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珵顺势往前两步,宋竹眠便往后挪,一退一进间,后背抵在木架摊上,撞歪了摆着的绢花。
宋竹眠挂起两朵掉落在她肩上的绢花,“我、我是怕贵人生我的气。”
对面守着摊子的妇人瞧两人许久,迟迟不敲定要买哪一个,轻声问:“这二位到底还买不买,怎的站在摊前拌起嘴来了。我难得陪你出摊,一出门怎是这样的光景?”
小贩小声嘀咕,“嗐,我都少见多怪了。”
隔壁老王那儿专卖岐王话本,争执闹得比这热闹多了。但凡心上人爱买些岐王相关物件,免不了要大吃飞醋,寻常得很。
只是看这今日架势,这俊秀小郎君话都说到这份上,他怕是要做不成这笔生意。
李珵垂眸继续诘问:“在宋大夫眼里,我的身子、我的病症,就是不及这些布偶要紧,是吗?”
宋竹眠杏眼睁得圆圆的,“要紧!贵人的身子是头等要紧的。要不这样,今晚我便去给您复诊施针,好不好?”
她眼下更确信贵人定是与岐王殿下有些仇怨在身上,从前不喜她的话本,如今还不喜她买布偶。
李珵挑了挑眉,拖出一个“噢”字,“那你来罢。”
宋竹眠试探,“那贵人现下不生我气了?”
“谈不上动怒。”
宋竹眠松了口气,又记起那日暖阁里一幕,小心翼翼追问:“那......那日我一时失稳,不小心整个人坐上去,贵人如今还疼不疼?”
这话一出,对面妇人猛地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
小贩慌忙抬手挡在妻子耳边,“非礼勿听,非礼勿听。我们只是卖布偶的,旁的一概不知,一概不听。”
李珵咬牙切齿回:“不疼。”
“那便好,贵人,我、我们还是最好的邻居。”
宋竹眠彻底放下心,转头又埋首在一堆布偶里挑挑拣拣,朗声道:“老板,我要这个缠红线的!”
李珵的眼皮狠狠跳了几跳。
他的余光扫过那只束手缚身的布偶,凉幽幽问:“少年将军款的英姿飒爽,不也好看?怎的偏选这只?”
宋竹眠捧着老板递过来的红线布偶,“岐王殿下自幼多病,常年静养,定是不擅骑马,这一身披甲佩剑的将军模样,不太符合。不过下次若是有殿下变成将军的话本子,我倒是可以考虑买一只。”
李珵眉峰一蹙,“那这满身红线束手束脚的模样,就贴合传闻了?”
“贴合。”
宋竹眠晃了晃怀里崭新的话本,“这本里有,我方才随意翻了几眼,着实有趣。”
宋小娘子的眼中,又有烁烁精光。
这样的表情,只有她接手银钱心中喜悦时,才常常露出。
李珵的目光从她的杏眼一路落向手中的话本。
又是什么不得了的、可恶的......
小贩瞧着这位贵人倒是还算大度,小娘子说要买竟也没拦着,还贴心多送了几根红线。
他笑呵呵道:“小娘子好眼光,我家布偶都是我娘子亲手缝制的,若是日后有开线或是破损,再来找我们补,不收钱。”
宋竹眠点点头,李珵却先一步开口。
他看向身侧还在把玩红线布偶的宋竹眠,“劳烦你,再单独为我缝制一个。”
馎饦摊上,叫卖声不断,香气袅袅。
两碗馎饦放在二人面前,宋竹眠却依旧托着下巴,望着对面坐着的李珵。
“贵人,您盯着这只布偶瞧足一刻了,看来看去,它也一点都不像我。”
李珵并未接话,将那只新缝制的布偶拎到她眼前来回晃荡。
小布偶着一身粉蓝襦裙,梳着双螺髻,髻边缀着嫩黄迎春花枝。只是摊主赶工匆忙,做的模样没有岐王布偶精致。
两颗绿豆大小的黑珠子充作眼眸,嘴巴只单单扯了一条平直线,偏生在两颊补了几针粉线上去,无笑却似嗔,整张脸呆愣愣的。
眼下被丝线穿住后,在李珵的指尖间晃来晃去,脑袋左右颠颠,愈发蠢钝滑稽。
她无奈叹气,“晚间我准时去别院给您施针调理,绝不拖沓。这布偶我看着合眼缘,贵人便转送给我好不好?”
李珵指尖一收,当即把布偶拢回自己袖中,“我自掏银钱定做的,凭什么给你?”
宋竹眠没了办法,“那我请贵人吃馎饦。十日前那件事一笔勾销,从今日起,我定安心专心给您诊治,再不惹您置气。”
李珵淡淡应了声“嗯”,而后挑了一筷子馎饦。
“味道尚可。”
宋竹眠顺势也拿起筷子,“那是自然,这家是整个西市最出名的馎饦铺子,多少人专门绕路来买,要不是我和老板熟识,这个点才轮不上空位......”
见李珵终于露出一点笑,宋竹眠又小心试探,“那隐疾,我也给贵人治好不好,我会对贵人负责——”
“宋、竹、眠。”
“......我的好贵人,吃馎饦。”
午后的光照得人心情舒适,福伯按照宋竹眠平日的医嘱,午间小睡一会后,出门走动几步晒会日光。
他站在门口,远远便瞧见两道身影并肩走来。
殿下身侧跟着宋娘子,竟是有些浅浅的笑闹声传来。
午间殿下出门时面色沉冷,瞧着身子都似不大舒坦。这才出去一个多时辰,归来时不仅眉目舒展,简直春光满面。
看来有宋娘子在,殿下身心都能舒畅不少。
不远处的宋竹眠一路跟在李珵身侧,来回去够他手里的布偶,左扑右抢,次次都被李珵抬臂避开。
待二人到了两处宅院相邻的门前,福伯连忙行礼,“主子。”
李珵低咳了一声,“晚些她会过来施针,备好暖阁。”
“是。”
李珵没再多言,转身踏入自家别院。回了暖阁,他斜倚卧榻,取来那只剔透琉璃糖罐,将几颗糖块丢进去。
福伯端着热茶入内,瞥见糖罐中新添的糖块,忍不住多瞧两眼。
李珵淡淡开口,“方才西市点心铺送的,宋竹眠不爱吃。”
福伯退下后,李珵伏在榻上,反复摩挲那只绿豆眼小布偶,时而拎着丝线甩来甩去,时而捏着布偶脸颊轻轻揉搓。
可恶的宋竹眠。
只在意岐王的宋竹眠。
宋氏医馆里,宋竹眠诊了两个患者,拿着新买的玉露团边吃边翻新买的岐王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近来不再有倒春寒的迹象,来看病的人少了些,她难得忙里偷闲。
眼下已是黄昏,永安坊的巷子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影。祝窈搬着木凳守在大门口,时不时踮脚望向巷口。
宋竹眠看完半本,扬声唤她:“窈窈,快进屋吃饭,菜要凉了。”
祝窈脑袋耷拉着,小声嘟囔:“姨姨,爹爹怎还不回家?都这个时辰了。”
“你爹爹最近忙,窈窈先吃饭,一会姨姨给你读《孙大圣大闹通天河》。”
宋竹眠走到门口伸手想去牵祝窈,便见远处有人骑着个骡子而来。
他远远便呼喊,“宋娘子!宋娘子在家吗!”
宋竹眠停下动作迎上前,“岑伯,这般晚了,出了何事?”
岑伯翻身从骡子背上下来,身形仍是一瘸一拐,急得额上全是汗。
“宋娘子救命!我家儿媳提早发作,已折腾大半日,怎也生不出。原定的产婆前儿回乡探亲,眼下四处寻不到人,旁人都不懂接生法子。我知晓上回还给我缝过针,你医术好。求你随我走一趟,救救我儿媳和腹中孩儿!”
岑伯家在长安城郊,平日里很少来长安,愣是凭着之前旁人送他来缝针的记忆,找到了宋竹眠。
宋竹眠忙安抚,“岑伯不要慌,我这就去租车马,去城外很快的。”
她转身回院子背了药箱,往里头放了不少止血的草药,快速检查一番后,飞快奔出门。
才出门口,她便见李珵不知何时已站在那。
他眉梢微挑,开口:“你要去城郊?”
宋竹眠点头,“岑伯家儿媳早产,我过去瞧瞧。”
“我院中有马,我同你去。”
宋竹眠一愣,“贵人您身子本就弱,怎好骑马奔波?”
“不过短程路途,还不至于虚弱到连马都骑不得。”
他朝福伯递去一个眼色,“时辰已晚,租马行快要落锁,眼下根本寻不到好一些的坐骑与马车。”
福伯牵着一匹马出来。马身毛色油亮如赤金,鬃毛顺滑,四肢修长有力,马鞍配饰皆是精致雕花,一看便是精心驯养的上等良驹。
见李珵翻身上马,他犹豫着开口,“主子......”
李珵侧头瞥了他一眼,福伯当即闭了嘴,不敢再多劝半句。
他朝宋竹眠伸出手掌,“上来。”
宋竹眠没有迟疑,搭住他的掌心,“多谢贵人。”
李珵顺势将她一拉,她脚下借力,利落跨坐至马身前侧。
李珵低头看向立在原地的岑伯,“你家村落唤作何名?”
“柳溪村。”
岑伯急忙回话,“二位到村口随便一问,人人都知晓我家有位待产的儿媳。”
李珵颔首,“你的骡子走得太慢,我们先行一步,你随后赶来便可。”
岑伯一边抹泪,一边连声道谢。
李珵轻轻夹了下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往前疾去。
宋竹眠侧过头,“多亏贵人的帮忙,不然我定要耽搁许久。这马的租钱,不知要多少银钱?”
李珵扯了一下缰绳,“不要。”
晚风徐徐吹过,马儿平稳朝着城门方向疾驰。
到了城外,马儿跑得更快了些。李珵手臂收紧,将人更稳妥地护在怀中。
晚风撩起宋竹眠发丝,丝丝缕缕飘拂在他脸颊,萦绕着她身上常年带着的草药香气。
再过半个时辰,便能赶到岑伯家中所在小村,宋竹眠由衷感慨,“贵人您真好,愿意专程送我出诊救人。我一定会将您的病完全治好,一定会——”
“我好吗?”
“嗯,是我的好贵人。”
李珵垂眸,“可有些人提起岐王殿下,便是说他治国有方。轮到我,却只有一句客气的‘真好’。”
宋竹眠“欸”一声,一时语塞,还未想好如何回话,便又听身后之人幽幽开口。
“那在你心里,岐王殿下与我,究竟谁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