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嘴唇
早上,方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已经从沙发转移到了床上,他侧躺着,面朝着里面,而他脸边就是佟鸣的脸。
佟鸣昨晚没有给他留下个后背,今早也没有在他睡醒前起床。
方前感觉自己喝断片了,昨天那些酒几乎四分之三到了他肚子里,现在脑子生疼,连梦都是一段一段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这次好像真的和梦里的人接吻了,这一段记忆尤为清晰,特别是唇齿相依的触感,好像就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他抬起手,把嘴唇贴到自己手背上,轻轻嘬了一下,是这个感觉吗?亲是这样亲的,但是手背吻起来的感觉怎么能和嘴唇比?而且手背也不会给他回应,不会主动去勾他的舌头和嘴唇。
那么那个清晰真实的触感到底是来自哪里?难不成他真是天赋异禀?梦境和自己现实的身体都通感了?
他又嘬了一下他的手背,还是不对。
算了,起床吧,昨天喝太多,他现在膀胱要爆炸。
一抬眼,两个黑溜溜的眼球正欣赏着他像个变态一样嘬着手背表演。
方前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指着佟鸣大声质问:“从哪儿开始看的!”
佟鸣在那儿躺着动都没动,抬起自己手背送到嘴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操!”方前脑仁一疼,抡起枕头朝佟鸣的屁股砸下去,“我哪有你这么淫/荡?”
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会用这个词形容佟鸣,但刚刚那个表情,实在是不可言说。
佟鸣把挂在他身上的枕头丢到一边,坐起来问:“你又做春梦了?”
这一问,方前忘记了危险边缘的膀胱,盘着腿坐下点了点头,他回味着,又费解着。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和我接吻了。”
“你不喜欢吗?”
“没有,”他摇头,“为什么这么说?”
“那你在愁什么?”
方前舔了舔嘴唇:“太真实了,那种感觉在我脑子里非常清晰,可是在现实中我又体会不到这种感觉,就会失落,你能明白吗?”
佟鸣有些茫然,也对,这家伙也没有接过吻,他哪知道那种感觉。
“这次看清楚是谁了吗?”
方前去想她的脸,又开始觉得朦胧,他就去想她的嘴唇,不是薄薄一片,也不是太有肉感,下唇会稍微饱满一些,他的目光慢慢上移,和佟鸣的嘴唇有点像。
他一个激灵,为什么会和佟鸣的嘴唇相像?
他又想到了抱着佟鸣大腿啃的那个早晨,头皮像通上电流一样一阵一阵麻。
佟鸣已经下床穿衣服去了,穿好衣服又走到床边,弯腰捡起昨晚丢了一地的酒瓶。
“佟鸣。”
佟鸣还弯着腰站在他旁边,转过头等他说话。
“我昨天没怎么样你吧?”
“没,你睡挺死的,还打呼了,”佟鸣一脸无辜地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
不是就好,也可能那个人在他的印象里太朦胧,早上一睁眼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佟鸣的嘴唇,先入为主了。
他说服了自己,穿衣服起床。
刚到中午的点,佟鸣今天做了肉酱面,院门就让人咣咣敲响了。
尧秋泽推着自行车跑过来,方前又给他拿了一个碗:“你闻着味儿就来了啊。”
“什么啊,我是来给你说孟新山的事。”话虽这么说,也没耽误尧秋泽接碗打肉酱。
孟新山,方前深深吸了口气,这一个上午他都没怎么想起他。
“他怎么样了?”他问了一句。
“回来了,”尧秋泽端着碗和他们一起回到屋里坐下,“因为是未成年,批评教育,又上了两节思想品德课,就放回来了。”
尧秋泽是今天早上去书店才听说昨晚的事,最近风大,坐书店门口晒太阳的人少了,他拼拼凑凑只知道个大概。
“孟新山没乱说吧?”佟鸣问。
“他哪敢啊,”尧秋泽把面拌开,“他是警察直接送回来的,昨天晚上问话,问出来了他有组织有预谋在家里带人看黄色影碟,人家警察过来批评教育了他爸一顿,还从他家把影碟全收走了,说这是非法传播。”
方前就听着,也没出声。
尧秋泽看看沉默的方前,又小心翼翼地问佟鸣:“哥,我听说,你昨天把他爸给打了?”
“没打,推了一下。”佟鸣纠正他。
尧秋泽‘嘶’了一声,又问方前:“这事情也结了,你要不要回家看看你爸啊?昨天闹那么难堪。”
“不回,”方前塞了一大口面,“我跟他之间根本就不是孟新山的问题。”
方前不愿意再多说,这件事在他们这儿就算过了。
佟鸣做的肉酱太好吃,尧秋泽吃了两大碗面,按着胃不愿意骑车。
他那自行车就放在了仓库,等方前上班的时候坐上摩托叫方前送他回书店。
“尧秋泽。”
“啊?”尧秋泽抓着方前的腰,伸过脑袋应了一声。
“你写小说,会写接吻吗?”
“当然会。”
“你是怎么写的?”
“就他吻了他,他亲了亲她的唇角,这样。”
“过程呢?”
“一般不写那么详细,太露骨了会被删掉,”见方前不回话,他吃惊地问,“你和谁接吻了?”
“我没有,”方前否认,“就是做梦梦到了。”
“哦,和你上次梦见的是同一个人吗?”
“应该是。”
“那你一定见过这个人。”
“为什么?”
“不然她怎么能在你梦里有固定成像呢,一定是因为她给你留下了印象,但因为是梦,你的大脑对她的形象做出了一些篡改,就形成了你梦里那个人。”
他真的见过?会是谁?他没有头绪。
在书店门口把尧秋泽放下,方前去卡拉OK上班,没到点,店里其他人都还没来。
“你昨天还好吧?”刚进门小珍珠就问他。
“你又都知道了?”
“闹那么大怎么可能不知道,都有人说你带着兄弟打你爸呢。”
方前挠了挠额头,昨天佟鸣的举动他也没想到,方贯那么大个子,吨位又在那摆着,那家伙一下把方贯推倒在地上可想而知是用了多大的劲儿。
“都过去了,没事。”
他说完看了小珍珠一会儿。
小珍珠往后扭扭头,又摸摸自己脸:“我脸上有东西啊?”
不是她,不一样。
方前摇摇头:“没有,今天很漂亮。”
“是吗,最近换了新的雪花膏,皮肤都变好了。”她掏出兜里的小镜子照照。
到点要上班了,方前去换了衣服出来,他站在柜台前核对今天的货单,小珍珠走到他后面伸出两根手指捏着他的领子往下稍微拽了一点。
方前扭过头问她怎么了,小珍珠看着他脖子上那个浅浅的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点,整个人卡顿了两秒,又无事发生地帮他把领子整理好:“没事,领子翘起来了。”
方前没管她,又回过头继续对货单。
那天晚上下班回去之后方前就又搬回了西屋的折叠床睡,他给佟鸣说背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佟鸣就‘嗯’了一声,其实人家也没问他,显得他解释的很多余。
后来过了好多天,他在折叠床都是一觉睡到天明,再也没梦到过梦里那个人,有时候他晚上回来睡着前躺在那里还想,她就这么离他远去了吗?还是她来他梦里需要触发什么额外条件?
只是每次想她不到十秒他就会昏厥一般熟睡过去。
晚上的气温又往下掉了一点,方前现在盖着的还是薄薄的被子,折叠床下全是铁丝网,透气,离地又低,加上这见不着太阳的房子,有天晚上他被地底的凉气给冻醒了。
那时候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直起身看到窗外依旧是黑夜,他四周看了看,怎么没有看到佟鸣?他记得每次睁开眼见不到佟鸣的影子都是天亮。
身下的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方前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搬过来好几天了,他俩现在不在一张床上睡。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蛹,直挺挺躺在床上,一睁眼就要找佟鸣,这种行为有点可怕。
第二天方前找来了厚一点的被子,薄的被子铺在身下,打算等哪天太阳好了晒过之后再收起来。
院子里滚着落叶,现在已经进入了萧瑟的秋天。
尧秋泽的那篇短篇小说又要半道崩殂了,方前正在上班,他独自跑到卡拉OK,叫方前给他开个包间在上两瓶酒。
“抽什么风啊你?”方前去拿了两瓶酒,又喊外面的人,“酒架空了,今天谁上货?”
“哥,没酒了。”小刘应。
“还没送来吗?”
“今天送不来了,”小珍珠黑着一张脸出来,“老郑头真是嫌自己命大啊,妈的喝了半斤白酒开车送货,一头开河里去了。”
“这是第几次了?”
从方前来这卡拉OK,送货的老郑头就因为喝酒耽误过两次事,这次直接把自己干医院去了。
卡拉OK的酒也是天使城的渠道送来的,他们得提提意见,换个人合作。
方前又把酒放回去,给尧秋泽拿了两瓶汽水。
那天晚上尧秋泽一直在这儿赖着,悲愤地唱到方前下班,佟鸣刚好回来的晚,路过想接着方前一起回去,尧秋泽抱着他的稿子要跟他们一起回。
“这都几点了,你改个稿子还得让我们陪着?”方前又沦落到了坐后车厢的小马扎。
“我需要你们的意见,”尧秋泽满脸愁,“今天决定不了我睡不着。”
和尧秋泽对接那个编辑,看上了这篇短文,但文章写的是两个男人,编辑想让他改成男人和女人,尧秋泽死活都不愿意,一直拉扯到今天。
“性别一改味儿就不对了,失去在世俗和爱情间拉扯的窒息感,那这个故事的意义就没有了。”尧秋泽还是不想退步。
“你不是说这个杂志很包容吗?”方前打了个哈欠。
“之前他们也登过,但是好像前几期有人写信举报,说有伤风化,他们现在就不登这种稿子了。”
“那你不是写的还有正常谈恋爱的吗,换个寄。”
“寄了,人家没看上。”
方前搓搓耳朵,他听着都累。
“直接寄到出版社呢?”佟鸣问他。
“那得是长篇,”尧秋泽嘟囔一句,“短篇谁给你出版啊。”
“那你就改,把钱拿到手再说。”
方前给他拍板,结果尧秋泽说他庸俗。
“行,你有文化你不庸俗,”方前不和他掰扯这个问题了,又问,“你今天晚上睡哪儿?”
“我跟你睡?”尧秋泽说。
“我那折叠床躺一个人都费劲,你跟你哥睡吧。”
尧秋泽瞥了佟鸣一眼,长这么大他还没和他哥单独躺在一张床上睡过。
“没事,你哥说了,他不是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是以前你们没人愿意跟他睡。”方前说。
“啊?”尧秋泽这么多年都没想过这种可能,“真的假的?”
“嗯是”
佟鸣的声音刚发出来,小面包一声刺耳的鸣叫划破夜空,佟鸣突然踩了急刹车,方前坐在后面脑袋直接撞在了车座上。
“怎么了?”他捂着头问。
尧秋泽手里的稿子都扔了,脸色煞白:“是不是撞到人了?”
佟鸣和方前急忙开门下车,那条漆黑又笔直的路中央躺着一个女人,棕色的风衣下是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就倒在他们车头前方。
第62章 李昭
“你没事吧!”
两人快步跑过去,方前蹲下推了推地上的人,毫无反应。
佟鸣扶着女人的肩膀把她翻过来,好在她脸上没有伤,周围也没有血迹,看样子不算严重。
“先送她去医院。” 佟鸣沉声道。
他们现在不知道她伤到了哪里,不敢随意搬动,方前只得小心翼翼把她扶起来,又托着她的腿把她送上佟鸣的背。
“她个儿真够高啊。”方前吃力地推她上去,发现这个女人双腿垂下来快耷拉到地上了,就算没佟鸣高也也差不了多少。
尧秋泽钻进后车厢接应,三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人轻轻放在后车厢里。
“我看着她,你坐前面去吧。”尧秋泽对方前说,还把腿盘起来,让那人的脑袋枕在他腿上。
佟鸣和方前上车后立刻掉头,佟鸣怕镇上的诊所水平不够,直接向县城的厂联医院奔去。
一路上佟鸣车速飞快,方前一声不发,生怕话多了又让佟鸣分神。
尧秋泽在后面扶着女人的头,刚才的那条路太黑,他看不清楚,现在上了大路有了忽闪而过的路灯,他勉强看清女人的脸。
他感觉这个女人长得有些奇怪,她化着很浓的妆,但这妆又和整张脸格格不入,她的嘴唇比较薄,鼻梁骨很高,眉毛看得出是刻意修过的,原来的眉毛应该很浓密,加上头发垂下去,露出来的下颚略显方正,看起来更像个男人。
他往她脖子上看了一眼,那里有个圆圆的凸起,光线太暗看不真切,尧秋泽伸手摸了摸,这确实是喉结!
这下他越看越不对劲,这人个子太高了,而且这个头发看起来也不像真发,他又摸到发际线边缘,一用力,手指甲抠了进去,假发直接掉了下来,那下面是个被发网罩住的寸头,不应该说更像光头长出了一点头发。
“靠。”
方前张了下眼,听尧秋泽说脏话和听佟鸣说脏话一样新鲜。
他扭过头:“怎么了?”
尧秋泽目瞪口呆地看着方前:“他是个男的!”
这么一说佟鸣也把头转了过来,方前惊讶之余又把佟鸣的脸扳回去:“你好好开车,别操心别的。”
接着他继续自己的震惊:“我就说他怎么那么大个子还那么沉,真是男的啊?”
“嗯。”尧秋泽仔细看看那个发网,他发现这个人用胶水和卡子把假发固定在头皮上,摘也摘不下来,他就又给他罩回去。
三个人都匪夷所思,凌晨两三点,一个男扮女装的男人,在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倒在他们车前。
简直是恐怖片开局。
“不能是碰瓷吧?”方前说。
尧秋泽低下头,把耳朵贴在他鼻子前听了听:“他好像真的晕了。”
小面包一路风驰电掣在凌晨三点冲进厂联医院大门,方前下车去急诊叫了担架,把那人推进去后和医生讲:“我们在路上撞到他了,撞得应该不重。”
“重不重得检查了再说。”医生铁面无私。
“对了,他是个男的。”
医生和旁边的两个护士也诧异了一下,他们把他的风衣脱掉,裙子拉链拉开,裙子里还有件女性内衣,但内衣里面是空的,是个男人无疑。
过了一会儿,医生检查完出来问他们:“这人你们认识吗?”
三人都摇头。
“伤得不严重,几处擦伤更像是跌打伤,晕倒大概率是低血糖,吊个水就行,”医生说完让护士给他们个单子,“住院观察,拿单子去缴费。”
佟鸣接过来单子,医生又补充道:“你们要是打算报警,就跟警察说一声,这人身上背上有不少人为伤。”
交完住院钱,三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出奇地安静。
方前先‘嘶’了一声:“他为什么这么打扮呢?”
“癖好吧。”尧秋泽说。
“那为什么会被打呢?”
“被欺负?”
方前满脸复杂,可以想象,一个男人天天这么打扮,必定会被人骂变态,然后沦为被欺负的对象。
他对于理解不了的癖好顶多自己说两句,然后躲远点,但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不仅不躲开,还要上去谩骂,拳脚相加,以此为乐,来彰显自己的正常。
“咱们报警吗?”他转头问佟鸣。
“等他醒了再说。”
剩下两人一齐点点头,照医生的检查结果,这人现在躺在医院和他们的关系就不大,等人醒了跟他谈谈,要的赔偿不多就给他,敢狮子大开口他们就报警。
三个人就那么在医院硬坐了一晚,尧秋泽熬不住,蜷缩在长椅上,脑袋枕着方前的腿睡了,方前熬着熬着就把头歪到了佟鸣肩膀上,佟鸣断断续续眯了会儿,天就亮了。
路过的护士在看他们仨:“你们十四床的病人醒了啊。”
佟鸣耸耸肩膀,方前瞬间清醒了,他压根没睡熟,刚刚也隐约听到了护士的话。
他拍拍尧秋泽的脸:“起来了,人醒了。”
三人走进病房,一排站在十四床旁边,床上躺着的男人已经睁开了眼。
床上的一个人和床边的三个人来了场定力大比拼,方前拼这个就没赢过,他先一步开口说:“昨天我们不小心撞了你,不好意思啊。”
“住院费我已经交了,你要赔偿我们可以商量。”佟鸣接道。
男人嗓子里发出了声音,但说的不是话,而是近乎没有声的嘶嘶气音,接着男人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给他们打了段手语。
他和佟鸣互相看了一眼,还是个哑巴?
这个男人是真的哑巴,不是佟鸣这种因为嗓子不好装哑的。
“我没说过我是哑的。”佟鸣低声提醒方前。
“谁让我见你第一眼你就在那儿打手语呢,还半天崩不出来一个字,”方前跟他咬耳朵,“你不是会手语吗?翻译一下啊。”
佟鸣朝尧秋泽那边扬了下下巴,方前回头一看,尧秋泽已经和这男人唠上了。
但尧秋泽的手语本来就没那么好,更何况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哑巴,他干脆放下要抽筋的手,问男人:“你听得到是吗?”
男人点点头。
“那你想让我们报警吗?”
男人又摇摇头。
“怎么说?”
“好像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没吃饭,晕倒了。”尧秋泽说。
“那他身上的伤呢?”
“没说,他就说谢谢我们救了他。”
佟鸣问男人打算怎么办,男人说他休息好了就走,不用他们赔偿。
“你有钱吗?”
尧秋泽一句话把男人问住了,昨天医生给他检查的时候他们就发现,这人身上分毛没有。
“那你去哪儿呢?”
男人的嘴唇卸了口红有些苍白,他窘迫地笑笑,昨晚刚从家里跑出来,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尧秋泽拉着佟鸣和方前出去,站在门口问佟鸣:“哥,咱们要不先把他带回去吧,他这样自己在外面不行的。”
别说生人勿近的佟鸣,方前也有些为难:“咱们对他什么都不了解,就把人带回家,不太好吧?”
“那就不管他了吗?”
方前感觉有点不对,尧秋泽昨晚还没这么热心肠:“你打什么主意呢?”
“没打什么主意,我就是觉得他挺可怜的,身上没有钱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而且”尧秋泽扭捏了一下,“我想多了解他一点,我觉得他身上有故事。”
又开始了,这个可怜的男人也将沦为尧秋泽的创作素材。
“这样,我再给他办一天住院,你在这儿跟他聊。”佟鸣对他说。
尧秋泽马上用力点头,佟鸣去缴费了,方前提醒他:“你说话小心一点啊,像他这样的肯定受过刺激。”
“我当然知道。”
方前就让尧秋泽自己回去了,他跑去找佟鸣,两个人一起出去买早饭。
他们给尧秋泽还有那个男人打包了一份,自己就坐在摊子面前吃,方前要了碗豆浆,加一小勺糖,佟鸣那碗豆浆里的什么都没加,他不喜欢吃太甜。
“你说,那个男的是不是因为喜欢穿女装,他家里人理解不了,他才偷跑出来的?”方前夹了一根刚出锅的油条,泡进碗里。
“可能吧。”
“那他为什么穿女装?”
“你也好奇?”
方前老实点头,虽然以前上学在班里见过性格像女生的,还见过尧秋泽这种长得像女孩儿的,但他还是第一次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喜欢穿女装的,不好奇才怪。
“癖好吧,”佟鸣咬了口油条,“就像你喜欢听人骂你一样。”
方前听完抬腿就在桌子下踹了佟鸣一脚,佟鸣面前那一碗豆浆洒了半碗,精准泼到他裤子上。
“”佟鸣垂着头看着自己湿了一半的裤子,咬着腮帮子沉默。
“你先惹我的。”方前毫无悔意,他就喜欢佟鸣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拎着早饭回到病房,两人站在门口就看到尧秋泽坐在床边,和那个男人聊得不亦乐乎。
那个男人去掉不合适的女装之后眉眼端正,看起来还挺有朝气,他和尧秋泽沟通的时候愉快又激动,好像迫不及待要分享他的故事。
“呵,”方前笑了一声,贴在佟鸣耳朵边说,“我看他就是没人沟通憋坏了,刚巧碰上你弟这个专业对口的。”
佟鸣点了点头。
尧秋泽跟不上,叫他慢一点,再说一次,男人就放慢速度再重复打一遍手语。
他们走过去,方前把手里的早饭递给尧秋泽。
“李昭,你吃包子还是油饼?”
男人指指包子,尧秋泽就把那个袋子递给他。
“他叫李昭啊?”方前问。
“嗯。”
尧秋泽捏出来一块油饼,佟鸣又递给他两袋豆浆,叫他套在泡沫盒里喝。
“谢谢,”他伸手去接,一眼就看到了佟鸣裤子前湿了一块儿,“哥,你裤子湿了。”
佟鸣皱着眉拿卫生纸擦自己带着豆浆味儿的裤腿,方前贱笑着说:“你哥腿太直,刚才一条野狗把他当电线杆了,抬腿就来了一泡。”
佟鸣丢掉手里那团湿透的纸,冷冷说:“你就是那条狗。”
尧秋泽看方前的眼神不可置信里带着恶心。
“你等着,”他挨着佟鸣贴在他耳边说,“下次我真尿。”
方前贴得太近,佟鸣一躲闪,那人的嘴唇从他耳廓擦过,火燎一样。
“够了!”尧秋泽打断他们,“吃饭呢你别恶心了。”
他从床头拿过来一本稿纸,那还是他写小说的本子,他翻到背面递给方前:“他的个人信息。”
“李昭,23,安平村?”他看了佟鸣一眼,“那不就是你院子北边那村吗?”
“是,他家就是那村里的。”尧秋泽说。
等他们吃完饭,方前叫尧秋泽一起出去打瓶热水,出了门他好奇地问:“你都挖出来什么了?”
尧秋泽看方前那样子,手里就差一把瓜子了,他卖关子:“你不是不好奇吗?”
“有故事肯定得听啊。”方前冲他扬扬眉毛。
第63章 热水
尧秋泽说,李昭确实是因为他爸妈才偷跑出来的。
他两年前才回村里,之前一直在城里打工。
他爸妈就是普通农民,李昭喜欢穿女装这事在村里早就传开了,偏偏他是个哑巴,别人在他面前嚼舌根,他连反驳都做不到,夫妻俩干脆不许李昭出门,天天把他关在家里,找了点小商品包装的活儿让他干。
这次他跑出来是因为,他爸妈给他找了个医生,说能治他穿女装这病,他们说这是精神疾病,之前也给他找过几个乡村医生,还吃过一堆偏方,李昭是觉得自己没病,就趁着他爸妈睡着跑了。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喜欢穿女装?”方前问。
“就单纯喜欢,个人爱好呗,”尧秋泽说,“我俩也没聊多少,主要我手语也不太行,有好多还是他写下来给我看的。”
“没事,慢慢来,真相那么好挖都去干记者了,”方前拍拍他肩膀,“对了,他身上的伤你问了吗?”
方前对这个格外在意,他的屁股上和佟鸣的背上也和李昭一样有这种被棍子绳子抽打出来的伤疤,他以为他们处境相同,都是被爹打的,但尧秋泽摇摇头:“我问了,他说不是,他爸妈不打他,但是也没告诉我是谁打的。”
果然还有故事,只是他们相识不久,还不到敞开心扉的时候,尧秋泽已经做好了拉长战线的准备。
两人走到热水房,方前打开手里的蓝色塑料水杯,接一瓶热水烫了烫,这杯子是他和佟鸣刚刚在外面新买的。
烫好之后他又洗了一遍,才打上热水递给尧秋泽:“你最好把你的目的跟人家说清楚,万一让他自己发现了,伤感情。”
尧秋泽提着水杯带点点头:“方前,我今天不想去书店了。”
“你是打算一天都在这儿守着他?”
“我想多跟他聊聊。”
“我也得上班啊,”方前抠抠额头,“让你哥去帮你看店。”
回去之后尧秋泽就把书店钥匙给了佟鸣,但佟鸣今天已经安排好工作了,方前无奈只得牺牲了他这个月最后一天假,久违地回归书店。
这里没他们两个什么事了,出了病房门,方前问佟鸣:“刚回来我看你在跟他聊天,你们聊什么了?”
佟鸣就抿嘴笑了一下,什么也不说,径直往楼梯走。
“怎么?你也哑了?”方前追上去。
“没你发挥的空间,憋得难受?”
“啧。”方前虽不想承认,但还真让佟鸣说对了。
他就是那种逮谁跟谁聊的性格,但对于李昭,他又好奇又空有十八般武艺没处使,他机关枪一样说半天,李昭打的手语他一个字都看不懂,总不能让人家每句话都写出来,沟通成本太大。
上了车,开出厂联医院的大门,佟鸣才开口说:“我问他是怎么哑的。”
“不是天生的吗?”方前问。
“天生的大多伴随耳聋,他是小时候脑炎,药没用对才哑的,不过从小就去上了聋哑学校,所以听力和理解能力都正常。”
“这样,”方前眯着眼看看外面初生的太阳,过会儿又问佟鸣,“你这嗓子是先天还是后天?”
这是他老早就想知道的问题,后来慢慢遗忘了,因为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人的嗓子生来就这样,今天佟鸣一说,他才又想起来。
“后天。”
时过境迁,佟鸣的回答已经不是‘滚’了。
“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那都是很小时候的事了,幼年的记忆都是碎片式的,能留到现在的早已根深蒂固,佟鸣很少让自己主动回忆那些。
“我爸用热水灌的,声带受损。”他说。
在他零星的记忆里,徐丽走后,佟有亮就把开始把气撒在他身上,只要佟有亮喝一次酒,他就得挨一顿打。
他记得佟有亮第一次往他嘴里灌热水是有一晚喝得烂醉回家,叫佟鸣给他倒杯水,年幼的佟鸣直接给他倒了一杯暖水壶里的热水,佟有亮醉得神志不清,端着热水杯就喝,给他烫得吱哇乱叫。
然后佟有亮就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那杯水灌他嘴里了,后来又有很多次。
“为什么又有很多次?”方前肚子里窝火。
谁知道佟鸣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因为后来我又给他倒了很多次热水。”
是故意的。
那时候的佟鸣可能已经对佟有亮有了恨意,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六岁多的他再恨也无法撼动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他只能凭借自己受到的痛苦去报复,因为热水灌进嘴里会很疼,所以他也想让佟有亮尝尝同样的疼。
当然,也可能是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什么叫恨,只是一味模仿。
“你爸中过招吗?”
“中过,有一次他烫了一嘴泡。”
他甚至都还记得他蹲在厨房角落里看佟有亮往嘴里灌凉水时有多开心,那是佟有亮为数不多能给他带来快乐的方式。
方前发现,佟鸣在谈到自己亲爸和谈他在尧家时的表情截然不同,他说起尧家的两个姐姐会悲伤,说起那个虐待他的亲爹,除了无所谓,竟然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方前心脏颤了颤,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
“你想说什么?”佟鸣突然问。
“我在想,幸亏尧叔把你带走了,你要是跟着你亲爸长大,会变成什么人啊,八成就得在铁窗里安度晚年。”
方前说的也没错,佟有亮死的时候连周围的邻居都在叫好,只是最后进铁窗的不是他。
回到镇上,他把方前在书店门口放下,又开着车回到院子。
他去后面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会儿,每次他坐在这儿的时候东哥都会过来陪着。
头顶的树叶已经黄了,槐树还在不停生长,他又拿出小刀,把佟锋的名字重新刻了一遍。
他和佟锋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可惜他们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小时候听邻居说,佟锋就是受不了徐丽和佟有亮天天吵架,离家出走了,后来听说去了东北当兵,谁也没想到这对整天恨不得掐死对方的夫妻人到中年又生了一个,生他出来也不是改过自新让他好好享福的,而是让他再经历一遍佟锋的童年。
在佟有亮的心里,生孩子只是要留种,徐丽也离家出走之后,他就觉得这个种不留也罢。在最后一次,刚挨过一顿打的佟鸣把一杯滚烫的热水浇到他脸上,还跟他说是想帮他清洗粘在脸上的呕吐物,他反手就找人把佟鸣给卖了。
不过佟鸣运气好,买家抱他走的时候因为他身上伤太多,被一个巡逻的警察给截住了。
佟有亮的运气不好,那天刚好佟锋从部队回来,撞见警察把被卖掉的佟鸣送回家。
警察的运气也好,前脚刚走,后脚就听见楼上有人大喊:“死人啦!”
年纪轻轻的巡逻警一天就经历了亲爹卖儿子,儿子赤手空拳打死亲爹这两个足够他汇报几个月的案子,佟鸣刚跟他哥见面,他哥就被押上了警车,而且邻居大姨还捂上了他的眼,那时候他都没有看清他哥长什么样。
邻居大姨说,佟锋命也不好,投胎给佟有亮当了儿子,可怜他在揍佟有亮的时候这个嗜酒成性的人身体早就垮了,禁不住当兵多年身强体壮的佟锋一拳头,脑袋只被锤了那么一下,人就没气儿了。
大家都为佟锋感到惋惜。
佟鸣也为佟锋感到惋惜,他们明明没有什么兄弟感情,可他还是因为他进了一次监狱就永远躺在了地下,哪怕后来陈家辉带着佟锋的骨灰来找他,说的也是:“我是你哥的老战友,你哥临走前让我多照顾你。”
名字刻好了,他把刀收起来,伸手擦掉名字上的木屑,然后停在那里留恋了一会儿。
他现在对佟锋依旧是感激远大于想念,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离开这里,一定会带他一起走。
——
晚上,方前提前关了书店门,早上走之前他们说好去医院接尧秋泽回来,在那里待了一天一页夜总不能再来一晚上,人都臭了。
方前坐大巴去县城,佟鸣还没到,他走到病房门口,看到尧秋泽趴在床边睡着了,李昭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稿纸本在看尧秋泽的小说,相当投入认真。
这俩人还挺合拍。
“怎么不进去?”
耳朵边突然吹来一阵风,方前猛地一缩脖子,回头剜了眼身边悄然出现的佟鸣:“在医院你走路就出点声吧大哥!”
李昭看到了他们,放下稿纸本给他们比划手语,佟鸣说他是在说:“你们来了。”
“啊,来了。”方前忙笑着回他。
算来李昭比他俩还要大一岁,但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清澈,倒像他俩是大哥一样。
佟鸣拍拍趴在床边的尧秋泽:“起来吧,该走了。”
尧秋泽胳膊睡麻了,缓了好一会儿,第一句话就是问李昭:“你看完了吗?写得怎么样?”
这下方前也看懂了,李昭伸了个大拇指。
“那我要按照编辑说的那样改吗?”
李昭立马皱起眉摇摇头。
“行,我不改了,这篇不给我登我就再写别的。”
呵,方前在心里冷笑,感情他昨天浪费那么多唾沫还没人家摇个头管用。
尧秋泽站起来,拿起另一把椅子上的袋子放在李昭床头:“这是你的衣服。”
接着他又从佟鸣手里接过一个袋子:“这是我哥的,你那衣服都脏了,走的时候先穿这些吧,你俩身高差不多,你肯定能穿,”
说完尧秋泽又站在那儿四处看看,好像没什么要交代的了:“那我们走了。”
离开时尧秋泽比划一个‘六’,放在耳边晃了晃,李昭笑着点点头。
“你留电话给他了?”方前问他。
“嗯,他说他安定下来就给我打电话。”
“你电话又打不了手语。”
“他可以敲桌子,我知道他有地方落脚就好,意思到位就行。”
“他说要去哪里了吗?”佟鸣问。
“他说他想去找以前在聋哑学校里教过他的一个老师,他回村里之前就是在那个老师家给他爸当护工,他想让老师再帮他找个工作。”
正说着,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狠狠撞了一下尧秋泽肩膀,肯定不是故意的,因为他眼里压根没有他们,和他老婆指着病房号一个一个数数:“左边第四间第四间,就是这儿!”
那两个人急匆匆走进他们刚刚出来的病房,尧秋泽还拍了拍袖子,没等他们继续走,那间病房里就传来了吵闹声。
“谁让你跑出来的!跟我回家!听见没有!走!回家!”
“不许拿你这些破东西!你不要脸我还要!”
没有反抗的声音,哑巴无法用言语来反抗,连求救都不行。
他们三个跑回病房门口,看刚才那两个夫妻抓着李昭把他从病床上拖了下来,撞了尧秋泽的男人从李昭怀里扯出来一袋衣服,抬手就给丢了。
塑料袋子早就被扯破,鹅黄色的裙子在半空飘了飘,掉在地上又被狠狠踩在脚下。
第64章 妥协
是李昭的父母找来了,那现在他们应该是管,还是不管?
正犹豫着,李昭无助地看向他们,方前和佟鸣对视一眼,同时上前拉住那对夫妻。
到底是种了一辈子地,这老两口虽说人到中年,劲儿可一点都不小。
李昭他爸扯着佟鸣,俩人一起撞在病床上,铁制支架在地上‘刺啦——’,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天际。
“怎么还在病房里打起来了!”
“别打了!”
“有没有人管啊!”
“没打!谁打了!”方前扯着嗓子大声喊,他们只是单纯地拉着这两夫妻想让李昭跑,可是这两人挣扎地实在太厉害了,方前现在头发被李昭他妈拽着,脸被扯着,完全属于单方面挨打。
李昭趁机脱了身,却没走,他站在原地听到他妈对他大声喊:“你敢走试试!你再敢去找他,我也不活了!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说着她就要往病床上撞,方前又赶忙反手抱着她。
李昭双手紧紧抓着病号服,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尧秋泽从地上捡起被踩脏的衣服,走过去拉着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李昭勉强挤出一个笑,眼里满是无奈。
“吵什么吵!在病房里闹像什么样子!要闹出去闹,不然我报警了!”一个护士进来怒声呵斥。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方前和佟鸣松开牵制着老两口的手,那两夫妻什么也没说,李昭他妈走过去抓起李昭的手就要带他走。
“衣服。”尧秋泽捧着手里的风衣。
李昭没来得及接,他爸就走过来一把夺过衣服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又狠狠瞪了尧秋泽一眼,三个人离开了医院。
病床旁边一片狼藉,护士催他们把床挪回去,地上垃圾收拾好,方前和佟鸣干完,尧秋泽又把风衣和裙子捡了起来,抱在怀里站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方前过去拽拽他袖子。
三个人坐上佟鸣的车回去,尧秋泽才问他们:“你们觉不觉得他爸妈知道他要去找谁?”
“听起来是,”方前坐在后面的马扎上探着头说,“你今天不是跟他聊一天吗?他说要去找那个老师是个什么人啊?”
“挺好的人啊,”尧秋泽回想道,“李昭说,那个老师从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开始教他了,对他很好,后来县里那所聋哑学校倒闭,他爸妈想让他回家跟着种地,他的老师就去劝他爸妈说能带他去市里的聋哑学校继续读,将来在城里找个工作,赚得比种地多,然后他就跟着去了,他从聋哑学校毕业,那个老师的爸刚好中风偏瘫,他就去老师家照顾他爸,前两年老人离世,他才回来的。”
方前挠挠头:“那挺正常一人。”
“可能李昭离开家的时候不穿女装,回来后才有这个癖好。”开车的佟鸣说。
尧秋泽和方前恍然大悟,这么说就合理了,所以李昭他妈才说他敢去找他她就去死。
“但我感觉李昭是从心底里喜欢这么打扮的,他还给我说他以前穿过什么裙子,每一条都记得很清楚。”尧秋泽低头拨弄了一下怀里的衣服,裙子好像被撕扯破了。
“李昭喜欢没有用,他爸妈觉得他有病,自然会恨那个老师。”
“嗯不知道他回去了会怎么样。”
李昭就像一个短暂的插曲,和他们相识了短短一天,便消失在了生活里。
第二天中午上班前尧秋泽骑着车带着包衣服过来,说要洗衣服。
方前站在水池边看着他们这院子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飘荡着一条裙子,还是被尧秋泽仔细缝好的,就问他:“你怎么不在家洗啊还特意跑到这儿。”
“家里挂一条裙子更不好吧,我爸都单身几十年了,可禁不住让人家嚼舌根。”
“也是,”方前点点头,“那你打算洗好给他送回去?”
尧秋泽双手按在盆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不了吧,有缘再见的话就还给他。”
这几天尧秋泽一直闷闷不乐,同样闷闷不乐的还有小珍珠。
在前台值班的时候小丽拉着方前嘀咕,有没有发现小珍珠总是心不在焉,还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他也看出来了,小珍珠话变少了,还总是在发呆。
小丽用胳膊肘顶顶他:“这时候你就要主动出击,在她脆弱的时候给她温暖,她才能芳心暗许。”
“”方前给她表演了一个皮笑肉不笑。
过了一下午,小丽慌慌张张从楼上跑下楼,对方前说:“最新消息!小珍珠好像要订婚了!”
“订婚?她不是说她不喜欢那男的吗?”方前诧异。
“那谁知道啊,我电话里听了一嘴。”
那天下班之后,方前值班要留下收拾前厅,是最后一个走的,小珍珠在她的办公室里没出来,方前临走前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走到办公室门口敲敲门。
门没有锁,也没人应,他按下门把手把门推开一个缝,看到小珍珠看着她办公室里那扇小小的窗户在发呆。
他把门推开又敲了敲。
“嗯?”小珍珠回过神,“方前?你还没走啊?”
“就走了,”他走进去,“听说你要订婚啊?”
小珍珠呵呵笑了一声:“又是小丽吧。”
她走过来靠着桌子,摇了摇头:“我没要订婚,只是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
“说来听听?”
“那你坐,我展开讲讲,”小珍珠坐在椅子上,叫方前坐沙发,“那个当兵的提前回来了,工作也安排好了,前两天他就来我家提亲,本来吧,你说这个男的要是跟咱们镇上其他男的一样那么差劲也就算了”
方前听着眉头一皱,其他,他是其他之一?这么差劲吗?
“啊,除了你,还有佟鸣,”小珍珠补充了一句,又说,“但他偏偏不是,我想起来两年前跟他见面,他话也不多,所以我对他一直没什么印象,这次见面我发现,他特有礼貌,很懂得尊重人,反正我爸我妈对他一百个满意,而且他说他已经喜欢我好几年了,他本来想着当兵回来我如果找了别人,他就放弃,结果我还是单身,他决定以结婚为前提追我。”
“你动摇了。”方前直戳要害。
小珍珠哀叹一声,她确实是动摇了。
“你了解他吗?”方前问。
“不够了解。”
“那你有可能喜欢他吗?”
“不好说,虽然他人好,长得也还行,但有些木讷,死板,不是我喜欢的款。”
“那你愁什么?你不是要轰轰烈烈恋爱吗?总不能因为他人好你就嫁吧,世界上好人多了去了。”
小珍珠托着下巴,又看着她的窗户外,有点不甘愿地说:“我怕时间长了,我又会妥协,就像两年前那样,觉得日子和谁过不是过啊,这个镇就这么大的地方,见到的人永远都是这么些人,连个新的盼头都没有。”
那天晚上方前没能安慰小珍珠什么,他想起来他刚到镇上时方贯对着那百十米就到头的路满足地说:“这里还是一眼就能望到头。”
方贯想要把自己禁锢住,所以他喜欢这里,小珍珠想要轰轰烈烈,所以她不喜欢这里,这个镇就在这里,有人想进来,有人想出去,有人在里面忙忙碌碌日复一日过着几乎重复的生活。
他回到院子的时候佟鸣已经睡了,在门口给他留了一盏灯,方前站在那里徘徊了一会儿,他心里有话想和佟鸣聊,可想想还是没打扰,自己回了西屋。
一整个晚上他睡得都不安稳,半夜被尿憋醒,睁开眼环顾四周,他第一反应又是在找佟鸣,结果周遭只是一片空荡,只有斜对角堆着几箱其他房间放不下的货。
他这毛病出现过好几次了,他一直没好意思说,他觉得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没断奶的小孩儿睁开眼找妈妈一样,很可耻。
他从床上翻下来穿着背心和大裤衩跑出去上厕所,夜间的寒风吹得他一个哆嗦。
第二天早上起来,佟鸣看到方前叼着个牙刷,在水池边灵魂出窍。
“昨天没睡好?”他走过去问。
“嗯。”方前闷哼一声。
“怎么了?心情不好?”
方前吐掉嘴里的泡沫漱漱口,又洗了把脸:“最近身边的人都心情不好,天也不好,传染。”
“除了尧秋泽,还有谁?”
“小珍珠啊。”
不是佟鸣爱听的。
方前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开始句句小珍珠,一路跟在他屁股后进了屋子,坐在床上说:“她怕她会妥协,我也怕她会妥协。”
“你怕什么?”
“你不知道,那天她跟我说,她理想中的恋爱就是和喜欢的人轰轰烈烈,但是她又觉得自己跟初恋跨不过鸿沟,被磨久了,真的可能会认命,毕竟她之前就妥协过一次,有点”
有点可惜,他在心里说。
佟鸣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回话,他把毛巾摘下来,深长胳膊在佟鸣背上抽了一下:“你怎么不发表意见?”
"我不了解她,没有意见,"他在写些什么,笔顿了顿,转头问方前,“你会向不喜欢的人妥协吗?”
“不会,”方前不假思索,“我只要两厢情愿的爱情。”
第65章 位置
这个月过去了。
“方前,今天你值前厅?”
下班的时候小珍珠发现方前还在核对酒单。
“对完他们明天直接上货就行了,”方前在下面签上字,抬头问小珍珠,“晚上来找你那个男的就是你说那个当兵的?”
“嗯,”小珍珠跳到吧台椅转了一圈,“他说不放心我自己住在这儿,让我搬回家住。”
“你的房间不是让你妈租出去了吗?”
“他说每个月补贴我妈一百块,让她把房间还给我,”她嗤笑一声,“好笑吧,我回自己家住还得靠外人补贴。”
比起好笑更多的是心酸。
“你回吗?”
“不回,我自己在这儿住着多自在,我上楼了啊,你走了锁好门,”说完她跳下椅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快点回吧,佟鸣好像在下面等你,我见到他的车了。”
佟鸣?方前把酒单放回前台抽屉,他今天没叫佟鸣来接他。
他赶忙拿了钥匙,前门已经锁了,他走后门出去看到那里停着佟鸣的白色小面包,佟鸣没在车里,他绕过车头,发现这家伙站在外面仰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嘿,看什么呢?”
佟鸣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你下班了。”
“啊,你怎么过来了?我又没让你来接我,”方前问,“你不会又跑车刚回来吧?”
佟鸣摇摇头:“下午就回了。”
那方前就更不理解了。
佟鸣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说:“生日快乐。”
方前愣住了,生日快乐?对啊,今天是十一月的第十二天,是他生日。
他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今天我生日?我自己都忘了。”
“我爸说的,他叫你今天中午去家里吃饭。”
方前在心里又爱了尧玉安一次。
他好几天没有这种打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快乐了,嘴角翘得压也压不下去,弯着眼睛问佟鸣:“尧叔让我中午去你凌晨两点来接我?”
“我想提前来给你说声生日快乐,”佟鸣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又看向方前,“不然我明天要出门的话可能就错过了。”
方前脸上竟然有一闪而过的羞涩,他起早了还能和佟鸣打个照面,起晚了一天见不着人也是常事,佟鸣为了个生日快乐凌晨两点跑过来接他,这太让人害羞了。
他咳了一声,用手蹭蹭鼻子,手背碰到自己的脸都觉得烫。
“你不用这么正式,我好几年没过过生日了,尧叔能请我吃顿饭我就很满足了,”方前还是抬手拍拍佟鸣的胳膊,“你太够意思了。”
“嗯,”佟鸣也稍稍有一点尴尬,他点点头,指指车门,“那上车吧,回去。”
“我骑摩托,明天不是中午要去你家吗?”方前从兜里掏出钥匙。
“我带你去啊。”
“你不是还要出去吗?”
“我”佟鸣把这茬给忘了,“不确定,有电话来了就去,没有就不去。”
“那行。”好在方前没有多想。
坐在车上,方前一路想一路笑,虽然说现在的佟鸣在他心里已经从一个冰冷的鬼变成暖呼呼的人了,但是特意跑来跟他说生日快乐这事儿还是太跳脱了,他感觉他还没有把佟鸣的本性完全激发出来。
“佟鸣,咱俩敞开心扉谈一下吧。”方前突然侧了个身。
“谈什么?”
“我在你心里现在是什么位置?”方前想了想,又排除掉两个人,“你爸和尧秋泽除外。”
佟鸣紧紧攥着方向盘:“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简单点,除了他俩,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第一。”
佟鸣的声音不大,但方前心里猛地爽了一下,想当初他是不喜欢给兄弟排一二三的,但在佟鸣这种人心里他能排到第一,满足感不亚于修炼多年的妖精终于吃到了口唐僧肉。
他一边抿着嘴笑一边哼着曲儿,又听见佟鸣说话。
“我呢?”
“什么?”
“我说,”佟鸣顿了一下,“我是第一个给你说生日快乐的吗?”
“当然是啊,要是没有尧叔,你就是唯一一个。”
“小珍珠不知道你过生日吗?”
“不知道,”方前脑袋晃晃,“我们都不太在乎这个,她家里也不给她过生日。”
第二天睁开眼,佟鸣没出去,也没起。
昨天晚上方前高兴,抱着被子回来睡了,和佟鸣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两个多小时,外面鸟都叫了他才合眼。
睁眼眨了眨,他拍拍旁边的佟鸣:“你今天是不是不出门了?”
佟鸣‘嗯’了一声。
方前从床上坐起来,清醒了会儿掀开被子下床:“你先送我回家一趟。”
自打上次孟新山的事后,方前回去了两次都是趁方贯没在家回的,今天他也没刻意去挑时间点,起床就去了。
他让佟鸣把他放下自己回了家,方贯今天在,他和跛子一起在给一辆车换保险杠。
“方前回来了?”跛子笑着朝他迎过来。
“跛子叔,我来看看我妈。”他打了声招呼,上楼时路过方贯身后停了两秒,方贯权当他是空气,他就没再停留。
汪小曼的照片还在方贯房间里,其实自从跛子来了之后,方前每次再过来,汪小曼的照片和放照片的柜子都是干净的。
跛子年轻时也受过汪小曼不少照顾,他见到照片脏了贡品坏了都会帮忙打扫一下。
方前还是把汪小曼的照片自己擦了一遍,给她倒上一杯酒。
他站在照片前,很端正,显得很乖巧:“妈,我今天过生日,这是第七年了,前六年过的时候都没给你说,本来我今年也忘了来着,昨天佟鸣晚上去接我,还特意给我说了声生日快乐,佟鸣,就上次跟我一起去陵园看你的那个,他是我最好的哥们儿,反正有他在,我现在日子过得还不错”
他在家里就呆了十来分钟,离开时依旧是跛子给他说了再见,方贯还是没理他,更别提什么生日不生日的。
刚才他就让佟鸣开车先走了,现在他一个人逛过去,逛到书店,看到尧秋泽在里面。
“还在写你的小说啊?”
“嗯,”尧秋泽从稿纸下面拿出来一页单独的纸,上面一整个李昭的人物小传,“我本来想把他写进来,但是整理完之后我又不想写了。”
“怎么了?心疼他?”
“有一点,”尧秋泽叹了口气,“而且他回去这么多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连个电话都没来,他爸他妈会不会又逼他吃药啊?”
方前伸手在尧秋泽脑袋上揉了一把:“他那天既然选择回去了,肯定得在家里老实几天,等熬不住了他还会跑的,李昭看起来也不是弱不禁风的人,他比你都结实,想跑肯定跑得掉,你别那么操心了。”
尧秋泽有被安慰到一点,他又给方前说:“我这几天想了想他那个老师,我觉得很可能是李昭发现了自己的癖好,这个老师支持他,所以才招他爸妈恨。”
方前听着,心里想他爸妈会恨太正常了,都那把年纪了,肯定理解不了这种癖好,说难听点,就尧秋泽写的那些同性恋,放到大多数人眼里也都会觉得是精神病。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冒出一个想法,李昭不会喜欢男人吧?
“如果下次再见到李昭,我想,能不能问他把那老师的联系方式要过来,我去找那个老师来接他,这会不会比他自己找要安全得多?”
尧秋泽打断了方前的思路。
“倒也是个方法,”方前想了想又问,“他有说两年前为什么回村吗?,我是说,那老师他爸去世,他还可以找别的活儿干。”
尧秋泽摇摇头。
他们两个在这里设想半天,以后能不能再见到李昭还是个未知数,方前看看书店墙上的表,快到中午了。
“走,回你家吃饭。”
尧秋泽锁上书店大门:“我爸一早就开始忙活了,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可不是吗,红烧鸡翅油焖大虾小炒牛肉酸菜鱼,桌上唯一的青菜就是清炒油麦,也是方前爱吃的。
尧玉安举起酒杯,和方前碰了一下:“方前,生日快乐。”
方前心里很是感动,他一口喝了那杯酒,手放在腿上抓了抓裤子,不大好意思地说:“谢谢尧叔,我都没想到你还会记得。”
尧玉安拍拍他的后背:“要记的,生日过一个少一个,至少要吃顿好的。”
方前的生日说隆重也没有多隆重,就是一顿午饭,但这顿午饭已经满足了方前的所有期待,他下午要上班,以茶代酒陪尧玉安喝了个痛快。
尧玉安吃过午饭就去睡午觉了,三个人在外面收拾餐桌,佟鸣在厨房洗碗,扫地的方前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给擦桌子的尧秋泽说:“我当时就随意提了一嘴,就想比比我跟你哥谁大来着。”
尧秋泽把桌上的垃圾都擦到方前手里的簸箕里,笑了笑:“我爸只要想记住的东西他都能记住。”
“那这病还挺贴心,忘的全是不想记的。”方前甚至觉得尧玉安这间歇性遗忘的病就仿佛是专治痛苦的特效药。
到了要上班的点,佟鸣开车送他俩走,他们先去了书店,那里离家近一些。
“你今天过生还不干脆直接请个假得了。”尧秋泽说他。
“没必要,一个月就两天,假要用在刀刃上。”方前说。
“什么叫刀刃?在家睡一天让太阳晒屁股叫刀刃?”
“你不上夜班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俩人正吵吵着,佟鸣停下车叫了一声尧秋泽的名字。
“怎么了哥?”
佟鸣朝前方扬扬下巴。
书店门边站着一个人,就穿着普通的素色外套,头发稍微长长了一些,没有假发也没有裙子,和镇上最普通的青年人一样,直挺挺地在门口安静地站着,安静地看着紧闭的玻璃大门。
“李昭!”尧秋泽叫了一声开门就跑。
佟鸣在路边停好车,和方前一起过去,尧秋泽已经打开书店门叫李昭进去了。
李昭见到他们肉眼可见的开心,佟鸣在一边小声给方前翻译着说,之前尧秋泽说他在镇上书店看店,所以李昭这次跑出来就想来找找试试,到地方了发现店关着,可这镇上就这么一个书店,他就想等等。
“你又是偷跑出来的吗?”尧秋泽给李昭搬了个凳子让他坐。
李昭点点头,又说他给家里留了纸条,比划到这儿苦笑了一下,虽然这纸条可能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几人闲聊一会儿,尧秋泽现在一整个人容光焕发,方前说他到点要走了,尧秋泽突然想起上午他们聊过的话,就抓着李昭的胳膊说:“你是不是还要去找你老师?”
没等李昭伸手打手语,尧秋泽又兴奋着说:“这样,你把你老师的电话给我,我帮你联系。”
方前一听又不走了,他高低得知道李昭何去何从才能安心。
尧秋泽拿了张纸,又往李昭手里塞了根笔,叫他写,李昭捏着笔的手有些僵硬,停顿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下一串电话号。
尧秋泽马上付诸行动,拿着书店电话拨了出去,电话里是一长串的占线,尧秋泽挂掉电话等了两分钟再打过去,还是占线。
方前等不急了,和佟鸣一起走了。
到了晚上的点,他刚忙完一场,小丽叫他说尧秋泽来找他。
方前绕到后门,看到三个人都在,尧秋泽背上还背着个双肩包。
“你要出门啊?”他过去问。
“嗯,电话没打通,我决定和他一起去那个老师家看看。”尧秋泽说。
“你跟他一起去?”方前抬头看看佟鸣,佟鸣看起来没意见,李昭还在旁边站着,他也没多说什么,就问,“远吗?”
“不远,我们坐晚上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就到了,最多两天就回来。”
“这也够远了,你们两个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方前,我给杜爷请假了,但是明天有人来送书,我哥要是不在你帮我接一下吧。”
方前叫他不要管了,这事交给他。
“路上小心啊!”他给离开的车摆摆手。
第66章 老师
佟鸣把他们送到市里的火车站,车是晚上十一点的。
“谢了哥,你快回吧。”尧秋泽精神焕发,像个初次独自离家出远门对外面的花花世界充满向往的雏鸟。
“路上小心,找到了就回来,有事打电话。”佟鸣交代。
“我知道。”
佟鸣走了之后,尧秋泽拉着李昭买票进站。
尧秋泽发现李昭有点紧张,就把手轻轻放在李昭腿上拍了拍。
他见过电影里拍摄的火车,见过小说里描绘的火车,火车总能带着主角见到想见的人,他又看了看李昭,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见到那位老师。
车到了,车上人有点多,他们找了两节车厢才找到一张空椅子。
对面一个男的横躺在椅子上睡觉,尧秋泽和李昭坐在同一边,尧秋泽的书包里装了两本小说,是他特意带来在车上解闷的。
车开走了之后灯就暗了,一节列车里只留下头尾中间三盏昏暗的灯照明,尧秋泽打了个哈欠,他有点困,又不敢像对面的大叔一样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