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童磨从怀中抽出两把鎏金折扇,拿在手里。在满堂教众凝神注视的目光里,走到空旷的殿中心。
他手腕一扬,清脆的扇骨展开声响起。扇面的彩绘华丽夺目, 极尽盛艳。
男子跳祭祀神舞是源自平安时代流传至今的传统。
寻常女子的舞姿以身段、柔情取胜, 男子的舞蹈则不求柔媚婉转, 讲究的是身姿端方气韵肃穆。
这种专为祭祀神明祈福禳灾的舞蹈,只有顶级贵族、神官或尊贵的神职者,才有资格登台献舞。这样至高规格的献祭礼仪, 普通的底层人甚至是终生都难见一回。
童磨的身形高挑修长,每一次抬臂展袖旋身踏步,都很有风骨气韵。
宽大的衣袂随动作翻飞起落,两把金扇开合交错,挥出层层光影。
原本应该是沉稳庄重的祭祀舞步, 因为他唇边勾起的浅浅笑意, 多了几分独属于他的肆意洒脱。
圣洁的神性和妖冶的魔性在他身上完美交融。
整座大殿寂静无声,所有教众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不少女子耳根泛红脸颊滚烫,眼底皆是痴迷。
高台之上的玖兰绫夏也同样在看着他。
童磨最后的收势是双扇交错合拢抬至眉前,对她俯首。
本该是敬奉天地神明的献祭大礼,最后却把行礼的姿态朝向了她。就好像这支专属神明的祭祀舞,不为天地苍生,似乎只为她一人而跳。
满堂寂静无声。
心头泛起莫名的涟漪让玖兰绫夏握着酒盏的手指顿了一下,瓷壁抵着她的掌心,冰凉的感觉传来。
童磨已经走回高台:“绫夏小姐看得可还尽兴?”
压下心里的波澜,玖兰绫夏点头:“很好看,辛苦了。”
“你若是喜欢,我日后常常跳给你看,好不好?”
玖兰绫夏:“……”
那倒也不必。
聚会结束,喝了酒的玖兰绫夏打算早点睡觉。
换了衣服,她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刚才殿中童磨对她俯首献祭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
梦里,玖兰绫夏再次看到了殿内的场景。
只不过这次除了童磨以外,周围空无一人。
月光从敞开的殿门映照进来,把他笼罩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
他身上穿的已经不是今晚那套繁复华丽的衣服,而是一件素白的浴衣。
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恰好露出了锁骨。往下是肌理匀称的胸膛,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不定……
玖兰绫夏放下手中的酒盏:“等等,你要穿这身跳舞吗?”
眼前的童磨,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神性,只剩下慵懒蛊惑的色气。
他抬眸看过来,七彩的瞳孔在月色下温柔剔透,他唇角扬起一抹浅笑,默认了。
童磨抬起手臂,浴衣袖管滑下,露出整条手臂。
舞步再起,依然是祭祀舞,只是换了一身松弛浴衣,跳出来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浴衣轻薄柔软,随着他旋身、踏步、俯身的动作不断起落。
玖兰绫夏的手指捏紧了酒盏,里面的酒液震荡。
一支舞跳完,他身上的浴衣领口已经滑到肩膀之下,堪堪挂在臂弯。
胸腹紧致的肌肉,清晰的人鱼线在月色下明暗交织,极具视觉冲击。
玖兰绫夏站起来,她的影子从高台上投下,把童磨笼罩在她的阴影里。
童磨朝她伸出一只手,看向她的眼神缱绻拉丝,像是在邀请她过去。
玖兰绫夏看到梦中的自己径直走过去,搭上他的掌心。
童磨顺势把她拽进怀里……
梦醒。
玖兰绫夏睁眼坐起来。
现在是后半夜最安静的时刻。
想到刚刚那个梦境,她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居然被一只不知道活了多少岁的男鬼给引诱了?
真是离谱啊……
玖兰绫夏揉了揉脑袋,已经全无睡意。
她索性起身,披上外衫,打算在寺社周边走走。
极乐教的殿宇灯火都熄灭了,山林间的凉意浸人,玖兰绫夏顺着山道,渐渐走到了寺外。
鼻子里忽然闻到一股隐晦的血腥气,她脚步一顿,转到气味传来的方向。
听说这座山上有一处温泉,那血腥气就混杂在硫磺的味道里,寻常人很难察觉得到。不过玖兰绫夏身为血族,嗅觉自然比一般人敏锐。
越往山上走,硫磺的气息就越浓。直到白色的水汽扑面而来,玖兰绫夏进入了这处温泉谷。
“救、救命……”
微弱的女声从浓雾深处飘来。
玖兰绫夏穿过层层白雾,看到童磨半身浸在温泉池里,双手圈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的身体已经不完整,下半身融进了童磨的身体里,只剩下一个脑袋还浮在水面,无力地仰着。
她瞳孔涣散,嘴里溢出痛苦的求饶声:“我、我好疼……放过我……求求你……”
短短几秒的时间,女人最后一缕头发都被童磨吞噬干净了。
他瞳孔猩红,恶鬼的本性彻底展露。
那血色中还浮现出了“上弦陆”的文字。
水雾翻涌,他像是才察觉到玖兰绫夏的到来,眼眸抬起:“绫夏小姐?”
一点也没有被撞破的慌乱,他只是有点烦恼地皱起眉头:“抱歉,我打扰到你休息了吗?”
“童磨,你之前对我说过什么?”
“与人类和平共处,不会随意伤害人类。”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绫夏小姐,你不要误会呀。”童磨摊开双手,神情无辜,“这个女孩子是心甘情愿向我献上自己的哦。”
“我刚刚明明听到她在求救,你跟我说她是自愿?”
这只鬼睁眼说瞎话,还面不改色。
玖兰绫夏对他的厚脸皮也算是领教了。
“绫夏小姐,那不是她的本意哦。”
“今晚是她主动来找我的,她虔诚向我祈求,说愿意把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全部献于我,只求我怜惜于她。”
“至于刚刚的求饶,不过是她被肉/体的疼痛蒙蔽了心智,一时怯懦罢了。只需要短短几息,疼痛便会消散。这只是她与我融为一体,去往永恒极乐之前,必须经历的小小代价而已。”
玖兰绫夏垂眸看着他,毫不客气地讥讽:“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不是在伤害她,我是在拯救她呢。”
他坦然将杀戮称为救赎,就好像被他吞噬是一种超脱苦海的恩赐。
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温泉水冲刷干净,这只满脸都是悲悯之色的男鬼,外表看起来圣洁无瑕。
玖兰绫夏越发觉得他深不可测。
见过许多丧失理智的低等鬼族,那些杂碎随手抹杀掉也就罢了,可是这只鬼不一样。
他是有独立思维的鬼,还是十二鬼月位列上弦的存在。如果对他动手,就可以算得上是介入鬼和人类的纷争了。
玖兰绫夏眼中一闪而逝的敌意,没能瞒过感知敏锐的童磨。
“绫夏小姐,你生气了吗?”
他从水里站起来,池水完全浸湿了身上的浴衣,轻薄的衣料吸饱水分后贴服在身上,把他的肌理流畅的完美身形勾勒得分毫毕现。
他的肩线利落舒展,胸膛肌理紧实匀称,腰腹线条蕴藏着极强的爆发力。
水珠顺着胸口滑落,他冷白的肌肤裹在氤氲热气里。他踩过温泉水,朝着池边的玖兰绫夏走近。
水声碰撞,带起层层涟漪。
玖兰绫夏站在光滑的池边青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靠近。
他的手试探地伸过来,勾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指尖。
“别生我的气好吗?”
他用可怜兮兮的语气软声央求,浑身上下看起来没有半点攻击性。
如果刚才没有亲眼看见他面不改色地将一个人吞噬,玖兰绫夏或许还会被他这副温顺无辜的表象蒙蔽。
他太会伪装了,轻易就能让人放下戒备。
也不知道这副伪装之下,他的本性会是什么样?
见玖兰绫夏缄默不语,童磨得寸进尺,执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赤裸的胸口上。
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用温柔的语调蛊惑般地继续道:“绫夏小姐,你感受看看。刚刚那个女孩子,现在已经完全融进我的身体里了,她已经得到了真正的永生。”
“你能感受到吗?她现在很平静,很幸福,再也没有尘世的痛苦与烦恼,她已经抵达极乐了。”
温泉水咕噜咕噜地冒着尖,白雾缭绕在两人身边,模糊了边界。
他一边轻声诉说,一边抬起胸膛,让她的掌心更贴合自己。
起伏的胸口,反复摩挲着玖兰绫夏的掌心。
脑子里闪过之前那场荒唐的梦境,那一幕好像和眼前真实的触感重叠。
玖兰绫夏抿紧唇瓣,暗自腹诽:这只男鬼到底是在认真跟她解释他的歪理,还是在蓄意蛊惑她?
这段时间明明是她在观察着童磨,但现在玖兰绫夏有种自己反被他盯上的感觉。
夜风穿过山谷,白雾被吹散了一点。
从刚才嗅到血腥气的那一刻起,玖兰绫夏的眼睛就染上了一层红色,现在依旧没有褪去。
血族和鬼族有一样的本能反应,而这也是童磨始终不慌不忙的原因。
鬼和血族的血脉里流淌着相似的嗜血本能,在他看来,玖兰绫夏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人类和他为敌的。
人类在他们悠长的寿命里,太过渺小,不值一提。
和无趣的人类相比,和同为长生异类的血族相伴显然更加新鲜有趣。
这场和血族做朋友的游戏,童磨还没有玩腻。
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靠近她、撩动她、同化她。他等着这位清醒克制的血族小姐,卸下所有防备,与他沦为共犯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绫夏:这极乐教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宗教……
第42章
童磨这只鬼, 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透过掌心传来的心跳,让玖兰绫夏觉得他的真心好像触手可及,事实却并不是这样。
她有时候觉得他是真诚的,有时候觉得他很虚伪。
“童磨, 我想尝尝你的血。”
她想要撕开这层皮囊, 看看真实的他到底是怎样的。
童磨脸上的笑意一顿,没料到玖兰绫夏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的眼睛里浮现些许意外。
不过很快, 他就答应了下来:“好啊。”
见他如此干脆,玖兰绫夏微微挑眉:“你不用考虑一下吗?”
童磨眼神澄澈地看着她:“不需要考虑呀,因为我很喜欢绫夏小姐,所以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的。”
“别说是我的血了,只要是我拥有的东西,我的一切,绫夏小姐想要我全部都可以给你哦。”
这种听起来像是动人的情话,他随口就说出了许多。
浓浓的“渣男”既视感扑面而来。
玖兰绫夏默默地腹诽,他应该就是这样哄骗女人的吧?
贴在童磨胸口的手掌,向上移动,扣住了他的下颌。略带强势的力道,把他的脸抬起。
修长的颈部线条展露无遗,白皙细腻的肌肤在氤氲白雾里泛着通透的光泽,皮下的血管隐约可见。
这里是鬼的致命处, 被日轮刀砍下他就会死。
童磨的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全身放松,一副任由她采撷的温顺模样。
玖兰绫夏屈膝半蹲下来,这样刚好和站在池水里的童磨平齐。
白雾缠绕, 彼此的气息在其间交融。
童磨身上有一点焚香的气味。
玖兰绫夏凑近他的颈侧……
颈侧的触感传来,童磨的唇角愉悦地勾起。
心跳的速度再一次变快了。
被血族吸血会是什么感觉呢?
真令人期待啊。
……
童磨的血很冰。
凉丝丝地,闻着还有股莲花的香味。
入口非常寡淡,几乎没什么滋味。
就像是加了几颗嫩莲子的冰镇白凉粉的味道,单从口感上来说是不错的。
“唔……”
童磨发出一声轻吟。
血管被刺破有些许痛感,不过更多的是挤进血管里的尖牙、给神经带来的酸胀感觉。
另有一种陌生的酥麻,顺着颈侧蔓延开来。
像是全身浸在温软的云絮里,手脚在发软,连心跳节奏都变慢了。
童磨有一瞬间的失神。
“好神奇……”
“一点都不痛,反而痒痒的,好舒服……”
“全身轻飘飘的……”
“真是奇怪呢……”
明明被咬住了致命要害,童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舒服。
新奇的体验不断刺激着感官,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感受娓娓道出。
呼吸紊乱起来,他的嗓音也逐渐变得黏黏糊糊。
暧昧的喘息声从喉间溢出,还混杂了几句低吟。
对此,不知羞耻为何物的男鬼,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他在静谧无人的温泉谷里,放肆地发出旖旎的声音。
玖兰绫夏皱起眉头。
声声喘息听得她耳尖发热,莫名有种自己的耳朵被调戏了的感觉。
受不了这过分暧昧的动静,她只浅浅吸了几口就放开了童磨。
颈侧的创口自动愈合了,酥麻的感觉也立刻消失。
“诶?这样就可以了吗?”
童磨一双眼睛疑惑地张望着她:“再多一点也没关系的哦,绫夏小姐不用客气……”
玖兰绫夏:“你倒是挺大方的。”
对方好像完全没听出来她的吐槽意味,还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读取了童磨血液里的记忆,玖兰绫夏看他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他生来没有人类的喜怒哀乐,无法理解任何情绪。
因为特殊的外表,他从幼时就被奉为神子。父母将他当做敛财揽权的工具,没有认真教导过他。看着信徒对他跪拜祈福、痛哭流涕,他始终无法理解这些脆弱的情绪。
后来看多了世人的痛苦,他也练出了一副温柔慈悲的假面。
换句话说,这只鬼从他人类时期开始,就有着相当严重的先天性精神缺陷。
他也不是擅长伪装,他是根本没有正常人的情绪反应。
他一直靠着模仿人类的情绪活着,变成鬼以后也依然如此。
没有感情的他,自然也就没有善恶观、是非观,甚至连爱和恨也不会有。
所以他说那些人与其痛苦地活着,不如与他同化,这样就可以和他一起“活着”,并且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不是在为自己粉饰太平,他是真这样认为的。
当然童磨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是有情感缺陷的,玖兰绫夏只是站在了旁观者的角度分析出了这个结论而已。
“是的,我很大方的呢。所以绫夏小姐不用跟我客气,我们再来一次吧?”
抬手拽住玖兰绫夏的衣袖,童磨眨着琉璃色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模样温顺又乖巧。
现在玖兰绫夏看他的眼神,已经和看待一个心智残缺的可怜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察觉到她眼神的异样,童磨生出几分莫名,歪头询问:“怎么了吗?绫夏小姐,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玖兰绫夏忽然觉得他很不适合成为鬼这样的永恒生物。
天生情感缺失,不懂喜乐悲欢,这样的童磨日复一日地活着有什么趣味呢?
林间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没有刻意隐匿行踪,径直朝着温泉池的方向靠近。
“童磨大人。”
极乐教的女信徒走到池边,朝教主大人恭敬地垂首。
“菊枝?”童磨随口唤出她的名字,“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入夜山风寒凉,温泉夜露湿重。我想着童磨大人在此沐浴,或许需要人侍奉,便冒昧前来等候差遣。”
玖兰绫夏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刚刚才有人被童磨吃掉,转头就又有人主动凑上来?
面对女人的殷勤,童磨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用了,你退下吧,以后不许打扰我和绫夏小姐独处。”
菊枝身形微僵,视线掠过童磨大人身边的金发女人,眼底控制不住地浮起一丝忌恨。
她追随童磨大人多年,多次主动献上自己,可始终得不到大人的垂怜。
这外邦女人来到极乐教后,竟然轻而易举地就占据了大人的所有注意力。
如今大人眼里只剩这一个女人,这让她如何甘心?
不敢违逆童磨的命令,菊枝只好带着满心落寞离去。
待人影消失在林间,童磨邀功似地开口:“绫夏小姐,我刚刚可是特意为了你才拒绝她的哦。”
不然的话,他再多吃一个也无妨。
玖兰绫夏看着他这副得意的模样,淡淡地说:“拒绝PUA 。”
面前的男鬼茫然地眨眨眼:“ PUA ?那是什么?异国的言语吗?听起来像是……荷兰语?”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说为了谁这样的话。你做的所有选择都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不会为此感动,也不会为你的任何行为负责,所以不要道德绑架我。”
这是他从没听过的说法,童磨琢磨着“道德绑架”四个字,觉得什妙。
*
自从知道了童磨“有病”之后,玖兰绫夏对他做的种种出格举动,宽容度高了不少。
每当被他缠得无奈,或是觉得他行事太过离谱时,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算了,没必要和一个脑子有病的鬼计较太多。
最近这段时间,玖兰绫夏也没有再撞见他吃人,不过她倒是发现了不少信众要向他主动献身。
似乎是上次被童磨在大殿上跳的祭祀舞俘获了心神,最近一众信徒对他的追捧愈发狂热,看着就像是飞蛾扑火一样盲目。
不知道是碍于玖兰绫夏的情面,还是另有原因,童磨近来对进食毫无兴致,因此对那些“送上门”的信徒全都婉拒了。
被玖兰绫夏咬过一次后,他对那种新奇的体验就有点念念不忘了。
他总是找各种空闲时机黏到她身边试探:“绫夏小姐,你饿了吗?”
“如果饿了可以再吸食我的血哦,我随时都可以的,你不用客气。”
玖兰绫夏每一次都会拒绝。
次数多了,童磨忍不住心生委屈:“为什么不要呀?我的味道不好吗?还是上次让你觉得不舒服?可我当时明明很舒服,我还以为你也会喜欢这种感觉的。”
玖兰绫夏淡淡地解释:“尝过一次就够了。”
童磨依旧不能理解,整个鬼都透着恹恹的失落。
深冬时节,山间寒意深重,庭院廊下覆着一层薄霜。
今天轮到菊枝负责茶室外院的除尘,她握着麻布,低头擦拭木质栏窗。抬眼间,就瞥见了室内的一幕。
茶室里燃着暖炉,童磨挨着玖兰绫夏,整个人偏向她的方向,肩头快要贴在一起。
他压低声音说着话,姿态亲昵,看起来有点像撒娇讨好的模样。
菊枝攥紧了手里的麻布,心底的忌恨疯狂翻涌。
当夜,等所有人都熟睡,菊枝揣着火油悄悄摸到了玖兰绫夏的居间外。
极乐教的殿宇和成片的连廊交错,教中素来重视防火事宜。
她一边往墙板和推拉门上泼洒火油,一边在心底暗忖,就算烧不死她,只要能灼损她的发丝,毁了她的容貌也够了。
到那时,童磨大人终究会看见常年守候在侧的自己。
火油泼洒完毕,菊枝抬手引燃火种。
明火瞬间顺着浸透火油的木板蔓延,菊枝正要退走,转身瞬间直直撞上一道人影。
她重心失衡摔在地上,身后是火光冲天的居间,面前是本该被困在屋内的玖兰绫夏。
她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火光照亮她的脸颊,她的表情看不出一点慌乱。
菊枝眼底盛满惊惧:“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童磨:绫夏小姐没事吧?哎呀,菊枝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伤害我最喜欢的绫夏小姐呢?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恶鬼吃掉的哦~
第43章
夜晚的火光刺眼, 菊枝瘫坐在地上,浑身僵硬。
她完全想不通对方是怎么从上锁的居间里脱身的。
一道着急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绫夏小姐没事吧?有没有受到惊吓?”
童磨身上还穿着寝衣,脚上也没有穿鞋,看起来就是一副因为担忧匆忙赶来的样子。
来到玖兰绫夏身边,确认她完好无损童磨才放下心来。随后他转头对上瘫坐在地的女人:“菊枝,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伤害我最喜欢的绫夏小姐呢?”
他周身莫名聚起的压迫感让菊枝浑身发抖,她慌忙换成跪姿:“童磨大人……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童磨俯身凑近:“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恶鬼吃掉的哦~”
“我知错了!童磨大人!求你宽恕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她脸色惨白,不停叩首求饶。
童磨不再看她,收起了冷厉,转头对玖兰绫夏保证:“敢伤害你的人,我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
值守的教徒看见这里的火光,提着水桶赶来救火,院外的人声渐渐逼近。
“明明我最近都拒绝了所有献祭,只想好好陪着绫夏小姐。为什么总有人不安分,非要惹我不高兴呢……”
童磨低声嘟囔着,抬起指甲已经变尖的手掌,伸向伏在地上的女人。
她今夜蓄意纵火伤人,心思歹毒,已经和恶鬼无异了。对于童磨的做法,玖兰绫夏在原地冷眼旁观。
她虽然不认同童磨随意吞噬信徒的行为,但面对心怀叵测的菊枝,她也不会有半点怜悯。
童磨掌心收拢,当着玖兰绫夏的面做完这一切,他周身阴冷气场散去,脸上扬起笑意。
经过这件事情,他和绫夏小姐的距离似乎又更近了呢。
教徒扑灭火势,院子里满目狼藉已经无法再住人。童磨牵起她的手:“绫夏小姐,今晚去我的院子里住吧。”
从这晚开始,玖兰绫夏搬进了他的院子。
最近这段时间,每天朝夕相对的感觉,童磨觉得很不错。
绫夏小姐的性子偏静,大多数时候,两人相处都是童磨在说话她在听。
他也常常察觉到绫夏小姐心不在焉,只是他询问绫夏小姐在想什么,她不会告诉他。
绫夏小姐的心思,真是天底下最难猜的东西。
童磨不止一次这样感慨。
某日午后。
刚接见完信众,童磨回来便看见玖兰绫夏坐在案前书写。
几张草稿纸被风吹在地上,他好奇走上前,拾起一张。
纸上写着几行陌生的符号和数字,还有穿插了几个荷兰语字母,他分辨不出具体含义。
“绫夏小姐,你在写什么呀?这些我都看不懂呢。”
“只是一些坐标记录。”
玖兰绫夏头也没抬,视线依旧落在纸面。
她说的“坐标”童磨听得一知半解,不过这也不影响他的兴致:“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我帮你一起写吧?”
玖兰绫夏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用。”
童磨捏着草稿纸的手一顿,莫名觉得她那个眼神,好像是在小看他。
心里浮起一丝微妙的不服气,他好歹是存活了数十年的鬼,阅览过各类典籍杂识。不过是区区荷兰语而已,他只是暂时没有接触过,只要略微花点时间,肯定能弄懂这些奇怪的符号。
趁着玖兰绫夏低头落笔的空隙,他悄悄将两张草稿纸藏进衣袖里。打算带回自己的房间,慢慢研读。
自以为隐蔽的动作,实则没能瞒过玖兰绫夏。她朝童磨伸出手掌:“拿出来。想要的话,自己另抄一份。”
小动作被当场拆穿,童磨乖乖应声:“好吧。”
他取出草稿纸,来到案前坐下,又取来空白纸张与笔墨低头誊抄起来。
……
晚上。
玖兰绫夏偶然撞见一道瘦削的黑影从童磨的茶室里出来。
她之前就知道了,偶尔会有其他鬼来极乐教找童磨。
他身为十二鬼月中的上弦之陆,有鬼族下属往来听命也是正常的事。玖兰绫夏不曾过问,只当不知道。
不过,今天看到的那道身影,她竟然觉得有点眼熟。
仔细一看,似乎是她曾见过的人类。
玖兰绫夏皱眉:“妓夫太郎?”
前行的黑影脚步一顿,转头望了过来。
他的卷发相较之前变了个颜色,身形高挑不少,不过还是一副瘦削的模样。
妓夫太郎进出极乐教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他早就留意到常伴在童磨身边的玖兰绫夏。
就像她一直没有在意过妓夫太郎的出现一样,妓夫太郎也没有巴巴的地凑上去,只告诉自己,当作不认识她就好了。
骤然被出声叫住,妓夫太郎眼底闪过诧异,沉默地站在原地盯着她,静待下文。
玖兰绫夏原本想问问他为什么会变成鬼,话到嘴边又觉得算了。
她没有干涉别人人生的义务。
见她迟迟没有开口,妓夫太郎率先按捺不住:“你叫我做什么?”
“没事了,你走吧。”
玖兰绫夏平静地收回目光。
妓夫太郎下颌收紧,似乎磨了磨后槽牙。
无端被叫住,又被随口打发,这分明是在戏弄他吧?
现在的他已经脱胎换骨,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未必不能与眼前的血族一战……算了,他不和女子一般计较。
转念之间他就压下了心头的愤慨。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妓夫太郎伸手从衣襟内取出一支梅花簪子,递到她的面前。
玖兰绫夏看着突然出现的簪子,不明所以:“?”
面前的男鬼神情别扭,他偏过头去,语气勉强地说:“这是小梅让我带给你的,收下吧。”
之前他不愿让妹妹和玖兰绫夏有过多牵扯,如今他变成了鬼,力量大增。也已经向童磨大人请示过,不日便可将妹妹小梅也转化为鬼。
到那时,他们兄妹二人就都能拥有强大的力量,不必再畏首畏尾了。
而且,小梅心里还一直记挂着玖兰绫夏。就算她不再宣之于口,妓夫太郎也能注意到。
听完他的解释,玖兰绫夏才接过那支梅花簪:“小梅最近还好吗?”
“她很好,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半分。”
妓夫太郎似乎对自己身为鬼的实力很有自信,玖兰绫夏从他的言谈间大概猜出了他会变成鬼的原因。
无非就是人世疾苦逼得他走投无路,为了守护唯一的亲人,他甘愿变成鬼来换取守护妹妹的力量。
“绫夏小姐,你们在聊什么呢?”
疑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径直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童磨见她站在院子里,和自己的下属独处闲谈,还接过了对方送来的首饰。
胸口莫名涌上一圈闷涩。
素来冷淡的绫夏小姐,为什么会分给妓夫太郎这么多的注意力呢?
来到玖兰绫夏身侧,童磨偏头贴近她轻声发问:“奇怪,绫夏小姐怎么会认识妓夫太郎呀?”
玖兰绫夏:“以前在吉原见过几次。”
面上笑意不变,童磨转头看向妓夫太郎:“这边没你的事了。”
隐约察觉到上弦大人情绪不佳,妓夫太郎压下心底的疑惑,迅速远离。
“妓夫太郎这个人性格沉闷,很无趣的,不值得绫夏小姐记挂。”
打发走了妓夫太郎,童磨伸手牵起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屋内走。
“别管他啦,绫夏小姐快跟我来。我认真研习了几日荷兰语呢,耗费了不少心思。你来帮我检查一下,看看我学得怎么样?”
他吩咐教徒四处搜集海外语言典籍,一点点摸索着自学,刚有些许成果,就迫不及待地想向玖兰绫夏展示。
生硬古怪的语调,让人难以辨认,玖兰绫夏听得直皱眉。
童磨毫无察觉,念完之后眼巴巴等着她,看起来完全是求夸奖的样子。
实在夸不出口,玖兰绫夏劝他:“别再研究这些了,对你来说没什么用处。”
童磨脸上的期待僵住:“可是我想知道绫夏小姐记下的坐标是怎么回事呀。我想看懂你写的东西,想多了解一点和你有关的事情……”
玖兰绫夏:“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再过半年,她的能力冷却时间就会结束。到时候她就能离开这个时代,并且不打算再回来。
她记录下这里的坐标,也只是为了能更精准换算出现代时空的定位而已。
盯着她的脸,童磨若有所思地说:“我总觉得,绫夏小姐身上有很多秘密。还有很多我看不懂、也理解不了的东西。”
“好奇是智慧生物天性的一部分,当你对某个人产生兴趣,想要窥探对方的内心世界时,这份好奇心,往往就是暧昧的开始。”
玖兰绫夏忘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句话,只是觉得很符合现在的情境,就说给了他听。
童磨有点疑惑地眨眨眼:“绫夏小姐所说的暧昧,应该不是寻常所指的朦胧意思吧?”
抬手拍拍他的脑袋,玖兰绫夏轻叹一声:“很多事情,你不理解也没关系。”
天生情感缺失,注定了他无法理解很多事情,这也是没办法的呢。
说到底,她和童磨不过是萍水相逢,短期相伴后很快就要告别。她没法教会他什么是真心,也帮不了他填补心底的空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冬寒褪去,山间的气温渐渐回暖。不知不觉,玖兰绫夏已经在极乐教住了几个月。
天暖后,莲花池的残冰消融, 现下的池水澄澈透亮, 水面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青绿荷叶。
童磨独自坐在池边,单手托腮,眉眼耷拉着,周身散发着郁闷的气息。
他一直不死心,隔三差五就会凑到玖兰绫夏面前,问她腹中是否空虚,要不要吸食自己的血液……
每一次她都会拒绝。
饿的时候,玖兰绫夏自会去山里捕猎野生动物,用兽血来维持自身的状态。每次外出回来,童磨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去做了什么。
他始终想不明白,绫夏小姐为什么宁可食用养分贫瘠的兽血,也不肯碰他主动奉上的血。
是不是嫌弃他了?
因为他之前吞噬过人类?还是他的味道不合她的胃口?
先前童磨也不是没有问过,只是玖兰绫夏都会避开不谈。
她不想说的事,无论他如何撒娇纠缠,也得不到答案。
日积月累的好奇堆积在一起,最近童磨觉得自己越发难耐起来。
想再多了解一下绫夏小姐的事情,想窥探她所有的秘密……
想再多靠近她一点,贴近她的心,完完全全占据她的注意力……
这段时间玖兰绫夏的作息也发生了变化。
她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 经常一睡就是三五天不醒。
童磨暗自猜测, 应该是她长期摄入的养分太过单薄,所以才需要靠漫长沉睡补足气力。
没有她相伴的时间,好像无端冷清起来。
童磨连接见信徒处理教中事务时都兴致缺缺起来。
心底那片与生俱来的荒芜, 寻常事物已经填不满了。
近来他减少了会客的频次,整日守在自己的院子里。
兀自失神间,一池绿叶中央一枚沉寂多日的粉白花苞悄悄地舒展了花瓣。
这是今年极乐教开出的第一朵莲花。
童磨微微睁大眼睛,发出一声惊叹:“咦?”
他直起身,踩着轻快的步子冲进屋里。
居间内玖兰绫夏正在安稳睡着,童磨俯身跪在旁边,用手指尖推推她的肩膀:“绫夏小姐,醒醒。”
被叫醒,玖兰绫夏睁开的眼睛里还带着慵懒睡意:“童磨?”
“池里的莲花开了,这是今年的第一朵,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玖兰绫夏眼底闪过一点无奈,嘴里吐槽着:“就这种的小事也……”值得特意叫醒她?
不等她说完,童磨已经伸手拉起她,迫不及待地要带她出去。
玖兰绫夏还没穿外衣,不过这座院落是童磨的专属居所,没有他的吩咐,任何人都不敢擅自踏入,因此也不用担心会有外人窥探。加上天气暖和了,穿不穿外衣倒是没什么。
所以玖兰绫夏只是没好气地说:“你好歹让我穿鞋吧……”
现在在她眼里,童磨已经和那些心智不全任性妄为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他虽有很多理解不了的事情,但是很喜欢想一出是一出。因为行动能力过强,积极性过高……所以总是给别人添麻烦。
要不是看他“有病”,玖兰绫夏才不会这么容忍……
乖巧应了一声“唔”的男鬼,下一秒忽然俯身,手臂揽住玖兰绫夏的腰,把她拦腰抱起。
玖兰绫夏:“??”
他唇角扬起笑意,用清甜的声音说:“这样绫夏小姐就不会踩脏啦~”
玖兰绫夏:“……”
这家伙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借机撩拨她,分寸感全无。
玖兰绫夏:“大可不必。”
她周身气流轻轻浮动,童磨感觉到怀里的重量骤然消失,玖兰绫夏轻盈地悬停站在离地半尺的位置。
他眼底浮起满满的新奇:“咦?绫夏小姐还有会这样的本事?”
玖兰绫夏淡然地瞥他一眼:“走吧,不是要看花?”
童磨立刻响应,抬手牵住她的手腕,像放风筝一样拽着她一路朝着莲池小跑。
“你看,就是那一朵……”
那天过后,夏日的暖意一日胜过一日。
玖兰绫夏继续保持着长时间的睡眠,加速自身能力的冷却时效。
近日,幕府中有部分眼睛盯上了极乐教,童磨正好也有意缩减寺社的成员规模,于是顺势低调起来。
他不仅暂停了继续吸纳新人的动作,原本的信众也从几乎每日接见改成了每月接见一次。
这段时间,童磨独处的时间更长了。
越是无聊,他就越不安分。
起初他还会找些零碎的借口吵醒玖兰绫夏,诸如院里花开、晚风温柔、夜色好看……此类微不足道的小事。
到了后来,他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只要想,就悄悄溜进她的卧房,像只粘人的小狗,寸寸贴近,依偎着她。
玖兰绫夏冰凉的手被他攥着,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一会儿又低下头,用柔软的发顶蹭她的手背。
他不吵不闹,只是一味挨着玖兰绫夏,汲取着她的气息,安抚自己空洞的心神。
次数多了以后,他又开始不满足起来。
分寸也渐渐失了度。
某日午后,他黏得太过放肆,终于扰醒了沉睡中的血族。
玖兰绫夏抬手之间的动作极快,童磨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突然一痛,一个巴掌直直扇在了他的脸上。
完全没有防备的童磨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愣住,琉璃色的眼眸有点茫然般地睁大。
这一巴掌速度很快,但力度不算大,因而他的脑袋还是完整的。
童磨缓缓回过头,唇角扬起,脸上的茫然变成了愉悦:“绫夏小姐,你醒啦?”
玖兰绫夏看到的就是,刚挨了一巴掌的男鬼没有半点不开心,反倒笑眯眯地凑回她面前。
“睡了这么久,你会不会饿呀?要不要尝尝我的血?嗯?想不想要我?”
玖兰绫夏:“……”
对于他这副没皮没脸的模样,她心里只剩无语。
玖兰绫夏:“不要。”
她冷淡拒绝了童磨的所有示好。
后来,童磨像是摸索出了新的乐趣,愈发肆无忌惮。只要自己无聊了,就黏上去、闹醒她。就算是醒来后会挨巴掌,也乐此不疲。
作者有话说:
绫夏:……你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童磨:没有呀,我只是喜欢被绫夏小姐触碰而已。
第45章
想要尝尝绫夏小姐的味道。
这个念头从童磨第一次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时就有了。
她的香味, 不像人类的血肉那样寡淡,也不像同类那样浑浊。
他试探着提过一次:“绫夏小姐,我能尝尝你的味道吗?”
“不能。”
不出意外地被拒绝了。
童磨并没有气馁。
他这只鬼别的不说, 耐心还是很足的。
过了几天, 他又凑上去。
“绫夏小姐,就让我咬一小口可以吗?”
“我保证不会痛的哦。”
还是不行。
“那你再尝尝我的血,你也让我尝一口你的,公平交易好不好?”
不行就是不行。
越是被拒绝, 童磨就越想试试。
因为他过于胡搅蛮缠,之后玖兰绫夏连话都懒得回了。
童磨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柜子外面的猫,对柜子里的美食看得见摸不着,急得用爪子挠柜门,门却纹丝不动。
以至于在时隔五年再次被无惨大人召唤,他还是一直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关西腹地某处的地下宅邸里。
四周是湿冷的石壁,甬道两侧燃着烛火。收到鬼舞辻无惨传信的上弦们,陆续从各自的领地赶来。
童磨最后一个到达,从甬道深处走来,他耷拉着眉眼,无精打采的样子。
来到猗窝座旁边,他坐下后把折扇搁在膝上,双手托着腮,眼神放空地打着呵欠。
猗窝座侧目看了他一眼,皱起了眉。
童磨没注意到。
烛火跳了几下,鬼舞辻无惨走进石室,他的玫红色瞳孔淡淡扫过在场的上弦们。
气压骤然沉下来。
“说说你们这几年的情况。”
……
轮到童磨汇报的时候,他精神不济的样子其他鬼都看在眼里。
无惨懒得过问,青色彼岸花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派出去的鬼一批又一批,传回来的全是空话。他能忍住不发怒,已经算很有涵养了。
“猗窝座,那几个在逃的猎鬼人继续追。一个月之内,我要他们全部消失。”
“是。”
“搜索青色彼岸花的范围再扩大,东南沿海那边,童磨负责探查。”
“好的,无惨大人。”
事情交代完,无惨准备离开。
童磨的视线越过猗窝座,忽然盯住了他旁边的上弦之二。
“且慢。”
“我想要对上弦之二发起换位挑战,请无惨大人准许。”
上弦之二是六位上弦中唯一的女性。
她生于镰仓乱世,本是战乱中修行的巫女,变成鬼已有数百年。
她的面容被帷帽遮住,手里握着一只短笛。据说她的笛声能乱人心神、惑人五感,难缠至极。
不过童磨对她的真实战力判断是在猗窝座之下,之所以能稳坐上弦之二的位置,大概只是因为猗窝座阁下生性孤傲、不屑与女子交手。
童磨如今是上弦里资历最浅的鬼,上弦之六。他进十二鬼月的时间也不长,之前从来没有表现出对排名有什么想法。
突然要挑战上弦之二,这个举动太破格了。
就连原本准备散去的黑死牟,都为此停下了脚步。
征得了无惨大人的同意,巫女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她掩藏在帷帽之下的双眼凝起冷厉的戾气:“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童磨展开金色折扇,他歪了歪头,语气还是那副轻佻的样子:“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
寒气散尽,石室里的烛火照出地面的冰痕。
巫女的笛子掉落在地上,管身裂开,再也发不出声音。
童磨闭着眼睛,胸口起伏,上弦之二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再睁眼时,他瞳孔里的数字已经变了。
鬼舞辻无惨赞叹道:“童磨,做得不错。”
“多谢无惨大人夸奖。”
新晋的上弦之二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走了。
夜里的寒气慢慢褪去,童磨踏着即将破晓的微光返回了极乐教。
刚踏进院子,他就看见廊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玖兰绫夏似乎是在等他。
一眼就扫到了他身上的浓重血气,还有体表残留的大范围催动血鬼术之后的痕迹。
玖兰绫夏:“你吃人了?”
童磨故意卖了个关子:“绫夏小姐怎么会这么想呢?”
“你的实力提升得很明显,要做到这种程度,你到底吞噬了多少人?”
见她眉头浅皱,童磨嘴角绽开笑意:“我没有吃人哦,我只是吃掉了一只鬼而已。”
玖兰绫夏瞬间了然,能让他实力得到如此质变的增幅,所以那只鬼的等级应该不低。
童磨凑近,对她眨了眨眼,故意露出眼睛里的“上弦二”:“绫夏小姐不夸夸我吗?”
玖兰绫夏:“……”
静默两秒后,玖兰绫夏说起了正事:“我要走了,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童磨嘴角的笑意僵住,有点不解地歪过头:“绫夏小姐要去哪里?极乐教不好吗?”
“实不相瞒,我并非这个时代的血族。我只是暂时停留于此,现在时限已到,我要离开这个时代,回到属于我的时间线。”
时空、时代、时间线,这些概念童磨听得似懂非懂。
不过他能确定的是,绫夏小姐走了之后,他们应该不可能再相见了。
童磨捏紧了手里的金扇,身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低沉的气息。
玖兰绫夏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这段时间童磨的百般纠缠她都看在眼里。
这只鬼性格肆意无所顾忌,她担心自己要是不告而别的话,他会在这个世界造成麻烦。
所以她思索后决定坦诚相告。
现在看他阴郁的样子,果然是很不高兴呢。
想了想,玖兰绫夏很直接地说:“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下。如果你想使手段强行留我的话,即便你现在实力增长了,也还不是我的对手。你如果真的对我动手的话,我们之间维持至今的和平也会到此为止,再无修复可能。”
听到这话的童磨缓缓低下头,他的眼眶已经通红,泪珠一滴滴地顺着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