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刘书吏?”穿短打的货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我表弟在码头当脚夫, 上月漕船受潮那事儿,明明是李通判故意拖延, 让漕船在太湖里漂了三日才弄湿粮米, 结果倒说是天灾。江大人连查都不查, 就听了李通判的话,商户赔了两千多石粮米,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种粮的百姓?”

    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有穿长衫的塾师,有挎着药箱的郎中, 还有刚从码头过来的船夫, 都在七嘴八舌議论这位新来的巡按御史。

    “制举独榜又如何?还不是被周知府他们哄得团团轉。”

    “江南这水太深了,外来的官哪里镇得住?”

    “我看呐,这位江大人不过是来镀镀金, 过个一年半载就回京城,哪里会真管我们的死活?”

    齊卓此时仍旧身着一身粗布,凑在人群里听得真切,他奉了解慎川之命护着江孟澋,这些东西入了耳难免心烦。

    “张记布庄的老板去府衙办事,被王班头索要了五两银子的打点费,不然就以手续不全拖着不办。”

    “我邻居家的孩子被豪強的恶奴打伤,去府衙报案,王推官收了豪強的好处,竟说是什么‘孩童嬉闹,误伤而已’,就这么草草了事。”

    “泉荷县的河堤去年就该修繕,银子拨下来了,结果河堤没修,银子倒不知去向,今年汛期一到,指不定又要淹多少田地。”

    一路走下来,齊卓听到的全是百姓的怨言,接连走访月余,他也明白江孟澋究竟要他做什么了。

    ***

    这日直至子时,外头乌啼虫鸣,夜靜凉风吹窗来,江孟澋仍独坐灯前。

    案上卷宗批注堆积如山密密麻麻,江孟澋有些眼涩书困,于是倒了杯茶,又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信是前两日到的,江孟澋一直埋头在案牍,虽然一直随身带着,却是没闲暇去细阅。

    他就这般靜静看了许久,终是没有拆开那封口的蜡,只将信又贴回心口,收入怀中。

    今夜心绪纷繁,不如留待明日。

    ***

    翌日一早,天光方透,江孟澋便已身着官服,端坐于議事堂正位之上。

    芸州府及下辖各县的大小官員吏員陆续齊聚,各自归位。堂内鸦雀无声,只有衣袍窸窣的轻响。

    周方礼站在左侧首位,微微躬身,语态从容:

    “江大人,诸位同僚已到齐,不知大人今日傳召我等,有何要事商议?”

    江孟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緩緩扫过堂内众人。那目光不疾不徐,从每一张脸上掠过,嘴角竟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不知怎的,八月天里,这笑意直教望及之人脊背生寒。

    周方礼被他这一眼扫过,心头莫名一紧。

    “诸位。”江孟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傳召各位前来,并非商议琐事,而是——”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要清算过往之罪。”

    话音刚落,堂内并无哗然,周方礼面色未变,只是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江大人此言,恕下官愚钝,未能领会。我等在江南任职多年,皆恪守职责,不敢有半分懈怠,何来‘清算过往之罪’一说?大人初到江南,或许听信了些许不实传言,若有具体所指,还请大人明言,也好让我等辩白。”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定了所有指控,又暗指江孟澋偏听偏信,更隐隐透着几分底气。

    毕竟在江南经营多年,根系盘错,若无铁證如山,他断不会轻易服软。

    江孟澋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方淡淡一笑。

    “明言?”

    他抬起手,示意齐卓。

    齐卓应声上前,将一摞厚厚的證据卷宗逐一摆放在堂中长案之上。那摞卷宗堆得如同小山,每一册都厚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