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年年坐在哥哥的膝盖上,饱满柔软的脸颊湿漉漉。
他怎么能不心疼廖文川呢,这是自己的哥哥呀。
每天为了给他把白面馒头换成肉包的好哥哥。
盲人虽然眼睛瞧不见,但心里比谁都看得清。
廖文川很像是那种在路边捡到小狗,却只能通过一次次的驱赶、扔石头、确保小狗是百分百真心跟自己回家的人。
廖文川从小得到的东西很少,他不知道要怎么接住珍贵的东西。
但此刻廖文川感受到小崽子流淌到他脖颈里的眼泪时,他猜,应该不是要抽他的屁股,而是应该拍一拍小孩的后背。
哥俩就这么抱着。
廖年年紧紧抱着他哥的脖颈,鼻尖的温柔气息热烘烘。
他感觉到有人在抚摸自己的后脑勺。
“哥,我吃的很少,你不要有伤口,好不?”他有商有量的问。
廖文川只是拍他的后背,嗓子里也没发出一声‘嗯’
自从嗓子坏了以后,随着时间的增加,廖文川是可以发出一些简单的气声,‘嗯’‘啊’这种类型。
廖年年怕自己听不见,特意凑到他哥的喉结附近听,好奇问,“你咋还没答应呢?”
他把身子挪动的更近一些:“嗓子咋没声呢?是不是这也被人揍坏啦?”
我去你的!
廖文川心想,真是温情不过三秒钟。
哪怕他现在手疼也照样抽了一下廖年年的屁股。
奈何棉裤穿的太厚,一点伤害没有。
廖年年感觉他哥好一些了,哭歪歪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笑颜,他搂着哥问,“以后可别伤了,我在屋里天天得想着你呢,哥,你想我不?”
自然是没人回答他的。
但廖年年才不管呢,他接着奶里奶气的在他哥腿上晃悠,“知道你说不出来话,如果想我,你就抱抱我吧!”
廖文川心想,这都是哪跟哪啊。
不用他主动抱人,廖年年已经八爪鱼似的给他缠住,亲了他两口。
廖文川难得对他有耐心,哥俩好的抱了他一会,白酒上劲儿,他是真累了。
顺着床铺躺下,身边给廖年年留了位置,但他却让自己睡里面去。
“这样我下床好伺候你呀,喂水喂饭,我还剩了个肉包呢。”
廖文川嗤笑一声,这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成,唯独从廖年年一个六七岁的小瞎子嘴里说出来成扯淡了。
可事实却真是这样。
王步青被打的比廖文川严重多了,他说廖文川这小子太精了,给他干活钱真不是白拿的,得替人挡灾,要是当时廖文川慢点从矿井爬上来,他耳朵都得让人给割了。
马学谦给他喝了点白酒,大半夜出来想看一眼廖文川这屋。
谁知道门开了小小的缝隙。
廖年年搬着小凳坐在床边,上半身趴在床上,同他哥拉着手睡着了。
地上的水盆里飘荡着黢黑的毛巾,廖年年只能靠闻味道,擦一擦廖文川身上的埋汰地方,究竟有没有擦干净他也不知道,反正小孩的脸也埋汰了。
廖文川的双手包着纱布。
这一个月他的手真是不能看了,来回的烫,还要用手往高温轴承上涂抹工业润滑,皮掉了重新长,伤和新肉混在一起,肿胀的像个包子。
廖年年眼皮肿肿的,很难过。
难过着、难过着,跟他哥拉着手就睡着了。
窗外的冬雪在消融,顺着二楼往下滴,冰柱消融。
鸡西的这个寒冷冬季在最平凡、最安静的夜里褪去了。
大清早廖文川醒来的时候也瞧见了床边的小孩,给人抱到了床上来睡。
“上那屋唠去?”马学谦把门开了一个小缝问。
廖文川摇摇头,指了一下怀里的小年。
廖年年趴在他的小腹上睡着。
或许是因为瞎子的嗅觉真的很好,即便来到鸡西这么多日子廖文川天天下矿身上永远一股煤灰味,但廖年年就说他身上有一股‘廖文川味’
因为廖文川用洗衣服的香夷子洗手,他很容易就能捕捉出来。
闻着廖文川身上的味,小崽儿就睡的呼呼的,肉嘟嘟的脸蛋都睡扁了。
王步青耳朵盖着纱布,昨天被打的淤青的脸今天肿的像猪头,龇牙咧嘴的进来坐着,手上拎着包子和豆浆。
马学谦把报纸拿出来:“川哥,这是这几天的报,你瞅瞅,房子一会我去找。”
王步青疼了一宿,从兜里掏出止疼片嚼了两粒,“川,跟着你这钱真他妈的不好挣!”
廖文川伸手也要了两粒止疼片嚼了。
桌上有两沓钱,都是十块的面额,这是王老板给的,算是办事办的好的奖励,也能算是医疗费,加在一起三千多。
廖文川直接分了一半给王步青,又抽了五六张给马学谦。
马学谦的岁数比较小,危险活还没让他参与,就负责跑腿,几十块钱不少了。
王步青:“这几天的报纸我看了,咱们去过的矿场都正常,这个姓李的和咱们矿场的老王是挺长时间的对家了。”
马学谦说:“打听了,这个姓李的叫李开,他舅舅在鸡西当书记,靠着他上头有人的名头在鸡西私矿都是横着走。”
‘不可能’廖文川摇头。
要是真横着走,审查组怎么可能还到李开的矿场去审查?
马学谦的话本来就说一半,被廖文川一打断就说,“靠着他舅的名头,之前总是跟老王抢生意,因为滴道区的区长好像是他舅手底下的人,平时巴结呗,毕竟是一家人,但他老舅好像不太喜欢李开的作风,在审查组去之前,李开的矿场就被关了好几次,都是因为营业不够规范。”
也就是说,有个相对清廉当官的舅,这个做侄子的不老实,但奈何是一家人,李开也没犯过什么大事,他舅平时管不住。
“这李开在矿场吆五喝六,但真遇上他舅都低头装孙子,他娘死的早,他舅养大的。”马学谦不懂,“川哥,得了吧,你不会是想报复回去吧?咱们都是老百姓胳膊弄不过大腿....”
廖文川摆摆手,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故意没修好人家的机器害的李开的矿场被关,挨打也是应该的,毕竟拿了王老板的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有什么报复不报复的。
只是他投上去的举报信一直没效果,肯定是被人扣了。
这年头想要实名举报碰上个贪官就是找死。
但一个连自己亲侄子矿场都不包庇的书记,说不定能有点突破口。
‘找个机会约李开吃饭,难办吗?’
王步青道:“不是难办不难办的事,要是李开这条路走不通,老王这边怎么办?那不得整死咱们?”
‘修机器两千,老王抽一千,咱们两个被打成这样就给这些钱,’
廖文川指着王步青的耳朵‘你——甘心吗?’
‘出来这么多年,不想腰板挺起来?’
几个字洋洋洒洒,是用铅笔写下的。
王步青看着纸条,低着头,半晌没出声。
一个大庆的人,为什么来了鸡西?
磕头机大庆遍地都是,同样是下井干活,油井和矿井有什么区别?
像他们这样没技术没文凭的人除了会下井卖力气外什么都不会了,而王步青的爹还在村里头当干部,只要他留在大庆,爹就得为了他求人找活干,说不定像第二个廖利勇一样,即便他爹低三下四照样没有好结果。
他不想让自己的爹当了一辈子干部,却为了他弯腰,所以来到鸡西这样的小城,换个地方卖力。
人这一辈子谁不想光宗耀祖衣锦还乡,谁不想有出息让爹娘沾光?
王步青出来这么多年怕得罪人,请了李开就要得罪矿场王总,他是有些难决断。
他抬头看了看廖文川,同样是年轻的小伙子,他的怀里还躺着个小崽儿。
人家拖家带口的都不怕,自己有什么可怕的?
“行!”王步青点头,“我去找李开牵线,他舅看不上他这么长时间,这事要是成了,他也算立功吧?”
群众实名举报揭晓私人矿场骗取国家补助,这种事查清算政绩,李开能让他舅高看自己一眼,怎么可能不答应?
但鸡西的私人矿场多,实名举报一成立,不被人记恨是不可能的事。
“川哥,你让我看的是空地厂房啊,小年咋办?”马学谦问,“这要是让人逮了,不得出事啊?”
拖家带口就这点不好,真遇上事了有软肋。
‘送走’廖文川写。
“送....”马学谦,“租个小屋让他一直待着呗,带身边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耽误啥,送走哪....行啊...”
马学谦的话说的断断续续,他一撇头,瞧见躺在廖文川怀里的小孩好像淌眼泪了。
廖文川顺着他的视线往怀里看。
瞧见了眼泪也当没瞧见,伸手要点手纸给他擦了。
廖年年装睡,那他也不会故意叫醒,板着脸沉默着。
几个人继续商量着怎么请李开,谁去实名举报,谁去安排住的地方等等。
廖年年就窝在廖文川的怀里,他听不懂这些计划,也不明白说的是干啥去的,但他能听明白,在这些计划里没有自己。
廖文川准备送走他了。
最开始还是闷闷的淌眼泪儿,过了一会就哼哼,再过一会就把脸埋进廖文川的怀里喊哥了。
“我抱我抱。”马学谦看廖文川的手不方便,寻思把孩子抱过来。
廖文川的手还肿着,大概是止疼药上劲了,摆摆手还是亲自抱着小孩,把人扶起来,难得耐心的拍了拍后背。
廖年年鼻子发酸,慌慌张张的把脑袋埋在哥哥的脖颈中。
眼泪湿漉漉热乎乎的。
他想求哥别送自己走,睫毛煽动在廖文川的肌肤上,有些可怜。
但他又清楚,自己是个小废物,只会拖人后腿。
“哥...”廖年年哀哀哝哝的可怜童真音塞到嘴边,还是想让廖文川过的好,他问,“那...那我以后还能抱到你吗?”
“送哪呀?一个月来瞅一回,我不能忘了你...”
“等长大了,我说不定也能挣钱呢?我还想跟你一块过。”他紧紧攥着廖文川的衣角,肩膀哭的发抖。
廖文川有的时候在想,周娟那张嘴总是能忽悠的廖利勇找不到北,廖年年或许是得了他娘的真传,只是这张嘴里说出的话满是真心。
这小孩讨喜,一哭,坐在床上那俩大小伙子也跟着有点心疼。
说真的,他们也觉得廖年年暂时拖后腿,但真不至于送走,一口吃的,怎么都能拉扯活。
廖文川却决意‘必须送走’
他们都大了,单枪匹马的跟着自己在鸡西准备干点事,但他廖文川除了自己还有一个廖小年。
将来真得罪了人,不能让孩子出事。
他怎么着都行,廖年年不成。
廖文川抱着怀里的人,在狭窄的房间里站起来,轻轻的晃他,拍他的后背,他觉得廖年年对自己来说似乎很重要。
舍不得他有点危险,就得舍得让他远离自己。
廖年年问:“那得离你多远?”
他们都以为廖文川是找好了福利院,或者要送到哈尔滨那边的残疾人学校。
廖文川没吭声。
廖年年更悲伤:“那是不是老远了?”
廖文川点头。
他催着王步青赶紧读,到底要把自己送去哪,到底啥时候才能看见哥,才能见一面。
一想到要和他哥分开,廖小年心里真是被人抓着的疼,酸酸的,嘴巴在他哥的脸颊边蹭,眼泪也蹭了廖文川一脸。
王步青看着地址,脸色很复杂,“这...这地方...”
“咋啦,给小年卖哪去了?”马学谦好奇问,他还不熟鸡西这边的位置,看着一条街一条路的位置不知道确切地址,“送新疆还是内蒙啊?还是南方?”
“川哥,这也太远了...”
马学谦问:“到底多远啊?”
廖年年都不敢听了,吭叽吭叽的。
王步青笃定:“这地方,开车去至少——得二十分钟。”
廖年年愣了一下,随后脑袋向后仰,难过的‘哇’的一声哭出来,再也不憋着了,“这么远!!呜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