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消息传回公主府时, 萧兰因正在院子里修剪一盆佛手,听闻此事,剪刀落到枝上。
她也懒得去捡, 转身就回了内室, 安排沉绿去备车, 换了一身进宫面圣的常服, 连多余的首饰都未戴, 便匆匆出了门。
马车一路赶到宫门前,她估摸这个时辰皇兄应在御书房,换了辇轿往御书房赶, 正要下辇, 见顾行止从御书房出来。
他也是一身刚进宫的打扮, 见了萧兰因, 快步迎上来, 先行了一礼。
“公主也是来为驸马求情的?”
萧兰因颔首:“你怎么来了?”
顾行止叹了口气, 面色复杂:“今日之事,我总觉得与那帮北梁使臣脱不了干系。此前使团进京,我光盯着燕华浓, 没留意其他人有什么异常。若是我多留个心眼,兴许不至于此。方才我已向陛下请罪, 恳请陛下责罚。”
萧兰因摇头:“倘若这帮人心怀鬼胎, 你防不胜防, 不必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顾行止苦笑:“任由他们兴风作浪, 终究是我失职。裴砚如今在牢中, 你放心,陛下安排的承恩侯提审,不会叫他吃苦。”
萧兰因点头, 顾行止又宽慰了她两句,便先行告辞。
萧兰因进了御书房时,昭烈帝正坐在案后揉眉心,手边搁着几本折子。
见她进来,抬了抬手,免了她的礼:“行了,别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顾行止刚走,你也是来替驸马求情的?”
萧兰因走上前:“皇兄猜对了一半,求情是其一。”
“哦?那其二呢?”
“其二,皇兄此前交给驸马的差事,查北梁细作,臣妹想接手。”
昭烈帝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平日里骄纵任性的妹妹。
萧兰因不满道:“那北梁细作之事,皇兄为何宁可信外臣,也不曾跟我提过一个字?是觉得我身为女子,担不起这等社稷重任吗?”
昭烈帝无奈叹气,指了指她:“你呀,何时变得这般牙尖嘴利?我哪里是不信你?你是我亲妹妹,若连你都不信,这天下还有何人值得我信?只不过这朝堂波诡云谲,我不想你沾染,你身为公主,只需享受荣华富贵,安稳一生便是。”
萧兰因目光坦直地看着他:“可如今我没法坐视不理,那黑锅都扣到驸马头上了,裴家从驸马祖父辈算起,哪一个不是为了朝廷鞠躬尽瘁,若说他们说细作,北梁送他们来是给咱们大齐做牛马的吗?”
昭烈帝被她逗笑,“你这丫头,放心,朕至始至终没疑过裴家,如今那流言对准他们,朕反而觉得是驸马已然接近真相,那细作按耐不住,才棋出险招。朕不顾朝臣反对,执意加封他为国公,针对他,不就是针对朕?那帮老臣已经递了好几道折子,明里暗里都在说朕识人不明。”
萧兰因顺势道:“既是如此,臣妹更应接手,尽快查明真相。”
昭烈帝看了她半晌,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纵容:“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便准了。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你既揽了这差事,就不能半途而废,务必彻查到底,还驸马、裴家一个清白。”
萧兰因正色行了一礼:“臣妹领命。”
从御书房出来,萧兰因径直去了刑部大牢。
被狱卒领着,穿过幽深的甬道,直至深处的一间牢房。
隔着栅栏,她看到了裴砚。
他并未如她预想那般狼狈,身上也没半点刑讯逼供留下的血痕。
见萧兰因进来,裴砚眉头一紧,从矮榻上起身,快步走到栅栏前。
“公主怎么来了?此处阴寒,你身子金贵,不宜久留。”
“我不放心。”萧兰因隔着栅栏,握住他伸来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们……没对你用刑?”
“没有。”裴砚摇了摇头,目光柔和,“承恩侯到底是你舅舅,对我也爱屋及乌,特意吩咐了不许刁难。这桩事查清了自然会放我出去,我已经把我查的那些都告诉了承恩侯。”
萧兰因颔首。除了裴砚外,舅舅大约是皇兄最信得过的,所以才安排他接手此事。
“我跟皇兄说了,你先前的那案子交给我。”萧兰因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等我把它查个底朝天,接你回家。”
裴砚笑道:“我自是相信公主,先前在江宁,也多亏公主,才这么顺利将赵秉忠捉拿归案。”又对萧兰因交代道:“我最近在礼部查朝中那些重臣的档案,也不知是不是被我找对了方向,公主也去看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萧兰因颔首,出了刑部大牢,便往礼部赶去。
刑部衙门与都察院、大理寺同在皇城西侧,相距不远,合称“三法司”,礼部则与翰林院、国子监相毗邻,坐落在皇城东侧。一西一东,横穿大半个皇城。萧兰因坐在车厢里,也无心合眼歇息,只撩了车帘催车夫快些赶路。
到了礼部,承恩侯竟也在。见萧兰因过来,他迎上前,领着她径直往仪制清吏司的存档处去了。显然裴砚下狱之后,他这边也没闲着。
“驸马先前说,他在查在朝二十年往上的重臣档案。”承恩侯边走边道,“公主觉得呢?是从这个年头查起,还是……”
萧兰因想起那则流言。为何非说驸马祖父是北梁人,而不再往前?分明裴家在那之前已在京城落脚,也早有子弟在朝中为官,只是官职微末罢了。这话的意味,仿佛在暗示裴砚的祖父并非裴家真正的子弟,而是中途才顶替进来的。
沉吟片刻,道:“先查驸马祖父裴世安同一年入朝为官的那批人。完整科考档案,全部调出来。”
承恩侯微怔,随即颔首,转身吩咐一旁的郎中去办。
郎中也不敢多问,当即吩咐司内所有人手去搬取档案。不多时,整座库房里摊满了发黄的卷册,从桌上到椅上,再到临时支的几块门板上,铺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干涩发脆的气味。
萧兰因从第一份开始,逐页翻阅,看得很慢。但凡遇到籍贯异常、履历模糊、字迹前后可疑的,便单独搁在一旁,旁侧另置一册空白簿子,随手将可疑之处摘记下来。
那批档案少说也有数百份,一整日看下来,连十分之一都未翻完。萧兰因也不急,每日早出晚归,天边才擦亮便到了清吏司,司里当差的官员还没应卯,她已在库房里点起了灯。
一坐便是一整天,午间丫头们将饭菜送进库房,她就在堆满卷册的案角腾出一小块地方,扒拉几口便又翻起了下一份,筷子搁下时饭菜还冒着热气。
一连数日,礼部的官员轮流陪着她查阅,个个累得直不起腰,偏这位公主殿下神色始终专注,不曾有半分懈怠,那些陪审的官员也不好意思先告退,只得硬着头皮咬牙陪着。
到了第六日午后,萧兰因翻出一份乡试试卷时,手忽然顿住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先前看过的院试试卷重新抽出来,与这份乡试试卷并排摆在桌上,又从后头翻出会试试卷,三份摊在一处,逐字比对。
院试试卷上的字迹清隽工整,笔锋瘦而劲利。乡试试卷上的字乍一看与院试一脉相承,结字架势几乎如出一辙,可萧兰因反复看了几遍,还是看出了端倪,有几个字的收笔习惯不对。
院试试卷上衍字的末笔是顺势提锋出尖的,到了乡试试卷上,同一个字却多了个回锋顿笔的小动作。再看衍字旁边的之字,院试的捺脚舒展绵长,乡试的却收得急促了些,像是写字的人刻意模仿,却在落笔的轻重之间,露出了一丝不属于同一个人的痕迹。
而到了会试试卷,字迹便与乡试完全一致了,连那个回锋顿笔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再未变过。
萧兰因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试卷首行那三个字上。
顾衍。
顾行止的祖父。
她将三份试卷小心叠好搁在一旁,抬声唤来清吏司郎中:“把顾衍的所有档案全部调来。生平经历、仕途迁转、家世姻亲,一样都不能少。”
顾衍的档案不比其他人的薄。
此人一生履历堪称齐国道地文臣的范本:寒门出身,凉州籍贯,少年苦读,三试连捷,入仕后稳步迁转,历任翰林院编修、礼部主事、吏部员外郎,直至礼部侍郎。娶的是凉州望族之女,育有三子两女,长子顾洵承袭爵位,便是如今的文昭侯。
乍一看,滴水不漏。
但萧兰因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档案中留存的所有顾衍亲笔批注、签押、书信,其字迹皆与会试试卷一致,无一例外。
也就是说,从乡试那年算起,往后数十年的字迹都是同一个人的。唯独院试那一份,是另一个人写的。
那个真正的顾衍,在院试之后,便不知去了何处。
而坐在这堆档案背后、一生仕途通达、儿孙满堂的“顾衍”,替代了他。
至于为何可以替换,要么是两人相貌相似,要么是顾家发现了却未声张,毕竟多了个麒麟儿,只会带着顾家更上一层。
当然,这一切只是萧兰因心中的一团疑影,尚无实证佐证。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查到顾衍的姻亲关系。三子两女,两个女儿分别嫁进了苏家和高家,两家都是手中握有兵权的武将世家。
萧兰因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了一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前不久顾行止回京,文昭侯顾洵竟不让他进门。理由是顾行止执意投军,不走文官路子,有违顾家文传家风,为此不惜与亲生儿子断绝关系。
当时她只觉得这位侯爷脾气古怪,可如今细想,满京城的世家,哪个不是文武皆有子弟?便是开国以来以文学著称的书香门第,也不曾因为子侄投军便要闹到断绝关系的地步。
季家就是最好的例子。当年因支持安王备受冷落,季家子弟不敢在朝中钻营,就连安国公也只在太常寺挂了个闲职,世子季霖不愿庸碌,便转投了军伍,一路调去了兵部。也未曾听说季家为此闹得天翻地覆。
文昭侯顾洵,仅因为儿子想从军,便连门都不让进?
有些反常。
况且,若当真如此反感武事武将,顾衍当年又为何偏偏将两个女儿嫁进了握有兵权的苏家和高家?岂不矛盾?
萧兰因合上档案,叫来沉绿,让她去给谢云舒传话,任务是彻查文昭侯府顾家的一切,生意往来、社交圈层、子侄去向。
谢云舒办事利落,不过一日,便整理了一档资料叫沉绿送了过来。
萧兰因仔细一看,心头一沉。
顾家在京城之外的产业,有几条商路,账面上记的是南下出货,货物也确实先往南运。可若仔细追溯中途的转手轨迹,哪家商号接的货,又转卖给谁,层层剥下去,最终都能摸到北方的边界。其中有几笔大额的皮货交易,接货的商号注册地就在北梁境内。
再行深查,证据如滚珠般一粒一粒落了出来。
文昭侯顾洵名下的一处私宅,地契上写的是旁人名字,但实际管事之人,是顾家的老仆。这处宅子的位置,离北梁使臣下榻的馆驿只有两条街。宅中出入之人,身份皆查不清楚,行踪诡秘。
萧兰因将所有线索串联,一条完整的链路浮出水面。
老文昭侯“顾衍”,极有可能才是那个北梁细作,不知他如何拿到了顾衍的户籍文书,冒名顶替参加科举。
齐国科考虽严,但验的是户籍文书。若户籍无误,考官便无由质疑,谁知人,换了。
此人入仕后隐忍蛰伏十余年,未曾传出一条情报,甚至连他自己娶的妻子都不知情。直到彻底扎了根,官位稳固,才开始暗中经营商路,将能接触到的机密通过暗线送回北梁。
三子两女,亦无一个是寻常姻亲,长子娶的是广陵郡公府孟家嫡女,次子娶了威远伯府苏家之女,三子娶的河东总兵之妹,虽远在边地,不算顶顶显贵,可河东恰在北疆边线之上。两个女儿则分别嫁进了苏家和高家,实打实的武将世家。
当年夺嫡之争,顾衍还与安王暗中有所勾连,只不过他没明着站队,安王最终落败,顾衍却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安王是否与北梁有更深的牵扯,也成了一个值得追查的问题。
而顾衍死后,接手这一切的人,便是如今的文昭侯,顾洵。
这一次,栽赃嫁祸裴家,大约就是顾洵的手笔。他猜到了事情有所暴露,便抢先抛出证据指向裴家,裴世安、裴谦入土多年,仅凭裴砚,难抵流言。
大概以为能一石二鸟,既除掉皇帝身边得力的人,又转移视线,保全自己。
沉重的卷宗被呈上御案,昭烈帝一页页翻过,最终啪地合上,久久默然。
于情于理,他不信裴家通敌,可那顾家的罪名,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顾氏祖孙功在社稷,满门清流,他心底从未有过半分猜忌。
况顾行止北征凯旋,正居功首,谁能料到,这满门忠烈的背后,竟是藏匿数十年的北梁暗桩。
“拟旨。文昭侯顾洵通敌谋逆,即刻下狱,顾氏满门查封,候审发落。”
顾洵被拿获后,竟是供认不讳。
追忆往昔,他也曾意气风发,满腔皆是报国热血。奈何父亲临终前不仅将身世和盘托出,更以死相逼,要他接手那条暗线。他挣扎良久,终究还是一脚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梁国觊觎齐国疆土久矣,百思不得其解,论兵马强横,梁国铁骑远胜齐国,为何征战数十载,始终讨不到半点便宜?直至后来,才悟出道理,转而从内部瓦解齐国。
筹谋了这些年,卫家中计,苏家倾颓,眼看功成在即,未料齐国竟能绝地反击。
本欲借议和做最后一搏,谁料还是棋差一着。
如今回首,费尽心机大半辈子,致国不成国,家不成家,到头来竟斗不过几个乳臭未干的小辈。他也累了。
顾洵既已认罪,便也没什么好审的了。
顾氏一门,自顾衍始,冒籍入仕,潜伏朝中凡数十年,暗通北梁,以商路为掩,传递军机,蓄谋逆乱。顾洵承其父业,结连安王,谋倾社稷。罪证俱在,顾洵判凌迟,追夺爵位,削去恩典,三族之内,顾衍所有直系斩首,旁系流放岭南。
唯顾行止虽为顾衍直系,然自幼不知情,且屡立战功,忠勇可嘉,念其与顾氏已无干系,准其除籍改姓,保留原职,以观后效。其母其妹,亦被特赦。
消息传出,举朝震惊。
安王府自是首当其冲,惶惶然深恐昭烈帝秋后算账。就连那一众北梁使臣,也都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倒是身为和亲公主的燕华浓,显得比往日还要从容几分。自父王决意将她送去和亲那日起,她便注定只是颗棋子,如今不过是沦为弃子,有何分别?
顾行止闻讯只觉五雷轰顶。出安和驿,狂奔至御书房外,跪伏于地:“臣有罪。顾家既犯大逆,身为子弟,臣难逃其咎,请陛下发落。”
昭烈帝居高临下:“北征一路,你出生入死,朕不疑你的忠心。况顾洵已不认你为子,你母亲妹妹亦在宣平侯府,那文昭侯府的罪名,牵连不到你头上。”
顾行止抬头,眼底血丝遍布,哑声道:“臣愿再赴沙场,以功赎罪。”
昭烈帝准奏。
细作事泄,梁齐议和破灭。
昭烈帝以此为名,正式向北梁兴师问罪。卫屿、顾行止挂帅北上,率武威营连战连捷,势不可挡。
战事持续近一年。
武威铁骑纵横北境,如入无人之境。卫屿冲锋陷阵,顾行止侧翼包抄,二人联手,将齐国军威推向了数十年的巅峰。
齐军最终兵临北梁都城。北梁国君开城投降,愿为藩臣,岁岁纳贡。
捷报入京,举国欢庆。但对昭烈帝而言,欢庆之余,还有一笔旧账要算。
卫家昔年隐罪,终于被摆到了台面。
当年武威营军饷被侵,卫承威填平亏空,贪墨赈灾银,尝到了甜头,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这笔账,太上皇压下,昭烈帝也忍了许久。只因边患未除,按下不表。如今外患既除,再无顾忌。
况江南数十万生民命丧,罪不容恕。
昭烈帝下旨,卫承威致万民殒命,以凌迟处死。卫家削去国公爵位,满门废为庶人,诰命皆夺。
圣旨抵达成国公府时,成国公卫守正未辩半分。
这位在风沙边关厮杀了一辈子的老将,独自枯坐于空旷的正厅。他将那柄跟随自己数十年的旧剑横陈膝上,浑浊的双眼盯着堂上那块精忠报国的烫金匾额。枯瘦的手指最后一次抚过冰凉的剑身,随即手起剑落,血溅当场,以死谢国。
远在北境军营的卫屿,接到死讯时如遭重锤。
他跪于帐中,默然良久。而后提起狼毫,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师。
信中只陈两愿:其一,愿以此番伐梁之战功,宽宥卫家余众,免遭籍没流徙。其二,恳请留守边关,不问封赏,但愿执枪跨马,为国戍边。
昭烈帝展信阅毕,准如所请。
卫屿留镇北疆,顾行止回京复命后,昭烈帝另有任用。
此时南境风云突变,旧将难当大任,加之卫承武受卫家牵连自请致仕,昭烈帝便有意调顾行止南下,接手防务。
临行前夕,季霆提议众人同去京郊围场,权当是为顾行止饯行。
这日围场秋高气爽,草色半青半黄。众人策马入林,箭镞破空之声不绝,收获颇丰。顾行止更是弓马娴熟,箭无虚发,亲手射杀了一头肥硕的黄鹿。
歇脚营地内,鹿肉已被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香气四溢。顾行止割了几碗温热的鹿血,顺手递了一碗给裴砚。
“这玩意儿大补,你整日窝在书房,也该补补。”
裴砚盛情难却,接过碗饮尽。
顾行止作势又要给萧兰因,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尖,顾行止见状只好作罢。
鹿血入喉,不过片刻,裴砚便觉出一股燥热自腹中升起。顷刻间,他面色赤红,掌心滚烫,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异常。
他蹙着眉走到溪边,掬起几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浇灭那股莫名的火气,却无济于事。
萧兰因见他神色有异,悄然跟了过去。见那张原本清冷的面庞此刻通红一片,她脚步一顿。
“有些燥,无妨,一会儿便好了。”裴砚声音沙哑,尽量维持着平日的镇定。
萧兰因凝视着他的面色,目光落在他额角沁出的细密薄汗上,心底忽地升起一股惊悸。
这种反应,太过熟悉。
不在旁人身上,正是在她自己身上。
当初她热毒发作时,症状与此一般无二,面赤、身热、口干、心焦难抑。
她一直以为那是中了某种未解的迷香或药物,查探许久无果。如今看着裴砚喝下鹿血后的模样,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回府的第一件事,萧兰因便命沉绿去宫里走一趟,取来近几年的膳食单子。
按宫里的规矩,膳房记档事无巨细,每日的一饮一啄、每味药膳的配方,都清清楚楚登记在册。
沉绿将册子取来后,萧兰因对照着手边的医书,在关于温补的篇章里一条条地查对过去。
鹿血,大热纯阳之物。
阿胶,温补血气。
红参,大补元气。
还有羊肉、桂圆、红枣、当归……
那些名字在她的视线里交叠。她惊觉,自己每日的膳食里,这些东西竟然从未断过。
这哪里是普通的调养,分明是日积月累的猛药。
而一手安排这一切的人,正是她的母后。
目的也再简单不过,为了让她嫁出去。
母后大约也猜到自己会怀疑,所以也没少故弄玄虚,干扰她的判断,就是笃定她不会往这每日都要用的一日三餐上头。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啊。
方御医当初那些所谓借男女之事疏解体内郁热,并非诓语。
萧兰因面色微烫,不由得想起那夜裴砚饮下鹿血后,足足折腾了她整整一宿。
第二日她累得腰肢酸软,几乎瘫软在床,而那位始作俑者却是一脸神清气爽,不显半点疲态。
沉绿见主子这般情态,实在纳闷,不过是盯张膳食单子,怎么也能看得这般春心荡漾?心里不禁嘀咕,怕是自家公主魂儿早就飞到驸马那儿去了。
自打驸马从牢里出来,夫妻俩的感情是越发蜜里调油了。见天儿往一块儿凑,连那衙门的公务似乎都变少了,有时白日的,这两口子也腻歪在一处,好不亲热。
还没念叨完,便见驸马推门而入。沉绿识趣,赶忙退了出去。
见她斜倚在软榻上,裴砚大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瞥见她今日读的书与往日大不相同,不由得好奇:“公主今日怎么不看话本子了?”
“就不告诉你。”萧兰因面染红霞。她暗自思量,当初若非那热毒,自己断不会嫁给裴砚。直到如今,她也觉他与自己理想中的夫婿相去甚远,可真要让她换个旁人,她却又不舍得了。
裴砚低笑一声,“不说就不说。”
说罢手臂一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入怀中,二人共阅那卷医书。
太上皇与太后回銮那日,萧兰因携裴砚入宫迎驾。
二老在外游历三载,看着倒比离京那会还年轻了些。叙过礼,众人在殿内品茶闲聊。太后特地将萧兰因拉至身侧坐下,絮絮叨叨说着沿途见闻,忽然感慨了一句:“从前总替你这身子骨悬心,如今瞧着,倒是我们多虑了。你幼时那些调理的方子,哀家可是一味一味盯着太医院配的,严防出错。好在如今这底子养得扎实,哀家也终于能放心了。”
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萧兰因追查热毒一事,她早从谢云舒处知晓,此时只怕这话听在女儿耳里,会生出不必要的猜忌。
她不动声色地觑了一眼萧兰因的神色,见她波澜不惊,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又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只要你们夫妻二人同心,枝繁叶茂,我们做长辈的,也就安心了。”
萧兰因只作没听出那话里的深意,温婉地笑了笑:“多谢母后费心。”
不为别的,懒得计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