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内,挂着数道轻柔的红纱,层层叠叠,原本是什么都看不真切的。可如今风一吹,那红纱婉转地翻飞,易安便看见,那红纱之后,偌大的横椅上,坐了一个人。

    那人长发披散在肩,一身黑袍,左手撑着额角,随意地斜靠着,似乎正在浅寐。坐姿懒散,但气场莫名让人背后发凉。易安盯着那道人影愣神,就看见那人似有所感,忽然朝这边抬了下眼。

    易安心口一跳,像被猛地烫了下,连忙把眼神收了回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害怕什么?又要去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眼看就要与正堂擦肩而过,他悄声道:“渡噩。”

    渡噩化作拂尘,藏在他的乾坤袖里,闻言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探出了一根雪白的拂尘毛。易安将自己的一缕神识附在上面,对渡噩道:“去。”

    话音刚落,渡噩便乘着风,悠悠地往正堂的方向飞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周府比他想象中更大,在连廊内七拐八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侍女才举着灯笼停了下来,把易安送进了一间房:“公子,请。”说罢转身便要关门离去,却没关上。

    易安一脚把门拦住了,拢着袖子微笑道:“说来惭愧,在下有一事要与诸位商量。”

    侍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公子请讲。”

    易安道:“可否明日就成亲?不,最好今夜,待会,就现在。实不相瞒,在下仰慕你们家公子许久,一刻不见就抓心挠肝夜不能寐茶饭不思。很急,真的非常急。”

    只要能赶紧见到周逸归确认安危,这种胡话对于他来说就是信手拈来,动动嘴皮子的事。要是能成功那就不必多说,要是不能成功,也并没有损失什么。

    但那侍女却并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而是盯着易安看了良久,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笑得易安脊背发凉,然后提着灯笼,带着一众侍从,脚下踩着风似的离开了。

    易安:“?”

    一个准信也不给,就看着他笑,什么意思?不乐意?

    不过,不答应也没关系,等人帮忙不如自己动手,他早有准备。易安转身点燃了蜡烛,盘腿坐在床上,几次呼吸后,缓缓闭上了眼。

    他道:“渡噩。”

    话音刚落,原本眼前无边的黑暗开始缓慢散去,越来越亮堂,还带着些绯红的色调,他适应了一会儿,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他正在正堂大门的地上。

    或者说,其实是渡噩正潜伏在正堂大门的地上,而他现在可以通过附着在渡噩上的一缕神识,来探查那边的情况。渡噩现在只是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拂尘毛,想要隐藏,轻而易举,不会被人发现。

    等了一会儿,只有风声,以及细微的丝绸摩擦声,想来应该是正堂挂着的曼曼红纱。他小心翼翼地乘着风飘在空中,在红纱之间穿梭,可这些纱幔比他想象中更多,翻飞时,好几次差点把他打下来。

    他灵巧地闪转腾挪,眼前最后一层红纱幔波浪似的摇,背后藏着的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可这种形态的渡噩,视野有限,他只能勉强看见此人的下半身,依旧那样随意地靠在横椅上。

    那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易安心下一惊,连忙脱力,顺着风躺在地上装死。谁知这一下力度没控制好,他没落在地上,反倒晃晃悠悠地搭在了那人的腿上。

    他现在神识与渡噩互通,那边传来的任何触感,温度,声音,他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渡噩甫一落下,易安瞬间便感知到了那人的体温,烫得惊人,烧得他从脖子到耳尖都觉得十分难受。可又不敢妄动,只好硬生生受着,过了一会儿,他便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看来此人应该是睡着了。易安心中大喜,睡着了好!睡着了好办事!于是立刻精神抖擞地调整了姿势,找到方向,轻轻悄悄地缠上了那人的手指。

    此人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但就是不怎么听话,每次都在他即攀上手臂时,忽然一个随意的动作,又将他扯了下来。易安心中奇怪,就算渡噩被发现,也不至于立刻就探查到他的神识吧?便悄然抬了下头。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人的下巴与长发,还能看见眼眸微阖,并没有任何动作。

    易安松了口气,又继续往上走,这次终于缠上了手臂。他顺着手臂一路上行,终于顺利攀到了那人的锁骨,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窝着歇了会儿,才从衣襟里探了个头。

    可是这个距离又太近了,他转来转去都看不见此人样貌,索性乘着风离开衣襟,往前一跃!

    看清模样的一瞬间,那人突然睁眼,冷冷道:“看够了吗?”

    !

    瞬间易安就撤回神识,睁眼剧烈喘气,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那人就是周逸归!

    但杀气这么重的人,怎么会是周逸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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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这个副本原本预计两章讲完的!下一章悲喜娘肯定能结束了(握拳)

    周祝此人就这样腹黑,在这里把自家师兄逗爽了吧(。

    易安就这样被玩弄在股掌之间(暂时)

    第21章 此吻乱尔心绪3

    易安心中骇然。照理来说人就算被困在梦中,性格也不会有太多改变,最多只是<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可周逸归如今的模样,肃杀又冷厉,看得他一阵心惊胆战。

    电光石火间,他猛然想到了什么,心下一紧。两人识海融合,被邪祟入侵梦境......有一种情况下,的确会性情大变。

    周逸归的识海,已经被邪祟影响了。如果再放任不管,就会意识混沌,永远被困在梦境之中,而现实中的身体也会逐渐衰败而亡。

    必须立刻找到他,带他出去!

    想到这里,易安当即推出一掌就要轰开门,没想到烟尘之后,看着脆弱的木门居然纹丝不动,他心道不好,又轰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整个周府都在地动山摇,把他狠狠甩在了地上。

    这里是周逸归的识海内部,再加上被邪祟影响意识,现在的周府已经把他当成了外来者。灵力法力被压制,他的武力破除计划,在这里竟然起不了作用了!

    正心急火燎时,突然,咚、咚、咚。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敲门声。

    他本以为是方才轰门的动静引来了外面的侍从,可凝神仔细一听,才发现,那敲门声并不在面前,而是在身后。

    可这间屋子的后面,根本就没有门啊。

    彻底安静下来之后,那声音显得愈发奇怪。乍一听像敲门声,可节奏却时轻时重,时紧时缓,沉闷无比。

    不像手指叩在木头上的脆响,反倒更像......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声音。

    从易安进来开始,他就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过这间屋子,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屋子有些过于大了。除了他面前摆放的这张床,自床后二十步,立着一扇宽大的屏风,高得几乎要到屋顶,把整个屋子隔成了两半,另一半,就隐没在黑暗里。

    敲门声又从里面响了起来。

    易安按着袖子里的剑,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拉开了一角屏风——

    只见屏风之后,梁木之上,垂下了数十道白绫。而每一根白绫,都吊着一个身着嫁衣的人,有男有女,密密麻麻,无风自动。

    咚、咚、咚。

    刚才的闷响根本不是敲门声,而是这些被吊起来的人脚尖轻晃,撞在屏风上发出的声音!

    之前来周府跟周逸归“成亲”的人,难不成最后就是被吊死在这儿了吗?!

    搞什么恐怖片啊大哥!

    冲击力实在太过强悍,易安自问并不怕这些东西,也被吓得噔噔噔退了三步。这一退,他一个趔趄,后背就撞上了一样坚实的东西。

    易安浑身一僵。还没等他转身,周逸归的声音又低又沉,靠在他耳边笑吟吟道:“仙师,你在看什么呢?”

    易安后背冷汗登时直冒,想也不想就反手一推,朝着门口的方向窜了出去!

    可还没等他踏出半步,手腕就被周逸归死死钳住了,随即被轻轻一拉,人就转了个圈,被周逸归框在怀里,两个人猛地向后一翻!

    这个姿势,易安根本没法施展拳脚,只能死死抓住周逸归衣襟,闭着眼任凭自己倒了下去。谁知天旋地转间,他又听见一身轻笑,再一睁眼,面前红纱浮沉,红烛轻颤,呼吸间满是奇异的香。

    周逸归竟然直接带着他到了正堂,把他压在身下,两人砸在横椅之上,发丝垂在椅边轻晃,纠缠不清,呼吸更是交叠紧密。易安一下就想起了当时进周府时看见的幻象,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努力挣扎了起来:“周,周逸归!你看看我是谁!”

    话音刚落,他耳尖就被周逸归轻幽幽地,充满玩弄意味地吹了口气:“我道仙师眼熟,难道仙师认识我?”

    这一吹,易安的腰立刻就软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难看,内心崩溃道:“抖什么抖有什么好抖的?!这是你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