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练刀,比往常都久。
雪越下越大,两人身上都落满了白。萧珏的发顶积了薄薄一层,影七抬手,替他拂去。
就那么一下。
萧珏愣住,影七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世子,”影七说,“雪大了,该回了。”
萧珏“嗯”了一声,却没动。他看着影七,忽然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上心?”
影七的手顿了顿。
“没有。”他说。
萧珏盯着他的眼睛:“真的?”
影七与他对视片刻,移开目光:“世子多虑了。”
萧珏没再追问。他转身往廊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影七。”
“嗯。”
“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
影七站在雪里,看着他,点了点头。
萧珏转身离去,这一次没有回头。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把伞,还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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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雪之后,京城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可坊间的传言,却比风雪更冷。
“听说了吗?九王府那位世子,来历不明……”
“可不,我表兄在吏部当差,说有人查过,永平十五年那会儿,九王爷根本不在京城,哪来的儿子?”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这话起初只是在茶馆酒肆里低低流传,说的人压着声,听的人使着眼色,谁也不敢大声。可不知怎的,这话就像雪地上的脚印,越踩越深,越传越广。
不出半月,竟连朝会上都有人影影绰绰地提了一嘴。
那日是大朝会,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上的皇帝精神尚可,垂着眼听各部奏报。九王爷站在班列之中,神色淡然——他身侧空了一个位置,那是本该随同入朝的萧珏。
世子前些日子练刀时不慎伤了手腕,太医叮嘱静养,今日便告了假。
轮到御史台时,一个不起眼的言官站出来,奏了一桩无关痛痒的杂事,末了,忽然话锋一转——
“臣听闻,九王府世子,其身世颇有些疑点。”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九王爷的眼皮终于抬了抬,却没有回头看向那言官,只是望着前方御座的方向,面色如常。可站在他对面的太子党几人,嘴角却微微勾起。
有和事佬出来打圆场:“这等无稽之谈,何必拿到朝会上来说?”
那言官顺势收了声,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那一眼、那一句,已经像刺一样扎进了九王爷的耳朵。
当夜,九王爷回府时脸色铁青。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回正院,而是径直往清涵堂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对身后随从说:“把世子叫来。去正厅。”
随从应声而去。
九王爷站在雪地里,看着廊下被风吹得晃动的灯笼,眼底暗沉沉的一片。
太子。
他终于明着动手了。
萧珏踏进正厅时,九王爷正背对着门,负手而立。
厅内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黄,把那个背影衬得愈发凝重。萧珏脚步顿了顿,唤道:“父亲。”
九王爷转过身来。
萧珏看见他的脸,心里微微一沉——父亲的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愤怒,又像是忧虑,更深处,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丝东西像藏在冰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寒意。
“坐。”九王爷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萧珏坐下,等着他开口。
九王爷在他对面落座,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近日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萧珏一怔:“什么风声?”
“关于你……。”九王爷盯着他,“关于你的身世。”
萧珏心头一跳。他想起前几日侍从吞吞吐吐地说,外头有些闲话,让他别往心里去。他没细问,以为是些无稽之谈,听过便罢。
可现在父亲亲自提起……
“听到过一些,”他如实答,“但没往心里去。”
九王爷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移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说了,才开口:
“太子的人在查你。”
萧珏愣住。
“查什么?”
九王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萧珏看见父亲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看见他移开目光的那一瞬间——那是父亲极少有的动作。
“查你的身世。”九王爷说。
萧珏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旧档——空白的生母王氏、消失的永平十五年、父亲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回避。那些疑团像暗流一样在他心底涌动,此刻终于被这句话彻底搅动。
“父亲,”他的声音很稳,可他自己知道,稳得有些刻意,“我的身世有什么可查?”
九王爷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看着厅外簌簌落下的雪,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没有。”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萧珏,一字一顿:
“但你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萧珏看着他。
他想追问。他想说“父亲,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他想说“我不是三岁小孩,我有权知道真相”。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父亲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担忧,有警告,有隐忍,还有一丝……愧疚?
萧珏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九王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早些歇着。”
萧珏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问:“父亲,我是谁的儿子?”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珏以为不会有答案了,才听见一个极低的声音:
“你是我的儿子。”
萧珏闭上眼睛,推开门,走进了雪里。
第46章 密报
门外,回廊的阴影里,影七站得笔直。
他今夜本不该在这里。贴身侍卫轮值有定例,今夜不是他的班。可他傍晚时看见九王爷脸色不对,便与人换了班,随萧珏一起跟了过来。
他跟得不近。
这是多年的习惯——无论是在血鹄暗营,还是在王府的这两年,他都习惯了站在阴影里,远远地看,不让人察觉。
此刻他站在回廊的转角处,隔着一道门、几丈远的距离,只能隐约捕捉到正厅里传出的几个模糊的音节。
“……太子……”
九王爷的声音,低沉、压抑,隔着门板和风雪传过来,像闷雷一样滚进影七的耳朵里。
他攥紧刀柄的手指微微用力。
“……身世……”
那两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影七觉得周围的寒风都凝固了一瞬。
身世。
他想起十九被带走那天,他昏迷前隐约听到的几个字——京城、九王爷、皇子。
想起这些年在茶楼酒肆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九王爷这些年深居简出,从不过问朝政,却凭空多出了个世子……
影七没有再想下去。
因为正厅的门开了。
萧珏走出来。
他踏进雪里,步子比平时快,脊背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回头,就那么走进漫天飞舞的雪里,消失在影七的视线尽头。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雪落在萧珏肩头,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看着他的背影被风雪吞没。
他没有动。
寒风从回廊两头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雪落在他的眉间、肩上、攥紧刀柄的手背上,化成冰冷的水,顺着手腕流进袖中。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正厅的门再次打开,九王爷走出来与他擦肩而过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上次更深、更沉。
影七垂下眼,等九王爷走远,才缓缓松开攥紧刀柄的手。
他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耳房里没有点灯。
影七推门进去,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这是在暗营里练出来的本事,无论多黑的地方,他都能看清。
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很硬,铺着薄薄一层褥子,是他两年前入府时领的那一套,但他不觉得苦。比起暗营里那些年睡过的草堆、石板、泥地,这已经是最好的住处。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枕下取出那个布包。
他看着手里的匕首,看着那两道刻痕,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他想起今晚听到的那两个字——
身世,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