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番外一
佟鸣出差,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月。
现在是晚上十点,方前靠在办公椅里长呼一口气,这段时间太忙,忙得他都忘了佟鸣走了一个月。
他扯了扯领带,天又要热起来了。
公司已经没人了,方前刚刚才处理完今天的工作,他不急着回家,反正回去了也是一个人。
和佟鸣同居之后他又变得不大喜欢一个人过夜了。
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干什么,十点,肯定还没睡觉,他拿起手边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嘟嘟几声响之后,电话被接通了,上次通话是前天,佟鸣的声音在两天内当然不会有什么改变。
“忙完了?”
“嗯。”他闷哼一声。
声音是没有变,只是两天前他还没有想着问一句‘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两天后手头工作告一段落,他寂寞的心情就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矜持了一下,没有直说,拐了个弯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等着收尾。”
那就是说,快该能回来了。
他又闷哼了一声。
佟鸣好像听出来他有情绪,就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想听听你声音。”
接着他就听到佟鸣在电话那端轻轻笑了一声:“我的声音好听吗?”
“好听。”
“只有你这么说。”
方前抿了抿嘴唇,他当然知道佟鸣的声音算不得好听,但也要分在什么时候,心痒起来,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飘到耳边,天然的,不带任何修饰的暧昧,更让他蠢蠢欲动。
“佟鸣,有件事我一直没有问过你。”
“什么?”
“咱俩分手的那几年,你是怎么过的?”他又拽拽领带,领带结松了,他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现在呼吸顺畅许多,他又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佟鸣轻轻‘嗯’了一声,好像刻意要压低声音,方前在心里笑,因为他听到周围有嘈杂的声音,佟鸣现在应该还在外面,可能在饭店,或者大街上。
想到这个他就多了一丝兴奋。
“别光‘嗯’,说话啊。”
电话里的嘈杂声更大了,他听到汽车鸣笛的声音,想必那里一定车水马龙。
“你想听的话,不如我从头给你讲。”佟鸣还是那么平静。
“从哪个头?”
“从我刚喜欢上你开始。”
方前没有做声,那真是太久以前的事了,他这通电话最初的本意好像并不是要忆往昔,他只是想听着佟鸣的声音,让自己释放一发而已。
“那你讲。”他又把皮带扣好。
佟鸣也回忆了一阵,没让他久等,开口说:“你还记得咱们被火车拉走那次吗?”
“记得。”
“嗯,就是那天晚上,我开始正视我喜欢上你了。”
方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桌子上按开免提,办公室里就全是佟鸣的声音。
“你自己也不知道,那天你搂着我的腰睡了一整晚,我本来想把你手拿开,想了想又有点舍不得。”
“你不会那天晚上就”
“没有。”
方前松了口气。
“那时候还单纯,没想把你怎么样。”
方前轻笑一声,单纯这俩字儿怎么能跟佟鸣联系到一起,不过他又想想当初还没有暴露本性的佟鸣也还是青涩的样子,算是有点微弱的联系。
“第一次有这种想法,是知道你和孟新山整夜整夜在他房间里看片,知道之后就忍不住想,你看完之后会怎么样,是不是回家就躺在床上,一边回顾那晚看到的东西,一边把自己弄出来,就这样,你想着片子,我想着你,这是第一次。”
方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听佟鸣继续说。
“后来,你去卡拉OK打工前一天来找我,我们一起看电影,你问了我一个问题,男人被男人干会爽吗?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说实话,单纯看片子看不出来,可能潜意识里觉得都是演的,那天你走了之后,我自己也在想,男人被男人干会爽吗?或者说,你被我干会爽吗?于是我就把片子里的人在脑子里替换成了我们,这是第二次。”
“所以你得出了什么结论?”方前的嗓子也莫名变得沙哑。
“那天得出的不是结论,是幻想,在我的幻想里你的崩溃不止是因为爽,还有对我的爱。”
“我那时候”
“我知道,你那时候不爱我,所以是幻想,不过后来不是也证明,我的幻想成为了现实吗?”
“是,”方前应和道,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你现在可以说实话了,你偷偷亲我那次,还做了什么?”
“那次啊,在一起之前那算是我们最亲近的一次了。”
“是啊,然后呢。”方前急着听答案。
“只是亲了你。”
“就这样?”
“嗯,就这样,可能当初的我觉得,能亲到你一次,比我幻想几十个日夜都有用吧。”
方前胳膊抵在桌子上,抬起手摸了摸嘴唇。
佟鸣又说到他发现那几张被撕掉的日记,其实比他看到的还要多一张,那一张刚写完就被撕碎了。
“你写了什么?”这么一说方前好奇得要命。
佟鸣没忍住低声笑:“写了我亲你那天,如果你没有睡着,会不会酒后乱./性就顺水推舟干柴烈火什么的。”
“那你干嘛要撕掉?”
“写得有点过火了。”
“回来再给我写一遍。”方前要求他。
“不,”佟鸣不愿意,“现在的你再看根本不疼不痒。”
方前‘嘁’了一声,于是佟鸣继续说,从他发现那些日记之后,他就没再写过日记,也没再意淫着他做那种事,方前问:“为什么?那两个月一次都没有?”
“倒是有一次,从外面回来看见桌子上多出来了三千块钱。”
“靠?”方前愕然,“这你都能硬?”
“没有,那时候很生气,我猜到你是把摩托卖了才凑的那三千块钱,我就想是不是真的没希望了,挺绝望的,怎么弄都硬不起来,给我气哭了,就没继续。”
方前一想佟鸣坐在那张书桌前一边打.飞机一边流泪的样子,眼皮跳了两下,兴奋得要死。
这不就和佟鸣下落不明那两年的他一样吗?佟鸣终于又说到了那两年。
佟鸣说:“其实我走的时候,带走了几件你的衣服。”
这方前早就发现了,他去修车之后就不再穿的衬衫,夏天睡觉穿的背心,秋天那件黑色毛衣,还有在南江不太穿得到的厚羽绒服。
这些是他打了佟鸣一顿让他收拾东西滚蛋的时候就不见了的,后来那件黑色的毛衣在他和佟鸣同居之后又突然出现在了衣柜里。
就剩下那一件,他知道是因为那件毛衣太厚,佟鸣不喜欢穿。
“其他的已经穿不成了。”
方前听到佟鸣身边好像安静了许多,他大概从街上回到了房间里,或者上了车。
“最开始是那件衬衫,我走了之后躲了一段时间,后来去省城工作的时候穿上了,袖子有点短了。”
“废话,那衬衣我穿袖子都短。”方前说。
“是啊,不过短点也好,不耽误手上办事不是?”
“都办了什么?”
“穿着你的衣服还能办什么?一低头就想象是你的手。”
方前看看自己的手指,佟鸣的手指要比他长一点,手背上的血管很明显,他记得以前佟鸣在背后抱着他,他坐在他怀里,他们两个会把手叠在一起。
“就是有一次没注意,衣服上泼上了油漆,不能穿了。”佟鸣也觉得可惜,他很喜欢把方前的衬衣套在身上,也不系扣子,模仿方前的样子。
“那件背心是睡觉穿的,很不幸地通知你,你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变态。”方前评价。
佟鸣哧哧笑:“真是抱歉,只有一次,真的。这件我穿得时间最久,不过就是时间久了,抽线了,松松垮垮像个要饭的。”
方前拿起桌子上的硬币,立起来转了一圈:“那羽绒服呢?我就不信一件棉袄还能让你玩出花。”
“羽绒服啊”
电话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听见‘砰’地一声,这声音他很熟悉,是佟鸣关了车门。
“省城比南江冷,比平安也冷,我冬天就穿着,最开始那两年跑长途,我是跑北方那条线,也穿着,天下雪,路上冻,在服务区吹北风的时候就用它把自己紧紧裹起来,你那件棉袄真的很暖和。”
他听见电话里又响起来‘咚咚’的脚步声,像是在一个未知空间里回荡。
“它陪了我好多个冬天,我就穿着它取暖,没干过别的,最后,唉”佟鸣叹了口气,“被我洗坏了。”
方前没忍住大声笑,佟鸣是这样的,不喜欢身上沾上不属于自己的味儿,但羽绒服这种东西怎么能隔三差五过一次水,它在佟鸣身上大概一年比一年瘦,一年比一年瘦,最后再也挡不住寒风了,佟鸣也就回来了。
‘啪’,立在桌子上旋转的硬币被他拍在掌心里,他感觉口干舌燥,还是问出了最开始想问的那句话:“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想我吗?”
他靠进椅子里,捏了捏手里的硬币:“想,想你了。”
“那你就再等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他所能听到的脚步声重叠了。
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啪嗒’,‘啪嗒’,离他越来越近,办公室的门把手被人向下压了一下,门就开了。
“现在。”佟鸣还举着电话,出现在了他面前。
——
佟鸣觉得,以后方前坐在这张办公桌后面再想他的时候,一定也会想到今晚是怎么被日思夜想的人按在这里干到崩溃的。
他不会再让十几年前在卡拉OK那间小办公室里的失误再次发生,所以他进来时就锁上了公司的门,他解开方前脖子上松松垮垮的领带,用它绑着方前的嘴。
他俯下身去亲吻方前潮湿的眼尾,贴在他耳边说:“这条领带送给我吧?”
方前说不出话,只能搂着他点头。
后来过了没几天,佟鸣脖子上就系了一条对他来说颜色有些鲜艳的领带,公司的人问他是不是换穿衣风格了,佟鸣摇摇头说没有。
但他还是一直带着,宝贝似的,带得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下篇番外是秦子豫和贺山海的故事,下周末更
下下一篇也就是最后一篇是方前和佟鸣的故事,下下周末更~
第163章 番外二
tips:攻受均有前任,炮友故事
01.
秦子豫总是在想,他一定是和付歌爱得太早了,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十七八岁的他,还是无条件相信爱情的年纪,高考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趴在床上,一遍一遍对了一整晚的答案,估了一整晚的分,最后小心翼翼在志愿表上的第一志愿写下同一个大学,又在同一天收到同一个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时,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有一天付歌会离开他。
在分手之前,付歌是他的灯塔,他的氧气罐,他的温柔乡。
秦子豫的爸妈总是在吵架,兴许是为了一团毛线,兴许是为了一卷厕纸,两个老师引经据典唇枪舌战侃侃而谈,他总是想捂上耳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他爸妈又不许。
他们总是希望他能从他们毫无营养价值的争吵中悟出点什么。
他记得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于是两人的争吵变成了两个人对他的批判,好像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
最后他妈被他气急了,红着眼睛,也红着脸,坐在沙发上大吼一声:“我不离婚不都是为了你!等你高考结束我就离婚!马上离!”
随后他爸一个巴掌就甩到了他脸上。
那个晚上秦子豫肿着一张脸睡下,他心里想,高考结束再离婚对他的帮助,还不如明天就在他脸前甩下一本离婚证来得有用,但他不敢说。
后半夜,他的窗户就‘啪嗒啪嗒’,被小石子砸响了。
他推开窗户,趴在窗台上就能看见付歌站在楼下,他当然知道是付歌,拿小石子砸窗户是他俩从小到大的暗号。
付歌朝他勾勾手,叫他下来,他就穿上衣服翻出窗户,还好他住的只是二楼。
付歌说:“你今天晚上去我家睡吧。”
秦子豫说:“你又听见了?”
付歌说:“全院儿都听见了。”
总是这样,他爸他妈每次吵架,都像家属院里的大广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般这种时候,付歌都会叫他去自己家睡。
付歌是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的,这个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付歌很少能见到他的父母。
听爷爷说,他的父母是在南方做生意,当初生下他后就随大部队南下,后来在南方安家,又生了一对双胞胎,日子久了,就把他给忘了。
但付歌和秦子豫不一样,秦子豫想离开他的家,付歌很向往他的家。
他俩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付歌晃着腿对他说:“今年暑假我妈说要接我过去过。”
秦子豫说:“祝你幸福。”
后来暑假到了,付歌如愿去了爸妈那里,一个月后就回来了。
秦子豫还奇怪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早,他跑去付歌家里,只看到一个落寞的背影坐在书桌前发呆。
“你怎么了?”
付歌勉强地笑笑说:“我在那儿被人嫌弃了。”
南方教育水平高,他的两个双胞胎弟弟嫌他笨,嫌他蠢,而他的爸妈,不管不问,所以付歌就回来了。
那时候他们高二。
02.
秦子豫问过付歌,为什么那天晚上要亲他。
付歌仔细想了想:“因为我看你的眼睛,感觉你真的很想让我亲你。”
所以他就亲了。
他们两个在一起是因为那个吻,后面一切好像顺理成章,一起上下学,一起打球,一起挤在书桌前熬夜复习备考,学到脑子都要炸了的时候,又偷偷从窗户翻出来,跑去车子棚推着自己的自行车,顺着漆黑的马路一路骑到江边,然后在带着江水咸湿的风里大声喊‘我爱你’。
他和付歌见过高中的毕业即分手,见过大学的毕业即分手,他们两个从来没分开过,粘得比502还紧,他以为这世界上没什么可拆散他俩的了,除了出柜。
但是秦子豫根本不在意,他觉得付歌家里就剩个爷爷,而他,被他爸妈折磨了几十年,不会被这一点折磨吓倒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他蠢得可怕。
他记得他和付歌分手的那天,他俩明明前一天晚上还在酒店你侬我侬,等付歌收拾好了行李,突然坐在沙发上问了他一句:“你有没有想过结婚?”
当时秦子豫还天真地以为付歌在和他调情,他还乐呵呵地回:“那得看你什么时候求婚啊。”
结果付歌苦涩地笑着说:“我的意思是真的结婚,回归正常的生活,不是咱们俩这种关系。”
秦子豫当时有点发懵,他问付歌他们俩是什么关系,付歌说:“不正常的关系。”
付歌把他的意思给秦子豫表达的很明白,他说他们俩现在太畸形了,两个男人,说出去让人笑话,根本没有未来。特别是他们在体制内工作,旁人问起来,他应该怎么答呢?有领导要给他介绍相亲,他每次都推三阻四不敢实话实说,他想做出一番成就给他爸妈看,他不能一再驳领导面子,他也不想伤害秦子豫。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答应你去相亲?做做样子?”秦子豫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不,如果有一天咱俩的关系被人发现了,那我们这辈子就完了,”付歌看他的眼神还是痛苦且不舍的,“我的意思是,咱们俩到此为止吧,去做正常人,现在还不晚。”
秦子豫才听明白,付歌在和他说分手。
他失控地扯着付歌的衣服:“现在想做正常人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那时候年纪小,现在我长大了,”他还是温柔地掰开秦子豫的手,“你也该长大了。”
秦子豫摔门走了,他当然没有答应,他撂下狠话说,付歌今天敢走,他就死给他看。
他以为这次也像他们以前每一次吵架一样,都会过去,直到跑到大桥上把他拉回来的是方前和佟鸣,而非付歌时,他才知道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了,付歌是真的和他分手了。
03.
分手之后,秦子豫浑浑噩噩得理所应当,方前当然不会明白把一个相伴二十年的人从生命里剥离是有多痛。
“那你说,他会跟你一样要死不活吗?”方前问他。
秦子豫想了想,摇摇头,兴许不会吧,付歌为了和他分手准备了两年,他想付歌已经没有那么爱他了。
他又问方前:“我们两个是不是爱得太早了?如果像你和佟鸣那样,成熟了,懂事了才认识”
“那他就不会跟你好。”方前说。
“对啊,他不跟我好,我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方前不乐意看他满屋子的照片,可是他喜欢,他想,他对付歌的感情少一点,他就丢掉一张照片,总有一天,这些照片会被他全部丢掉的,那时候他就把付歌完全从心里丢掉了,日子就会好过了。
但问题就出在,秦子豫清理照片的速度堪比蜗牛爬。
04.
秦子豫第一次起了要去柏树林的念头是在零四年的冬天,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冬天的柏树林其实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只知道那年冬天付歌回来了,一回来就变成了他的领导。
他记得很清楚,付歌回来当天请单位曾经相熟的同事吃饭,理所应当地叫上了他,那时候秦子豫两只眼睛死死盯在付歌脸上,拼了命地想从上面看出点情愫。
可惜得很,付歌没有,他对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和对其他人完全无异。
秦子豫‘呵’了一声,说他不去。
同事还打趣他说:“你怎么跟领导说话呢?”
但谁都知道,秦子豫和付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秦子豫就是拿文件摔到付歌脸上,他们的新领导也不会生气。
付歌也温良地笑两声,公事公办问秦子豫为什么不去,是今晚有事?还是约了别的什么人?
秦子豫抬起眼镜捏捏鼻梁,他很害怕付歌会击溃他本就不牢固的防线,让他再一次沦陷进去,然后付歌又拍拍屁股走人。
他没有和他你来我往地周旋,实话告诉他:“不想去就不去。”
那天他真的没有去,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去超市买了几瓶酒。
他的家里只有他自己,和一屋子照片,太凄凉,他想过去找方前,可他知道方前过得也很凄凉。
方前和佟鸣分手了,果然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爱情都他妈扯蛋。
想想还是算了,自己的苦自己消受吧,他坐在公园冷冰冰的长椅上,一瓶一瓶往肚子里灌酒。
他想付歌现在在干什么呢?应该在打着空调的包间里享受同事们的阿谀奉承吧,付歌拼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深不见底的柏树林,好像每一棵树上都挂着红灯笼,朝他招手邀请他进去。
秦子豫问自己,他真就是个情种吗?不他不是,他凭什么是?
去他妈的。
于是他喝掉易拉罐里最后一口酒,把椅子上一堆罐子塞进垃圾桶,拎着他早已经换了公文包走进了柏树林。
他知道这地方也好些年了,正儿八经进来还是头一次,以前的他多骄傲啊,对这里根本不屑一顾,也不知道谈个恋爱而已有什么好骄傲的。
他一步一步往柏树林深处走,萧瑟的冬风吹着树杈刷刷啦啦挥舞,招手对他表示欢迎。
他踩着泥土和秋天落下没被吹走的枯叶,看不见一个人。
要是以前,他肯定觉得这地儿可怕的要命,可是今天他就只是想找到一个人而已。
再往前走他就又想,要是遇见的是个老头儿,或者脸丑的要命,他到底能不能下去那个嘴。
直到他听到身后有人嘎吱嘎吱踩碎了落叶,他转过身,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楚背后走过来的人。
这人个子挺高,看起来比他小,长得嗯,比付歌强。
他现在还在用付歌做标杆,总觉得就算是打炮,也得找个比付歌强的才不算吃亏。
他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公文包夹在胳膊下边,扬扬下巴对对面的人说:“开房吗?”
05.
秦子豫醒了之后就只有后悔,不是后悔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上了床,而是后悔不知道这人有没有病。
他醒来是在宾馆的大床上,昨天晚上干了他一夜的男人已经走了,秦子豫不知道他的名字,年纪,工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在柏树林里约炮的人也不谈论这些,可他还是后悔,因为他喝了酒,完全忘了这个男的有没有戴套。
他像个残废一样从床上爬下来,身上疼得要命,胡乱穿好衣服就打车去了医院。
上天还是眷顾他的,他很健康。
付歌的存在让秦子豫对单位更抵触了一点,他每天恨不得踏着上班的最后一秒进办公室,下班的第一秒就冲出大门。
他记得付歌回来的第一个冬天,他回家过年的时候,爸妈在年夜饭的餐桌上指着他说,明明是一起进的单位,怎么付歌都成了领导,而他还在混日子呢?
“你怎么就不会反省自己?这个年纪了还不知道努力往上爬,你这辈子都没有出息。”
秦子豫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那顿饭,刷了碗之后一言不发拿起棉袄穿上回自己的出租小屋的。
他走的时候,门还没关上,就听见他爸说:“别管他,让他自己好好反思。”
然后他们在那一年真的就完全没有理他。
他自己过完了那个年,期间付歌给他发过两条短信,一条是祝他新年快乐,一条是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想给他送点年货,家里的东西吃不完。
付歌现在是领导了,过年有不少人给他送礼来着。
秦子豫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门看见门边放了几个袋子和几个盒子,里面是一些年货,秦子豫认出来付歌爷爷自己灌的香肠。
他打了个电话给付歌,这是除了工作的第一个电话。
“你送给我这些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听说你自己过年,那些你做着吃,别委屈自己。”付歌说。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意思吗?”他问。
“没有了。”付歌说。
然后秦子豫就挂了电话,把那一堆年货都送给了邻居大娘。
他房子里已经有了一堆付歌的照片,不能再有其他关于他的东西了。
06.
冬去春来,草都活过来了,秦子豫没有。
他天天在单位拉着个死人脸,看他曾经的氧气罐如鱼得水如沐春风,就感觉更加窒息。
单位食堂每天中午会给一个水果,苹果、橘子、梨、香蕉。
秦子豫最喜欢吃橘子,不喜欢吃橘子上的白丝,他在食堂一点一点把橘子剥完塞进嘴里,回到办公室会发现桌子上还有个橘子。
又来了,他始终不明白付歌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多余的关心。
橘子被他送给了隔壁桌的大哥。
进了四月,付歌接受了领导给他介绍的相亲。
这也不奇怪,付歌年纪轻轻前途无量,长得也算人模狗样,家里就一个爷爷,是有几个领导想让付歌当上门女婿。
那天下班领导拉着付歌要带他去和自己女儿见面时,秦子豫刚好踩点下班,在走廊上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他看付歌穿着一身板正的西装,头发打了摩丝,知道的是相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直接结婚呢。
和付歌对上眼的一刹那,他竟然在付歌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恐慌。
他没和领导道声再见就火速逃跑了,边走还边想,付歌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他而恐慌,还是怕他把自己和男人谈过恋爱的事抖出来恐慌?
可能两者都有吧,但后者占比应该会更多。
那天晚上秦子豫又坐在了公园里正对着柏树林的那张长椅上。
春天了,树林里的人又多了起来,到了十点,他已经见了好几个男人走进去,甚至还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徘徊了一阵,似乎是在等他。
可是他不知道这次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碰见上次那个人。
虽然那个人做起爱来有点粗暴,但总得来讲让人赏心悦目。
他叹了口气,那种人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而且他也不一定非要在付歌相亲的当晚去约炮。
他打消了走进去的念头,又拿起手边的公文包,屁股还没离开椅子,一个人坐在了他身旁。
他很不礼貌地盯着那张脸,百分百确定了这就是他唯一一次一夜情的对象,才问了一句:“怎么是你?”
“我看你坐这儿半天了,”男人一笑,左边露出个虎牙,“怎么?没挑到喜欢的男人?”
秦子豫又坐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说的第一句话:“开房吗?”
07.
这次秦子豫没有喝酒,他很清醒地又和这个陌生男人上了一次床。
而且他有记得让他戴套。
秦子豫瘫在床上,问男人多大了。
这人坐在他旁边点了根烟,说:“二十三。”
秦子豫抓了抓头发,难怪,干起来像条狗,又没轻重又不知道疲惫。
不过兴许也不全是年纪问题,二十三岁的付歌也不会这样。
“付歌是谁?”
“什么?”秦子豫愣了一下。
男人抽着烟,又重复一遍:“付歌是谁?”
秦子豫很诧异,他仰头看向他:“你怎么认识付歌?”
“是我先问你的。”
秦子豫犹豫了一下,说:“前男友。”
“难怪,上次跟我上床,你一直在叫他,”男人嗤笑了一声,“让人心情很不好。”
秦子豫闭上了眼,这事他还真不记得了。
男人掀开被子走到沙发旁边去穿衣服,回来拿起床头的便签本在上面写下一串电话号,又放回床头。
“打给我。”他就说了三个字。
秦子豫离开宾馆时没有拿那张纸条,他觉得和同一个人睡太多次,不太好。
他没打算和那个陌生男人保持联络,他以为只要他不去柏树林前面那张椅子上坐着,他们应该就不会再见,也没必要再见。
后来有一天,邵朗打电话叫他去书屋玩。
他现在偶尔会去,很少,去见见邵朗或者尧秋泽。
没办法,知道他性取向的朋友只有他们这几个,方前现在做生意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约十次见一次都困难,他总得维持正常的人际交往才不至于让自己彻底枯萎在他的出租屋里。
他像往常一样,下了班慢慢悠悠晃悠过去,推开书屋的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邵朗,也不是书屋老板,而是半个月前和他上床的陌生男人。
那人就坐在柜台里,原来书屋老板待的地方。
“你在这儿打工?”他奇怪地问。
男人手底下按着一本经济学的书,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笔记,看起来像在准备考试。
他抬眼看了秦子豫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自己学习,抽空对他说了一句:“帮我爸看店,他出门去旅游了。”
这时候秦子豫才想起来问他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贺山海。”
08.
秦子豫听过贺山海的传说,当然也算不上传说,小屁孩儿情窦初开的悲惨故事罢了,只是这书屋名字叫山海书屋,所以那悲惨故事被附上一层传奇色彩。
话说到这儿,秦子豫不禁开始怀疑,那天晚上在空无一人的柏树林里碰见贺山海,真的只是巧合?
他伸出手按在那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贺山海不得已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他问。
“多早才算早?”贺山海又反问他。
秦子豫皱皱眉头,只能往明白了说:“在树林里见面那次,你就认得我?”
贺山海点了点头,合上手边的书,仰着头笑着对他说:“我那天想提醒你,太晚了,别走那么深,我也没想到你开口就是约我去上床。”
秦子豫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睡了个小六岁的,还是熟人的儿子,还睡了两次。
他要告诉邵朗以后他都不会来书屋了。
他收回手,为了找回年长者的面子,扬起下巴垂下眸,神色严肃:“那你倒是挺好睡的,叫你去你就去,不怕得病?”
“你有病吗?”
“我当然没有。”
“我也没有,”贺山海又写了一遍他的电话号,撕下来递给秦子豫,“拿着吧,至少我比你在柏树林里随便找一个安全不是?”
这次秦子豫收下了,贺山海说服了他,他不打算再谈恋爱,有个固定的炮友是要安全些。
不过他还是不会再来书屋,不然一见到那老爷子,他肯定会心虚。
第一次给贺山海打电话,是知道了付歌相亲失败。
他们的老领导感到惋惜,奈何付歌和他女儿实在处不到一起,他待付歌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在付歌和相亲对象‘试着相处’那段时间里,他和秦子豫没有说过一句除工作外多余的话,直到失败的那一天,秦子豫的办公桌上又出现了橘子。
这次秦子豫把橘子扔进了垃圾桶。
下班前他就去厕所,站在窗户旁边打给了贺山海:“今晚有空吗?”
贺山海听起来像是刚睡醒,还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有啊。”
那天晚上秦子豫总是心不在焉,他一边做着,一边想着其他,很难高./潮。
贺山海从他身上下来,坐在一旁抓了抓头发。
他抽两张纸,擦擦额头上的汗,对秦子豫说:“不想做就早点说,你像个木头一样躺在那儿有什么意思。”
秦子豫也抓了抓头发,骂了一句:“操。”
“你干嘛骂我?”
“不是骂你,”他不耐烦地说,“骂我自己。”
贺山海又往下躺躺,钻进被子里,一手撑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跟我讲讲,闲的没事干嘛自己骂自己。”
秦子豫如鲠在喉,但是基于他已经很久没约过方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吐槽,于是便在贺山海面前把付歌骂了一遍。
骂完他又说了一句:“操。”
他抬起眼镜搓搓湿润的眼:“为什么我连跟人上床都被他左右?”
他也不知道是恨付歌还是恨自己,他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每次都是在付歌那里受到感情负面冲击时才想找个人来打一炮,而不是真的为了让自己爽一把。
他很少会在别人面前说付歌的不好,可今天他实在是忍不住,曾经他是付歌的首选,今天那个橘子让他恶心到家了,他变成了个备选,不,连备选都不是,应该说是付歌失意爱情里的调味剂,就是个玩意儿,想起来了拨弄两下而已。
贺山海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等他骂完了,擦干净了眼,突然把他鼻子上挂着的眼镜摘掉,低头吻住了他的嘴。
加上这次他俩也算上了三次床,秦子豫都不记得有没有接过吻了,可能做到兴头上亲了两下,没有这次这么缠绵。
贺山海亲完他之后没有把眼镜还给他,又亲了亲他的眼睛,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你近视很厉害?”
秦子豫摇摇头:“二三百度。”
“那你干嘛总是带着眼镜?”
“习惯了。”
他伸手把眼镜拿回来,贺山海再抢回来,把它放在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又翻到他身上:“以后跟我上床别带了。”
骂完那一顿,秦子豫心里舒服不少,所以接下来的事也还算顺畅。
和前两次不一样的是,这次做完贺山海没走,他也没走,他是因为太累了,贺山海是因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也懒得想,只知道第二天一睁眼旁边还睡着一张脸。
09.
那次之后,秦子豫的麻烦更多了。
有一天下班了领导临时安排开会,开完会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秦子豫走出会议室门口刚好撞见特意等在那里的付歌,他说可以顺路送他回家。
“咱俩不顺路。”秦子豫躲开他。
他的出租屋和他原来住的大院一南一北,怎么都不会顺,但付歌说他开车。
“领导,有话就说,下班了我没劲猜。”
付歌站在他身后,还是用他们恋爱时的温柔语调,对他说:“我昨天看你打球把脚崴了。”
秦子豫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是,昨天和同事在楼下打球崴了脚,他及时处理了,今天已经不怎么疼,至少走回家没问题。
所以付歌是想干什么?真的关心他还是想获取他的感动。
他转头走了。
回办公室收拾好他的手提包,走出单位的时候他就看见付歌的车停在路边。
很明显付歌是在等他,他看见驾驶座的门开了,付歌径直朝他走过来。
秦子豫感觉自己的脚突然就疼了起来,疼得生根了一样杵在那里,或许他是期待付歌能向他靠近的?
可惜,他没能等付歌走到他面前,他们两个中间突然横插进一座大山。
对,大山,贺山海这个人,压在他身上的时候像座山,横在他和付歌中间也像座山,高个子宽肩膀,把付歌挡得严严实实一点都看不见。
“这么巧啊。”贺山海肩膀上挂着个网兜,里面一颗篮球,穿着个背心,浑身冒着热气。
他说着还一瘸一拐学秦子豫刚才走路,嘲笑他问:“你这是怎么了?崴了啊?”
秦子豫突然感觉自己的脚又能动了。
他看到付歌转身回到了车里,可能就是因为贺山海的出现,这人现在还是那么谨慎。
车开走了,秦子豫觉得自己也该走了,还没等他迈出瘸着的腿,就听见贺山海望着车离去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他惊讶地抬起头,就见贺山海问他:“那就是付歌?”
“你想干什么?”他一下变成一只警惕的猫。
“我能干什么,我又不会毁了他,”贺山海耸耸肩,把沉重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揽着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问,“你今天心情好吗?”
“不好。”
“那正好,跟我做一次心情就好了。”
他本来想拒绝的,但也没拒绝成,最要命的是他还把贺山海带回了家。
他躺在床上,衣服也没穿,贺山海坐在床尾帮他揉脚腕,红花油的味儿满屋子都是。
贺山海抬眼看了看床头摆着的那张照片,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秦子豫还在发呆,刚才做得有点猛了,他还没缓过来劲儿。
“秦子豫。”贺山海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付歌看见咱俩做./爱,会怎么想?”
“他看不见。”
“谁说的,”贺山海朝照片扬了下眉,“他不是一直在看吗?从头到尾,一点不落。”
秦子豫这时候才注意到那张照片,他‘啪’地一下把照片扣下去,等贺山海走了之后,他就把照片塞进了抽屉。
他不应该带他回家的。
10.
贺山海又来他家了,这次的理由是,爸妈出门旅游,他没地方吃饭。
一个二十三岁的人,说没地方吃饭,你说秦子豫信还是不信?
贺山海当然不是来找他吃饭的,那人在他家沙发上刚放了放屁股,就带着一身热气朝他扑过来。
秦子豫今天本来没有这个念头,贺山海却贴在他耳朵边说:“这是咱俩第一次不受付歌干扰哎。”
听完这句话,秦子豫就搂住了贺山海的腰,他鼻子上架的眼镜又被摘掉了,贺山海捧着他的脸亲他的嘴,又亲他眼睛。
这次连床都没上,秦子豫按着柜子两条腿直发抖。
他一抬头,就看见他的柜子上也摆着一张他和付歌的合照,那是他们大学刚毕业,两个人穿着学士服,付歌搂着他的肩膀,在太阳下笑得灿烂。
贺山海贴在他背上,在他耳边像念咒一般不停说:“你有多爱他?”
“看着他的照片和别人做./爱爽吗?”
“还想管我叫付歌吗?”
“在你心里我是谁?”
“我是谁?”
“说啊。”
“我叫什么?”
“你在跟谁做./爱?”
直到秦子豫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贺山海,那个人才舒畅地呻./吟了一声。
秦子豫被人搂住了要下坠的身子,那宽大的手掌举在他眼前,问他这要怎么办?
“拿纸擦掉,”秦子豫喘着粗气,又说,“或者擦我身上。”
他感觉贺山海在他身后摇摇头,短短的发茬蹭着他的侧脸,随后把手上粘稠的液体抹在了照片上,再准确点,是抹在了付歌的脸上。
秦子豫瞪大了眼,呼吸也开始抖,接着贺山海给了他一个机会:“你生气可以打我一巴掌,就这一次,我不还手。”
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贺山海就知道,他还没有探到秦子豫的底线。
他又亲了亲他的眼角:“看来你也没那么爱他。”
11.
秦子豫一闲下来,脑子里总是会响起来贺山海那句话——“看来你也没那么爱他”。
他把柜子上的照片也收进抽屉了。
单位来了个新项目,要到村里出差半个月,负责人是付歌。
然后秦子豫就看到要出差下乡的三人名单上有他一个。
“就一定要我去吗?”他路过付歌办公室问了一句。
还是在这热死人的夏天。
“秦子豫,给你的机会你应该抓住,你现在不小了。”
付歌这领导刚当了一年,就跟他们单位那快退休的五十岁老头儿似的。
秦子豫应声好,然后回家收拾行李。
他没拒绝也是因为同行的还有一个人,如果只是他和付歌两个,那打死他都不会去。
村里没有招待所,他们三个人住在村长家里,仨人一间屋,睡大通铺。
屋子里只有头顶一个吊扇,吱扭吱扭晃一晚上也带不来多少风,他贴着墙边睡,付歌睡在中间,另一个同事离他俩八丈远。
付歌在有第三人的屋子里绝对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秦子豫知道的,但他还是侧着身子睡了一个星期,差点把他睡成个偏瘫。
他的睡眠严重不足,眼底乌黑,等到一个他实在睡不着的晚上,他拿了把芭蕉扇出去坐在门口,扇着扇子给自己纳凉。
后来他身边又出现了一个人,付歌也拿了个板凳,坐在他身旁,小声说:“秦子豫,别跟自己过不去。”
秦子豫用扇子打自己腿上的蚊子,问他:“你过去了吗?”
“嗯。”
“那你在这儿跟我耍什么暧昧?”
“我是想和你回归正常的关系,同事,朋友,我对你的关心也仅此而已。”
秦子豫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应该也试着体验一下正常的感情。”
“我不需要,”秦子豫摇着手里的扇子,头发被吹得一起一伏,他看着干裂的土地说,“我不觉得当个同性恋就会毁了我一辈子,而且我现在的床伴很不错,我对他很满意。”
那天晚上付歌唯一一句没有收住声音的话就是:“你在和谁上床?”
付歌知道秦子豫在和别人上床之后就总是把眼睛盯在他身上,好像是希望秦子豫能主动交代他在和谁上床。
但秦子豫凭什么要交代呢?他烦得不轻。
接到贺山海的电话时他刚把鞋从泥地里拔出来,昨晚后半夜下了一场雨,清凉半个晚上,第二天又是闷热无比。
“还没起呢?给我开个门。”
“我在村里。”
“你在村里干啥?”
“工作!”秦子豫甩甩脚上的泥。
“哎哟小声着点,你在哪个村儿啊?”
秦子豫说了个村名,贺山海‘嘶’了一声:“没听过。”
“挂了,回去再见吧。”秦子豫忙挂断电话跑过去,付歌又在叫他。
他有他的原则,再不爽也不能耽误工作,他只是一只勤勤恳恳一步一步慢悠悠往前爬的蜗牛。
他觉得他没有必要向付歌谈起贺山海,就像他没必要和贺山海聊太多付歌一样。
这俩人一个是他的过去式,一个是他的过客。
他一直把贺山海当成一个随时可以突然就断了联系的炮友,所以当距他回城还有四天要熬,而贺山海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出现在村里的时候,他真是吓得够呛。
“你来这儿干嘛?”他无法理解。
“我来散散心,考证太累了。”贺山海说。
“你不工作吗?”
“我还没想好要干什么。”
“你从回国到现在都没找工作?”
“没。”贺山海大言不惭。
付歌第一次正儿八经和贺山海对上脸就是那天晚上,贺山海跑去和村里一个年轻人租了四天的屋子,给人家四百块钱。
他说这村里的风景还不错,正好他带了画板。
他晚上来找秦子豫,问他:“你要不要去我那儿睡?”
他还低下头在他耳边偷偷说:“那家有个空调。”
浑身是汗的秦子豫一下就心动了。
然后付歌就从屋子里出来,他站在贺山海对面,矮了小半头。
付歌一开始没有和贺山海说话,他还是看着秦子豫,他希望秦子豫能主动跟他交代这是谁。
“嘿,大哥,”贺山海在付歌眼前打了个响指,“我不太懂你们单位的规矩,逃宿记过吗?”
付歌才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儿不是大学。”
贺山海就用胳膊肘顶顶秦子豫:“快,你领导说了不记过,跟我走吧。”
这时候付歌才问:“你是哪位?”
“我?”贺山海咧开嘴露出个尖牙,天真无害地说,“就一有钱的傻逼海归啊。”
或许是付歌在贺山海的影子下面显得灰暗,秦子豫看到那张吃瘪的脸心里有些难受,当他再把目光转向贺山海时,刚才那个嚣张的人也被月光涂上了一层灰暗。
就像一个抢糖吃的小孩儿排在最后才得到那颗糖一样在怄气。
秦子豫没再把头转向付歌,他对贺山海说:“你等我会儿,我收拾东西。”
他进屋的时候付歌在他背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秦子豫一边把自己的衣服都塞回行李箱,一边背对着他说:“下班了,领导还管我私生活?”
收好东西他走过来问付歌:“我跟男人睡觉属于作风问题吗?”
付歌没能说‘是’,秦子豫就大步走了。
他拉着行李箱,轮子在村里疙疙瘩瘩的土路上砰砰直响,他惊奇地发现,他离付歌越远,心情就越好。
他突然回头在贺山海胸口锤了一拳:“靠!真有你的!”
那个晚上大概是他俩从认识到现在,秦子豫第一次真心实意给贺山海笑出来。
12.
这次出差回来之后,秦子豫和贺山海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这主要还是秦子豫,在此之前他只把贺山海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炮友,从来没在他身上操过心。
现在他才感叹:“那么一大片林子我捞到你,说明我这人也不是一直在倒霉啊。”
他枕着贺山海结实的胸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晃着脚说。
贺山海的手从他眼睛上滑下去,卡住他的脖子,轻轻抚摸着问他:“在我之前你还捞了几个?”
秦子豫的下巴蹭了蹭那只手的虎口,他也没注意这只手可以抚摸他,也可以掐住他。
“唉,碰见你那天我是第一次去那儿,因为那天付歌回来了,我心里难受。”
秦子豫不再抗拒给贺山海讲付歌,讲他自己,但是他看得出来贺山海对付歌并没有太大兴趣,所以还是讲他自己多一点。
现在他大概是把贺山海当成了一个可以上床的朋友。
有一天,他俩在沙发上做完就没挪窝,秦子豫坐在那儿,这次是贺山海躺在他腿上。
秦子豫点了根烟,自己仰起头吞云吐雾,他现在约贺山海上床不再是为了抚平感情上的痛,他是实打实地想自己爽,而躺在他腿上这个人,也实打实地给他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性./爱。
如果没有那二十年的陪伴,他相信付歌比不上贺山海一毛。
他伸出胳膊在烟灰缸里抖抖烟灰,一低下头,发下贺山海别着脑袋在看别的地方,他就把那颗脑袋扳回来,问他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