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雪莱小姐中午回来时心情很好。
“今天不用准备我的晚餐,安娜。”坐下来用餐时,雪莱便对小女仆吩咐道,“我下班后会去温迪家见一位老朋友,也许会在九点之后才回来——可以的话,请在九点前帮我准备一份甜品豆花。”
“好的。”安娜先应答,才好奇地问道,“是你和温迪小姐共同的朋友吗?”
“对,你真聪明。”雪莱高兴地道,“是我和温迪的马术教师文森特,那是一位来自东部王国的绅士,他有着高超的战斗技艺和高尚的品德,教了我和温迪很多东西——四年前他因故离开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了,想想那些日子,真让人怀念。”
安娜“噢——”了一声。
雪莱小姐今年二十三岁,四年前也就是十九岁、还处于青春期——那个年纪的女孩儿如果遇到拥有某种特长的年长男性,确实是会留下终身印象的。
安娜观察了下雪莱的神色,试探着道:“听上去还真是位让人尊敬的绅士呢,是像布莱克家的雷伊斯先生那样的吗?”
“不不,可不是一回事。”雪莱笑着摆手,“文森特先生是在温迪十八岁生日时碰巧来到贝壳镇的,他与兰斯勋爵一见如故,受邀在他们家暂住,那时我和温迪精力旺盛、总是东奔西跑,文森特先生就当了我们俩一年的马术教师。”
雪莱谈起文森特时脸上只有对故人的怀念,对安娜故意将其与布莱克家的“门客”雷伊斯相提并论也没有太大的情绪,让安娜放下心来,只要不是看上了那个老男人就行——就算安娜上辈子也是老女人,她也是看不起勾搭年轻女孩的老男人的。
雪莱小姐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头上来便会热衷于表达的小小毛病,依然在滔滔不绝:“说起来,当时要是文森特先生没有因故离开的话,或许治安司的干员一职就轮不到威廉了,比起威廉那种没什么本事的花架子,文森特先生厉害得多了——他一只手就能放倒棕熊!”
安娜听得瞳孔微缩。
“你是说,棕熊?能长到两米多高的那种大家伙?”安娜惊愕地道。
“对,就是那种成年棕熊。”雪莱以一副有荣与焉的语气道,“那次我们去西边的农场骑马秋游,不慎遇到了正在狩猎的棕熊,那东西真是吓死人了,站起来比骑在马上的我们还高——文森特先生很快就制服了它,边境警卫队的巡逻员听到动静赶过来时都很惊讶呢。”
安娜的喉咙无声鼓动了下。
很好,又刷新了世界观……这个世界不光有魔女(她本人)、有会用圣光术的神官,还有能单挑棕熊的猛士。
都怪威廉和跟威廉一起巡逻的那两个治安司司员,轻轻松松被美姨放倒(吓跑),害得她低估了天下英雄!
正暗暗蛋疼,安娜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安娜再次以小女仆的好奇口吻朝女主人打探:“这样一说,我都觉得文森特先生更适合当治安司干员呢,真是可惜了……威廉是在文森特先生离开后才当上干员的吗?”
“是啊,差不多就是文森特先生离开的那个月吧。”提起威廉便面露嫌弃的雪莱腻味地道,“治安司的两位干员,刚好有一位在那个时候获得了去城里某位男爵家当家族骑士的机会。”
安娜心头一跳。
一个很能打的训熊猛士,五年前刚巧来到贝壳镇,刚巧与兰斯勋爵一见如故、住进兰斯家,刚好在四年前有事离开;治安司的两个干员编制刚好在当时空出来一个,威廉刚好获得兰斯勋爵的举荐,填上了这个位置——又在四年后的今天,威廉失去利用价值的现在,这个训熊猛士文森特又刚巧回到了贝壳镇。
安娜定了定神,她心里隐约有种预感,或许就在她跟女主人闲磕牙的这会儿功夫,已经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
只是这些话是不可能跟女主人说的,所以安娜也只是顺着雪莱的话头往下聊:“真厉害——治安司的干员还可以去当骑士的啊,难怪能拿到那么高的年薪。”
“就算当不了骑士,干得好的话也是可以被领主大人重用的,治安司的干员本来就是这种类似于跳板的职位。”雪莱嫌弃地道,“另一位干员明年就能调到边境警卫队去,这是镇政厅内大家伙儿都知道的事儿,只有威廉不知进取。”
安娜知道如果谈论太多威廉会影响到雪莱的心情,适时转移话题:“边境警卫队是比治安司更厉害的地方吗?”
雪莱被小女仆的天真逗乐了,好笑地解释道:“那可不仅仅是更厉害的问题——边境警卫队是效忠于领主的强大卫队,也是贝壳镇二十多万人的安全保障,如果不是这支实力强劲的五百人卫队,会闯到村庄、农场里和矿场上来捣乱的就不仅仅是野猪和棕熊了,西边的荒野里可是有强盗和马匪的。”
“天呐,真吓人!”安娜适当地大呼小叫,“我长大的村子离西边的荒野很近的,真可怕。”
雪莱洋洋洒洒地说起边境警卫队的功绩,挂着求知表情倾听的安娜,心下一片平静。
看来这就是领主的武装力量了,以女主人对这支卫队的描述和称赞,大概率这支队伍都是人均战斗力不低于训熊猛士文森特的猛人。
只是稍微假想一下,安娜便体会到了兰斯勋爵的压力……难怪这老登图谋个威廉的“绝户财”也得慎之又慎。
下午两点,送走去上班的女主人后,安娜到阁楼上做了十五分钟的“无视野练习”,把自己的脑力消耗干净,又下楼磨豆浆做豆腐、顺带再把前院清理一遍。
不需要准备女主人的晚餐,时间一下子充裕起来,安娜看看外面的天色,戴上头巾,换上皮鞋出了门。
对镇上的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无比神秘的福特街全长其实不到一千米,步行仅需十来分钟。
经过001号兰斯家的宅邸,再往前走上几十米就能看见街口处治安司的半露天岗亭,以及守在岗亭内的两名司员。
安娜从岗亭前经过时,一名司员看了眼她身上的女仆服便收回视线,继续与同事闲聊。
安娜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早就旁敲侧击地从瓦伦太太那里打听过了,只有体面人和体面人的家仆能畅通无阻,其他人进入福特街是会被严格盘问来历和目的的,一般人想要走进来的难度超乎想象。
走出福特街,就进入了镇中心的教堂广场。
约摸有足球场大小的广场上铺着历史感厚重的石砖,种着成排的常青树和修剪整齐的灌木,广场的西北角能看见停放四轮马车的车棚和维拉教会的教堂;广场另一侧的东北角深处、教堂的斜对面,则是用高墙围起来的、雪莱小姐工作的镇政厅。
人行道上的安娜侧头远远观望了下那座规模宏大、比兰斯勋爵家的主馆还壮观的教堂,又转过头,看向马路对面。
与教堂广场面对面的,是一大片保留着泥土地面的空地,也是当日帕特里奇家的车夫安东尼将安娜送到镇上来时,停放马车的地方。
安娜默默收回视线。
福特街的住户九成以上都有农场或乡下的土地,每个月的月初,农场或村里的大管家就会安排人手,将粮食、蔬菜和肉送到镇上来,这块儿空地就是留给各家安置车马的地方……当然,这种盛况和雪莱家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继续沿着国王大道往西走,又十来分钟后,安娜来到了市场区。
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是市场区最大的集市,其余周末算是小集市,至于平时的话,市场区只能算是很普通的一条商店街……街上的行人不多,临街的商店约摸只有五、六成开着门,路边的空地上也只有少数兜售小菜或其它杂货的摊位。
安娜经过一个摆着稀稀拉拉几件破烂衣物的摊位时,摆摊的妇人看到她身上的女仆服便眼前一亮,热情地出声招呼:“日安,女仆小姐,你那儿有不要的旧衣物吗?我可以给你开个让你满意的回收价!”
安娜目不斜视地从摊位前走了过去。
她很快就能掌控雪莱家的经济大权,犯不着做多余的事——
走出去几米,安娜又倒了回来。
“什么旧衣物都要吗?”安娜目光炯炯地对满脸期待的妇人道。
“都要,什么都要。”妇人搓着手弯着腰,满脸堆笑地道,“只要是能穿上身的布料我都要,哪怕是一小块布头,也会有它的价钱。”
安娜略略点头。
雪莱家的二手衣当然不能卖,那会损伤女主人的体面……不过每周三和周五的扔垃圾日,邻居家丢出来的垃圾里是有破旧衣物的——毕竟体面人家的仆人也得穿着体面,仆人都不能上身的衣物自然只能扔掉了。
当然,卖旧衣物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安娜需要一个能低风险、低成本获取到外界信息的情报渠道。
一个会机灵地向体面人家的女仆求购旧衣物、还能给旧衣物找到销售渠道的人,想来应当交游广阔,消息灵通。
安娜故意略作思索后,为难地道:“但是……我并不能经常来街上。”
妇人果然如安娜推测的那样灵活通变,立即眉开眼笑地道:“我叫泰娜,我的大儿子在马蹄街的浆果酒馆当打杂,我女儿在新工坊区那家诊所里当煮饭女工,我住在我身后这条巷子里,从这儿走进去,左手边第六扇门就是我家——如果我不在这儿摆摊,那我就肯定在家里,你可以随时上门来。”
安娜眉毛一抬,更满意了,儿子女儿都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工作,当妈的还是个有生意人素质的周全人(会考虑到年轻女仆的安全顾虑自报家门),这真是再完美不过的线人人选了。
“你好,泰娜,你可以叫我安娜。”安娜微笑着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会在这周之内上门拜访,希望届时能达成让我们双方都满意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