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遮掩 “不是很尽

    一个时辰后, 马车缓缓停下。

    车内凌乱不堪,乌木几案翻倒在角落,狐绒软垫斜斜搭在地毯上, 少女那只绣鞋早不知滚落何处,只剩一只素白绫袜可怜兮兮地挂在脚上。

    车外传来司佑的声音:“殿下,到了。”

    “等、等一下!”

    曲宁人还蜷在孟映淮怀里,杏眸水雾未散, 巴掌大的脸红扑扑的, 闻言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视线触及覆在男人眉骨处那抹水红,她哪还顾得找鞋,忙去解他眼睛上的丝带。

    细碎的光影映入眼帘,视觉恢复的一瞬, 孟映淮神色仍有些恍惚。

    他依旧靠在榻上, 浓黑长睫黏连成缕,抬眸时, 几滴汗珠从鼻尖滚落,洇得肌肤更白, 唯有薄唇泛红, 透出几分与平时清冷不同的艳色。

    整个人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胸膛, 红痕点点, 几乎全是她留下的痕迹,就连垂落在身侧的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痉挛着。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对他做了什么, 曲宁面颊通红,连看都不敢再看他,慌慌张张地去拢他散开的衣襟。

    偏偏外头又是一句:“殿下,可要请府医——”

    “先别进来!”曲宁急急打断。

    被她扯开的中衣还散着, 外袍半压在他身下,系带缠乱不堪。

    指尖触到他颈侧肌肤,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下,却又硬着头皮去把衣领往上拉。反倒把那根系带缠得更紧,活像打了个死结。

    孟映淮低垂着睫,脸色仍白。方才那阵折腾过去,他呼吸里还压着点未平的哑意,仿佛尚未从余韵中缓过来。薄唇轻抿,任由她在自己身前乱成一团。

    车厢外是护卫的脚步声。

    曲宁心几乎提了起来,眼见那个结越缠越紧,孟映淮忽然低低出声。

    “反了。”

    曲宁愣了愣,抬起头。

    孟映淮并未看她,只微微偏过脸,嗓音虚弱却清晰:“右边。”

    曲宁这才反应过来,忙换了手,轻轻替他将右衽理过去。指尖还没碰稳,便又听他道:“袖子。”

    曲宁赶紧替他把袖口拉下去。可衣领一散,脖颈上的红痕又明晃晃露了出来。

    简直令人绝望。

    浓浓的懊恼与羞愧涌上心头。

    曲宁一边将那截锁链往回塞,一边替他系衣带。

    可这东西刚才解得飞快,这会儿功夫却怎么都系不上。

    车厢里只剩布料摩挲的窸窣声,曲宁抿着唇瓣,几乎不敢抬头。

    直到头顶落下一声很轻的气音。

    “过来些。”

    曲宁心口一跳,手里捏着那截乱掉的系带,慢吞吞靠过去。

    孟映淮睫尾沾着细碎水光,指尖动了动,露出的半截腕骨清瘦,刚勉强抬起半寸,便又垂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系带给我。”

    曲宁这才发现,他并非不想动,是根本没多少力气再由她这么折腾了。

    乖乖把那根被自己弄得一团糟的系带递过去。

    指尖相触,两人皆是一颤。孟映淮呼吸也有些不稳。

    外面久久等不到回应,司佑有些担忧道:“殿下?”

    孟映淮靠在车壁上,勉强将那点热意压下,语调清冷,只有尾音透着些哑。

    “先把匪首押回府衙,别让人死了。”

    司佑听出他气息微弱,又问:“殿下,府医就在后面,可要传唤?”

    曲宁心脏砰砰跳了两下。

    车厢里浮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靡靡气息。她像个心虚的小贼,赶忙蹑手蹑脚将歪倒的小几扶正,又把那条惹祸的水红丝带塞进角落。

    生怕府医瞧出什么端倪,她还悄悄将车窗的帷裳掀开一条细缝,好让夜风透进来散散车里的气息。

    做完这些,她又扯过边上的雪绫氅衣,将他严严实实裹住,企图遮掩这满身的罪证。

    昏暗的灯光下,孟映淮几乎一垂眸,便看见她半开的小衫。

    那根心衣的细带随动作滑落下来,白腻肌肤上,还残留着几点他留下的斑驳痕迹。

    身上潮热尚未褪尽,他嗓音比方才更哑:“衣裳。”

    “……啊?”

    曲宁眼睛还看着车外,又将氅衣往上拉了拉,左瞧瞧右瞧瞧,困惑道,“盖好了呀。”

    孟映淮不语。

    她自己半点没察觉,还在低头替他拉高氅衣,像是只顾着遮他身上的痕迹。

    曲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小衫半开,心衣系带松松垂着,小脸轰地烧了起来。

    她慌忙转过身去拢衣裳。

    孟映淮移开眼,慢条斯理将自己衣襟理顺。

    片刻后,才道:“进来。”

    微凉的夜风灌进车厢,府医提着药箱上来请脉。

    曲宁低着头,远远缩在车厢最里侧的角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裙摆系带。

    孟映淮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那件厚重的氅衣。半阖着眼,确是一副寒气入体、虚弱至极的模样。

    府医本以为殿下受寒毒侵蚀定然脉象凶险。可指腹搭上那截冰冷的腕骨,却不由得愣了下。

    寒毒竟不知怎的散去了大半,倒像是被什么生生冲撞过一通,连带着脉象也虚浮发乱。

    府医满腹狐疑地收回手,目光投向角落里的曲宁,试探着问:“殿下后来……可是又服了什么药?”

    曲宁身子僵住。

    孟映淮没说话,只淡淡瞥了她一眼。

    曲宁揪着裙摆,小声憋出一句:“……一点祛寒的补药。”

    府医:“……”

    丝毫不敢再多问,府医低头去整理药箱,曲宁在旁边更是不敢抬头看人。

    倒是孟映淮神色平静,问了句:“余毒如何?”

    府医连忙道:“余毒已散了不少,回府后再为殿下施两针便可。”

    心头愧疚感消弭几分,曲宁支支吾吾地问:“那、那是不是没事了?”

    府医硬着头皮道:“余毒虽清,只是殿下身体底子虚弱,需得静养几日。”

    顿了顿,又补了句:“切忌……劳神伤身。”

    “……我知道了。”曲宁小声。

    府医提着药箱退下,车厢内重归宁静。

    曲宁垂着脑袋,悄悄往车门方向挪了挪。正想偷偷下车,脚趾一蜷,猛地发觉右脚上空荡荡的。

    咦,鞋呢?

    她眨着眼睛,在凌乱的车厢里找了一圈。

    最终,目光绝望地定在孟映淮身侧。那只绣鞋正凄惨地倒扣着,大半边还被他靠着的软垫压在底下,只露出个绣着花枝的尖尖鞋头。

    曲宁:“……”

    她小手试探着伸出去一半。还未触到男人雪白的氅衣,又怂哒哒地收了回来。

    孟映淮靠在车壁上,微微垂眸。

    少女漂亮的瞳仁里盈满心虚与慌乱,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汗珠,落入孟映淮眼中,如丝雨中蹁跹的蝶翼。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那双眼又恢复了无辜,面颊白皙清透,好似方才那些亲昵与潮红,都只是她的一时兴起。

    甚至不忘小声给自己找补:“府医说寒毒散了大半,那……也算有用的吧。”

    说罢未见他回应,她又很快低下头:“对不起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孟映淮嗓音里还带着未褪的哑,淡淡地问:“不是很尽兴么。”

    “……”

    曲宁死死揪着自己的裙摆,小巧的下巴埋进胸口里,硬着头皮低声反驳:“……那殿下呢。”

    车厢里静了一瞬。

    孟映淮看着她,眼底那点潮热还未完全褪尽,却又很快沉下去。

    半晌,他极轻地闭眼。

    “不会再有下次。”.

    王府侧门外,夜风穿廊而过。

    曲宁方才在车厢里还不觉得,此刻跟在孟映淮身后,被这冷风一激,才觉出几分难以名状的异样。

    每走几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化开,她耳尖不一会儿又泛起了樱粉。生怕被周围护卫看出端倪,只能别别扭扭地踩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孟映淮身后。

    好在孟映淮走得也并不快。

    亲兵沿途垂首避让,谁也不敢多看。廊下灯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孟映淮微微侧眸,视线落在少女别扭的脚步上。

    他沉默了一瞬,语气如常地对迎上来的丫鬟吩咐:“去备热水。”

    随即又看向曲宁,嗓音在夜风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去洗一下。”

    曲宁微微并拢双腿,声如蚊呐地“嗯”了声。

    余下的一晚,她都没好意思再去主院。

    热水换了一回又一回,她蜷在屏风后,水汽将那张脸蒸得粉润透亮,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男人肌肤上那温凉如玉的触感。

    好像偷吃了很大一口蜜。

    她悄悄把手藏进水里。

    ·

    隔着重重院墙,前院却一夜未曾安静。

    府衙印信、巡检司牌令、厢军兵册,连同几处城门钥牌,短短几个时辰,便被尽数送至正厅。

    剿匪归来的兵马还未卸甲,便被护卫拦在前院外重新点册,分列在廊下,一个个进去回令。

    旧臣们被困在偏厅里,外头护卫把守,灯火从廊下一直烧到正厅,谁也递不出一句话。

    偏厅里死寂了良久,才有人低声道:“连厢军兵册都收了?”

    另一人压着嗓子:“世子妃被劫,殿下权宜接管,也……说得过去。”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在发抖。

    陆震川坐在上首,额角血痕已经干了半边,沿着颧骨拉出一道暗红,伤处突突地疼。

    昨日还在他帐下听令的兵,今夜一个个从偏厅门前经过,却没有一人进来见他。

    不知是谁低声道:“世子妃既已回府,事情便还没到最坏。”

    这句话像是终于给满屋人找了个喘气的口子。

    有人忙不迭接话:“人既然无事,今夜闹成这样,最多也不过是救援迟了些。靖川这么大,府衙、粮仓、巡检司、厢军,哪一处离得开旧人?”

    “是,殿下总不能真将靖川上下全换一遍……”

    几个老臣彼此附和,可外头甲胄声一阵紧过一阵,话说到末尾,连尾音都开始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安静下来。

    紧接着,拖拽铁链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偏厅里几个老臣同时抬起头,连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官都猛地打了个寒噤。

    有人压着嗓子问:“什么人?”

    门外无人答。

    片刻后,偏厅外门被人推开。

    一名黑甲亲兵站在门外,身后护卫分列两侧。他连门槛也未跨进,冷声道:“殿下有令。”

    偏厅里所有人瞬间噤声,齐齐抬起头。

    “主事者分押。府衙内外文书一律封存,今夜诸人不得传信。”

    满屋死寂。

    角落里方才招认的小官猛地瘫坐在地,牙关咯咯作响。

    陆震川扶着案几站起来,声音沉得发冷:“分押?”

    亲兵没看他,只道:“陆震川另押。”

    偏厅里彻底乱了起来。

    有人脱口道:“殿下要问话,就在此处问便是!我等皆是靖川旧臣,岂能说押便押——”

    话音未落,门外护卫同时按上刀柄。

    半截雪亮刀身出鞘,那人剩下半句话生生卡在喉中。

    陆震川撑在案上的手一寸寸收紧,青筋微浮:“殿下呢?”

    廊下灯火晃动。亲兵仍按着刀柄垂手立着,神色冷漠,仿佛这话根本不该由他来问。

    额角伤口被牵动,暗红的血又顺着颧骨滑下来。

    “让我见殿下!”

    ·

    热水已经换过两回。

    屏风后水汽沉沉,铜灯隔着纱屏照进来,光影落在水面,随细微水波碎成粼粼淡金。

    屏风外,司佑已经候了许久。

    偏厅的事一件件报了进来,他隔着屏风低声道。

    “殿下,偏厅诸人已照令分押。陆震川另看着,没让他见旁人。”

    “匪首也已经吐口,山上搜出的账册和信匣也到了,属下已命人单独封存。”

    水珠从眉间滴落。

    孟映淮靠在浴桶边,湿发垂在肩头,身上的痕迹被热水浸过,颜色反倒更深。

    那些原本不该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像被人一寸一寸重新描摹,怎么也洗不掉。

    他垂眼看了片刻,指腹缓缓擦过腕间那道勒痕。

    屏风那头久久等不到回应,司佑道:“殿下?”

    水珠跌进浴桶里,轻轻一声。

    孟映淮眼睫动了动,思绪仿佛并未完全回拢。

    同样是被束缚、被遮眼、被触碰,为何这一次会痛。

    耳边是少女犹带怯意的反问。

    ——那殿下呢。

    方才那片昏红里,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隐忍,还是在索求。

    有那么几息,她明明已经退开,却被他扣住后腰,重新按了回来。

    他的身体想要她。

    不止一次。

    ……

    水面碎影轻轻晃开。

    孟映淮缓缓睁开眼,幽深的眸底已看不见半分起伏。

    隔着水雾与纱屏,他语声平淡:

    “纸笔送进去。”

    “天亮前,让陆震川把该断的断干净。”

    ·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旧王府西偏院檐下积了水,灯烛被风剪得摇晃。

    陆震川坐在案后,身上还是昨夜那件深色直裰,眼底熬出一片暗红,视线钉在案上信匣上,嗓音嘶哑:“老夫要见殿下。”

    伞沿的雨水滴落在案旁。

    司佑收了伞,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水渍,将那几页口供搁在案上,缓缓推至他眼前。

    “勾结草寇,谋害王府女眷,纵匪乱民,私匿账册。陆老有什么脸面见殿下?”

    他嗓音尚且温润,陆震川听完却笑了。

    “王府女眷?”陆震川抬起眼,“不过是曲正衡的女儿,殿下才回靖川几日,便要为了一个仇敌之女,残杀王爷留下的旧将吗?”

    司佑指尖压着那页薄纸,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陆老也是领过兵的人。战场上各为其主,胜负自有明处。当年王爷为何兵败,陆老难道不知?如今将旧年那场败仗,推到一个女子身上,陆老不嫌难看吗?”

    陆震川手按住案角,指节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

    那年江上火起,粮草迟迟不到,援军迟迟不至。底下人只知道瑄王败了,只知道曲正衡一战成名。可他们这些跟在王爷身边的人,谁不知道那场败仗里最狠的一刀,从来不是敌军递来的。

    可知道又如何?

    底下人不懂这些。靖川旧部守了这么多年,总要有一个能恨的人。

    陆震川冷冷道:“殿下这么做就不怕王爷知道,旧部寒心?底下人若知道,殿下是为了曲正衡的女儿这般清算旧臣——”

    司佑将纸笔推到他面前:“陆老若是不甘,便将这话一并写进供状里就是。”

    窗外雨声未歇。

    陆震川还维持着方才冷笑的神色,目光终于落到纸笔旁那册名录上。

    薄薄几页,纸角被雨气洇得微皱,墨迹却清楚。

    上面并非一两个人名。

    陆家,东营,巡检司,官仓,粮吏,账房……一行一行,都是这些年跟着他做事的人。

    有些名字甚至不是他亲信,只是听过他的令,替他办过差,或在某一年某一月,从官仓里签过一笔含糊不清的粮。

    司佑道:“若按此案上报,靖川旧部涉匪、隐匿兵粮、误导救援,件件都能往下查。”

    陆震川盯着那页名册,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殿下要将靖川旧人都送进案里?”

    陆震川冷笑道:“今后兵马谁来调,粮仓谁来管,府衙谁来转?殿下才回靖川几日,便敢这样自断手脚,让整座靖川空下来?”

    司佑垂眼:“陆老说错了。”

    他嗓音仍旧温和,落在雨夜里,冷得没有一点起伏。

    “这是殿下给他们留的活路。”

    陆震川猛地抬眼。

    司佑看着他:“只看陆老肯不肯断干净。”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

    信匣的铜扣在灯下泛着冷光,陆震川定定看着那团墨迹。

    此事一旦上报,这份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原以为法不责众。靖川这么多人都沾在里头,兵粮账匪,哪一样单拎出来都不干净。人越多,事越杂,孟映淮便越不敢真撕开。

    可他现在才发现,孟映淮本就没打算要这些人的命。

    孟映淮要的,不过是他陆震川一人而已。

    他若不认,便是拖着这满纸的人一起去死。这些人死前不会记得他替王府守了多少年,只会恨他不肯断干净。

    他若认了,这满纸罪名便只到他一人为止。剩下的人便可成了被他蒙蔽,未明全情。

    孟映淮无需这些人爱戴,也不必他们臣服。他只需要这些人明白,活路在他手里。

    这位年轻的殿下,是在拿他陆震川的一颗人头,去施恩整个靖川。

    陆震川看着纸笔,忽然笑了声。

    “王爷当年,尚还顾旧。”

    司佑不语。

    他喃喃道:“他倒真比王爷狠。”

    一夜雨后,陆震川自尽于王府西偏院。

    纸上寥寥数行,他负王爷多年旧恩,愧对靖川旧部。诸罪皆由他一人而起,与旁人无涉。

    余下旧臣看完认罪书,脸色灰败,再没有人提‘陆老’二字。

    司佑汇报时,孟映淮坐在窗下,垂眸看着手中的琴。

    琴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像是在旧王府里搁了许多年。他的手停在弦上,无意碰了碰。

    司佑低声道:“陆震川涉事亲信暂押,府衙巡防已换王府亲卫看住。具状已连夜誊成,一份快马送往京中瑄王府,一份按例递往州府。”

    窗外是绵绵细雨。

    孟映淮指尖压着根弦,许久,才轻轻拨了声。

    琴音低得几乎被霖霖雨声盖了过去。

    司佑立在门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王妃也曾坐在廊下听琴。

    那时殿下年纪还小,指法尚生,先生在旁边板着脸,连一支软曲都教得板正。王妃便常坐在廊下,隔着竹帘笑,说小孩子弹琴,不必这样像写策论。

    这许多年,他已很少再听见琴声。

    定园也没有琴。

    曾那样笑着听殿下抚琴的王妃,后来的整整八年,再没有只言片语送去南梁。

    司佑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殿下,马车已备好,世子妃那……”

    “明日动身。”

    孟映淮嗓音被雨气浸得冷淡,低低打断了他。

    司佑便没再说下去。

    出门时,司佑瞥见窗边那点水红裙角,轻轻摇了摇头。

    那眼神曲宁懂的。

    殿下心情不好。

    她原本便有些犹豫,这下更不敢进去了。

    这几日,她其实一直没再见孟映淮。倒不是不想去,只是每回刚走到他院门口,一想起马车里自己干的那点坏事,脚底便像踩着了热炭,才挪出几步,又灰溜溜地折了回去。

    况且他近日也忙得厉害。

    前院彻夜亮着灯,册子文书雪片似的送入他房中。她想着,等他忙完了,心情好些了,自己再去找他也不迟。

    可是孟映淮心情好像越来越差。

    便是此刻站在廊下,她都觉得窗里那点灯影冷冰冰的,曲宁心里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脚尖刚挪了半寸,她正准备走,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拨弦声。

    起初有些生涩,继而如冷泉般流淌出来。

    冷冷清清的,混着夜雨,像谁把一小片月色浸在水里。

    他在弹琴?

    理智告诉她,司佑刚才的眼神很明白——殿下现在心情极差,自己最好躲远点。

    可是……可是他在弹琴诶!

    曲宁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脑子冒出了个兴奋又贪心的念头。

    司佑刚才走了,那现在这间屋子里,是不是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她以前在南梁的画舫旁,是见过孟映淮弹琴的。

    那时候河畔人山人海,无数目光放肆地落在他身上,她被挤在人潮后头,只能远远瞧见他一片衣角,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身边没有别人啦!

    只要……只要自己现在进去,就可以坐得离他很近,一个人霸占着他弹琴的样子,不用隔着人影,也不用隔着灯和帘子。

    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她像只被勾了魂的小猫,循着那泠泠弦音,悄悄蹭进了门。

    雨后的窗半开着,潮气贴着窗棂涌进来。孟映淮坐在案后,垂着眼,指尖拨动着泠泠弦音。

    潮气将他身上素衣洇出褶皱,清冷眉眼笼在微湿的灯影里。

    明明拨弄琴弦的动作那样规矩,干净得没有半分多余,可修长的指节,连着手背上隐约青筋微浮,落在曲宁眼里,无端透着股任人窥伺的诱惑力。

    曲宁搬着小凳子往前挪了挪,凳脚在地上轻轻“咯”了一声。

    琴音也跟着漏了一拍。

    曲宁吓得不敢动了,连脚尖都乖乖并拢起来。过了半晌,见他没赶人,又忍不住偷偷往前凑了凑。

    绵密的雨声里,孟映淮几乎一低眸,就能看见那个已经快要贴到他衣摆上的发顶。

    还有那道落在自己手腕上,直勾勾、黏糊的视线。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可身体却比他记得更清楚。马车里的触碰,仿佛正顺着腕骨无声地往上爬。

    他低着睫,指尖越绷越紧。

    直到“铮”的一声。

    弦断音绝。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他闭了闭眼,将琴推至一旁。问她:“箱笼收拾好了?”

    曲宁目光还黏在他的手腕上,闻言倏地收了回来。

    像是被这一声惊醒,她搭在膝上的手缩进袖口,连带着那张小凳子也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还没……”

    找到了个能脱身的由头,曲宁扶着小凳便想开溜:“我还落了个话本在枕头底下,这就回去收——”

    她身子刚撑起一半,孟映淮却忽然掀起眼皮。

    他眸色冷淡,声音低低的,被雨气浸得有些凉。

    “吃饱了。”

    曲宁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明明没有吃什么。

    可方才藏在琴声里的,藏在他袖口和指尖的那些隐秘念头,好像都被这一句话轻轻挑了出来。

    马车里的记忆涌向脑海。

    倒像真是她偷偷尝了什么,尝完了,又慌慌张张想赖掉。

    她的脸慢慢红起来,指尖攥住裙边:“我……我只是来听琴。”

    孟映淮垂眼看向断弦。

    “嗯。”

    他语声清寒,波澜不惊:“听得弦都断了。”

    作者有话说:

    吃饱了就不想来了。

    男主不止被捆一次,女主也会的。

    第22章 吃醋 看着她身后

    当晚回去以后, 曲宁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

    窗前灯火昏暗,那句“吃饱了”却还像是贴着耳畔发出似的,低低绕绕, 尾音带着点说不清的哑意,勾得她脸上热意整晚都没退下去,直到子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雨后的风还带着点凉。

    王府门外,除了她平日坐的那辆车, 旁边还多停了辆青帷小马车, 辔头上结着细细的红绳,车角垂着半旧的穗子,在一众肃整的王府车队里,竟显出几分温软。

    曲宁怀里抱着个小包裹, 还在心里嘀咕, 昨天那把断了弦的琴,要不要也捎带上?回京找个老师傅修修, 说不定以后……还能听他弹。

    正心不在焉地琢磨,那辆青帷马车的帘子, 忽然被人从里头轻轻掀开。

    车里坐着个穿靛青褙子的妇人, 鬓边一支旧银簪, 眉眼还是从前那样温和, 正含着笑看她。

    “陈妈妈!”

    曲宁提着裙摆扑到车边,连手里的小包裹都顾不上了。一旁司佑眼疾手快,忙稳稳将包裹接了过去:“世子妃当心脚下。”

    雨后的阳光透过枝叶, 斑驳地洒在车前。

    曲宁趴在车辕上,大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一双小手攥着她袖口,眸光湿漉漉地, 将人从头到脚细细看过一遍,生怕一眨眼人便不见了。

    “你怎么来了呀?怎么没人告诉我……早知道我去接你了。”

    司佑正指挥着护卫搬东西,听到这话,顺口接了句:“殿下昨晚没同您说吗?”

    他记得昨夜曲宁后来是进了房间的。

    曲宁手还搭在陈妈妈腕上,闻言小脸一红。

    昨晚……

    昨晚他确实开口了,可他开口第一句是问箱笼,第二句就是那杀人不见血的“吃饱了”。

    等她最后涨红着脸,底气不足地撇清自己只是在“听琴”时,他又不咸不淡地落下第三句:

    “听得弦都断了。”

    每一句都像是在剥她的皮,把她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全拎到了亮处。

    她几乎是丢盔弃甲,灰溜溜地逃回房间的。

    曲宁心虚地低下头,含糊着没敢接腔,只拿眼角余光往前撇了眼。

    台阶下,孟映淮正往这边来。

    清晨光影稀薄,他身上披着件墨色外氅,像是晨起沾了几分凉气,眉眼依旧清冷,视线慢条斯理掠过她踩上踏板的鞋尖,淡声问她:

    “坐哪辆车?”

    曲宁半个身子都已经钻进了那辆青帷小车,正要把悬在踏板上的最后一只脚收回去,闻言生生卡住。

    车厢里半明半暗,她半张脸都躲在晃动的帘子后头,只露出半截粉润的后颈。

    就这么僵持了好半晌,她才闷着声,轻轻挤出来一句:“……我和陈妈妈坐。”

    隔着一道厚实的帘子,她听见外头的人极轻地应了声。

    “嗯。”

    马车晃悠悠地行驶在回京官道上。

    余下的几天里,曲宁都没好意思往孟映淮那边凑。

    陈妈妈来了,她便像找到了窝,成日缩在那辆青帷小车里不肯挪。困了便歪着睡一觉,醒了又挨着陈妈妈,吃些她顺手弄出来的南梁小食,连眉眼都比前几日松快许多。

    司佑时不时往这边跑一趟,取碟点心,添些热水,偶尔也替前头带句话。

    曲宁每回都装得若无其事,手里捏着半块糕,眼睛却不自觉抬起来,耳朵也悄悄竖着,等人走了,才慢吞吞把那口点心咽下去。

    陈妈妈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替她把掉在裙上的糕屑拂了,笑着说了句:“姑娘如今倒比从前更会藏心事了。”

    曲宁脸红了红,低头去捏碟子里最后一块糖糕,小声嘟囔:“哪有。”

    话虽这样说,那块糖糕捏在手里半晌没吃。

    翌日清晨,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提着小裙子摸到了孟映淮的车前。

    清晨光影稀薄,车帘半卷。

    孟映淮靠坐在窗边,手里压着厚厚一沓纸,眼睫微垂,正听司佑低声回禀着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昨夜没睡好,他眉眼间尽是淡淡倦色,连应声都轻。

    曲宁原还想悄悄往里钻,一见这情形,脚步便慢了下来。

    她扶着车辕,安安静静站在外头等了会儿。目光却不听使唤,隔着半卷的帘子,一寸寸在他侧脸上描摹,像是要把这几日没看的全补回来。

    车内人声压得极低,被晨风一吹,只剩下些模糊的余音,半句都听不真切。

    司佑回完前头几桩事,才提起西营里新进了个少年。

    他道:“听吴六说,不像是北周人,才去几日,便接连立了两回战功。”

    想起之前蔡承乾被杀一事,孟映淮眼睫动了动,低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司佑将密信递了过去,想了想,道:“好像是叫……顾昭。”

    车内只余纸张翻动的轻响。

    孟映淮盯着密信上那‘昭’字看了半晌,抬手把纸塞回几案下的暗格,淡声道:“让吴六照拂着些,不必惊动。”

    “是。”司佑收了公文。

    曲宁在外面瞧见司佑要出来了,这才回过神,往旁边让了让。

    司佑打帘子出来,撞见曲宁,忙行了礼:“世子妃。”

    孟映淮闻声视线微转,淡淡朝车外扫了一眼。

    “站在外头做什么。”

    曲宁扒着车辕,小声道:“你不是在忙么。”

    孟映淮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上来。”

    曲宁轻手轻脚钻了进去。

    几日没和他说话,她坐下时,忍不住往他那边挪了挪。

    见孟映淮既没让她坐远些,也没提那晚断弦的事,只是等她坐稳后,便转头重新看向窗外,曲宁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起来。

    官道越往北越显得空阔,路旁草木都被风压低了些。偶尔有驿骑自旁边疾驰而过,踏碎薄尘,转眼又被风卷散。

    走了半个多月,离京城越近,孟映淮就越发沉默。经常一坐就是大半日,视线落在窗外不远处的山峦上出神,手中的公文许久都不见翻动一页。

    曲宁从油纸包里捏出一块点心,递到他跟前。

    “殿下,这点心是热的,你要不要尝……”

    “嗯。”

    他头也没回,嗓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曲宁捏着点心的手指紧了紧,把点心塞进自己嘴里。

    隔了半晌,又不死心地指着外头道:“哎,殿下,你瞧外头那棵树……”

    “嗯。”

    还是这一个字。

    曲宁坐在他对面,偷瞄了他好几回。几次想再找个由头说说话,可对上他那双幽冷清寂的眼,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好蔫哒哒地翻开一页新话本,托着腮慢慢看。

    离京尚有半日路程,马车停在路旁整顿。

    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花海,不似南方那般争妍斗艳,这里花色大都在蓝紫之间,成片铺开,带着北地独有的香气。

    曲宁闷了一路,此时车刚停稳,便再也按捺不住,提着裙摆轻巧地跳下车,去路边采那些叫不出名的蓝色小花。

    孟映淮倚在窗边,目光追着她扬起的裙裾,那抹水红色在风中绽开,晃得他眉心轻轻一折。

    他淡声吩咐护卫:“跟紧。”

    官道旁,前来接应的江明澈,纵马疾驰而来。

    他翻身下马,白皙的面容浮着薄汗,抱拳行礼道:“表哥,舅母不放心,派我先来接应一段。”

    孟映淮“嗯”了声,没搭话,视线仍落在花丛那边。

    江明澈早就听闻自己这位表哥性子冷淡,倒也不见怪,口中仍汇报着前方路况,目光却顺着望了过去。

    阳光碎金般洒下来。

    少女一身水红罗裙,头上插着一朵蓝色小花,手里也捧着几朵,正与路边婆婆笑语盈盈。

    许是察觉到这边目光,她转过头来,发间丝带被风扬起,她晃了晃手中花束,笑靥比花海更明媚。

    江明澈呼吸一滞,语速不自觉慢了下来。

    仲夏蝉鸣细碎,风中裹着细微的燥意。

    马车阴影旁。

    少年耳根微微泛红。

    孟映淮却淡若霜雪。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抹身影渐行渐远,快要看不清时,江明澈才如梦方醒,仓皇收回视线。

    一转头,正对上孟映淮的目光。

    斑驳的树荫下。男人眉眼冷淡,语声清寒,静静地问:“看够了?”

    江明澈脸颊瞬间烧透:“表、表哥,我……”

    “殿下,”司佑适时上前,手持密信道:“京中急件。”

    孟映淮视线从江明澈脸上收回,拆开信,快速扫过,淡淡问了句:“王府近来如何?”

    江明澈忙道:“舅父病体未见起色,府中事务仍由二表哥操持……”

    他正愁没机会将功补过,此时听孟映淮问起,恨不得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全倒出来。

    孟映淮静静听了几句,忽然问:“王妃近来与安国公府走动频繁?”

    “是。”江明澈点头,“安国公府二姑娘近日总来咱们府上,前些日子还陪舅母逛园子呢……”

    江明澈絮絮叨叨,司佑却越听越心惊。

    安国公府如今正得势,公仪朔又把持着政事堂,连太后都得依仗。

    公仪家大姑娘前些年嫁了新科状元,二姑娘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如今世子回京在即,王府里却与公仪家二姑娘走得这样近,里头什么意思,几乎不用细想。

    他抬头,果然见孟映淮眸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司佑适时打断:“殿下,时候不早了,是否要叫世子妃回来?”

    江明澈正愁没处表现,立刻殷勤道:“我去叫表嫂!”

    不等司佑阻拦,那少年已像只欢快的雏鸟,朝那抹水红色的身影跑了过去。

    有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

    孟映淮食指不轻不重地叩着窗棂,盯着江明澈那急切的背影,忽然轻声问:

    “你说他急什么呢?”

    他语声甚至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司佑脊背阵阵发寒,低垂的视线只敢盯着脚下的尘土。

    “许是……怕世子妃走远了,护卫顾看不过来,误了启程的时辰。”

    孟映淮勾了下唇:“是吗。”

    远处花海里。

    “嫂嫂,表哥催我们回去了。”

    江明澈来时,曲宁正抱着花束往回走。

    这片花场里采花的人不少,她原本只摘了几朵,沿着□□走了一圈,臂弯里却不知不觉多了满捧山花,都是路边婆婆婶子笑着塞给她的。

    仲夏日光落下来,在她小巧的鼻尖上跳跃着。她低头埋进花丛里嗅了嗅,杏眼弯起:“这是什么花,好香哦。”

    江明澈一时有些呆了,好半晌才回答:“是……是山鸢。”

    他张了张手,耳尖泛红:“我帮嫂嫂拿一些吧?”

    曲宁又在花上嗅了嗅,笑着道:“不用。”

    走了两步,见江明澈还眼巴巴地盯着她怀里的花看,曲宁眨了眨眼,只当他也喜欢,便随手从里头拣出一支开得最精神的,顺手递了过去。

    “给你。”

    江明澈愣在原处,脖颈又泛起一层薄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颤悠悠接了过来。

    马车窗畔,孟映淮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明媚的阳光合着花香照在她身上。

    少女抱着满怀花枝,朝他跑来,停在车窗外。

    她仰起脸看他,发梢坠着两片翠叶,整个人被日光裹得小小的,一双清瞳却亮得惊人。笑盈盈的朝他晃着手,把手上花束拿给他看:“你闻闻,可香了。”

    孟映淮垂眸,目光落在她因汗泛红的小脸上,看了许久,才轻悠悠问了句:“玩的开心吗?”

    “嗯!”

    她手背带着被花叶划伤的细痕。

    却浑然未觉似的,只顾着从花丛里挑了朵最漂亮的,踮起脚尖,递给他。

    孟映淮没接,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瞬,随即抬眸,淡淡扫了眼她身后那个同样捏着花枝的少年。

    江明澈没来由地打了个激灵,脸上红晕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忙不迭把花递了过去。

    “表、表哥,嫂嫂刚才说这花好看,让我帮忙拿着,说要,说要送你呢!”

    孟映淮却没再看他。

    只抬手替曲宁摘掉了发梢那片翠叶,握着她的手腕,将人带上马车。

    待车帘放下,车轮重新动起来时,他才淡淡落下一句:

    “即是她送你的,便好好拿着。”

    语声轻描淡写,却透着股没由来的寒。

    ·

    曲宁丝毫没察觉出半点不对。

    直到上车,她还拿着一朵小花往孟映淮鼻尖凑,“这朵和刚才那朵味道不一样,你再闻闻嘛。”

    花香混杂着淡淡的泥土味萦绕在鼻间。

    孟映淮微微蹙眉,将她怀里那团乱糟糟的花束拿开,搁在小几上。从暗格里取了药膏,垂眸给她涂着。

    曲宁手里还攥着小花,不老实地往他身边凑,“你怎么不说话?”

    孟映淮道:“想听我说什么?”

    这才觉出一丝不对,曲宁问:“你不开心吗?为什么?”

    孟映淮随口道:“你说呢?”

    又是这种敷衍淡漠的语声。

    曲宁知道,接下来无论自己说什么,他也只会漫不经心地“嗯”一声,再把这话题轻飘飘揭过去。

    曲宁看着他的侧颜,忽然不是那么想让他如愿了。

    她将今日的事在脑中过了个遍,想起话本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桥段,心里冒出一个大胆又模糊的猜想。

    她伸出没受伤的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偏头喊他:“世子殿下~”

    “嗯?”

    带着点不确定和试探,她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送花给别人呀?”

    指尖微微一顿。

    孟映淮垂眸,视线落在她脸上。

    曲宁心里有点打鼓,可越想越觉得这猜想新鲜,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轻地补充:“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吃味了?”

    马车内阒静无声。

    孟映淮涂药的动作停了下来。

    淡色的眸逆着光影,显出几分晦暗,却无波无澜,就这么堪称安静地凝视着她。

    曲宁被他看得心跳失序,指尖都微微蜷了下。刚生出来那点小心思,也跟着发慌。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想把目光挪开时,孟映淮忽然笑了。

    不但笑了,还淡淡“嗯”了声。

    曲宁瞳孔微张,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听孟映淮接了句:“你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下一句是不是该我抱你了?”

    “……”

    曲宁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偏偏手还搭在他肩上,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她抿了抿唇,心里那点窘意翻了一下,反倒生出一点不服来。

    顺着往前又挨近了些,小声道:“是啊……”

    “所以我今晚,能不能到你房里睡?”

    孟映淮的袖摆被她抓出褶皱,嗓音却淡淡的:“为什么?”

    曲宁一向不喜欢陌生地方,这几日又总觉得他情绪不对,早就想往他身边蹭了。可这会儿真被问起来,她又说不出那些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道:

    “因为我们是夫妻。”

    像怕自己这话不够硬气似的,很快补了句:“而且你刚刚还想抱我!”

    孟映淮又笑了。

    这回唇角那点弧度更淡,倒像在看她还能怎么胡搅。

    他指尖轻抬,拂去她沾在颊边的一点细小花粉,动作慢条斯理,却弄得曲宁眼睫一颤。

    意识到自己又被他绕进去了。曲宁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怕你害怕。”

    “咔嗒”一声。

    药盒被轻轻扣上。

    孟映淮垂眸,轻捻了下指尖,将药膏放回暗格里,眼皮也没抬一下,嗓音清淡道:“我不害怕。”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这一通搅的,原本压在心头的烦闷竟散了些。马车摇摇晃晃,他靠着车壁,竟就这么阖眼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快到京城。

    一串五颜六色的花环忽然晃到眼前。

    曲宁趴在他跟前,笑盈盈地看着他:“我编的,好看不?”

    那花环编得玲珑有致,比先前那捧乱蓬蓬的花束顺眼许多。细碎花枝缠在一处,颜色鲜鲜亮亮,倒衬得她那双眼也跟着明媚起来。

    孟映淮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下意识应了句:“好看。”

    曲宁眼睛一弯,立刻就要往他头上戴。

    孟映淮回过神来,微微往后避了避。

    曲宁动作落了空,鼓了鼓脸,转手把花环扣到自己头上,轻轻哼了声:“你不要就算啦。”

    车外渐渐喧闹起来。

    曲宁把脸贴到窗边,掀着帘子往外瞧。

    北周京城和南梁果然很不一样。

    南梁的街市总是弥漫着脂粉和酒香,软绵绵的,而这里的街道极宽,青石铺地,酒楼和镖局的招牌都做得高大硬朗。

    长街上人来人往,却不显杂乱,胡商牵着驼队慢悠悠穿过街心,不少商号门口都挂着“平码分利”“汇通天下”的招牌。

    茶楼半开的雕窗后,她甚至瞧见几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在二楼正对着账册,公然谈论着“投几成份子”,“吃几分红利”。

    曲宁看得一愣一愣的,手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小钱袋。

    原来……北周的女子,也可以拿私房钱去商铺里入股么?

    她那颗想自立门户的小心脏,被这富庶繁华的京城风气撩拨得砰砰直跳。

    正想得出神,头上那圈花环忽然一轻。

    “哎?”曲宁忙转过头来,“你刚才不是还不要吗?”

    孟映淮没应声。他低垂着眼睫,指尖在那圈细碎的花枝上摩挲了下。随即,将花环搁在几案上。

    不远处,瑄王府的轮廓隐约显出来。

    他嗓音清淡。

    “到王府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点更新,大概11点以后。

    孟映淮现在以为曲戈只是普通的小舅子,没想到是情敌。

    第23章 安排 南梁带回来

    马车缓缓停靠在瑄王府门前。

    除了久病卧床的瑄王, 瑄王府男女老少全都出来了,在门外候着迎接。

    车仗停稳,孟映淮踏着脚踏缓步而下, 衣摆浮动间,众人目光悄然攀附上来。

    本以为在梁为质十三余载,归来的定是个形容枯槁、满面风霜的质子,可眼前的男人身上, 竟瞧不见半分困顿颓靡。

    他只着了件素净墨锦长衫, 衣襟处全无繁饰,反倒越衬得眉骨清拔,矜贵出尘。只是站在那里,便将满府华服锦绣衬得淡了几分。

    众人目光难掩惊艳之色。

    孟映淮神色冷淡, 抬眸, 看了眼王府门楣斑驳的匾额。

    府门朱漆剥落,裂出细微的纹路, 门庭间浸着久无人理的颓唐。唯有门前那两尊高大的石狮子,尚守着昔日威仪。

    “四弟。”

    为首的二公子孟廷铮迎了上来, 语气热络。倒不像是迎接多年未归的游子, 仿佛他只是出了趟远门, 离家片刻。

    孟映淮却并未有什么反应, 也未看他,只从喉间淡出一声“嗯”。

    袖摆云纹微微浮动,他抬手探进车里, 将曲宁托抱下来。

    先前落在孟映淮身上的目光,几乎都随着这一抱转到曲宁身上,带着几分探究的打量。

    曲宁手心沁出薄汗,也不敢乱瞧, 悄悄将孟映淮的手指又攥紧了几分。

    对着面前男人乖巧地叫了声:“二哥。”

    孟廷铮听着这声细软的轻唤,先前紧绷的心思放松少许,朝她回了个笑。

    门前台阶上乌泱泱站着一片人,珠翠衣香堆在一处,门前微风拂过,卷动车厢幔帐,那点窸窣声在人群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楚。

    王妃江叙湘站在众人之间,衣饰妥帖,仪态端庄,保养得宜的面容依旧秀丽。

    目光落到孟映淮腕间那道旧红绳上时,唇边轻轻一颤,满腹的寒暄就这样生生哽在了喉间。

    半晌才缓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又熟稔。

    轻轻推了推身侧的锦衣男童,柔声介绍道:“翊之,这是你弟弟,时越。”

    孟映淮垂眸看去,目光落在男孩那张与自己隐约相似的脸上,神色淡淡,辨不出情绪。

    男童怯生生唤了声“兄长”,便往江叙湘身后缩。江叙湘几乎是下意识抬手,将人护到了自己身后。

    曲宁眉心轻轻一蹙。

    她清楚地感觉到,孟映淮掌心那点温度,一寸寸凉了下去。

    江叙湘手还搭在时越肩上,身子却已经侧了过去,将身旁静立的少女让到人前,唇边重新牵出一点温和笑意,声音也放得更轻:

    “这是安国公家的二姑娘,公仪楹。”

    公仪楹这才上前半步,朝孟映淮福了福身。

    她一身北周时兴的流霞锦,衣料上碎光浮动,日头一照,明艳得几乎压不住。

    那双凤眸落在孟映淮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打量。

    “久闻殿下之名,今日总算得见,难怪府中近来总在提起。”

    气氛安静了一瞬。

    曲宁握着孟映淮的手,不由得攥紧了几分。

    站在后面的陈妈妈脸色沉了下来,和司佑互相看了一眼。

    仲夏的晨光刺眼。

    孟映淮浅灰的瞳,此刻变得更加浅淡,泛出几分清凌凌的光。

    他连余光都未扫向公仪楹,只看着江叙湘:“母亲费心了。”

    轻飘飘五个字。

    不冷不热,却带着股难言的疏离和讽刺。

    江叙湘身子僵硬起来,唇边那点笑也有些挂不住:“翊之,母亲只是……”

    门前没人接话。

    公仪楹仍端端正正站着,孟廷铮眉头轻轻一拧,连旁边几个原本带着笑意的家眷都悄悄敛了神色。

    沉默中,一旁忽然传来个奶嗡嗡的声音:“婶婶……好看。”

    说着,还从奶娘怀里挣了挣,伸出两只小胖手要曲宁抱。

    原本绷着绷着的气氛,因这声童言冲散了些。曲宁低头看去,愣了愣,随即从荷包里摸出颗糖,眉眼微弯地塞进小侄女手里。

    孟廷铮忙顺势笑道:“都站在风口做什么?四弟和弟妹一路舟车劳顿,这会儿定是乏了。还是先进府歇息吧,有什么话,回头再慢慢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招呼管家去搬箱笼。

    孟映淮没再接话,只牵着曲宁往府里走。

    曲宁手里还捏着糖,生怕自己走慢了,便又如上次那般被抛在人后。可孟映淮今日步子放得极缓,那只手始终稳稳牵着她,未曾有片刻松开。

    由始至终,都将她拢在身侧半步之内。

    孟廷铮向孟映淮简单介绍了下府内情况,对曲宁很是客气,不少家眷都暗暗打量着曲宁,也无人和她搭话,只有二嫂沈宜对她笑了笑,抱着孩子落后半步,陪在她这边。

    前头几步远的地方,二姑娘孟妤正与公仪楹挽手走在一处,瞧着极为熟络。不时回头朝曲宁这边瞥上一眼,笑着凑到公仪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引得侧妃孙氏也跟着看过来,视线在曲宁和沈宜身上转了一圈,拿帕子掩着唇,轻嗤一声,又转回头去说笑。

    曲宁被瞧得浑身不自在,索性又往孟映淮身边挨了挨,也不理她们,转头去逗沈宜怀里的小娃娃玩。

    一路穿过回廊,王府深处的景致便慢慢显了出来。

    亭台楼阁倒还是旧日气派,却透着几分疏于打理的空落。游廊上的彩漆微微发暗,假山旁的芭蕉压住了半边曲栏,连廊下新换上的灯,也亮得勉强。

    江叙湘一路吩咐下人收拾箱笼、安置院子,面上仍是温和周全的样子,像是生怕哪里怠慢了他们。待走到一处临水花厅前,才轻声道:

    “一路辛苦,先在这里歇歇。房里都已叫人收拾好了,待会儿便送翊之和世子妃过去。”

    曲宁听得乖乖点头。

    不多时,侍女便引她去内室换衣净手。

    曲宁转头看了孟映淮一眼,见他没作声,便跟着引路的妈妈去了后室。

    她前脚刚走,孙氏便笑着起身。

    “王妃,前头接风宴的菜单子还有几处没定夺,管事正等着呢,您还得亲自去拿个主意才行。”

    江叙湘站起身来,温声道:“既然如此,我过去瞧瞧。”

    临走前,她又唤了几个下人们去前厅帮忙,将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一并遣了出去。

    不过须臾,女眷们便退了个干净。方才还热闹的厅堂转眼空了下来,只剩窗前的孟映淮,与还未离开的公仪楹。

    香炉里烟雾袅袅,窗外隐约传来戏班吊嗓声。

    孟映淮坐在窗前,目光落在外头园景上,侧影清冷,像这屋里有没有旁人,于他都没什么分别。

    公仪楹静静地打量着他。

    她今日过来,本也只是顺水推舟,不想忤逆爹爹。瑄王府如今什么光景,她心里有数。父亲打的什么算盘,她自是一清二楚。

    原想着不过是见一见人,认一认脸,回府也好交差。可见了真人,才知近来的种种提起,并不全是虚言。

    她自问见过不少王公贵族。

    可气质容貌如此出尘的,确是独一个。

    人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旁人的眼便很难从他身上挪开。

    她心里那点原本淡淡的不屑,莫名被压下去一截。

    公仪楹垂下眼,将案上的茶盏斟满,姿态也端得极稳。

    “这是今春的贡眉,我爹爹书房里统共也就几箱,说是今年特意全给王府留着了。殿下多年未归,想必许久未尝到此味了。”

    她语气温和,却不失矜持,如同主人在款待一位重要的客人。

    “若还有什么短缺,殿下只管开口。父亲向来记挂王府,这些年若没有他从中照应,许多事怕也没如今这样周全。”

    这话说得温婉,意思却半点不轻。

    瑄王久病多年,王府早已入不敷出。近几年从茶药炭火到四时用度,明里暗里,处处都靠安国公府贴补,才勉强撑住这层门面。

    王府如今是什么光景,孟映淮不可能不清楚,也该听得懂这番话里的分量。

    公仪家既肯把手伸到这里,便不是来做无用功的,瑄王府若还想撑下去,也没有把这只手推出去的道理。

    然而稀薄的光影下,孟映淮却始终没有看她。

    他修长的手指只随意搭在窗棂上,腕间那道陈旧红绳垂落下来,和满室熏香锦绣都格格不入。

    公仪楹目光在那道红绳上停了一瞬,心头莫名生出几分不适。

    仿佛眼前这个神色疏离的人,与她预想中那个该被困于王府,对公仪家俯首低眉的世子,全然不是一回事。

    她垂眸,又将那盏茶往前推了半寸,嗓音也愈发柔和:“殿下……”

    “放那吧。”

    孟映淮打断了她,目光仍停留在窗外,眼睫未掀,嗓音沁冷如雪,不起半分波澜。

    公仪楹唇边那抹恰到好处的笑,微微一僵。

    脸上从容褪色半分,还未来得及再开口,门外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曲宁换了身干净的烟水绿罗裙,正小步往正厅这边来。

    她那只装了大半箱话本的箱笼还落在车上。方才江明澈一脸殷勤,说要替她搬进来,曲宁哪敢让他碰,脸一热,连声说不用,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来找孟映淮。

    可此刻敞开的厅房里,那位明艳端方的姑娘还站在屋里,案上搁着一盏新斟的茶,热气袅袅未散。

    而她的丈夫坐在窗前,侧影清冷,并未看那人。

    四下静得出奇。

    两人分明隔着段距离,曲宁却还是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堵塞,在心底悄悄蔓延开。

    她狐疑地看了孟映淮一眼。

    脚尖在门槛外踌躇片刻,到底还是蹭了进去,像平日里那样,手指捏住他一小片袖口,轻轻晃了晃。

    孟映淮低眸问她:“怎么了。”

    曲宁又往他身侧凑了凑,踮起脚尖,用气音同他说:“我的书还在车上。江明澈说要帮我拿,我不想让他拿……”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一旁的公仪楹听不真切,却将两人动作瞧得清清楚楚。

    少女挨在男人身侧,拽着他的袖子,仰着脸同他说悄悄话。而那个方才对她冷淡得近乎敷衍的人,此刻却微微俯下身,听得很认真。

    也不知那话里有什么,他眼底原先那层淡冷竟松了几分,唇边还极轻地弯了下。

    公仪楹脸上那层好不容易压回去的端庄,到底还是现了一丝细纹。

    “四弟。”

    孟廷铮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抬眼扫过屋里三人,瞧见公仪楹那略显僵硬的神色,眉头轻轻蹙起。

    方才门前那遭已够难看,如今厅里又只剩他们两个,本就不妥。大房这边行事,未免也太急了些。

    孟廷铮面上不露,只笑着开口:“若是歇好了,不如二哥带你在府内各处转转?这几年园子里也添了不少新景。”

    孟映淮语气倒还平和:“我先去一趟。”

    说罢,低眸看向曲宁:“箱子在哪辆车上?”

    曲宁道:“陈妈妈那辆。”

    孟映淮嗯了声,起身同她出了房间。

    花厅里重归寂静。

    公仪楹还站在原地,案上那盏茶早已不冒热气。

    孟廷铮眉心轻轻压了压,随即笑着打圆场:“四弟一路回来,性子难免冷些,楹姑娘别往心里去。”

    公仪楹唇边也重新带了笑,语气淡淡:“世子行事,自有分寸,我怎会计较这些。”

    她话说得漂亮,眼底却已没了先前那点温度。

    ·

    孟映淮将那只装满话本的箱笼从车上搬了下来。

    曲宁眸子一亮,忙伸手去接,宝贝似的搂了个满怀。

    孟廷铮安排完家宴,又寻了过来,低声提了几句账册和府中旧事,说有几样要紧的,还得先同他过一遍。

    孟映淮听完,淡淡“嗯”了声,将箱笼递给身旁下人,转头对曲宁道:“你先过去。”

    曲宁其实舍不得同他分开,可周遭全是王府的人,下人们来来往往都偷眼瞧着,她不好黏得太明显,只垂着眸轻轻点了点头。

    没多会儿,江叙湘那边遣来的仆妇便到了跟前,恭敬道:“世子妃,公仪姑娘,前厅家宴已摆好,请两位移步。”

    暮色四合,敞厅内已是灯火通明。

    因是家宴,并未分男女席。敞厅灯火明亮,戏台上丝竹悦耳,王府上下坐得满满当当,推杯换盏间,倒显出几分久违的热闹。

    曲宁跟着引路仆妇迈过门槛时,不少目光若有似无地汇聚了过来。

    先前在门口不过匆匆一瞥,这会儿灯下看得分明。少女一身烟水绿罗裙,乌发雪肤,眉眼温软,站在满屋锦绣珠翠之间,竟将那些精心妆点过的家眷都衬得失了颜色。

    引路的仆妇走在前头,一路将人往里引。到了上首席位旁,却忽然停了步子,笑着侧过身,把落后半步的公仪楹请到了江叙湘身旁。

    那位置边上正坐着孙氏。孙氏一见公仪楹,便笑着招呼她坐下,熟络得很。

    待公仪楹坐好,那仆妇才转过身,朝曲宁道:“世子妃,请。”

    曲宁顺着仆妇指的方向看去。

    留给她的位置,靠着宴席末尾,离上首隔了老远。

    连旁系小辈都嫌冷僻,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安排她,显然不合礼数。

    曲宁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仆妇脸上的笑意收了些,又催促了一遍:“世子妃,请入座。”

    声量不大,语调却生硬。仿佛在提醒她别不识趣,又好像以她的身份,本该就坐在这里。

    席间原本说笑的人语,不知何时停了,一道道明里暗里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曲宁身上。公仪楹也隔着灯影朝这边看了一眼,唇边那点笑意浅淡,未发一言。

    仲夏傍晚的微风下。

    少女水绿色的裙摆晃了晃,笑着问:

    “是殿下让我坐这的吗?”

    她语声轻软,面上笑容温婉柔和,瞧不见丝毫不悦,像只是好脾气地问一句,却让仆妇神情僵住。

    没想到曲宁会问这么一句话,她支吾着半天答不出话来。

    旁边的侧妃孙氏用帕子掩了掩唇,笑着打圆场:“哎哟,世子妃这是做什么?一个座位罢了,何必这样较真?快坐下吧,一家子人都等着开席呢。”

    曲宁仍旧笑着,声音也还是软的。

    “既然不是殿下的意思,那我还是等他来了再坐吧。”

    ·

    天色将暝未暝,窗外蝉鸣压着暑气。

    西厢书房内,一摞厚账册垒在案头,边角泛黄发旧,最上头那本甚至起了绒边,像被人翻阅过无数回。

    孟廷铮手按在账本上,低声道:“这些年府里的账,都在这里了。”

    孟映淮不语,只垂眸翻开。

    纸页一张张掀过去,药材炭火、宗祠供奉、族亲月例、下人嚼谷……密密麻麻压在一处,像一层层垒起来的旧雪。表面瞧着还算平整,底下却早已蛀空。

    翻到后头,几页单独誊抄的赤字明细压在最底下。

    上面墨迹尚新,不久前才刚重新算过。

    孟映淮看了片刻,忽然问:“这笔药钱,拖了三个月?”

    孟廷铮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叹了声:“府里现银不够,宫中又时常要打点,田庄商铺进项寥寥,只能先紧着外头的门面。父亲那边……一直是从别的项里拆东补西挪出来补的。”

    他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孟映淮脸上,又缓缓添了句:“若不是近些年安国公府周济,父亲那边的药恐怕早断了,府内上下也撑不到今日。”

    话点到为止,面前这几本账、几页赤字,连同今日跟着进府的公仪楹,都已经摆得足够明白。

    如今王府每一滴银钱,都流着公仪家的血。

    孟映淮身为瑄王府世子,该怎么选,也不言自明。

    青瓷盏中茶烟袅袅,衬得这片静默愈发黏稠。

    孟映淮将那几页赤字翻到最后,目光落在最末那行数上,神色却没什么波澜。

    半晌,他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也听不出是嘲是讽。

    他合上账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下,没再多问什么。

    外头已有下人来催,说前厅家宴已经摆好,请二公子与世子入席。

    孟廷铮将那几本账册放回案上,没再多言,只与孟映淮一道往前厅去。

    游廊上的明角灯次第亮起,戏台搭在临水院中,丝竹声混着晚风隐隐传来,咿咿呀呀缠在檐角,唱得热闹。

    孟廷铮走在侧前方引路。穿过院门,便是设了家宴的敞厅,他侧过身,朝前引了引手:“四弟,请。”

    满堂明晃晃的灯火倾泻而出,席间原本还带着零散笑语。

    可两人迈过门槛时,那点热闹便像是被什么轻轻一压,没了声息。

    孟映淮抬眸望去,满座珠翠锦绣旁,一抹水绿色身影,孤零零站在那里。

    身前席位空空荡荡,离上首远得刺目。

    满屋子的人都安稳坐着,唯她一人被晾在席间,像从这场家宴里硬生生剥了出来。烟水绿的裙摆垂在灯下,她唇边还挂着一点软软的笑,袖角却早被自己揉出了细褶。

    仲夏微风拂过。

    台上唱着《满床笏》的团圆小调,连戏腔都像隔远了一层。

    流溢的光影里,孟映淮侧过眸,很淡地看了孟廷铮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孟廷铮心脏缩紧。

    心知后宅又在搬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把人当成南梁带回来的玩物,孟廷铮心下烦躁,皱眉斥向下人:“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忙傻了,连个座次都摆不明白?”

    说罢,他又转向曲宁,放缓了语气:“快,给弟妹在此处添张座椅。”

    下人慌忙应声,正要去搬椅子。

    孟映淮却笑了声。

    他连那张临时添出的座椅都未看,只朝曲宁伸出手,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世子年纪轻轻背负巨额债务,公仪家企图恶意收购。

    孟廷铮是庶长子,排老二孙氏所生。

    孟映淮嫡长子排行四,王妃只有孟映淮和孟时越两个儿子。

    第24章 亲吻 贴在她唇边

    满厅灯火下, 那只伸向她的手稳稳停在半空。

    曲宁心口一跳,乖乖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孟映淮握着她,径直越过神色各异的众人, 走向厅堂最深处的上首。

    那里设着一张常年空悬的紫檀大椅。王爷虽久病不愈,但每逢家宴,这位置始终供着,满府上下无人敢僭越半步。

    可孟映淮却视若无睹, 牵着曲宁一路走过去, 云纹袍角擦过席边,在满屋子惊愕的注视里,他姿态自若地坐了上去。

    戏台上的丝竹管弦戛然而止。

    几位年长的家眷惊愕地半站起身,手里的杯盏磕在桌面上, 发出一连串凌乱的脆响。

    江叙湘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跟着起身,失声道:“翊之, 那是你父亲的位置。”

    说着,她又勉强挤出个苍白的笑, 回头安抚众人:“翊之刚回来, 还不熟悉……”

    可孟映淮却往后靠了靠。

    姿态懒散随意, 仿佛他本就该坐在这里。

    他视线扫过那几个僵立的家眷, 以及案上丝毫未动的杯盘,语声平淡:

    “既然诸位不想吃,那就撤了吧。”

    席间只剩风声。

    王府仆从和小厮们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妄动,目光隐隐往孟廷铮那边探去。

    孟廷铮面色也沉了几分,面上却仍勉强稳着,低声道:“四弟离家许久, 府里的规矩只怕还不太熟……”

    孟映淮却懒得再看众人第二眼,只微微抬手。

    守在厅外的几名佩刀近侍立刻上前,径直将满桌碗筷撤下。

    碗碟碰撞声中,孟廷铮的话被生生堵了回去。

    孟映淮偏过头,眸光落在曲宁脸上,嗓音低低地问:“想吃什么,让膳房单做。”

    戏台上的丝竹声,在堪称诡异的死寂中,又颤巍巍地响了起来。

    不过片刻,几名近侍便端着新的膳食络绎而入,摆在上首的案几上。几样精巧小菜并一盏汤羹,皆是曲宁惯常爱吃的几样。

    满厅家眷坐在席间,谁也不敢动筷。无数道目光压在上首,明里暗里皆往这边戳。曲宁被这样瞧着,背脊不免有些僵硬,手指也蜷了蜷。

    孟映淮却仿若未觉。他拿起白玉勺,撇去汤羹上的浮沫,盛了小半碗,搁到曲宁手边。

    “吃吧。”

    瓷勺碰上碗沿,清清一声响,衬得众人呼吸更轻。

    曲宁睫毛轻颤,垂下眼,没敢抬头看众人,只捏着汤匙,小口小口地抿着。

    孟映淮低眸看了她一会儿,向后微靠在紫檀椅背上,抽出素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目光越过长长席面,落在伏跪在地的引路仆妇身上。

    “二房的人?”

    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那仆妇却像被瞬间抽走了骨头,根本不敢辩驳半句,跪在青砖上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老奴只是一时疏忽……”

    几声下去,她额头很快磕出血迹,孟映淮却并未喊停。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有长辈刚要开口,余光扫过佩刀近侍,话到嘴边又咽回肚里。

    磕头声混杂着丝竹声响回荡在席间,又过了良久,直到仆妇求饶声弱渐弱,连磕头动作都变得迟缓,孟映淮才随手将素帕随手扔在案上,淡淡地问:

    “二哥觉得,该如何处治?”

    孟廷铮的脸部肌肉隐隐抽动了下,被他架得不上不下。

    这哪是问他处置仆妇,分明是把整只手都按到二房头上,逼着他当众把这事接稳。

    满厅家眷都僵坐着,戏台上还唱着袅袅小调。

    仆妇却早已失了力气,瘫软在地。

    孟廷铮闭了闭眼,将眼底郁色压下。半晌,才沉声道:“李妈妈不懂规矩,目无尊卑。拖下去,责十杖,发卖出府,永不召回。”

    仆妇瘫软在地,刚要告饶,还未开口便被人捂了嘴拖下。衣摆擦过砖地,窸窣一阵乱响,很快便被戏台上的锣鼓声淹没。

    满堂家眷听着外头沉闷的杖责声,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几声闷棍落下,曲宁捏着汤匙的指尖轻轻一颤。

    孟映淮垂眸,又夹了些她爱吃的菜,放进她面前的骨碟里。

    “专心吃饭。”

    ·

    宴席未至亥时便草草散了。

    戏台上还唱着小调,水榭外灯火未熄,席间的人却已经一拨拨退了干净。

    孟廷铮送走两位宗亲,脸上笑意刚淡下去,账房管事便追了上来。

    “二公子,药铺那边又来催了。王爷下月的药单还压着没结,库里现银调不出,这可如何是好?”

    一旁管库房的小厮也跟着凑近,额上冷汗涔涔:“这个月的月例还未拨付,炭火单子也悬着。前几日定下的那批细炭,商行那边还在等回信。若安国公府这笔银子迟迟不到,夏末怕真要出乱子啊!”

    今夜席上那一遭,府内上下都看在眼里。

    原先人人都盼着世子归来,好替王府续上这口气。今日公仪家的人已经坐到了主桌上,人人都以为这门亲事是板上钉钉。可谁知一顿接风宴,竟闹成这个样子。

    他们这些下人在王府多年,有门路的早就出去了,剩下的不是拖家带口无处可去,便是靠着这点月例勉强度日。

    如今眼瞧着这条路要断,哪有不慌的。

    孟廷铮指节抵着额角,眉心突突直跳。

    席上那点难堪,他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了。孟映淮给不给他颜面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担心今日这一闹,安国公府会就此抽身。

    他闭了闭眼,良久,才吐出一口郁气,吩咐道:“先从公中的铺子流水里拆借,把药钱垫上。旁的,我再想法子。”

    账房管事听得心头发凉,迟疑片刻,到底还是低声问了句:“那安国公府那边……”

    孟廷铮抬起眼,面色阴沉如水:“我知道。”

    他只回了这三个字,管事便再不敢多言,诺诺退了下去。

    另一厢,孙氏已经把江叙湘拉到侧廊下。

    夜风吹得廊外花影摇曳,孙氏心里那股火还未下去,张口便是埋怨。

    “你今晚是怎么回事?公仪姑娘人都已经坐到席上了,你倒好,临门一脚又缩回去。这事传回去,你让安国公作何感想?”

    江叙湘脸色本就不好,听见这话,唇边更白了几分,低低道:“今晚先别提了。”

    孙氏急道:“不提?不提妤儿的嫁妆怎么办?我这边秋衣的料子谁去做?原先说好的两套新头面,我至今连个图样都不敢定。再过两月天凉了,屋里的炭火、手头的零碎使费,哪样不需银子?廷安还没娶媳妇呢,公仪家若真寒了心,我们二房往后喝西北风去吗?”

    江叙湘被她说得心头火起,原本疲惫的面色冷了下来:“这是翊之自己的事。”

    孙氏嗤笑一声:“自己的事?他占着世子之位,接着王府的权,婚事还由得他自己高不高兴?府里一大家子可都等着呢。还有你那小儿子,这个月先生都没请吧?他倒好,为了那个南梁来的,把现成的路往外推,我就不懂了——”

    “行了。”

    江叙湘蹙起眉,出声打断了她。

    “翊之既当众认了,那便是他带回来的人,今晚已经够难堪了,你若还嫌不够,大可自己去同他说。”

    孙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江叙湘却不想再同她缠下去,垂眸撂下一句:“公仪家那边,我明日自会去周旋,你今晚莫再生事了。”

    说罢,也不等孙氏的反应,便由丫鬟搀着,匆匆回了正院。

    孙氏站在原地,胸中憋闷,只觉荒唐至极。

    她就不懂了,娶公仪姑娘有何不好?人长得出挑,父亲又把持政事堂,成了安国公女婿何等风光,于他百利而无一害。

    难不成,他还真将那南梁来的放在了心上?还是说,今日这番雷霆手段,不过是借题发挥,故意做给他们看?他心里还恨着瑄王府?

    孙氏一甩绣帕,面色愈发难看。

    江叙湘端着嫡母架子作壁上观,她们二房可不能跟着一道等死。

    ·

    孙氏去曲宁院里时,脸上那点怒气已压了下去,唇边甚至还带了三分笑意。

    身后两个丫鬟,一个抱着几匹新送来的绸缎花样,一个捧着半开的首饰匣子,珠玉点翠,满满当当摆了一案。

    曲宁刚和陈妈妈把箱笼归置好,乌发松松挽着,瞧见这阵仗,有点摸不着头脑,却还是起身见礼。

    孙氏伸手虚扶,笑得亲热:“快别拘礼。我念着你初来王府,身边总该添些像样东西,这才挑了几样给你送来。小姑娘家,哪能总这么素着。”

    她一边说,一边亲手把那几匹料子往曲宁眼前推。海棠红、浅碧、杏子黄,样样都是京城里年轻姑娘最时兴的颜色。

    “这匹做春衫最好,这匹裁褙子也俏。还有这些针线房新出的花样,你若喜欢,明日我就叫人来给你量身段。”

    曲宁唇边笑容温软,手却没伸过去,只轻道:“侧妃费心了。”

    “你年纪轻,模样又好,这些东西戴在你头上才不算埋没。”

    孙氏说了这通,见曲宁始终没接,索性将那首饰匣子又敞开了些,把话递到了明面上。

    “今晚的事,想必你心里也明白。世子刚回府,身上多少事压着,公仪姑娘那样的人家,于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若真把殿下放在心上,总该替他的前程着想。”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曲宁的神色,循循善诱道:“你若肯贤良些,主动去劝世子迎公仪姑娘做正妃。世子必定会念着你的懂事,你也安安稳稳地退居侧室。有公仪家在前面顶着风雨,你只管在后院享福,有什么不好?”

    孙氏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再透不过了。

    一个南梁来的女子,孤苦无依,能在世子身边占个侧室的位置,已是天大的造化。

    她自己不就是侧室?

    如今不过月俸比王妃少了三两银子,吃穿用度哪样差了?她还比王妃多生了俩女儿呢。

    孙氏端着长辈的架势,苦口婆心,只等着这丫头应下,好皆大欢喜。

    然而柔和灯影里,少女只垂眸,将那几匹布样慢慢往前推了推,弯着眼睛道:“殿下的事情我做不了主,侧妃不妨自己去跟殿下说。”

    孙氏脸上笑意瞬间僵住。

    若是她敢去劝孟映淮,方才在花园里何必被江叙湘噎得半死?

    二房本就拮据,她今日可是带着真金白银的绸缎来的,给足了诚意,没曾想竟在这里吃了个软刀子。

    孙氏心里不悦,面上却不显,扯了扯嘴角:“你年纪小,不懂这些。男人身边多个知冷热的人,本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何况公仪姑娘这样的门第,抬进门来,于世子也有好处……”

    “世子是我的夫君。”

    曲宁安静地看着她,轻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我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夫君让给别人?”

    轻飘飘一句话,让孙氏嘴角那点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就不懂了,这大房的人一个个都怎么了?脑子都坏掉了不成?!

    她心口那股火腾地窜了上来,脸色也沉了下去:“我今日是好心提点你,别等将来真被休出去,哭都没地方哭。”

    曲宁没同她争辩,只将那一案的东西推得更远了些,仍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

    “侧妃带回去吧,我不要。”

    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孙氏越发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心口直抽,玉手一指:“把东西都给我收起来!”

    两个丫鬟吓得不敢吱声,赶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那一案绸缎和首饰匣子一并抱回了怀里。

    方才还珠光宝气、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桌案,瞬间又空旷暗淡下来。

    走到门口,孙氏还是没压住那口气,回头剜了曲宁一眼。

    “不识抬举!”

    说罢,一甩帕子,带着丫鬟头也不回地走了。

    ·

    孙氏走后,屋里又空落下来。

    桌上那点被绸缎首饰压出来的痕迹还在,灯火静静照着,反倒衬得方才那场来意愈显窒闷。

    曲宁坐在榻边,半晌没动。

    她明明把话说回去了,孙氏也没讨着什么便宜,可心里那口气却没松下来,反倒越想越乱。

    席上的座次,门口被推到人前的公仪楹,孙氏方才捧到她眼前的绸缎首饰,一样样地在脑子里转。

    她抬起眼,白日里编好的那只花环还挂在窗下。

    花搁了半日,香气还未散,被夜风一拂,愈发清雅起来。

    曲宁盯着那只花环看了许久,忽然起身,将它拿在了手里。

    孟映淮回来已是亥时。

    他一个人坐在院中凉亭里,石桌上搁着一盏冷茶,池水被晚风吹得微微起皱。

    曲宁沿着小径跑过去,裙角掠过草叶,带起窸窣轻响。

    凉亭里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孟映淮垂睫,对上少女清亮的瞳,她手里还攥着上午那只花环,脸上没什么笑,一双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心里装着许多话,又不知从哪句开始说起。

    他问:“怎么还不睡?”

    嗓音还是冷冷淡淡的。

    男人眉眼浸在月色里,身后是王府层层叠叠的灯火,显出几分寂寥的冷清。

    曲宁抿着唇,轻声开口:“侧妃方才来找过我了。”

    “她带了许多绸缎首饰过来,劝我懂事一点,让我把正室的位子让出来,留在你身边做侧室……”

    池中水波漾漾,几片浮萍被风吹散,少女的声音也散进了晚风中。

    曲宁不是不明白王府的意思,今天在孙氏面前说得硬,可这会儿停在他面前,心里那点不确定又慢慢冒出了头。

    她们相识时,他也是这般,被人推着到她面前的。

    如今又被推着娶别人,好像从没有人在乎过他的想法。

    那他自己呢?

    他会不会也觉得,楹姑娘会对他更好?她要是懂事一点……他会真的要她让出去吗?”

    曲宁攥着花环,指尖缓缓收紧。

    然而泠泠月色下,孟映淮只是垂睫看着她,浅淡的眸底看不出情绪。

    庭边水声细细,四下静得让人发慌。

    曲宁看着他那张清冷惑人的脸,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踮起脚,不由分说地把那只花环戴到了他头上。

    他眉心微动,下意识偏了偏头。

    曲宁却一下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声音闷闷的:“不许摘!”

    月色映着花影,几朵花枝轻轻摇曳,似乎还带着晌午明媚的光。

    曲宁方才还心涩得发紧,这会儿贴在他怀里,仰头瞧见他带着花环的好看模样,心里那股酸闷竟软下来些许,连眼眸都漾起光亮。

    她撒娇似得问:“你喜不喜欢我呀?”

    孟映淮垂眸看她。

    少女半边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一点微微发红的耳垂,和卷翘扑闪的睫。

    他并非不知晓她的慌乱,也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下意识的,他将她揽在怀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眉眼却愈发空洞。

    他问:“什么是喜欢。”

    其实曲宁也不知道。

    但她觉得孟映淮应该是不喜欢自己的。她也实在想象不出来,孟映淮动情时会是什么样子。

    认识这么久了,他几乎没怎么变过。哪怕此刻抱着她,也是一副冷冷淡淡,让人猜不透的样子。

    她不喜欢瑄王府勾心斗角,如果孟映淮给她否定的答案,如果孟映淮选择联姻,那她就——

    哎呀!她手里其实还有点银子。北周商铺那么多,要不要入股点什么?

    或是拿攒下的钱开个小绣坊,盘个小茶馆也不错?反正总能和陈妈妈活下去。

    但她又担心地想。

    自己刚才种的那朵小花怎么办?话本和小箱子是不是也要搬走了?

    她脑子里乱嗡嗡一团。可溶溶月色下,对上男人清冷的眼,却又忍不住照着话本上的往下说:“喜欢就是每时每刻都想着对方,记挂着对方,只想和他在一起,看他一眼就觉得很开心。”

    孟映淮问她:“昭昭见到我会觉得开心吗?”

    “当然。”曲宁笑着说,“现在抱着你就很开心。”

    她确实很喜欢和孟映淮待在一起,哪怕只是抱一下,都会觉得自己又赚到了。

    孟映淮垂睫,他曾有过记挂的滋味,但那对他来说,太久远了,久远得连自己都快忘了。

    在南国漫长的冬季,在一次刑罚刚结束,他被折磨到意识模糊,身体因寒冷和疼痛无法抑制地颤抖时。

    刑司太监用平静残忍的语气,对他说:

    瑄王府有了喜事。

    王妃给他添了位亲弟弟。

    有那么几息,他的意识趋近于涣散,对刑具刺激也几乎失去反应。

    但很快,又被灌下更多药物,被更加剧烈的疼痛强行拉回现实。

    感情对他而言充满了不确定。

    他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

    但此刻,月色下,他看着少女清亮的眼。

    看着她眸中微不可察的紧张,和那一丝浅浅依恋的情绪。

    竟让他有种,自己还活着的错觉。

    他眼眸有一瞬间的空洞。

    像是飘了好远。

    曲宁又将他抱紧了些,问他:“那你开不开心嘛。”

    孟映淮道:“开心。”

    那嗓音又淡又轻。

    曲宁扳过他的脸,不满道:“骗人,你明明就不开心。”

    孟映淮问她:“怎样才算开心呢。”

    静谧的月色中,曲宁看着眼前美如清玉的眸,壮起胆子,在他侧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反正他现在还是自己的夫君。

    长得这么好看!就该亲他,就该狠狠亲他!现在不亲,说不定以后就亲不到了!

    这般想着,她索性抱紧他的脖颈,又在他侧颈上连着补了好几口。

    而后盯着他弧度优美的唇。

    就要横着心,嘟起嘴巴再度落下时。

    孟映淮修长的指尖,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曲宁懊恼地想。

    他又要像之前一样推开自己了。

    自己动作应该快点,就不该给他反应的机会!

    然而下一瞬。

    男人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扣住她的后脑。

    静谧的月色中,他的吻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不同于她的蛮横,他的吻冰凉而轻柔,像是初冬悄然而落的雪,轻轻在她唇瓣化开。

    极其清浅的触碰,却让曲宁呼吸蓦然顿住,她抬眸,对上男人低垂的睫。

    “殿下,你……”

    “嗯?”他眼眸盛着月色,贴着她唇边,又轻轻碰了碰,“是这样么?”

    被他吻过的那一小块地方微微发麻,曲宁的手还搭在他脖颈上,答不上话。

    孟映淮指节没入她发丝,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再度含住她的唇。

    仲夏的晚风轻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曲宁看着那双美如墨玉的眸,在她眼前缓缓阖上,浓长的睫羽轻颤着。

    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在她唇上吸吮,向下。

    从她的下巴,一点点落在她脖颈。曲宁甚至能听见,他唇边溢出的几丝气音。

    曲宁耳廓发麻,轻轻颤一颤。

    孟映淮扣在她后脑的手掌微微收紧,唇间的动作慢了下来,在那处颈线上很轻地贴了贴。

    带着还没散掉的气息,顺着刚才吻过的地方缓缓游移,直至两人鼻息重新交汇在一起。

    他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呼吸微乱,轻阖着眼,像是还没从刚才那阵交缠里彻底抽离。

    曲宁小手还攥在他衣襟上,一双眼眸湿漉漉的,看着他眉目低垂的缱绻模样,乘虚而入地问:“晚上……可以一起睡吗?”

    孟映淮睫毛轻颤,指尖无意识地勾起她一缕发丝,慢慢卷了下,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那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却也只是一瞬,他又睁开眼,将那缕发丝松开。

    轻声说:“下次吧。”

    作者有话说:

    世子殿下已经过载了,承受不了这个刺激,得缓缓。

    第25章 父亲 随我去见父

    北周西营。

    白日里刚打完一场胜仗, 远处军鼓未歇,风卷着血腥气和酒肉香,整个西营上下都浮动着得胜后的喜气。

    几个士兵正围在火堆边说笑, 提起京中近来的热闹,话头不知怎么绕到了瑄王府。

    “听说瑄王府那位世子回来了,接风宴闹得可不轻。”

    “安国公府的二姑娘都坐到席上了,府里那点意思, 谁还看不出来。”

    “谁让人家背后是国公府呢。瑄王府如今哪还比得上当年, 公仪家在朝上那地位,便是太后,也得给几分薄面……”

    曲戈自营帐边走过,乌靴踏过尘土, 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停下脚, 转脸看向火堆。

    少年唇边还勾着散漫的笑,随口问了句:“瑄王府世子妃?”

    几个士兵抬头, 看清来人,忙都丢下肉站了起来。

    “顾兄弟。”

    “就是那位。”领头的兵抹了把嘴, 赔着笑回话, “京里都传开了, 说那南梁来的世子妃娇滴滴一个, 身后又没个依靠,哪能争得过公仪家,说不定过两天就要给人腾位子呢……”

    篝火噼啪一跳。

    光影中的少年歪了歪头:“腾位子?”

    方才还热络的气氛, 短暂地凝滞了一息。

    几个士兵冷不丁被他的目光扫过,只觉得那眼神里透着股粘稠冷,竟忘了接话。

    却也只是转瞬,少年又笑了起来, 语调轻快得像真在打听什么新鲜事:“这么厉害啊,那位公仪姑娘……长得很高吗?”

    士兵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阵阵哄笑,气氛猛地松了下来。

    “顾兄弟你真逗!高什么高,人家那是相门千金,不是咱们这种扛大包的。那是说家世、说权势!谁跟你论个头啊!”

    “嗐,咱们几个大老爷们说这些做什么。来来来,喝酒吃肉,说明几个上头怎么赏你!”

    曲戈垂下眼,指尖慢悠悠捻着一截枯枝,神色仍旧懒散,不时顺着他们的话回应两句,漂亮的黑瞳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待众人说完,他没再多言,随手将那截枯枝丢进火里。

    ·

    深夜,西营的密信送进了王府。

    书房里灯火未熄,案上摊着几封还没批完的文书。司佑快步进来,将密信呈上,低声道:“殿下,之前您让吴六关照的那个少年,这次立了大功。阵前斩将夺旗,还生擒了敌方两名副将。”

    孟映淮并无意外,视线停留在手中的信件上,问道:“桓王到军营了?”

    “是……”司佑没想到孟映淮比他知道的还快,忙应道:“今日午后才到。属下刚得的消息,西营上下都惊动了。”

    他说着,将军中近况简略回了一遍。

    孟映淮听完,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示意司佑退下。

    司佑却站着没动。

    孟映淮问:“还有事?”

    “是,是有件事……”

    听出司佑语气里的迟疑,孟映淮这才掀起眼皮,看向他。

    司佑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道:“西营传信说……桓王巡营时,见他阵前立功,当场便要授他校尉之职。谁知那少年竟单膝跪地,朗声道:此身微末之功,全赖王爷虎威,末将不敢居功。”

    “他还说,在营中多蒙吴六照拂,此恩没齿难忘。只是今日得见王爷,方知何为真主,唯愿投身王爷麾下,为一马前卒……桓王当时还笑着看了吴六一眼,吴六脸都青了。”

    司佑说完便垂下眼,噤声立在案前,不敢去看孟映淮脸色。

    摇曳的烛火下,孟映淮眸色淡了几分,显出几分莫测:“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食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司佑只觉得背冒冷汗。

    西营本就是桓王麾下,吴六埋得再深,也禁不起这样当众一掀。

    他承了吴六的照拂,被提拔数次,却在立下这么大战功时,转身就投靠了桓王。

    阵前易帜,临阵倒戈,不带半点儿犹豫。

    不但拿瑄王府当垫脚石,还顺手把殿下埋在西营的钉子给废了,将吴六架在火上烤,向桓王表忠心,狠狠扇了瑄王府的脸。

    司佑道:“是吴六办事不力,属下这就传信过去。”

    孟映淮闻言,轻轻将笔搁在了桌子上。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却让司佑脚步顿住。

    孟映淮用手揉着眉心,往后靠了靠,道:“算了,人各有志。”

    本就是一把利剑,成功固然好,失败也无甚损失,愿赌服输。

    以他的能力,就算吴六不照拂他,也迟早崭露头角,无非是时间早晚。

    他淡声吩咐:“让吴六管好自己,这段日子,不必再往回传信了。”

    司佑退下后,书房的灯又亮了很久。直到天色泛白,宫门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自孟映淮回到北周,宫里一直没有召他进宫。

    太后只遣了内侍来问候两回,话说得客气,宫门却始终没开。对外只道幼帝近来身子不适,不宜见人,可这话落到众人耳朵里,谁都明白,这不过是个由头。

    到底是太后自己的意思,还是公仪朔的意思,府内上下猜什么的都有。

    毕竟如今公仪朔与太后站在一处,又掌着辅政之权,朝中百官多半都要看他眼色。接风宴上,公仪楹已被推到席前,意思摆得再明白不过。

    孟廷铮托人送去公仪家的几匣珍玩,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原该拨到王府账上的岁入迟迟不见影子,户部那边只说手续未齐,连大宗正司催缴秋俸的帖子,都比往年早了几分送到门上。

    下人的月例开始往后拖,王爷的药材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手添换,连门房夜里多点一盏灯,都有人在背后盘算灯油还能熬几日。

    满府上下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清楚,这是有人在等着看瑄王府低头。

    但孟映淮却神色淡淡,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

    虽说那晚凉亭内的亲昵,让曲宁心跳加速,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茫然。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三两成群地在廊下咬耳朵,见她走近便立刻噤声散开。

    曲宁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团闷气,吐不出去,也咽不下来。

    她坐在窗边,摆弄着那个已经有些干枯的花环,耳朵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接连几日,书房的灯火都亮到深夜。她送去的点心,搁到凉透都没有动。

    他口中的那个“下次”,仿佛从未存在过。

    傍晚夜风微凉,曲宁提着食盒从书房出来,走下台阶时又停住了脚。

    她回头,看了眼依旧灯火通明的书房,蹲下身打开了食盒盖子。

    里面几块小糕还温着,白玉似的皮,里头裹着豆沙,她和陈妈妈学着拿木模压成了小兔子和梅花的形状,挨挨挤挤躺在食盒里,看着都不忍心动。

    她挑出最好看的那块,放到檐下那块干净的石阶上。

    “若是夜里有贪嘴的小猫路过,好歹能填个肚子。”

    她自言自语,“总好过浪费掉。”

    曲宁垂眸将食盒合上,提着它慢慢回了屋。

    陈妈妈正替她理床铺,见她回来,伸手接过食盒,瞧了她一眼,低声哄道:“姑娘别惦记了,夜深了,快把头发拆了歇着。点心凉了便凉了,明日我再给你做新的。”

    曲宁应了声,心里那点闷意却仍旧散不开。

    她坐到妆台前,抬手去拆鬓边的簪子,铜镜里映出一张蔫蔫的小脸,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没精打采。

    她听了陈妈妈的话准备睡去,房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孟映淮站在门外,廊下灯火落在他身后,将那道影子拖得很长。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身上还沾染着夜露的凉。

    他抬眼看向陈妈妈,淡声道:“帮世子妃梳洗更衣。”

    曲宁握着簪子的手一顿,讶异地回头看他:“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随我去见父亲。”

    曲宁心脏跳了跳,连应都忘了应,随他出了门。

    ·

    瑄王住在王府正南的院子里。

    院门半掩,廊下挂着两盏旧纱灯,几个老仆正打扫着院落,庭中花木无人修剪,几条枯枝直接爬上窗台,被风吹得一下下敲在窗纸上。

    曲宁随孟映淮踏入房门,室内比院里更暗。

    昏黄的光只照亮半面墙,墙上挂着一幅旧封地舆图,案上横着把镶银弯刀,鞘上宝石沉郁暗红,边上立着半副玄铁轻甲,胸甲上划痕迹交错,依稀能看出当年主人的骁勇。

    可此刻,隔着帐幔,病榻上却传来虚弱的咳声。

    混合着浓重药气与陈旧檀香,闷得人喉间发涩。曲宁屏住呼吸,忙低下头,随孟映淮矮身行礼。

    病榻上的人抬了下手。

    “过来些。”

    年迈的管家挑开帐幔,将人扶起。瑄王孟良裕靠在软枕上,枯槁的身形陷在锦被里,一张脸被病气磨去了大半锋芒,可眉骨鼻梁却深刻,依稀可辨年轻时俊朗凌厉的轮廓。

    隔着昏暗的光影,孟良裕视线落在曲宁身上,毫无征兆地开口。

    “我曾与令尊交手。”

    他盯着曲宁,语气轻描淡写,像随口一提。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血味儿,仿若不甘十四年前那场败仗。

    他缓缓道:“沧浪一战,我败给你父亲。”

    房间内烛火跳了跳。

    曲宁被那目光盯得喘不过气,本能地想往后避。

    孟映淮侧过身,挡住了那道视线,将她往身后带了半寸,抬眼看向病榻。

    父子二人视线相接。

    屋内苦茶袅袅,空气中攒动着细小的浮尘。

    却也只是片刻,孟良裕又笑了下,视线从孟映淮身上缓缓收回,落到曲宁身上,神色和煦了不少。

    “你父亲打仗很厉害。”

    他语气平缓,像个寻常的长辈,仿佛方才那瞬的剑拔弩张都只是错觉。

    曲宁心口微松,背后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带世子妃去偏房用茶吧。”孟良裕对老管家抬手,“我和翊之单独说几句话。”

    老管家应声上前,将曲宁引了出去。天青色裙摆自门边一闪而过,房门轻轻阖上,屋内药香愈发浓稠。

    孟良裕视线还落在门外,待得脚步声远去,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

    “是因为她才不肯与公仪家联姻?”

    孟映淮神色未变:“父亲觉得,我应该仰人鼻息。同当年一样,为了王府,再拿自己当一次筹码,是么?”

    这话说的十分刺耳,可孟良裕闻言,不见丝毫怒气,反倒笑了。

    “桓王把着枢密院这些年,边军的粮饷调令,桩桩件件都绕不过他的手。前些日子,他又去了西营。你怎么看?”

    孟映淮不语。

    孟良裕又道:“宫门一直不开,你觉得太后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见你?”

    像是懒得再与他试探,孟映淮抬手,将半枚玉牌递了过去。

    青玉温凉,边缘有一道陈旧断痕,在掌心中莹然生光。

    孟良裕怔怔看着手中的玉,指尖微颤,从枕下摸出另一半,扣了上去。

    “咔哒”一声。

    两半玉符在灯火下严丝合缝。

    孟良裕握着玉牌,手背筋络一点点绷起。

    这是他当年留给旧部的信物。

    半枚在他手里,另外半枚在封地旧臣手中。

    曾经誓死追随的旧臣,在他进京多年,被先帝离间打压的情况下,早已逐渐失去掌控。

    如今这半枚玉符出现在孟映淮手上。

    这意味着,封地那些旧部,那些老臣,那些他曾经耗费多年心血,原本已经断了联系、渐成散沙的旧部,已经重新对瑄王府归心。

    孟良裕枯槁的脸上,忽然展现出一抹神采。

    他紧攥着手中玉牌,枯槁的手微微颤抖,连声道:“好!好!好!”

    他不再多问。

    只将自己这些年还握着的底牌、朝中仅剩的几分旧情、能用的人脉,一样一样说给孟映淮听。

    孟映淮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忽然轻声问了句:“父亲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孟良裕闻言微怔,眯起眼睛,带着几分审视地,看着他。

    似是没料到孟映淮连这个都算到了。

    他的目光由炽热,逐渐转变为一种更为欣喜的狂热之色。

    自己这个阔别多年的儿子,如今竟这般优秀,他大笑道:“没有了,翊之,你让为父放心。”

    摇曳的烛光映着地图上绵延的山脉,一如记忆里蔓延的火光,彻响的战鼓,未展的宏图。

    他又极其短暂地,审视了孟映淮片刻,而后缓缓将手中另外半枚玉符,交了过去。

    孟映淮没再多言,只道:“父亲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欲走。

    案上的烛火晃了晃。

    孟良裕看着儿子的背影,眼角的细纹微动,忽然开口:

    “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