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阿史那云,眉梢微挑,走了过来。

    “稀客。”沈清霜抱着手臂,“公主殿下这是逛街逛到我这小铺子了?”

    “随便走走。”阿史那云说。

    “走得挺偏。”沈清霜打量她,“对我这铺子感兴趣?”

    “只是好奇。”阿史那云目光扫过堂内,“大雍的女子,都能在外这样做事?”

    “都能?那不能。”沈清霜笑了,“但在我这儿,能。”

    她指拨算盘的妇人:“陈娘子,丈夫病了,家里靠她。以前洗衣缝补,现在在这儿管账。”

    指裱画的姑娘:“小夏,家里要把她嫁给老头子填房,自己跑出来的。现在一手修补古籍的手艺,书院都找她。”

    指还气鼓鼓站着的姑娘:“小草,爹娘死了,在舅舅家挨打跑出来的。现在帮我跑腿抓药,养活自己。”

    她看着阿史那云:“公主觉得,她们这样,好不好?”

    阿史那云没说话。

    她看着陈娘子专注的侧脸,小夏灵巧的手指,小草挺直的背。

    这里没有帐篷里的奶腥味,没有父兄审视的目光,没有其他女人隐晦的怜悯。

    只有墨香,纸声,算珠响,和一种忙碌的平静。

    “她们不怕吗?”阿史那云问。

    “怕什么?”

    “怕人言,怕孤身,怕离了男人活不下去。”

    沈清霜嗤笑:“人言能当饭吃?孤身?”她环视一圈,“我这儿不就是依仗?至于男人——”

    她顿了顿,看向阿史那云:

    “公主,这世道离了男人是难活。但最难的不是离了男人,是离了男人,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人’了。”

    阿史那云心头一震。

    沈清霜不再多说,转身:“小草,送客。”

    小草走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史那云跟着往外走。踏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霜已坐回窗边,就着午后的光看卷宗。侧脸宁静,专注。

    离开听风阁很远,阿史那云还沉默着。

    侍卫低声问:“殿下,回驿馆吗?”

    阿史那云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女子真的可以活成这样吗?

    不靠父兄,不靠丈夫,不靠任何男人。只靠自己一双手,一副头脑,在这原本只属于男人的天地里,挣出一方立足之地。

    像沈清霜。

    像听风阁里这些女子。

    她想起草原帐篷里的女人们,想起那些被送来送去的姐妹们,想起自己那张练习过千百遍的、温顺柔弱的“公主”面具。

    心底某个地方,像被烫了一下。

    “不回。”她说。

    “再去别处看看。”

    陆景行就被他娘长公主派人急急叫回了府。

    一进花厅,就见他娘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串佛珠,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娘,您喊我?”陆景行走过去。

    长公主抬眼看他,重重叹了口气:“还能为什么?你的婚事!”

    陆景行头皮一麻。

    “昨儿宫宴我瞧见了,”长公主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那匈奴来的公主,看你的眼神可不对劲。儿啊,娘跟你说,万万不能沾!和亲那是火坑,谁跳谁倒霉!”

    “娘,我……”

    “你别打岔!”长公主打断他,愁容更深,“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二十三了!别人家像你这年纪,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你的婚事,能不能上点心?”

    “我这不是……忙么。”陆景行干巴巴道,眼神飘向门口,想溜。

    “忙?你忙什么?”长公主猛地坐直,目光如炬,上下扫视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试探,“儿啊,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陆景行心跳漏了一拍,喉结滚动,没吭声。

    长公主一看他这反应,眼睛亮了:“真有?哪家的姑娘?你说!只要是身家清白的,娘明儿就请媒人上门!”

    陆景行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沈清砚的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看着他娘殷切期待的脸,想象着说出那个名字后,他娘可能会有的反应——震惊,暴怒,晕厥,或者抄起家法把他打出去。

    “没、没有的事儿。”陆景行别开眼,声音发虚,“真没有。军营里还一堆事呢,我先……”

    “军营军营!就知道军营!”长公主脸色一沉,拍了下榻沿,“既然没有心仪的姑娘,那正好!下午跟我去趟大相国寺!”

    陆景行愣住:“去寺庙干嘛?”

    “李尚书家的千金,今儿也去上香。”长公主看着他,不容置疑,“那姑娘我见过,聪慧,模样也周正。你去相看相看,若合眼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