约就比对太子的滤镜差一些。
不过滤镜归滤镜,教训还是要教训的。
皇帝一拍桌子,朝着大阿哥发火道:“你就不问问纳兰明珠犯了什么事?是非不分的小兔崽子,还敢求情?!”
大阿哥胤禔挺直后背,理直气壮地道:“一不是谋反,二没有打败仗折损我大清将士,那儿子就敢向汗阿玛求一求。难道还有别的不能求情的大罪吗?”
这典型的满人思维让康熙一噎。“你可知道,为何从余国柱到佛伦,没一个敢随你来求情的吗?”
“他们一个个都打马虎眼呢。”大阿哥依旧是不假思索地回道,“儿子后来回头一想,他们自己都在弹劾之列,这给自己求情,也太滑稽了吧。得,还是儿子自个儿找您吧。”
康熙:……朕看你的求情也挺滑稽的。“卖官结党,动摇社稷,乃大罪。只有他明珠自己扛着,你小子扛不动。听懂了吗?”
大阿哥面露不甘:“啊?”
“哈?不服?不服给朕跪着。”康熙气得连喝两口水,然后拿手指一指,“跪外边去。”
大阿哥跪外边去了,康熙背靠在扶手椅上,视线瞥向幸灾乐祸的太子。“胤礽,这事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太子犹豫了两秒,还是遵循了自己的本心:“自然是该严查实情,秉公办理。”
康熙又喝了两口水。需要维持朝堂上的平衡,避免索额图的太子党一家独大,这种阴暗的制衡之术他无法向太子开口。这就不是四书五经的王道能够讲述的东西。
一时之间,康熙竟不知道太子这种局限于自身利益的回答是不是他所期望的。继承人不是政斗的天才,还有点理想主义,说不失望是假的;但若是太子能够跳出太子的立场,站在皇帝的角度将他这个阿玛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只怕他会坐卧难安吧。
“胤礽,做事要以大局为重。”
十四岁的太子似懂非懂。“儿臣明白,要对得起江山社稷。”
蜡烛爆开一个火星。蜡烛下方的一封摊开的奏折,黑字落款是浙江总督金宏,上面写着,有来自法兰西的传教士一行五人在宁波登录,是准许他们留在大清还是遣送回国,请皇帝示下。而红字的朱批只有四个字:准予入京。
皇帝陛下日理万机,萦绕在他脑海中的并不是只有明索党争这一件事,帝国其他的部分也需要正常运转,即便那只是在钦天监内供职的外国传教士这小小的一部分。
太子开完小灶离开清溪书屋的时候已经是亥时,远处的稻田传来打更的声音。而就在前湖边上,太子遇见了一个匆匆赶来的小豆丁。
“老八,你又是凑什么热闹?”太子顺手拉住胤禩的小辫子,“这黑灯瞎火的,你也不怕掉水里去。”
胤禩挥舞着小爪子和小短腿:“大嫂没等到大哥回西花园吃饭,我来找人。”
太子“嗤”一声:“老大今儿回不去了,让伊尔根觉罗氏不用等了。”
八阿哥小脸上都是失落:“大嫂今儿做了酱牛肉呢。天这么热,放到明天就变酸了。”
延禧宫一脉相承的关注点感人。太子松开手,朝着清溪书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老大是没口福了。喏,跟汗阿玛杠上了,跪着呢。”
“唉。娘娘禁足了,大哥又罚跪,小八该怎么办呀?”
太子微笑了一下。“那没办法。要不,你去汗阿玛那里求求情?”
小八站住了,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太子。不过夜晚的光线太暗了,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嗤。”太子又笑了一声,甩甩手走了。
看着太子那即便是在黑夜里也金灿灿的背影渐行渐远,小系统担忧地趴在宿主的头上甩尾巴。“系统检测到康熙的心情值低于30,宿主这个时候求情恐怕会惹怒他。”
胤禩沉思了一会儿,又瞅瞅红绣姐姐提着的食盒,决定继续前进。“虽然皇帝爹心情不好,但要是我对大哥不闻不问,难道就能得好了?”
不管是胤禩前世的江湖世界,亦或者是大清,大部分老百姓都是亥时入睡的。不过康熙正处于人生最勤奋的阶段——他往往会忙到三更才睡下。因此小八来的时候他还在批奏折。清溪书屋里灯火通明的。
但是八阿哥在门口被拦住了。大太监梁公公一脸为难:“小八爷,皇上歇下了,您明天再来吧。”
八阿哥瞅瞅透着烛火的窗户,再瞅瞅梁九功早早出现抬头纹的脸。“我给大哥送吃的来的。”小阿哥朗声说,“皇阿玛可说大哥不许吃东西吗?”
梁九功心头一跳。“不……不曾。”
小八爷于是跑到罚跪的大阿哥跟前。“大哥,你都没吃晚饭。”
大阿哥脖子一梗。“爷不饿。”
“大嫂煮的酱牛肉,都片好了,”小八把食盒揭开一道缝,一股浓郁的酱香就飘了出来,“你真不吃吗?”
胤禔:……“那来一点吧。”
大阿哥的一点,大约是两斤,一口接一口差点噎住,于是又就着小八的手喝了一大杯凉茶。
将这个不省心的大哥喂饱了,胤禩将第二盘酱牛肉塞给了梁公公。“这是小八给皇阿玛的。皇阿玛也熬着夜,总不好厚此薄彼的。”
他没有控制音量,透过半开的窗户,显然康熙是听到了。不过康熙并没有喊他进去。
小八爷不会像太子说的那样求情的。从他的价值观出发,贪官就该罚的,只有贪官被罚了,老百姓才能好。但康熙不喊他问话,他的想法自然也无法陈述,只能打道回府。
他往回走不到两分钟,还没到刚刚遇到太子的地方呢,小系统就通风报信道:“宿主,梁九功把酱牛肉倒湖里了。”
八阿哥的脚步一顿。“嗯。”接着继续往前走。
他不是没见识过人情冷暖的孩子,但这种被蔑视的滋味依旧让人不好受。
“我现在的这个家庭,权力的诱惑太强烈了。”胤禩最后跟小系统感慨道,他身边的所有仆人都没听到他的轻叹,只有不甘和悲观沉默在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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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
第64章 七岁的夏天
畅春园集凤轩位于前后两湖之间,由八间独立的小院构成。而南边第二间就属于惠妃纳兰氏。院中遍植桃花,此时桃花早已开尽,只有一个个红艳艳的水蜜桃挂在树间。靠在窗边扑打罗扇,扑鼻而来都是果香。
“娘娘,八阿哥已经回西花园了。”
湖绿色的薄纱小扇没有停下,依旧轻轻扇动着。“他没有做什么吗?”
回话的宫女顿了两秒。“八阿哥给大阿哥送了食物和饮水,旁的……就没有了。”
“呵,若我亲生的是这个,我也可以像良妹妹一样做个甩手掌柜。”
惠妃这话下人们是不敢接的,只能各个都低着头。惠妃的院子里难得没有前来陪坐的小贵人小常在,在夏夜里显出几分落寞。而她只是倚在窗边轻轻打扇,一直到,她左手捂嘴,打了个哈欠。
“娘娘该歇息了。”嬷嬷说。
“红笤今儿去提膳,可有被人说闲话?”明明晚饭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惠妃却好似才记起来似的问道。
红笤是个相貌平平的宫女,虽是“红”字辈的,却只是管着惠妃宫里的卫生问题,乍一看还是不受重用的那一挂。不过此时她却快步走到惠妃近前,状若腼腆地小声说道:“旁的没什么,就是有个头上戴宝石的四姑娘砸了奴婢一个菜盘,就跟娘娘猜的那样。”
就连贴身伺候的老嬷嬷都听糊涂了。什么四姑娘?这园子里有这么个人吗?且今天被砸了盘子吗?她怎么没注意到?
老嬷嬷没听懂,惠妃却显然听懂了,当即缓缓脱了指套:“砸了便砸了吧,本来也打算换了。至于砸你盘子那人,日子还长着呢,总有机会的。”
虽然很可惜,但跟荣妃之间长达八年的和平结束了。惠妃自己想把明珠扯下去换成纳兰性德是一回事,然而别人踩着纳兰家做垫脚石就是另一回事了。
后宫女人有两片逆鳞,一个是孩子,另一个是家族。
而与此同时,在集凤轩从北往南数的第四间小院里,荣妃也难以安眠。
因为生育过多,荣妃容貌的衰退是四妃中最明显的,不说正得宠的德妃和宜妃,就连惠妃都不像是她的同龄人。长年的独守空房,让荣妃把全部希望都放到了一双儿女身上。而随着三阿哥逐渐长大,荣妃的焦虑也一日胜过一日。
檀香木的手串在指尖快速转动,却无法停止她的思绪。
保护欲爆棚的母亲是不会让三阿哥主动去建立矛盾的,得罪大阿哥或者得罪太子能对胤祉有什么好处呢?那就只能她这个做母亲的去做。找机会去做。用被深宫生活打磨得悄无声息的阴谋手段去做。只有别人不好了,尤其是头上的两个不好了,胤祉四平八稳的好才能被皇帝看在眼里。哪怕太子的地位无法动摇,她的胤祉哪里比不上大阿哥那个莽夫了?
“我只是抓住了一个偶然的机会。”她仿佛自我催眠一样在心里一遍遍重复,“没有人有证据,没有人会联想到我,我只是让人煽风点火而已。是郭琇自己傻,一鼓动就弹劾明珠。对,是郭琇自己要弹劾明珠的,就算有人怀疑我,也没有证据。”
这样的催眠或许有让她平静一些,也或者毫无用处,总之,在坐立不安了两个时辰后,看见东方出现鱼肚白的荣妃终于累了。
“胤祉起了吗?”她抓着打探消息的太监问。
“起了起了。”小太监赶忙带着讨好的笑回答道,“咱们三阿哥最是用功,早早就起来温书了呢。”
“那就好,那就好。”荣妃一边呢喃,一边松开他,“本宫有些乏了,先小憩一会儿。记得巳时喊本宫起来,若是错过了给三阿哥做点心,唯你们是问!”
“嗻。”
生活在西花园里的小阿哥们虽然各个都比寻常人家的宝宝敏感许多,但他们还没有到母妃们那样修炼成精的地步。除了大阿哥和太子的矛盾已经浮出水面,底下的小弟弟们所面临的最主要的压力还是来自每天的功课。
今儿上课的是顾八代,典型的汉化满人,改了汉姓不说,还说得一嘴汉语。不过和徐元梦那种体弱书生不一样,顾八代世袭军职,武力值满点。按理说这么个征讨过三藩的将领不该来教皇子写字,但谁让满洲内部的文化人稀缺呢?得,走马上任吧您嘞。
不够资格教太子,那教小阿哥写字还是干得来的吧。正好来个满汉双语教学,融会贯通一举两得。
往常顾八代主要带三阿哥和四阿哥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学生,学习进度已经进入到抄《四书》的阶段了。如今天降一个七岁的八阿哥,师傅自然要先摸摸底。
“八阿哥都学到哪了呀?”顾八代笑眯眯地问,他跟那些动辄下跪磕头的汉文师傅不一样,许是有军功傍身,因此显得更加随意。
八阿哥乖乖递出自己昨天的作业,抄写的是《大学》中的《诚意》篇,不长,从“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开始到“君子必慎其独也”,共一百零五字。
四尺宣纸被划成七公分乘七公分的小格,刚好一张宣纸上能写一遍,清清爽爽漂漂亮亮的大楷。与旁的皇子学方方正正的“颜柳”不同,他学的欧阳询的“欧体”,自有一种飘逸险峻。
如此这般的宣纸,一沓一共十五张,水平发挥异常稳定。
“好字!”顾八代欣赏了一番,然后调侃道,“八阿哥自己写的吗?”
小八点点头:“也没人能捉刀啊。”
他的情况特殊,早早在宫外行走,身边的名额都被侍卫和习武的太监占去了,并没有伴读一类的小男孩陪他一起读书玩耍。
看在兄弟们眼里,就是觉得八阿哥生母出身低微,因而尤其显得孤单无助又可怜。顾八代也是这么想的,闻言就皱了眉,但是这些皇阿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尚书房打工仔能置喙的。
“既然抄了数遍,可是能背诵了?”
小八一脸如临大敌:“大概吧。”
他的表情逗笑了三阿哥和四阿哥。这个弟弟偏爱旁门左道,对四书五经并不感冒,这差不多是兄弟中人尽皆知的了。
顾八代拿卷起的书卷拍拍桌面,摆出一副听大戏的模样:“背来听听。”
胤禩见逃不过,只好背诵起来。他是成年人了,自然不会背不下区区一百字的东西。不过兴趣点没点在这上头,那自然就成了一种折磨。
“这不挺好的吗?”顾八代看着委屈巴巴的小阿哥,鼓励道,“可知道什么意思?”
八阿哥摇摇头,随即小脾气就上来了:“没人教过,所以不会。就算念了一百二十遍,该不会的还是不会。这都千百年前的话了,和方言也没差别。难道听一百二十遍蒙语,就能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儒家正统教学信奉“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越是水平低下的教师就越是信奉这种偷懒信条。满族入关后的教学条件不好,康熙的汉语口语还是跟前明太监学的,更不要说四书五经了。
于是康熙自己读书时候用的是笨办法,读一百二十遍,抄一百二十遍,再背一百二十遍,最后猜出个七七八八的意思。后来是有了徐乾学、李光地等一批汉族官员来给皇帝“讲经”,许多从前不明白的地方才渐渐弄懂了。通晓其义,这种教育基本目标的达成,还成了皇帝勤学的证明。
等到了康熙的儿子们身上,那怎么学文言文就成了个碰运气的事。运气最好的太子,那是大儒环绕,其中虽然有让太子一百二十遍的,但也不乏有乐意主动翻译解释的师傅,那自然是无论见解还是熟练度,都比兄弟们强。
运气不好的小八呢,启蒙两个月了,一直在一百二十遍。康熙给他配的医学师傅是顶配,但语言学师傅嘛……不说也罢。
不过作为主角,小八的运气还没有差到家。因为顾八代顾师傅,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奇葩。
“八阿哥说得太对了!都什么庸才,也敢来教皇子。要是只会读经百遍,那找个嬷嬷来都能读,要师傅做什么?”
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听到这种言论的小八瞪大了眼睛,他好像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江湖痞气。这个师傅原来是这样子的吗?他扭头去看三阿哥、四阿哥,就见两个哥哥眼神放空。
开始了开始了,顾师傅的精神污染开始了。
“八阿哥,来来来,今儿我们先来讲讲所谓‘诚意’。所谓诚意,就是人有天性,要遵从天性去做事。像是闻到屎尿觉得臭,看到美人觉得欢喜,这就是诚意。你非说屎是香的,丑媳妇最好,那不是虚伪吗?”
突然被哲学轰炸的江湖人:O.O
“但是天性也不全是好的,天性也有坏的。比如:你喜欢钱,想贪污,是天性,这个时候大家都凭天性做事岂不是乱套了?”
“对呀对呀,那顾师傅,这时候要怎么办呢?”不光小八爷眼冒金光地提问,老三老四也都竖起了耳朵。
“这个时候就要读书,激发好的天性,去压过坏的天性。比如为民造福,流芳百世,这是不是也是你想要的呢?”
屋里的三个小阿哥一致点了点头:“想要。”
“那你贪污了,就不能流芳百世了;想流芳百世,就不能贪污。就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顾师傅越说越亢奋,“所以啊,要做一个君子,就要先让好的天性去盖过坏的天性,把好的品格养起来,然后真诚地照着这个好的品格去做事。不能嘴上说着一套,背地里做的又是另一套。就像朝堂上那些官服上印仙鹤的,满口仁义道德,其实比谁都贪,还以为大家不知道呢。”
朝服上印仙鹤,是一品大员的服饰标准。这是把明珠和索额图都骂进去了。三阿哥、四阿哥的眼神又开始放空,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只留一个小八还在被荼毒。
“八阿哥,其实做君子也没啥好的,除了能流芳百世外真的太苦了。但做那种言行不一的伪君子,天天说假话,在明眼人看来就跟笑话一样。所以啊,做人贵在真诚,这是《大学》里就教的道理,你要么做真君子,要么做真小人,别去做伪君子。”
小八爷:“这段话就是这个意思吗?”
顾八代正经脸:“《诚意》这段,可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胤禩只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不是四书五经无聊,是他之前的师傅太无聊了啊。“那顾师傅,之前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又是什么意思呢?”
顾八代翘着二郎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小八爷极有眼力劲地给他把茶杯端了过来,那狗腿样看得四阿哥眼角一阵抽搐。
顾八代对于新弟子,或者说新的小白菜万分满意。“这两个‘明’字是不同的意思。前者为‘显明’……”
这一节课上到日上三竿,恶补了课程的小八爷才心满意足地开始抄书,这大约是他第一次上文学课能如此开心。师傅还说明天带他学《韵》呢,学了韵就可以开始写诗了。前世只有打油诗水平的小八爷表示万分期待。
“顾师傅真好啊。要是顾师傅一直教我就好了。”要是顾师傅也能点化一下大哥就更好了。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晕过去的大阿哥:zzzzzz……
第65章 七岁的夏天
康熙前几个阿哥上学采用的是典型的私教模式,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满文老师和汉文老师。即便是同在尚书房或者无逸斋上学,彼此之间也用暖阁或者屏风隔开,防止相互干扰。不过年级相仿进度相近的阿哥们之间,偶尔会合并上课而已。
但是这种模式,在最近被打破了。
原因无他,牵扯进明党案的师傅们都被迫停工了。这个数目还着实不少呢。就拿八阿哥来说,他本来就算明珠一派的人,纳兰明珠也没少拿“八阿哥师傅”的名头给自己人镀金。于是等到郭琇暴雷的时候,好家伙,四个满汉师傅一个幸存的都没有。
这也就造成了八阿哥和老三、老四合并上课的局面。老五和老七虽然也半失学着呢,但前者在太后娘娘跟前尽孝,后者腿疾又犯了,索性功课减半,就当放假了。
不得不说命运真的挺奇妙的,顾八代这个小小的教室,汇集了最后你死我活的三个皇子。他们互相都不怎么看不上眼,最后四阿哥胤禛胜者为王,三阿哥和八阿哥都是惨烈收场。当然,这是原本时间线的剧情,在我们这个时间线里——
“四哥,你慢点,我刚刚没看清。a……abka……”
“abka de deyere gasha bi,”四阿哥流利地说出一串满语,“天空有飞鸟。”
小八爷看着纸面上的鬼画符,再看看理所当然的四阿哥,然后两只大眼睛成了蚊香状。没错,他们正在进行满语一对一帮学,用顾师傅的话说,叫“教学相长”。
胤禛本来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的样子,但随即他的注意力就被学渣弟弟给牵跑了。“爱新觉罗·胤禩!你平日里说话不用满语的吗?!难道延禧宫平日里说话不用满语的吗?大哥的满语是所有科目里学得最好的,再看看你!”
正在被外语毒打的胤禩委屈极了:“会说和会写是两回事啊。”
“哪里就两回事了?汉字才是象形文字,满文是表音文,会说就会写,你给我清醒一点!”
小八爷苦哈哈地抓着笔跟鬼画符一样的满文字母死磕。他现在怀疑他四哥有强迫症,就算是教个平日里点头之交的弟弟,也非得他考满分,不然就暴走。太可怕了QAQ,同样是帮扶教学,三哥教他作诗的时候就嘻嘻哈哈过去了。两相对比,完全是放假和魔鬼训练的差别。
可惜胤禩也无处诉苦,哲嬷嬷和红绣只会一脸欣慰地看着他苦读。周平顺呢,胤禩自认为和周平顺是平等的江湖友谊,实在不好展现自己无能的一面。对了,还有个顾师傅,一本书一杯茶,全程看好戏。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不就是满文嘛,区区表音文字还能将他这天才小神医难住不成?
心中发狠的胤禩埋头就是抄抄抄写写写,一时竟把旁边的人都忽略了去。
看他认真的模样,四阿哥甚感欣慰,但随即,爱操心的胤禛又皱起了眉头。“小八还是很用功的,可见是他之前的师傅不好。”
说到八阿哥之前的师傅,顾八代可就不困了啊。“就他们那学问人品,哈哈,花里胡哨的小蝴蝶也能教鹰隼飞翔了吗?不过八阿哥也算是因祸得福,趁着这波清算,换几个有真才实学的来教他罢。”
“按理说明珠与文官向来亲厚,难道门下还找不出一个良师吗?怎么就敷衍至此?小八再不济,也是皇阿哥;这还是曾经救过纳兰性德呢。”胤禛愈发不痛快了,“难怪这回遭人弹劾,原来是平时做人就出了问题。”
十岁小朋友的时政评论,顾八代只想嗤之以鼻。明珠要是不会做人,那他也混不到大学士的位置上。至于说八阿哥的师傅选择,那难道是明珠拿的主意吗?拿主意的是上面那位。
如果说非要找一个源头出来责怪,那——就只能怪八阿哥的出身不好了。这么个白白胖胖又懂事的小孩,若非另辟蹊径展现出了医学上的超强天赋,按照皇帝原本的思路培养下去,将来恐怕也就是个官僚教育教出来的工具人。看着也是文武双全的样子,但深究下去,德行和基础就没一样牢固的。若是心性宽和做事勤勉,就是福全那样的庸才;若是愤世嫉俗自暴自弃,前车之鉴就是常宁。
不过现在八阿哥学了医,反倒是走上了一条从没有皇子走过的路,将来反倒不好说了。顾八代摸着下巴,就目前而言,学医锻炼了八阿哥的意志力,也培养了他谦逊爱人的品质,即便是跟顾八代最得意的弟子四阿哥比起来,也是伯仲之间啊。
顾八代能看出来的人才,他不信惠妃和明珠会忽视过去,那么此次把明党推到倒台边缘的弹劾事件,那个将明党打包出卖的所谓叛徒……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顾师傅的后背。有一个可怕的猜测,是即便老流氓如他都不敢去深思的。
敛财一辈子的明珠,准备把自己门下所有的贪官污吏作为不良资产破产清算,从此留给纳兰性德的就只有真正大浪淘沙淘下来的人才,以及巨额的财富。更妙的是,明珠把自己也包装成了受害人,只要他不死,曾经凭灰色利益串起来的老人情老关系还随时能够废物再利用。
当然副作用同样巨大。
就像明珠夫人——爱新觉罗氏,此时此刻隔着宗人府囚人的小窗,问明珠的那样:“端范,你曾经风光无限,得罪了不少人。如今骤然失势,若是有人想落井下石,赶尽杀绝,该怎么办呢?”
明珠一脸沉痛,但眼睛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连累夫人了,你要保护好性德。只要性德好好的,这个家就还有再起的希望。我当年不过是一无所有的小小侍卫,白手起家至于今日。性德是我儿子,德才兼备远胜于我,老子能建功立业,平步青云,没道理他做不到。”
虽然外表是个审时度势的老人,但明珠骨子里的赌性一直很强。当他发现有几股暗潮汹涌的势力想将明党连根拔起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趁机掀牌桌了。什么门人,什么心腹,凡是有可能连累性德的,都要趁这一把全扔出去。
熬过了这场滔天洪水,明党就可以由明转暗,形成一个以性德为中心构建的坚固暗礁。
老一辈的战争号角已经吹响,而作为其中一方最重要底牌的纳兰性德,还战战兢兢地行在返京的路上。他们一行在离开盛京的时候遇到了一口被投毒的水井;入关的时候圣旨差点被毁;等跨过了长城,一群暴民直接冲出来要杀罗刹俘虏。
这就是个傻子,也能意识到有人使坏了呀。
作为队伍统帅的纳兰性德一晚上没合眼,好好一个帅小伙成了熊猫眼。万般无奈之下,他召集林兴珠、苏勒,还有俘虏中的几个军官,把话摊开来讲。
“诸位都知道,家父是当朝大学士,按理轻易是不会有人与我们为难的。此番有说满语之人伪装暴民袭击罗刹人,实在蹊跷。要么,是家父疏漏,让政敌猖狂至此;要么,便是家父在京中出了变故,无暇顾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