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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吻 是讨厌吗

    屋子的光亮在门前截至, 把温长青和冉枝分割成两块位置。

    所以因面光的缘故,温长青可以清晰地看见冉枝脸上的神情,她试图从中找出欺骗或者自得, 可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你想看看,本宫是不是在骗你?”冉枝笑了笑,“这房山县十年前的县丞, 是这驿丞的旧友,那县丞因维护截抢富人粮仓的百姓, 被雍亲王归为叛党诛杀,血溅当场,这个驿丞当然气不过,现在雍亲王来了他的地界, 只怕恨不得饿死雍亲王——就这样,你还怀疑本宫在骗你?”

    把人当前温长青来不及细细分析, 自己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维持着与陈序之如出一辙的冷脸, 冷笑道:“所以呢?”

    冉枝没想到是这个发展, 精致到无懈可击的面容, 出现一丝丝裂痕:“什么?”

    “他不过是维护皇家颜面,他有什么错?立场不同罢了。”温长青扬了扬下巴,“侧妃今日这么晚来,是想看见什么?”

    冉枝脸色难看,勉强道:“王妃竟是这么想的, 王爷若是知道,肯定欣慰。”

    “我和他夫妻一体,我自然是这么想的。”温长青捏着门板的手艰难的紧了紧, “要说错,也是你们这些逼着他去干这件事的人的错——侧妃若是无事便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冉枝紧紧盯着温长青,神态自若的脸,忽然一笑,松快道:“这是自然,打扰王菲歇息了,原本担心让王爷和王妃产生什么间隙,现在看来是本宫多心了,一切寻常就好,回见。”

    她微笑福了福身,转身离开,踏入有些昏暗的走道里。

    拐角,女使等着那。

    “好不容易能让她与雍亲王产生一点嫌隙,谁料她竟是丝毫不在意?”女使愤愤说。

    冉枝挑了挑眉:“你是这么看的?本宫看可未必。”

    女使不解:“娘娘,这是何意?”

    “这种事就算再怎么,因为对方是自己郎君,所以给予谅解,但最初多多少少是有一些情绪,这才是正常人心路。”冉枝道,“我们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敦仪郡主,怕是忍无可忍了。”

    女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往前走着,马上就到了的房间。

    可走近才发现一道颀长的身影,孤站在门口,陈文宇冷冷看向冉枝:“去做什么了。”

    分明是问话听着却是陈述。

    冉枝也不瞒他,尽数说了:“妾身也是想为殿下排忧解难,若是殿下能得偿所愿,将郡主娶回东宫,妾身也会为殿下高兴呢。”

    陈问聿神色丝毫回寰都没有的冷冷瞧着她,“孤不需要你自作聪明,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从今天到回京,不要再靠近她。”

    冉枝温柔地应了。

    她的温柔小意,倒让陈文宇说出了些许恻隐之情。

    ……

    温长青掌上门,面对着空空的门板,呆呆站了好一会。

    许久她才有动静,拖着僵硬的身子一步步走到窗边,因为今日下雨的缘故,月亮也并不清朗,外面漆黑一片,要细细借着屋中托出去的烛火,才能分辨出马车的轮廓。

    陈序之应该在里面,温长青知道他没睡。

    他定然很难受。

    若是不后悔,就不会在之后选择出家,多年不碰政务。

    可说是万事后悔有用,人生便没了那么多叫人烦闷的苦恼。

    今日离开前的陈序之太难过,难过到像一把绷紧的,马上就要断的弓。

    这种已然转变的后悔情绪下,人是真的足够徒劳。

    温长青沉默一会,拿了一盒左林准备好的糕点,转身出了门。

    ……

    一门之隔,温长青不知陈序之是否知晓她来了。

    温长青看了会,抬步上了马车,推开门,就见陈序之独自隐坐在漆黑一片的马车里,指尖夹着一只细短的烟杆,开门之后的光陷进去三分,才勉强看清他脸上荒芜一片的神情。

    兴许因为抽的是水烟,因此车里并不呛人,只有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上次陈序之说不再抽了,但今日他又拿了起来,好像每件事都在昭示,冉枝没有欺骗她。

    但大抵还是不死心。

    温长青走上马车,点了烛火,将糕点放在桌上。

    “也不能不吃饭。”

    “夜深了,回去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陈序之一贯偏凉硬的声音,带着被烟熏过的沙哑,抽了不止一根,但兴许是特地换过烟丝,并不会在马车留下味道痕迹。

    饶是此时,他还是细致。

    温长青指尖蜷了蜷。

    她来这一趟,除了陈序之本身情绪不好之外,不免抱着冉枝是在欺骗他的可能性,可是等到了这,每一件都不安地为此证实。

    “……陈序之。”温长青低下头。

    陈序之送了几分视线,垂到温长青的发顶。

    “知道了?”他熄了水烟,夹在指尖,不叫剩余的味道熏着温长青。

    温长青迟疑地点头:“我知道的和你的事实不一定一样。”

    “真的。”陈序之言简意赅。

    温长青震惊地睁了睁眼。

    承认得快,不代表诚实,而是此事没有一点辩解的余地。

    它锤死了。

    温长青咬了一下唇:“我知道他们总是逼着你做一些你不喜欢的事,这件也是吧,是太后的意思吗?”

    “不是。”陈序之说,“那时我刚失皇位,怨恨太后偏私,派我去镇压流民时也许有徇私之嫌,没有苦衷。”

    温长青眼底闪烁,有一瞬间,她觉得“陈序之”和“这个人”被分开了,无法融成一体的陌生感。

    那她认识的陈序之算什么?

    陈序之显得过分寂寥:“所以我不让你去查。”

    “如果我一直不知道,你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我吗?”温长青问。

    陈序之沉默半晌,说:“嗯。”

    他掐了掐眉心,压下心里此时混乱的情绪,解释:“可事已至此,我将一切交于你评判,但我仍想说些。”

    温长青没作声。

    “最初成婚,我没有想过和你有任何发展,我知道你心悦陈问聿,想嫁的人是他,也沉浸在京城的旧事里,所以我只想带着你走出来——很欣慰的是,你本是一个足够坚韧的人,现在你很好,所以我最初的愿望已然达成。”

    “所以你就没打算告诉我?”

    陈序之沉默,眼神微黯:“此事我自己也不愿提起,青灯古佛赎我自己的罪,自然没有想和你说的打算。”

    “那现在呢,你还是没有告诉我的打算!”温长青声音微微扬起,有些压不住,“我怎么接受这种事,我以为你、你和——”

    “我和他一样。”

    陈序之闭上眼。

    陈问聿说得没错,如果温长青知道当初的事实,知道他们并无区别,怎么可能会还想现在一样原谅他。

    温长青擦了一把眼泪。

    她真的很恨别人骗她。

    也恨别人视人命如草芥。

    可是陈序之,他像一个矛盾体,温长青无法否认从前的冷情,却也无法否认现在的周全。

    温长青真的做好,回了浙江,答应陈序之的打算。

    她做了那么多心理准备,现在成什么了呢。

    温长青眼泪掉得极凶,世界天翻地覆感席卷她,她以为只有陈序之是不一样的。

    “如果我现在答应你,你把全部告诉我吗。”温长青擦干眼泪。

    答应之前陈序之追求的提议。

    陈序之眼睛动了动,铅灰色的眸子在火光下呈现出和陈问聿有五分相似的琥珀色。

    他沉默半晌:“如你所听到的那些,并非以偏概全,尽数现实。”

    温长青摔了糕点。

    周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被陈序之喝止:“退下去!”

    周珉迟疑,被左铃勾勾搭搭拉走了。

    温长青说:“我父亲在世时,最恨屠城,我亲眼看见被鞑靼所占的城池,三十年血气也散不去,百姓永远活在一夜骤失亲友的日子——

    那个女孩失去父母的时候才两岁!她三十岁还在抱着我哭得跟个两岁的孩子,她永远活在父母死去的那一天!你怎么、怎么能……”

    “我无从辩解。”陈序之指尖蜷了蜷。

    他没有想到审判会来得这么快,来得鲜血淋漓。

    他可能还不如陈问聿。

    温长青抽噎着擦干眼泪:“可你又很好。”

    陈序之倏然一愣。

    “可我越想你很好,越觉得那个时候的你很可怕,越觉得你骗我这件事让我心惊。”温长青说,“我以为,你和我父亲是一样的人,但是你不是。”

    “对不起。”陈序之不知说什么。

    “你后悔吗,那时候做的事。”

    陈序之抿唇:“抱歉,也许有些人不该死,但立场不同,我……”

    “你别说了。”

    温长青能理解,陈序之不得不维护皇权,那是他的父亲兄长,流民起义,他的立场无法留下温长青一般的善良。

    可他是她的郎君。

    温长青无法想象,她夜夜同眠的郎君、孩子的父亲去做这样的事。

    她的立场也不同。

    温长青擦干最后一串眼泪,站起身,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陈序之:“我讨厌那时的你。”

    陈序之:“我知道。”

    “但我喜欢现在的你。”

    陈序之呼吸一窒,眼底诧异地看着温长青。

    “可我越喜欢现在的你,就越无法把你和那时候的你分离开。”

    温长青抿着唇,看着陈序之。

    夜色中,他的五官仍旧优越。

    温长青欺身,随手拨开陈序之手上的水烟,掷出窗外,眼睫颤抖着接近陈序之。

    两双纤长的眼睫有一瞬交缠,温长青蜻蜓点水般,吻上陈序之的唇。

    薄薄的,和他的人一般凉。

    都说是薄情的唇形。

    温长青说:“我讨厌你陈序之,比起你身不由己的错事,我更讨厌你想欺瞒我一辈子的事。”

    作者有话说:

    昨晚写一半睡着了,今天上班见缝插针写。虽然不合时宜,但也是亲嘴子了,反正要复合!不管了!撒庆祝红包

    第32章 巴掌 你打我吧。

    温长青回到屋子时

    他肩线并不如陈序之利落, 反而是相对柔和的弧度,身子微微倚着门,手上提着一包小糕点。

    温长青感到疲惫。

    当年之事, 她大抵现也理解了,温家军旧部居功自傲,想持她的关系获得好处。

    陈问聿一储君,自不愿受此桎梏, 这才酿成了最后的结局。

    温长青说:“你觉得当年有苦衷,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陈问聿笑着递出糕点的姿势陡然一顿, 似是没想到温长青会这么说,面上闪烁明显的错愕。

    “想算计你的是温家旧部,你有委屈就去找他们申,我没有义务为你买单。”温长青心情不好, 自然也不想对陈问聿多有情面,说完就伸手拂开陈问聿阻在她面前的身子, “别这么幼稚。”

    陈问聿下意识伸手一把拽住温长青的手臂, 阻止她走进屋, 错愕道:“他的事你都知道, 你还觉得我不如他, 连他这种下作的欺骗冷清你都可以接受?”

    温长青抬起眼,此时此刻,她眼底还带着没有干涸的水光,莹润一片。

    她是真的难过。

    所以陈问聿心里才更觉荒芜。

    三年前,温长青也这样难过, 可难过的却是被背叛、欺瞒,可今日温长青的难过是陈序之本人。

    这是陈问聿从未有过的殊荣。

    温长青关上房门的前一瞬,给陈问聿手上的糕点来了一脚, 恶狠狠地关上房门。

    /

    房山县既不愿接待,一行人也并未停留,天刚蒙蒙亮时便收拾东西,准备拔营离开。

    温长青从驿站出来时,陈问聿站在她与陈序之的马车外,面色淡淡。

    待温长青走近,瞧清了,脸上的漠然一扫而空,温和地笑起来,主动走近她。

    “还要赶三日车,才能到下一个驿站,你从小就容易晕马车。”他递出一个香囊,“里头是橘皮和薄荷叶,昨日出京时给你准备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温长青看着这个香囊,嘴唇微抿。

    这个香囊,是小时候她第一次出京,在马车上吐得昏天暗地,陈问聿吓得魂不附体,连夜宣了太医寻找方法,可她体质特殊,所有常见缓解眩晕之症的的药物都没什么用。

    陈问聿不认,反复组合了一夜,最终才发现,橘皮混薄荷叶能够缓解温长青的眩晕,少了一两配比都不行。

    他恶劣地用过往对温长青,昭示他和陈序之的不同,他可能恶劣,但真心却不假,可谁能说得清,陈序之有几分真心?

    温长青视线望向那驾,安静的檀木马车。

    此时周珉并不在车檐下持缰,车窗还维持昨夜的开合,夜风簌簌,温长青不免想起昨夜,那个吻之后的事——

    那时真的很寂静,连风声都没有,只有衣物的摩擦声和呼吸声,以及温长青私有听见的心跳声。

    陈序之轻轻控住她的腰,沉寂的眼底泛出薄薄的光华感,这么近的距离,紧紧盯着温长青的脸,似是辨别她脸上是否有过多后悔的情绪。

    温长青这么认为,却听陈序之道:“当真厌恶至极么。”

    心中划过一瞬间的讶异,然后难过翻江倒海了。

    陈序之真的很了解温长青,了解温长青很多没有道理的举动。

    一如此时。

    因为之前喜欢过,所以才会无法面对一夜颠覆的厌恶,极端地作别自己萌动的情绪。

    温长青现在讨厌陈序之的周全,她在他的面前一览无余。

    陈序之却没有为难的意思,而是像退回到最初时那样,保持一个得体的距离,远远观视,退回他给自己划的界限里。

    陈序之说:“我无从辩解,生杀夺予我都交给你,但。”

    他顿了顿,抬起眼:“不要轻易说和离,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在你想清楚以后之前。”

    ……

    温长青看着静悄悄的马车,她知道陈序之在里面,他贯彻“不出现在她面前”的承诺,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

    她一惯是个矫情的人,没有遗传到一点父兄的杀伐果决,在细枝末节纠结难受。

    明明现在不想见到陈序之,不知道怎么和陈序之相处,陈序之也只是在遵守他的承诺,可温长青就是不高兴。

    她敛下眼,收下香囊:“知道了,东西我收下,你回去吧。”

    陈问聿眼底得意笑意一闪而过:“看起来皇叔并没有为你准备好马车,孤备了一驾,乘孤备的如何?”

    ……

    车厢里。

    月笼纱中间裂了一条缝,外面不会注意到它,从而看见里面,可里面的有心之人,却能通过它,把外面说的、做的,都听清看清。

    拨佛珠的速度几不可察地快了三分。

    周珉从昨夜看到今日,他最为不忍。

    他看向陈序之,神色复杂:“王爷……您好不容易和敦仪郡主走到今日这步,您说认命就认命?”

    “错因是自己种的,果也要自己担。”陈序之清冷的声音在小小的车厢里响起。

    他看似毫不介意,可与周珉同个方向的眼神,却鲜明彰显他的情绪。

    周珉撇撇嘴。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哦不是,是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故弄玄虚。

    周珉看着温长青和陈问聿走远,急得团团转,忽然福至心灵,不经意地说:“那太可惜了,也不知道太子这回是真心还是假意啊……敦仪郡主又被骗了怎么办才好。”

    陈序之手指微蜷,唇角不明显地紧绷。

    周珉眼珠一转,继续说:“敦仪郡主太单纯了,太子城府那么深,万一这次骗了敦仪郡主更多怎么办?还是属下去、去叮嘱一下太子好好对待敦仪郡主吧。”

    “尚未和离,你该叫王妃。”陈序之重新缠上佛珠,“太子是暗行一路,乘了他的马车不免会被有心人察觉,出发时备了一辆沉水木,把车里她习惯的东西都搬过去。”

    周珉:“属下遵命。”

    ……

    “并没有东宫的标记,你放心坐,并不会暴露原本的安排。”陈问聿把温长青带到一辆马车前。

    温长青瞥了一眼:“不必了,府里带了几辆马车来,我随便坐一辆就可以。”

    陈问聿道:“你坐不惯。”

    “陈问聿,作为受益者,就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了。”温长青甩开他,“有些话昨晚我情绪不好,所以我没说,但不代表我是在给你面子,或者给你机会。”

    温长青稍稍抬了眼,一字一句残忍道:“我讨厌他是因为他像你。”

    无法用错愕来形容陈问聿的心情,他只恨不得自己聋了。

    “所以你懂了?我讨厌他,更讨厌你,少作为受益者去指责他。”温长青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陈问聿一把拽住。

    没有二话,陈问聿抓着温长青的手腕,毫不留情地扇在自己脸上。

    真未留力,莹白如玉的面皮上,顷刻浮出五根手指印。

    温长青掌心发麻,错愕地看着他:“你干嘛?”

    “解气么?”陈问聿拽着另一只手,又扇了一掌,“不解气,你可以扇我一辈子。”

    他说完,似是已经无力了,一惯温和的脸上,此刻片片龟裂,脆弱至极,徒劳地拽着温长青的手腕,肩膀无力地下塌:“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

    温长青震惊地看着他。

    陈问聿真疯了?

    堂堂一国储君,拿着别人的手扇自己耳光,不是失心疯就是脑子有病。

    “你原谅我……不,给我个机会,好吗?”

    “不好。”温长青冷冷说,“你现在不在乎自尊,抓着我的手给你自己没脸面,那你当年呢?你当年就是为了你的脸面,给了我没脸,今年和三年前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是,长青你听我说——”

    “不过是我嫁人了,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觉得失控罢了,占有欲作祟这不叫爱,我也不喜我房间的花瓶赠与别人。”温长青不管不顾地说,“别装什么喜欢了,认识这么多年,我们还非要彼此欺骗吗?”

    “我和她和离。”

    一声炸响,不止温长青,还有赶来的周珉也听到了这句话。

    周珉心说要完,连忙上前打断:“王妃,王爷特地另准备了一辆马车,是您喜欢的沉水木,车里的装饰应都是按先前你习惯的摆放。”

    他快速看了陈问聿一眼:“麻烦太子了,但天快亮了,不宜久留,太子不方便露于人前,还请止步,浙江见。”

    温长青自然也不想见周珉,可现在若真要论个高低,她更不想见到陈问聿。

    因此,仅仅思考了一瞬,便跟着周珉离开。

    倘若陈问聿例如当年般坚定,她还能多高看他一眼,可现在摇摆不定,只让他当时风风光光要娶的侧妃陷入尴尬境地,到头来除了他得了好处,旁人全给他做垫脚石。

    陈问聿脑子有病。

    温长青这么想着,跟着周珉到了马车边,左铃已经到了,将车里收拾得七七八八。

    温长青并未抬眼去看周珉:“有劳你了。”

    周珉说:“都是王爷吩咐的,不管吵不吵架,王爷心中一定念着王妃。”

    温长青没说话。

    周珉一看,便知温长青现在并不想听,他沉默一会说:“当年的事情很复杂,但即便再复杂,也是正恶难辨,牵扯的太深,王爷肯定不愿和您说……”

    他抬起头:“您若哪日消气,属下知无不言。”

    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递给温长青,“这是属下偷来的,您可千万别告诉王爷是属下偷的。”

    说完周珉抱拳行礼,大步流星离开了。

    温长青垂眼看着手中没有封皮的小册子,神色沉沉。

    左铃走上来,迟疑问:“这是什么?”

    “无外乎能说服我的。”

    温长青并不想在此时面对陈序之的爱意,或者说她根本就从不怀疑陈序之的爱意。

    并不想看,伸手递给左铃:“收起来吧。”

    /

    周珉走进马车,“太子说要为了王妃把侧妃休了。”

    陈序之头也不抬。

    周珉信口道:“王妃很感动。”

    陈序之捏佛珠的手一顿。

    作者有话说:

    末点掉得七七八八了,我也不知道为啥我发现我忘记开段评了,你们需要不?

    第33章 信任 如何重圆

    从京城驶入浙江, 少说将近一月,罕见的,除了陈问聿偶尔派人送来的物什, 什么也没有见。

    陈序之好像完全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若非两辆马车并行,温长青甚至无法得知陈序之的情况。

    是否用膳,是否处理公务, 在做什么,甚至是否还与她同行。

    温长青陡然发现, 倘若陈序之自愿远离,他们就会是完全无法交集的个体。

    一月后,马车驶入杭州。

    虽说遭了灾,但杭州毕竟是首府, 灾后重建得快,进入杭州时, 温长青并未感觉有遭灾的实质。

    马车一直驶到一座宅邸前停下, 温长青撩起车帘看了一眼:“这是这些日子的居所?”

    周珉道:“是的, 王爷这些日子都要在浙江官府处理灾情, 并不会打扰王妃。”

    言下之意就是, 陈序之与她仍旧不会见面。

    温长青抿了抿唇,应下来:“我这不用你跟着了,他在忙浙江灾情,你去寻他吧。”

    浙江是个聚宝盆,小时候父亲就常在耳边念叨浙江官府的腐败, 里面一团乱麻,这么多年下来只多不少,否则太后也不会特地拿陈序之做幌子, 来保护陈问聿探查的安全。

    周珉道:“王爷之命属下不敢不从。”

    温长青下车的动作顿了一下,忽然折返回车里,取了只玉制的滚印出来,站在车檐,微微弯身,递到周珉手中。

    看清是什么东西,周珉神色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陈序之先前给我的,说能差使东厂,我并未使过,但想来他并不会诓我。”温长青走下马车,搭上左铃的手,看着周珉道,“我冒犯差使你一回,不必跟着我,请你按着你的指责保护雍亲王便可,其次……滚印你还给他,我用不到。”

    /

    陈序之脸上还残留多日奔波的疲惫。

    浙江巡抚携制造局和衙门及官府三品以上大员,一并接见陈序之。

    浙江巡抚胡黎道:“王爷多日奔波,想来疲惫至极,臣等为王爷准备了宅邸,听说您的家眷已经入住,王爷不若休息一日,再谈公务?”

    陈序之轻轻瞥了他一眼。

    “胡大人对本王的家眷很关心。”

    他生得冷,五官脸型线条都凌厉至极,并不是亲近人情的气度。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这京城来找茬的雍亲王麻烦至极。

    胡黎不卑不亢道:“倒也不是。”

    他给身侧同为红袍,却略略落后半步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男人会意,站出来:“王爷与太后同心,太后信件刚到,王爷就到了。”

    他呈上密信:“因是直给王爷的,所以臣等未看,只听三百里加急的信使说,是太后担心王爷过分担心灾情不顾身体,所以特地写的一封家书,还请王爷看过之后再考量。”

    那封信上还封着慈宁宫的烤漆,压着一根长长的鸡毛,陈序之看着,手指轻轻敲动,良久才偏眼,让番子接来。

    他接过,拆开烤漆,取出信件。

    称不上是信,不过三言两语:问聿政绩空虚,首次探查你要多帮衬。

    后面是周允安的落款。

    她担心宫中嘱托不够,特地三百里加急追上陈序之,再次亲自嘱咐。

    当时离京前往浙江前,周允安私叫陈序之去了一趟慈宁宫。

    昏暗的光线下,把眼色偏重的慈宁宫照得昏暗压抑。

    陈序之站在大殿中,怀中还捧着陈守之指派的任命圣旨,神色匆忙。

    周允安慢条斯理地喝完一盏茶,才缓缓道:“你现在是有出息,皇帝因为愧疚当年的事,百般器重你,他心善,和他父皇一样心善,父子两都对你偏私,什么轻松的好活都紧着你,忽略了自己的儿子。”

    陈序之面色平静:“娘娘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周允安道:“此次去浙江,问聿也会随行,他探查浙江贪墨的案子,但浙江势力盘根错节,他年纪轻?没经验,不一定会得到什么成果,若是赈灾赈好,也算是他一桩政绩。”

    沉默一霎,远远的,陈序之铅灰色的眼直直看向周允安,过分澄澈透明的眸子,让周允安所有言下之意无所遁形。

    虽然周允安原本就没有遮掩的意思。

    少顷,陈序之道:“娘娘的意思是。”

    “凑合一下走个过场就是。”周允安端起宫人重新沏满的茶,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茶沫,“若是贪墨一事没有结果,问聿自会出面赈济灾区。”

    陈序之道:“浙江灾情严重,多拖一天就是多数万百姓受苦。”

    “哀家当初让你让着你兄长,有错了?你现在前所未有执掌东厂,荣光加身,以后你侄子继位,也不会亏待了你。”周允安道,“也并非是叫你全然不管,按时拨点粮就是,知道了?”

    ……

    胡黎一干人看着陈序之眼底的复杂,不知是什么情绪。

    他们对视一眼,但总归不用为这次事情怎么交差担心了。

    胡黎道:“饭菜已经为王爷备下了,臣等就不打扰王爷思念太后,臣等告退——”

    “本王?说让你们走么。”陈序之淡淡抬起眼,手上一扬,薄薄小小的纸片被风吹得飘到烛台上,顷刻一卷,燃烧殆尽了。

    “既是家书,与政事何干。”陈序之道,“明日之前,本王要看到浙江的储粮所剩几何,百姓亡数,以及浙江水患已一月有余,各位优化好的方针,本王是为陛下办事,东厂一并跟随,还请各位配合。”

    太后为何对陈序之无用。

    几人皆是心惊,尤其是东厂那些不人不鬼的阴损东西,都是割了根,阴损的变态,他们讲什么道理?

    布政使心里匆急地想说话,却被胡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胡黎拱手:“王爷心系百姓,臣等拜服,自为王爷效忠,臣等还要回去整理王爷所需章程,就先行告退了。”

    陈序之“嗯”了一声。

    几人一并离开。

    刚出屋子,刑名就怒道:“巡抚大人,您就这么放任雍亲王这么查下去?若是查出什么……”

    “查出什么?”胡黎不阴不阳瞥了他一眼,“雍亲王是来赈灾的,和我们有什么干系,他要什么给什么就是了,粮食够还是不够,那就都是他的担子,出天大的事也压不倒我们身上。”

    布政使恍然大悟,连恭维几句,可?忧虑:“这样真的可行?那雍亲王看着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他自然不好相与,否则也不会在十年前犯下乌台血案的大罪。”胡黎道,“我们有太后罩着,怕什么,大不了一直压着他,给太子喂功绩,太子宽厚仁德,耳根子软,到时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

    屋里,门一关上,陈序之强撑出来的模样一瞬就垮下去,脸色苍白地捂住胃。

    番子心里一惊,连忙扶住陈序之:”王爷胃病?犯了是不是?属下去叫大夫!”

    “不必。”

    陈序之用力攥住腹上衣料,用拳头死死摁住胃部,“浙江的人虎视眈眈,不能叫他们知晓我的情况,去叫壶热水。”

    “属下这就去。”

    不多时,番子提着一壶水去而复返,喝了小半壶,陈序之脸上的冷汗才勉强好转几分。

    “今日也没什么事了,杭州城里的情况,兄弟们去查就行,王爷您休息一下,明日还有硬仗,若是您身子出了问题,才是大事。”番子扶着陈序之,关切说,“其实王爷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乌台血案也不是您愿意犯的,您若因此疏远王妃,反倒让太子有可乘之机。”

    “胆子不小,编排我了。”陈序之尽量自己撑着身子,慢慢起身,“回去通知周珉,这个月俸禄扣了。”

    /

    温长青收拾好屋子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幸好东西不多,否则还不知要忙多久。”

    因为是奉皇明体恤百姓,所以并未带过多的侍从,温长青帮着左铃一起收拾,幸好她最近随着马妙旋练剑小有成效,倒也不觉得累。

    闲下来,左铃忽然道:“王妃现在练剑的模样,更有老将军当年的风采了。”

    温长青捧着热水喝了,闻言从杯盏里探出双大大的眼:“当真?”

    “真的呀,那时候王妃您可能印象不深,可奴婢记得呢,王爷教您剑的时候,说您学不会剑的,因为您没有需要保护的人,拿剑的时候手就不会稳。”

    这句话温长青是记得的,她那时不以为意,她上面有数不清的叔伯,有什么是需要她出面保护的?即便是有,也不到需要费力抡剑的地步。

    左铃想着周珉絮絮叨叨的拜托,她第一次在温长青面前给旁人说好话,心里好紧张。

    这事都怪周珉,自己没用,就麻烦她。

    她斟酌一下,道:“奴婢小时候想过杀了奴婢的父亲,奴婢想不通,为什么父亲那么偏袒弟弟,可奴婢最后没杀。”

    温长青说:“……杀人犯法。”

    “不对,是因为奴婢还有母亲,奴婢不能让她丧夫?丧女,孤家寡人带着一个儿子,所以奴婢忍了,忍到遇见了王妃。”左铃说,“可有些人比奴婢更无牵无挂,他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也许狠辣的事,但在面前是自己生死的抉择,也是保护他要保护的人。”

    “保护他要保护的人?”温长青喃喃。

    “是的,就像老将军为边疆百姓杀敌,鞑靼为土地杀我们的百姓,谁都没有错,鞑靼是为了族群延绵,若是他们不拼,死的就是他们身后万万族人,若是老将军不杀敌,死的就是无数无辜的大周百姓。”

    左铃知道,温长青性子单纯,很多事情非好即坏,陈问聿如此,陈序之也如此。

    即便不是陈序之,左铃也不希望温长青一直这样,她想温长青真的能够走出从前的阴影,接纳所有发生的事。

    温长青不笨,知道左铃弯弯绕绕在说什么。

    她垂下头,看着杯里的清水,“我接受不了的是他骗我。”

    左铃抬了抬头。

    “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接受不了喜欢是建立在谎言上。”温长青托着下巴,声音沉闷地说。

    “王妃,有些事不用太追根溯源,您心里怎么说,您就怎么做,不用听脑袋怎么想。”左铃起身,为温长青捏肩,“您的喜欢不是建立在谎言上,是建立在王爷对您毫无保留的喜欢上。”

    温长青木然一怔,然后自嘲一笑,“可能我太矫情。”

    分明几次询问,仍旧隐瞒,温长青接受不了这种,不被坦然相告的次位选择。

    就好像当初陈问聿,倘若他直接告诉她,是温家旧部生了异心,就算不是为了太子妃,只为全温家忠孝之心,温长青也会与他们割席。

    “……我接受不了欺瞒。”

    一门之隔,陈序之胃疼的苍白脸色仍旧不散,温长青一字一句偏偏叫他听得清楚。

    他轻轻垂下眼。

    欺瞒。

    没有苦衷,无从辩解的事。

    陈序之微微偏头,看向门内朦胧的身影,手重重压在腹部,神色莫测。

    忽然听见身后匆忙的脚步声传来,转头看去,是周珉。

    周珉捧着一只匣子快步走上来:“王爷,太子收买府邸下人送进来的东西,被属下截住了。”

    陈序之重重摁了摁腹,唇色苍白:“什么东西?”

    “这……属下不知怎么说。”

    知晓陈序之胃病犯了,可事情有点着急,周珉还是决定让他再疼一会,自顾自掀开了匣子。

    只见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龟纽金印,和一卷用金箔丝绸写的书卷。

    周珉:“这封卷轴才是重点。”

    他拿出,展开。

    首行刚露——和离书。

    陈序之只觉绞痛的腹部几乎缠着肉在疼,叫他难以直起身。

    失去温长青的必然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陈序之顷刻知晓,之前做的所有心里准备,都是纸上谈兵、镜花水月。

    他根本不能接受。

    周珉抹了一把汗:“王爷,其实欺瞒不过是信任有痕,并非破镜无法重圆。”

    作者有话说:

    这波周珉左铃吃大鸡腿

    第34章 深吻 温长青感到

    温长青不知陈序之今夜是否会回来。

    晚膳时分, 下人传膳在正厅,她带着左铃走出门。

    只是一个二进院,所以如果她出门, 她有三分之一的概率遇见回来的陈序之,有三分之一的概率遇见同去用膳的陈序之,也有三分之一的概率,陈序之并不回来。

    温长青穿过垂花门, 看见不远处亮着微光的正厅,透过琉璃门洞, 隐约看见一个站立的身影。

    陈序之,回来了?

    温长青不觉屏息,脚下生根。

    “哗啦”一声,门从里面拉开, 小厮端着空托盘快步离开,只见里头空无一人。

    温长青不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

    她垂了一下, 抬步进了正厅。

    左铃跟在身后一并进去了。

    左铃关上门, 熟练地在桌边坐下, 没有外人时, 温长青和左铃都是同桌而食, 不讲那些虚礼。

    “……王妃失望了?”左铃给温长青倒了一盏茶,试探地问。

    温长青喝了口茶,眼皮快速抬起又落下:“失望什么。”

    “王妃和王爷也有一月没见面了,分明这么近,偏偏见不到面。”左铃说, “若是以后你们不和离,一辈子都不见面了?奴婢也是现在才发现,原来真的真的愿意, 天底下万万条路,可以条条碰不着。”

    温长青的心一瞬仿佛被针刺了一下,一直以来她回避的、难过的、心知肚明的,都被赤裸裸摊开摆开。

    可还不等她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

    “来人,快去叫大夫……不不,王爷说别打草惊蛇,去箱子里找到太医开的药,煎一服来!”

    “那一箱和王妃的药在一起,在王妃的屋子里。”

    “那就去找王妃!事关重要,还管那些做什么!”

    ……

    温长青呼啦推开门,抓住一个匆忙路过的番子:“陈序之出什么事了?”

    这些日子陈序之和温长青的事,即便陈序之不说,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家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番子神色有些纠结。

    温长青语气催促:“说话!”

    番子道:“胃病,老毛病了,只是这些日子劳心劳力,犯得严重一些。”

    胃病?严重吗?他现在还好吗?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温长青呼吸略微急促地上前一步。

    她不知道陈序之还有胃病。

    就像当时从冉枝口中知晓陈序之血案的过往一样,其实她对陈序之一无所知。

    “药在屋中东南角藏蓝色羊皮箱子中。”左铃适当地接下了温长青的话,“赶紧去吧,顾太医叮嘱一帖煎三碗,喝后两碗。”

    番子点头:“有劳姑娘。”

    说完正要离开,就被左铃叫住:“不知王爷现在何处?”

    ……

    陈序之和温长青隔得不远,温长青住的是二进的正殿,但其实在二进院的侧面有一扇小门,通了另一座小院子。

    可以说,只要刻意打算,温长青和陈序之,在杭州这段时间,无论是三天还是三年,可以一面不见。

    温长青站在角门外,心口酸涩翻涌。

    “他是不是也不想见我?”温长青小声问左铃。

    左铃说:“您担心王爷吗?”

    是了,温长青现在,很迫切想见到陈序之。

    可以短暂忽视陈序之是否想见她。

    她叮嘱左铃:“你在此处等我。”

    说完抬步走进院子。

    院子和温长青院子的格局相差无几,所以她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正屋。

    此时屋外有一个番子在把手,并不是温长青眼熟的几个人,但他显然是认识温长青:“敦仪郡主怎么来了?”

    温长青上台阶的步子顿了顿,敏感地从他话中觉出异样:“我……我听说他病了。”

    番子道:“王爷已经睡下了,郡主请回吧。”

    他的不欢迎太明显,温长青听得一清二楚。

    可她还是想见陈序之,想确认陈序之到底如何了。

    温长青停顿一会,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我就进去看他一眼。”

    “抱歉。”番子目光定定地看了温长青一会,忽然说:“如果您是以王妃的身份,属下无从阻拦您,但是,出于私心,敦仪郡主,如果您对王爷无意,就不要再来了,他一路走来不容易,经不起您一巴掌一个甜枣。”

    比错愕更先来的,是无地自容。

    是她性格怪异,对待她再好不过的陈序之反复无常。

    “他难得喜欢一个人,您不要再反复践踏他的真心。”番子一瞬不眨盯着温长青说,“我是王爷幼时化缘时捡回去的流民,一粥一饭养到现在,有些大义我不懂,我只知道,我认识的王爷,是这个虚假恶心世界唯一良善的人——我言尽于此,如果郡主想进,你就进吧。”

    每个人都比温长青看得透彻。

    温长青忽然觉得,所有人都比她聪慧,为什么要从别的嘴里了解陈序之,为什么要因为旧时伤害迁怒陈序之,为什么要将陈序之的好付之一炬。

    温长青不愿在外人面前袒露情绪,坚定抬步走上台阶,推开房屋的门。

    开门的一瞬间,里头的中药味扑面而来,不算熏人,可厚重得叫人一眼就能看出陈序之吃的苦头。

    温长青走到内室床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陈序之何时瘦成这样?

    他一惯是身量最高的那个,体魄健壮,丝毫不像久侍佛的僧人,可现在,他脸色苍白如纸,本就锋锐的五官更是瘦出了过分的形,几乎脱相。

    即便睡中,陈序之的手还是紧紧按着胃部,眉头紧皱,睡得不安稳。

    温长青带了汤婆子,可里面的热水已凉,她擦掉眼泪,环视一圈,去把桌上的茶煮了,水滚后倒进汤婆子里,扎进汤婆子试试温度,走回床边,小心翼翼将汤婆子塞到陈序之按着胃部的手心下,轻轻按滚。

    他的眉头稍稍舒缓了难察的几分。

    温长青这才坐下来,安静掉眼泪。

    如果真的又三年不见,陈序之会是什么样?

    温长青再清楚不过地发现,这么下去,她和陈序之会走散。

    她自私地不想和陈序之走散。

    温长青揪了陈序之被子的一小角擦眼泪,可哭声止不住。

    陈序之大抵是听见了声音,原本就不安稳的睡眠慢慢散去,最先涌上的是胃部的温度。

    他常年需要在时刻保持清醒,即便睡觉也并不安稳,可此时看见床边毛茸茸的脑袋,陈序之真的只觉得他好像在做梦,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来。

    “你……”

    温长青闻声抬头,脸上泪痕清清楚楚。

    她错愕地看着陈序之,不知他怎么忽然醒了。

    “你怎么来了。”陈序之声音暗哑,眉宇疲惫,“周珉和你说的?我没什么事,老毛病,你回去吧。”

    “你赶我走吗?”温长青说,“你真的又那么不想见到我。”

    换成陈序之沉默了。

    实话说,他当真觉得自己不够清醒,一时不知应如何回应温长青。

    “本说好在你想通之前不见面,若我以病痛违规,岂成趁人之危。”陈序之勉强说。

    温长青:“你瘦了好多。”

    陈序之哑然。

    温长青:“如果我没有想通,你真的打算永远不见我吗?”

    她先委屈了:“你知道我性格坏,又别扭又讨厌,你明明一直在逼我妥帖,逼我亲你靠近你,为什么这件事上不逼我,你逼一逼我,我就想通了。”

    “我不能。”陈序之说。

    他澄澈铅灰色的眸子在病中显得黯淡,没有神采。

    带着这种无神,他沉默了一会说:“这些话,我以前就和陛下说过,今日我和你说,等以后你就会发现,我不过事仗着比你多几年阅历,才显得稍有不同而已,不过尔尔,无伤大雅的小事上,我逼一逼你,但这种决定的大事,左右你的善恶观,我不能,这是引诱。”

    陈序之定定看着温长青:“仗着你不懂事,而引诱你,是非常、非常没有底线的事,我不会做这种事。”

    温长青说:“所以你不是这样的人。”

    陈序之错愕。

    温长青说:“我性格很怪,可是这不是你的错,于我而言所有重要的转折坏事都和你没有关系,我不应该用那些坏情绪面对你,更不应该先入为主地对你产生任何坏想法,这一点是我之前总是想不通,是我的错,对不起。”

    陈序之坐起身,汤婆子顺着起身的动作,滚到床铺一边,他忽然浑然不察觉身体的疼痛,伸手揽住温长青的肩膀,拉入怀中。

    温长青额头抵着陈序之的肩膀,小声地哭:“对不起,我没有想过对你一个巴掌一个甜枣,我没有想过践踏你的心意……对不起陈序之。”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

    “可是我看起来就是这么做。”温长青抬起朦朦胧胧的眼,眼眶根本包不住眼泪,蓄在眼底堆出重重的眼泪,“我相信你不会毫无理由做出乌台血案。”

    陈序之抿了抿唇:“如果没有那么大的苦衷呢?”

    “我也原谅你。”温长青伸手抱住陈序之的脖子,微凉的脸颊贴在他滚烫的脖子,“你那时要保护陛下的皇位,我知道,做了就做了,过去就过去,谁都能做,你也能做。”

    从未有人对陈序之说这样的话。

    最大的谅解,不过是体谅他当时走投无路,而无像温长青一般,完全地肯定他所有出发点的抉择。

    陈序之终于向欲.望妥协。

    他伸手掐住温长青窄细的腰,往前一送,抬起她的脸,吻上唇。

    温长青眼睛瞪大,牙冠被撬开,舌尖他吮得发疼,从牙尖到舌根,全都打上旁人的名字。

    她像没有根的浮萍,徒劳将陈序之的脖子抱得更紧。

    可她笨,这样只把自己送得更多,连腰封都被挑开,腰肢贴着内衬被抚摸。

    “闭眼。”

    陈序之松开一瞬叮嘱,复而吻上去,吻得更深,从舌根到唇角一路吻到张开的领口,锁骨被他叼着薄肉咬。

    明明没有吻唇,可温长青还是快窒息了。

    太多了……

    她腿都在发抖,发软地跪在床上,献祭一样仰着脸被掠夺、索取。

    好奇怪……她快趴下去了……

    好奇怪……

    内衬被挑开,温长青从未见人的身体皮肤甚至感受到陈序之干燥的手心,一瞬间,她抖得像折翼的蝴蝶,在名为陈序之的掌控下予取予求。

    要疯了。

    温长青轻喘一声,无助地贴更紧时,陈序之停下了动作,唇也停在她的胸口。

    只剩两道难以平复的呼吸交缠。

    “太多了,先到这。”陈序之为温长青穿好内衬,安抚地揉着她的后腰为她缓解崩溃的舒服,尤其是脖子的红痕。

    实话说,陈序之变态地满意。

    温长青失焦的视线许久聚焦,开口却是:“怎么停了。”

    “很多都没有说清,我不能碰你。”陈序之说,“还想继续说吗?”

    温长青小小动了一下脚,不知道还有什么,但陈序之问,她就应。

    “……嗯。”

    “隐瞒靠近你,是我的过错,我从未觉得你性格怪,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所有样子,信任可以重新建立,你愿意么?”

    温长青本想将这一关翻过去,自己去忽略不大不小的隐瞒。

    可陈序之在意。

    “重建?”温长青抬着漂亮凌乱的脸,怔怔说。

    “嗯,像以前异样,我去哪里、做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隐瞒。”陈序之说,“包括以后你再问我任何事,我不会像从前一样仗着阅历轻轻掀过,你想知道的,我知无不言。”

    “真的?”

    “嗯。”

    温长青就着抱陈序之这个姿势,看着他一会,忽然说:“你刚刚吻我摸我,停下是什么感觉。”

    作者有话说:

    感觉陈序之,有点dom

    第35章 心疼 和陈序之最

    “我不想停下。”

    温长青还维持抱着陈序之脖子的动作, 不安的心脏倏然一止。

    大抵是从前的原因,陈序之一直有所保留,温长青问是这么问, 可其实根本没有想到会得到答案。

    甚至……是这么直白到冒昧的答案。

    温长青错愕地看着陈序之,却见陈序之笑了笑:“很意外?”

    温长青不知说什么。

    “我忘记我是否早有说明,我并非是一个正人君子。”陈序之道,“欲望是我无法越过的一个关卡, 从最开始拿先帝遗诏求娶你的时候,对于你的欲望就已经昭然若揭了, 所以我会诱哄你亲我。”

    他哂笑:“被吓到了?”

    温长青没有说话。

    陈序之揽着温长青的手往下,滑到温长青的膝弯,稍稍用力,给她调整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

    顺势的, 温长青将侧脸贴在陈序之的肩膀,毫无保留地贴着他。

    陈序之继续说:“具体在想什么……想吻你, 除了嘴唇、脖颈, 胸口, 还有更多衣物之下。”

    通过骨骼, 温长青感受到随着声音而产生的皮肤振动, 她贴着陈序之的肩膀,好一会说:“那怎么没有继续?”

    “什么都没有说清的情况下,发生关系,是我无法接受的。”陈序之贴着温长青后腰的手心轻轻拍打,像是哄着晚辈一样, “就像两年前在普陀山那夜一样,你情绪不好、年纪小,受情绪驱使下会做出一些冲动的事, 我要为你避免。”

    温长青倏然一愣。

    那夜她当然有印象,前段时间还想起来过,因为她情绪不好,怎么也睡不着,抱着陈序之哭,奔着圆房的想法去引诱,可陈序之却没有继续下去。

    温长青一直以来,以为陈序之不知道。

    没想到他知道。

    陈序之道:“至少……”

    温长青趴在陈序之肩膀的脑袋,不等陈序之说完,仰起头再次吻上陈序之的唇,封碱他的未言之语。

    /

    账面做得很漂亮。

    胡黎看着下头人一夜呈上来的数据,仔细检查,露出赞许的笑意:“不错。”

    “属下之前是户部出身,分出京来浙江做了知府。”杭州知府陪笑道,“这些数据的事,巡抚大人交给属下,保准完成得漂漂亮亮。”

    胡黎道:“只要把雍亲王骗回去了,浙江的事一切都好说,你们要小心下头的人别乱起来。”

    “放心,都派重兵压好了。”布政使道,“只是太后答应我们的粮草,会按时运到吗?”

    胡黎冷哼掷出册子:“怕什么,只要太子到了,粮草自然也到了,到时候灾也解了,太子政绩也拿到了,谁还会对我们浙江的事刨根究底?只是那雍亲王……乌台血案的事实在太骇人听闻,若浙江的事真归他管,只怕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对视一眼,眼底都胆颤。

    从古至今向来不杀言官,可那陈序之……御史台进言他镇流民手段残暴,以绝食逼迫雍亲王交还东厂给皇上,却没想陈序之以“既以死明志,不如以血鉴忠”之名,当朝斩杀言官十余人。

    这种残暴之人,即便静修佛法近十年,本性却绝不移,若让真让他彻查浙江,他们真是没有活路。

    相比之下,宽仁的太子只要一个百姓夸赞的政绩,他们只要一条继续捞钱的活路。

    高下立判。

    有了决断,胡黎带着册子,一干人换上朝服,进了官府。

    ……

    温长青睡得迷迷糊糊,恍惚听到外头有人在说话,但未曾睡醒,听得不清。

    “王爷,那边已经叫人去查了,是听说有八年前来到这的流民,都是年轻人。”

    因为温长青还在睡觉,周珉刻意压低了声音,不叫声音把里头的人吵醒。

    陈序之也看了一眼帷幔中,继而应:“确定是北边来的?”

    “是,当时他们还奇怪,怎的北边的流民,不去北直隶求庇护,一路来了杭州。”周珉低声说,“说流民们遭了大打击,大多数人都痴痴的,出了从哪来,连名字也说不全,还有不少人病死了,浙江官府的担心有瘟疫,没待几天就把人赶出去了,只知道往北边赶了,出没出浙江不知道,但想来病恹恹的一堆人,走也走不远。”

    陈序之垂下眼,“八年过去,当初还在,现在也不见得了。”

    只是偏这下叫人清楚了,都痴痴的,恐怕记忆有损,这才从未有消息。

    陈序之思索一会,道:“叫人往湖州江苏一代问,若是讨生活,必然不会出江浙。”

    周珉没有话地应下。

    他看了一眼帷幔,打趣:“王爷和王妃和好了?”

    陈序之抬了抬眼,默认。

    其实不细看看不出来,但周珉和他何其熟悉,陈序之甚少笑,笑起来就清楚,唇角挑得明显。

    终于和好了,苍天啊大地啊观音托佛南海龙王……不枉他昨日抓一堆人演那么大一场戏。

    陈序之道:“回京后,去我库里拿吧。”

    周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陈序之猜到昨夜是他从中有手笔,替他出了银子。

    周珉笑道:“行,兄弟们都还好,只是左铃那属下是要谢的,她原护主不肯,属下言辞恳切求了小月余,昨夜才松了口,估摸也是瞧得出王爷情深。”

    “行了,收拾辆马车。”陈序之嘱咐几句,打发了周珉。

    睡眠中的人,若是一直有悉悉索索的小声音也便罢,声音一止反倒容易醒。

    温长青就是这样。

    周珉走了没几息,她便缓缓睁了眼,迷迷糊糊地摸陈序之。

    陈序之走进来:“在这。”

    “……啊,你要去官府吗?”

    温长青迷迷瞪瞪看见陈序之已经穿戴整齐。

    “暂时不去。”

    那些账册,陈序之不用多想也知道是做出的假东西搪塞,晾在那叫做贼心虚的自己多想更好。

    陈旭智:“等会带你出去。”

    温长青这下清醒了。

    她也想看看杭州,不知道遭了灾的杭州,和之前有什么区别,不知道百姓是否过得还好。

    她咕噜爬起来,一边换衣服净面,一边和陈序之说:“我马上就好。”

    “不着急。”

    昨夜陈序之没有给温长青讲佛法,温长青已经能睡着了,她的状态已然好很多。

    思忖着,陈序之道:“你的兄长,叫什么名字?”

    温长青净面的动作一顿,不知陈序之为何突然说这个,心口虽然有酸涩,但更多是对亡者的释然。

    她已经可以坦然面对八年前的事了。

    “温青鬓。”温长青说,“我的名字有点男子,兄长名字有点女儿家,父亲可能文盲。”

    陈序之说:“是韩琮的诗,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鬓长青古无有,你父亲很爱你们。”

    “他应该把韩琮和韩信搞混了。”温长青搁下帕子,对着铜镜挠了挠脖子的红痕,都是昨夜陈序之亲上去的,她本想就此说点什么,但一边是不好意思,一边是难得以口表述怀念家人,不想打断。

    “那时候……”温长青恍然地想了想,“就是一批一批地出去送死,最后是我兄长,兄长带着年轻未成婚有后有老父亲的一批哥哥们上阵,也没有成效,但好在援军到了,百姓没事。”

    这是军中常有的,先是了无牵挂的,然后是已经有孩子的上,后来是成婚的上,死无可死了,只能上未曾尽孝也未曾留后的年轻将士。

    但温长青口中的说法,倒是和周珉的对上了。

    陈序之心念一动,问:“大抵多少人?”

    “不多,百人不到。”温长青搁下帕子,“就剩最后一点兵力,其实谁也没想有什么作用,不过是万一城破,他们已经拼尽全力,问心无愧罢了。”

    陈序之没有再问,对于温长青来说未免残忍。

    有了眉目之后再说也不迟。

    他安抚地揽了揽温长青的肩,一瞬看见脖颈处的红痕。

    温长青皮肤白,吻痕的红色就格外清晰。

    “怎么了?”温长青抬头,显然是忘记刚才在京中看到的东西。

    陈序之找了块围领来,给温长青围上。

    围领是温长青的,只是陈序之出于私心,一直放在这。

    要说刚刚还不明所以,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温长青耳朵一瞬间就红了,快要红得滴血……

    虽然……虽然昨夜最后仍旧没有做,但脖子这一块的皮肤,都是被陈序之叼着咬了个遍的,咬到最后,温长青都要怀疑陈序之是属狗的了。

    分明净面时还看见了准备遮住,怎么说了两句话就忘了?

    气哭了,好丢人。

    温长青转念一想,陈序之自己咬的,他都不丢人,她害臊什么?

    有理。

    想到这,温长青腰板都挺直了,走路都有底气。

    陈序之到底比温长青大八岁,温长青全写在脸上的情绪简直一目了然,他不用多想都能知晓温长青在想什么。

    很可爱。

    温长青一惯比旁人要鲜活,陈序之自己没见过多少人,大多数都在一辈子追名逐利赴死,只有温长青,她从不贪图什么,格外追求纯粹。

    陈序之笑了笑,带着温长青出了府,马车一早等在外头。

    两人上了马车,周珉便驾车往城中去。

    温长青撩起车帘,往窗外看去。

    昨日昏昏沉沉的,也没有细看杭州城,今日心情爽利了,再往外看,这才愕然发觉,杭州其实根本没有遭灾的模样,和最初从京城离开时听到的奏报,说淹死上千人的浙江一点也不一样。

    难道是浙江巡抚和杭州知府顶用?

    温长青这么想着,奇怪地回头看向陈序之:“灾情处理得这么好,为何还要我们回浙抢灾?”

    陈序之放下茶盏,顺着温长青的话音询问:“在燕南关时,你与温将军的饭食如何?”

    温长青不知为何问这个,但还是道:“都是跟着将士们吃的,基本是军粮,不太好吃,总是有馕饼……”

    陈序之说:“不患寡而患不均。”

    温长青学业读得并不好,温老将军自己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野路子,也舍不得温长青受这个鸟书的苦头,进了宫之后,她不读书关了,性子也跳脱,即便被夫子和陈问聿压着读,但都是应付考试罢了,撤了学堂后,没两年就全还给了夫子。

    但她聪明,即便不记得典故,光听字也能猜的七七八八。

    “……你的意思是,这样的灾情恢复情况,不太可能?”温长青不懂官场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有点心惊。

    陈序之声音有些沉:“浙江账上的银两不可能将每处都恢复如常,朝廷拨的银两要抢修河堤,浙江自己再剥削一层,只怕全省的口粮都在杭州城,应付官差了。”

    好大的胆子!

    连这么大的水灾都敢蒙混。

    可这样的一个烂摊子,太后就让陈序之这么来做靶子,让陈问聿摘桃子吗?

    越是久了,温长青越是发现,她和陈问聿,根本不止是当年旧事的矛盾,相反,她庆幸陈问聿推辞了婚事,让她嫁给了陈序之。

    她是没有办法平和接受,一个人心安理得地夺取另一个人的劳动果实。

    幸好没有成婚,若是成婚了,连和离都走投无路。

    “若是想坐稳皇位,就应该自己去挣,若是挣不到,就不该坐皇位,掌天下人。”温长青说。

    温长青想起陈问聿总是讥讽陈序之的话,不禁更生气。

    他凭什么这么说陈序之?

    陈序之才不老!陈序之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外人只说陈序之好似雪山冷枝,可陈序之分明皎皎如月,宽和的包容的。

    ……也只有陈序之,在这种不公下,还能泠泠清清。

    ……

    陈序之取了几块摊贩的布,叫周珉收起来。

    温长青知道这一切,都是瓜分其他府县抢险救灾的钱粮后,自然没有逛看之心,只等看到头,至少确认一下杭州百姓真的没有灾情后便离开。

    可还没有逛到头,就有府衙服制的人匆匆跑来:“雍亲王!可算找到您了!”

    两人步子一顿,转过身看向气喘吁吁身穿蓝袍的中年男人:“出了大事!昆山有两个县,灾民闹起来了!抢了县衙的武器,伤了人啊!”

    “胡大人和众大人们已经在官府里等您许久了,急得团团转,属下送夫人回府,您快回衙门吧!”

    陈序之淡淡道:“为何等本王?”

    男人一愣:“您是京差,是陛下派来救灾的,自然要等您的意思。”

    陈序之嗤一声,偏看周珉一眼,周珉会意地递上之前收好的布,崭新得好似未用过一般。

    陈序之掷到男人脚边:“本王未曾带银子来,也不会生银子,更不会造银子,你们把朝廷的银子都花在杭州应付京差,本王也无通天手眼——谁想的主意,谁自己抹净脖子,上京顶雷吧。”

    ……

    陈问聿要调查浙江贪墨一事,并非实实跟着温长青。

    可偏偏,今日陈序之没有直接去官府,陈问聿便跟了来,却见到陈序之和温长青恩爱逛长街的一幕——

    尤其是温长青脖上的围领。

    温长青最讨厌围领,嫌弃刺挠脖子不好呼吸,那今日为何会戴?

    陈问聿攥着几次未曾从出去的龟纽金印,脸色难看得几近扭曲。

    温长青白近素雪的脖颈,该有多少让人生厌的吻痕。

    为何不能是他。

    作者有话说:

    谢谢someone的地雷

    第36章 金屋 委屈一下,

    女子多叫拿乔, 但其实天底下万事万物多是不变的。

    陈序之有意冷着胡黎一干人,叫他们守着空荡荡的衙府,纠缠是否他知道了什么, 尤其流民反了闹起来,之前妄图压着陈序之,不叫他过多接触浙江的事务,省的查出什么首尾, 抓出了他们更大的错处。

    可现在?

    不叫陈序之去查,流民反了闹大了, 他们的脑袋就够在菜场门?砍几个来回。

    “你去吧,我自己回去。”见人走了,温长青拽了拽陈序之的衣袖小声说。

    陈序之道:“只有一辆马车,一同回去反而快。”

    回去的路上, 车厢里一派静谧。

    浙江这下掺和了三件事,水患、贪墨、民反, 三件事混起来, 查哪件、放哪件, 必得分出轻重缓急。

    没有多想的, 贪墨搁置最后。

    浙江就是个空中楼阁, 一碰就塌了,现在兴大狱,浙江根本无人可用。

    陈序之视线幽幽投向窗外,只能希望陈问聿知道这个道理。

    这条路上有马车不多,陈序之二人的马车驶过后, 不多时,青石板再次被压过,低调朴素的马车轻轻一歪, 恢复平衡。

    陈问聿倒掉倾洒的茶水,搁下茶盏。

    刘德贵看了一眼路子,说:“雍亲王送完敦仪郡主后,应该就要回衙门了,流民闹起来,雍亲王恐怕才是最急的那个。”

    “他当然应该急。”陈问聿淡道,“当年的事情又重演,他恐怕心里惧都要惧死了吧。吃斋念佛这么多年,还真以为和孤不一样了,整日装清高,哄得长青分不清东南西北。”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越发带有轻嘲。

    刘德贵:“……”

    他算是发现了,在继学陈序之的着装、举止、性格、处事都没有实用后,敦仪郡主还看起来和陈序之重修旧好,太子对雍亲王的敌意越发地大起来。

    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透过窗外,看向前头不远处的马车渐渐停下,温长青下车。

    即便刘德贵只是半个男人,也不免看呆了。

    温长青是当真好看,既有洛神那般柔情绝艳的长相,眉眼的英气又被糅杂得极好,既不是绕指柔又不是百炼钢,恰到好处的艳绝。

    ……恐怕也只有这样的容貌气度,才能叫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男人,争成这般模样。

    温长青没让陈序之下马车。

    “别担心。”温长青知道陈序之的顾虑,他自然也是困囿在十年前的事中,否则也不会在最开始就和她说,有些人是做了天大的坏事才要在佛祖面前赎罪。

    而且,温长青注意到,自从回了浙江,陈序之再也没有佩过佛珠。

    温长青扬起脸,清越的声音安抚他说:“每个人立场不同,你也只是为了守护更多后面无辜的百姓,你不要心存愧疚,否则地狱里应该被将士的英魂站满了。”

    隔着窗,陈序之在一片阴天里定看着温长青,片刻轻笑:“嗯。”

    马车渐渐驶远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温长青仍旧驻足在原地,目送陈序之离开。

    陈问聿看着,鼻腔冒出一种,约是嘲讽,但不止嘲谁的笑:“长青以前可有这么等过孤?”

    这话叫刘德贵话音卡了卡。

    以前……

    以前敦仪郡主性格跳脱不羁又娇纵,要星星绝不要月亮的,怎么会有耐心地站在原地,目送一个人离开?

    刘德贵忽然一愣。

    为何不会?

    一个人会在三年内性格大变吗?其实不见得会,即便是现在敦仪郡主还是看得出娇纵,不高兴了就给雍亲王甩上几天的脸,可她还是愿意对雍亲王不一样。

    为何?

    无非是喜欢,是爱意。

    从前……多半是少女知慕少艾,哪里称得上喜欢。

    这一点,刘德贵想得通,陈问聿更是想得通。

    他手上用力,几乎要把实心的龟纽金印生生掐出变形的指印。

    霍然起身!

    刘德贵大惊:“使不得啊殿下!那日送了东西后,雍亲王把里头守得严严实实,根本进不去啊!而且……侧妃娘娘还在府里等您,商议和离的事呢。”

    陈问聿忍得眼底猩红。

    他迫切地想去追问温长青要一个准话。

    他陈问聿天皇贵胄,自问不必任何人差,纵然当初出了不得已的差错失去了温长青,可也从未当真怀疑曾经,他和陈序之分庭抗礼无非靠的是八年的情谊。

    可现在,说那情谊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纠缠?

    尤其是……温长青对陈序之赤裸裸的情意,丝丝缕缕的,快要把他逼疯了。

    陈问聿额角青筋暴起,数晌,生生忍下。

    罢了,和离完,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温长青,属于彼此。

    “回府。”

    刘德贵大松一?气,招呼车夫:“回府!”

    ……

    太子的临时居所在城郊,前朝尚书府的宅邸,现在破落了,家主养不起这么大的园子,一直想送给胡黎当个人情,再得个官当当,可不知是嫌显眼还是怎么,向来贪财的胡黎竟是没有收,久而久之摆在这也就成了破落摆设。

    宫里早来人收拾了,外头看上去还是破破烂烂,里面却是豁然开朗。

    陈问聿直接去了后院。

    他向来是不准冉枝进书房的,即便冉枝的确符合他对妻子的要求,但一来温长青不允,二来,对于男子来说,书房是比寝殿更私密的地方,当初温长青吵着要进,后来想想不失为一桩绕床弄青梅的佳话,自然不愿冉枝进去扰了记忆。

    冉枝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她穿着一身鹅黄袄子,长褶裙,衬得她脸更白,柔情似水的脸上也多出少女的娇羞。

    冉枝行礼:“妾身给殿下请安。”

    像是知道陈问聿要说什么,她连声又接道:“即便是最后一次,也叫妾身全了礼吧。”

    陈问聿伸出去的手,半晌还是守了回来,让她平了身。

    冉枝泪光盈盈,一派情意:“太子可还记得,妾身第一回 进宫伴读见到您时,穿得就是这身鹅黄色,那时妾身看到您,就想世上怎的会有您这样的谪仙人。”

    “……记得。”

    其实不记得,那时候陈问聿每天忙于学业,闲暇时间都被温长青占据,怎么有空分出闲心,注意一个小门小户的义女。

    但冉枝没有错处,又依赖钦慕他,若非是因温长青不愿同侍一夫的缘故,他是不愿与冉枝和离的。

    男人么,总是需要一个温柔小意的,尤其是东宫的中馈,冉枝打理得很好。

    但他更想要温长青一人。

    冉枝引着陈问聿坐下,给他斟上酒,苦笑道:“殿下哄臣妾。”

    陈问聿没有接话茬。

    “妾身爱慕您,所以您喜欢敦仪郡主,妾身总是嫉妒的,现在不愿意甘心让位。”冉枝擦了擦泪,“殿下是未来的九五至尊,要什么不成呢?何故为难自己妥协……后来妾身想清楚了,殿下您好,妾身就好。”

    她的话叫陈问聿心头苦涩。

    九五至尊……

    温长青芳心另许,朦胧不过知慕少艾的情,根本没有爱。

    若是当初他没有生这桩事,即便温长青对他无爱,想来也非得是他一辈子的妻子,他嫡子的母亲。

    苦涩蔓延,陈问聿一?闷下杯中酒。

    他酒量很好,可不知为何,才不过半盏,耳边便模糊了,不知冉枝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说什么。

    ……这是哪?

    谁在说话?

    说得什么?

    陈问聿用力晃了晃脑袋,勉强想起,他在和冉枝说和离的事。

    “冉枝……”

    “太子哥哥?”

    不知为何,原本应该是冉枝柔美声线的声音,忽然变得清越,脆生生地叫他太子哥哥。

    温长青怎么会在这?

    陈问聿觉得自己听错了,他感觉自己情况不对,跌跌撞撞地要起身,可右脚绊住凳脚,一个踉跄,被人扶住了。

    “太子哥哥好生不当心。”“温长青”嗔怪的声音在陈问聿耳边响起,叫他晃神,下一瞬,一只白玉兰发簪直直闯入他的视线中,含苞待放的,晃得他眼疼。

    那是上次宫宴前,他递给温长青,邀约见面的信物,可温长青没有去,还当掉给陈序之换了书。

    怎么会出现在这?

    难道说……从前都是他大梦一场,他没有拒绝娶温长青,她还在他面前,想来马上就是他们甜蜜的婚期了。

    是了。

    一定是了。

    否则无法解释白玉兰发簪。

    眼前人就是温长青。

    冉枝也算是和温长青一起长大,有些小动作模仿惟妙惟肖,更别说诱骗一个吃了她下春药的男子,还有白玉兰发簪佐证,简直事半功倍。

    冉枝学着温长青嘟着小嘴:“你好烦,又吃酒。”

    陈问聿忙说:“你知道的,我甚少喝,快到我们的亲事了,我高兴。”

    冉枝笑道:“早都成完亲了,皇祖母还催着我们要个孩子呢。”她轻轻踮起脚,蜻蜓点水一般吻在陈问聿的唇角,“我也好着急啊……”

    陈问聿被陈序之积压多日的嫉妒终于像遇了酒的火一样,轰然点燃了——

    温长青是他的太子妃。

    他一把拽过冉枝,重重封吻上她的唇,撕烂了她鹅黄色的袄子,露出白皙的肌肤,被他毫不留情地攥在手里。

    /

    温长青对这些事自然是不知晓的,她沿着垂花门进了二进院,在她的院子和另一方隐院中纠结一会,转身走进隐院。

    左铃从隔壁跟过来:“王妃,你们和好啦?”

    “嗯啦。”温长青说着想到什么,“你去把东西都搬过来。”

    左铃无言:“想来王爷的东西会更少吧,为何不是王爷搬过去?”

    “我喜欢睡他的屋子啊。”温长青坦然然地说,“你不觉得他身上的味道一点都不一样吗?他的屋子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左铃:“……”

    她偷摸腹诽,再怎么不一样,这屋子住了有一天不?开光都要九九八十一天,不是九九八十一柱香吧。

    腹诽归腹诽,温长青交代下来,她自然没有二话,转身去收拾东西了,只是出去的时候见到了进来的周珉。

    周珉挤挤眼:“多谢你了,我在王爷库房挑了顶好的东西送你。”

    “我才不要,我在王妃这什么好的没见过。”

    周珉道:“这是我送的呀,和别人不一样。”他微微弯下身,撒娇似的撞了撞左铃,“求求你了?”

    左铃偏不:“我才不要,本来说服王妃就已经是为奴不忠,还收你东西,我成什么了?”

    周珉扼腕:“好吧,那我只能把它送给王妃,添给你做嫁妆了。”

    左铃踹他一脚跑了,周珉含笑走进隐院。

    温长青隐约听见他们在说话,但她从不多干涉旁人,自然不会多问:“找我何事?”

    周珉恭顺行礼:“晨间见到王爷多日郁结消散,想来是王妃和王爷重修旧好。”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香囊,递给温长青,“这是王妃那日交还给属下的东西,属下旁观者,知晓王爷王妃的情意雾里探花,自作主张将此物压下,现归还王妃。”

    这是陈序之,给温长青时时刻刻拒绝陈问聿的底气,也是温长青永远能够安全的底气。

    温长青眼睛微酸,接过。

    “多谢你。”温长青垂下眼,“有时候我情绪太差了,做出一些伤人的事,幸好你没有给他,否则他会多失望。”

    周珉想了想道:“应该也不会。”

    “嗯?”

    “王爷一贯是遵从您为唯一准则,您作什么,他都是欣然接受的,不会失望。”周珉道,“对了,昨日隐院外,拦着王妃您的番子……属下斗胆,向王妃求个开恩,忤逆主子原是该死的……”

    “不必了。”温长青笑笑,“若非是你们,恐怕我还钻牛角尖,我还多谢你们才是。”

    她把物件取出来,贴身收好,香囊是周珉自己的东西,她交还回去,只是视线一定:“……这个花样,怎么这么眼熟?”

    只见上面赫然是一串走线精细的铃兰花。

    周珉手忙脚乱收回:“我花钱请左铃绣的。”

    温长青笑而不语。

    ……

    今夜陈序之不见得会回来吃饭,但是温长青还是叫人准备了他的分量,一并送到隐院来,凉了就再热上,直到深更半夜,索性只是温着,别把菜热坏了。

    她挑了本大漠的杂志读。

    今日陈序之突然问起燕南关和从前的事,温长青多少想家。

    文人笔下的大漠,老辣的笔力让温长青仿佛亲眼看见幼时的景象——

    哥哥和旁人都不一样。

    所有人的尸首多多少少都收敛回来一点,可温青鬓的尸体却没有,连一块铠甲都没找到,他们那一支小队都没有,尽数消失了。

    但当然是死了,鞑靼嗜杀又大胜,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凌虐的机会。

    只能期望……哥哥死得痛快,没有受难。

    “嘎吱”

    小小一声传来。

    温长青敏锐地抬起头,这个隐院还能有谁?

    她想了想,试探道:“陈序之?”

    没有回应。

    “……谁?”

    还是没有回应,但踩断树枝的声音那么明显,温长青觉得自己不可能听错,心里一阵发毛,戒备地从躺椅中起身,一步一步往外挪。

    “谁在那——”

    黑影一闪而过,下一瞬温长青就被一个滚烫的怀抱紧紧锁住。

    粗喘在温长青耳边滚烫地扑洒,烫得她几乎尖叫。

    可害怕至极是失声的。

    “长青、长青……对不起、对不起……”陈问聿死命压制住他暴虐的情绪。

    三年来,他从未做过对不起温长青的事。

    可今日一杯酒,竟叫他意外和冉枝发生了关系!

    他最后的砝码也没有了。

    不够干净,甚至无法和离——不可以,温长青已经不爱他了,他不能再无法再拥有温长青。

    绝不可以。

    陈问聿死死攥着温长青的衣服,一偏头用力朝温长青的脖颈吻去!

    “——滚开!”温长青尖叫出声,目光闪烁之下看见院中放置的,她练剑的剑,那是开了刃的!

    大多数番子都去重灾县府查看灾民和起义的流民了,她现在最靠谱的就是自救。

    陈问聿死死咬住后槽牙,贪婪汲取温长青的呼吸:“你别恨我、你别恨我,我没有办法了,你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不疼,我会让你舒服的。”

    温长青一边伸手格挡住陈问聿的脖颈,避免他再次靠近,一边借着挣扎,往摆剑的地方退。

    “陈问聿!你信不信我杀了你!”温长青挣扎。

    “圆了房,我们就是一体,现在停下我才真是没有活路。”陈问聿撸下温长青的衣袖,亲上她的胳膊。

    此时此刻,温长青也终于碰到剑柄,她恶心得胃里翻江倒海,撑着最后的力气,一把拔出剑,毫不留情向陈问聿刺出!

    陈问聿到底是多年习武,要更加灵活,堪堪避开直指心脏的剑尖,用坚硬的肩胛吃了一剑。

    温长青死死握着剑柄:“你脑残是不是!”

    “是!我疯了!”肩膀的疼痛让陈问聿心脏抽痛,“你不是最恶心冷心冷血的做派?凭什么你可以原谅陈序之,不能原谅我!难道屠城杀史官,不比我十恶不赦吗!”

    温长青道:“我喜欢他,他做什么我都原谅,你就算是有一万个苦衷,我也恶心!这很难理解吗!”

    她说完,猛地夺门而出。

    一切不过是瞬息之间,但她定然已经惊动了番子,只要出去就能更快和番子会和。

    可马上,她的希望又破灭了。

    只见漆黑的夜色,无数漆黑兜帽的男人从黑夜里走出,密密麻麻地为住温长青,和她身后的陈问聿。

    “你以为孤真是疯子,什么准备都没有?”陈问聿像毒蛇一般靠近,“陈序之已经去昆山了,流民打死了知县,他得去平事,剩下的番子再厉害,也抵不过孤数量齐全的锦衣卫。”

    他伸手揽住温长青的腰:“原本孤想光风霁月地与你重逢,但看来你根本不在乎了,孤也给你准备了世间尊贵的金屋,回京之后你就会看见,现在——委屈一下,孤的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一码晕,就会把我的狗叫成温长青

    第37章 迎接 “太子殿下

    台州。

    陈序之一身漆黑兜帽翻身下马, 猎猎晚风吹破衣角,露出鞭草紫的衣尾。

    “台州知府的尸首呢。”他面色冷峻,大步朝衙门走近。

    六个知县已经尽数到了, 互相都是战战兢兢跟在陈序之的后面。

    他们平生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杭州知府了,只有太平知县有点运道,有幸见过胡黎一面,可这些加起来, 也不够面前这人一片衣角的。

    他们为官时间都不短,有半数都是先皇在世的举人, 不光是乌台血案,更早一点的时候……这位凌厉的手段把军里管得服服帖帖,他倒也不动血气,就是严, 军纪严明。

    都叫他爷。

    后来乌台血案,谁没在他手里死个五服内的亲朋, 文人骂他, 便没了爷这个称谓, 不恨他的也怕他。

    但知县们不敢。

    尤其周围, 东厂里比锦衣卫更加阴戾的番子夜行亡魂一般随着左右。

    太平知县咽了一口唾沫, 哆嗦着说:“回爷,已经收在义庄了,您说要来,特地运来摆在正堂的。”

    里面的字眼,叫陈序之微微偏了一下眼, 琉璃质的眼珠轻轻一转,冷淡通透的漂亮。

    知县们背脊一凉。

    但陈序之并未对此说什么,而是继续道:“运过来, 让仵作重新验明伤口,几处伤、致命伤、致伤利器都写明。”

    “是。”

    陈序之:“把闹事的流民带来。”

    太平知县头皮一麻,若是乌台血案再在浙江发生一次,即便事情了毕了,他们的青云路也到头了,但其实也没事,他们不过一个知县,这个年纪若非贵人提携,不可能再有建树,何况不过一介老举人罢了。

    但还是怕,怕死太多人。

    “去两个人提人,剩下的跟本王过来。”

    “是,爷。”

    陈序之一路进了正堂后室,番子捧上官服,他脱下常服,换上绯袍。

    隔着一道门,陈序之发问:“县里的米粮还够灾民吃几日。”

    知县们面面相觑。

    “说。”陈序之系上腰封,“分米粮是省里的差,出了问题与你们无关。”

    言下之意就是,若是主观隐瞒,就是他们的错处。

    太平知县大冬天抹了一把冷汗:“回爷,太平县……米粮五日前就断了,原说三日前援粮到太平县,但直到今日属下进台州,粮船的影子还是没见到。”

    “是是……属下们也差不多。”

    “那这几日灾民的粮从哪里来。”陈序之戴上乌纱帽。

    太平知县道:“属下去县里大户家中借的,但也不多,只能熬稀粥,对付几日。”他忍不住求情,“爷,流民真的没有办法了,这次的冲突其实不怪他们,他们本来只想自己花钱,从倭寇那里买点米粮度日……”

    旁边人猛地一搡他,低声道:“你不要命了?!”

    “总不能让他们全都白白送命!他们多苦你看不见吗!”太平知县反回呵道,“我来台州前,太平县里已经有人……吃老母亲的肉了。”

    仙居知县鹤皮也是红了:“你也不能在这位面前说……办法总是有的——”

    “哗啦”

    移门骤然推开。

    陈序之绯袍白皮,背着油光衣袖晃出震人心的胆寒弧度,他铅灰色的眼亮得出奇:“继续说。”

    让谁继续说?太平知县还是仙居知县?

    太平知县看着陈序之空无一物的手腕,咽了口唾沫,心一横说:“是,爷。他们只想救家中人,台州知府却不想惹多余的麻烦,巡抚大人管的严,他也不愿节外生枝,就一刀切把人全抓起来了,还……”

    仙居知县硬着头皮接上:“还把他们买的米粮全散进了河里,说不准吃倭寇嗟来之食。”

    陈序之冷眼瞧着面前四个年纪不小的四个芝麻小官——

    当年他做出错事时,也有人这么劝服他,但他没有听。

    他自甘堕落做一把无情无义肮脏的刀,害了那么多人。

    “知道了,叫人去省里让胡黎拿粮。”

    仙居知县迟疑:“恐怕省里也没有存粮。”

    “胡黎想活,自然会有粮。”陈序之偏眼看向太平知县,“欠商户的粮不必一时急着还,拿官府的地去抵,灾后翻倍去赎,一半官府给,一半拿百姓的粮去抵,本王会上书免几个重灾县的赋税,其余不够的,相互帮扶一下。”

    有这话几人心里就安了,浙江是赋税大省,全免自然是不可能的,能免掉几个,剩下的相互帮一帮,休养生息几年,总能缓过来。

    几人行跪拜大礼:“多谢爷。”

    “人带了没有。”

    “应该差不多了。”几人起身。

    陈序之敛袖,“走。”

    ……

    正堂中,陈序之坐在木案之后,绯色的衣袍披散在乌木上。

    几个番子两两守在他身侧,剩余皆守在门外,六个知县分站正堂两侧。

    闹事的几个流民被麻绳反手捆着跪在地上。

    陈序之视线一扫,在一人身上凝了凝。

    无他,此人的眼睛和温长青有七八分像,那么漂亮的眼睛其实很少见,所以陈序之不免多看了一眼。

    尤其是他在追查温青鬓的踪迹。

    “领头的是谁。”陈序之淡道。

    和温长青眼睛有七八分像的男子抬起头:“是草民。”

    陈序之眯了眯眼:“叫什么。”

    “沈华。”

    “多大年纪。”

    “……二十三。”

    “哪里人。”

    “台州本地人,从小就长在这,祖上都是清白的,草民绝对没有通倭!”

    都没有对上。

    温青鬓二十六岁。

    但陈序之还是留了个心眼,暂时搁置。

    陈序之道:“杀官员是大罪。”

    沈华道:“那狗官该死!”

    此次参与民反有三百余人,在岸边杀死知府后,冲进官府打砸杀了十几个官兵,又冲进知府的府邸抢了米粮,后难民围在城外的庙里,不准任何生人进,沈华几个还是在出来抢新粮的时候,被埋伏捉到的。

    陈序之道:“他该死,衙门里十几个官兵也该死么?”

    “该!他们捧着狗官臭脚,素日没有做过什么好事,死就死了,他们该死!”

    太平知县心惊,跪地道:“爷,平头百姓没有读过什么书,您不要和他们计较。”然后他拉拽一把沈华,低声呵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

    沈华当然不知道,但官府中都称官职,只以一个“爷”做代称,只能说明他位高权重到,无需名头。

    “那又如何,就算是皇帝在这,也无非是诛九族,我全家死光,诛就诛了!”

    “你这混账!爷早已答应给我们送粮,缓了我们的灾情,我早就说过你不要对谁都这个口气说话!”然后又向陈序之道歉,“爷,您饶他一命,他没有坏心。”

    陈序之视线落在太平知县脸上,巡视一圈,凉薄的脸上浮现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太平知县,你的好心要本王给你担坏名声么?”

    “臣……”

    陈序之偏开眼:“沈华,如果本王饶你一命,你能给本王什么。”

    沈华道:“我没有要你饶我。”

    陈序之笑了:“那他们呢,都要一块死么,本王谅解你们求生心切,你无九族,他们也没有么?你们庙里的妇孺不需要米粮药草么?台州府限制不住你们,本王却可以,你要不要好好想一想,归顺还是抗旨。”

    沈华那双肖似温长青的眼睛露出一丝冷硬,背脊也随之绷直。

    其实从进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外面站着的人根本不是平日里见到稀松平常的官兵,一看就知是练家子,而且功夫深厚,佩刀都是绝好的。

    “本王”,哪个王?

    这般气度的,民间好像只有一个传闻。

    沈华抿唇度量。

    “你说话顶用?”

    “你有得选么,你们一死,庙中的人不过是瓮中捉鳖。”陈序之笑,“本王有想交换的条件。”

    沈华思考片刻,答应:“可以,我们归顺,我也帮你说服剩下的流民,但交换,乡亲们不能再挨饿受冻。”

    “浙江空虚,本王只能保你们一日两顿。”陈序之看向沈华,“还有一条本王要你做的。”

    他取出台州兵符,放置桌上:“既然归顺,本王认命你为台州知府。”他直直盯着沈华,“浙江空虚,想来台州也不见得储备就充沛。”

    一瞬间,沈华福至心灵。

    原来这雍亲王,来镇压、治水、救灾都是幌子,他要查的是贪墨。

    沈华只是不知道为何找自己,但他也想找到那些狗官贪墨的证据,让那些残害百姓的狗官都去死。

    ……

    番子抱着一只鸽子匆匆走进:“王爷,出事了。”

    /

    温长青被蒙着头带到了另一处地方,扯下眼罩时,已然到了另一处宅邸,屋子虽然透露许久未曾更新的旧模样,但仍旧看得出祖上是光鲜过的。

    这是哪里?

    温长青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努力汲取目光所及之处的信息。

    破落下的光鲜宅子,首先肯定是没有出杭州的,路程也不对,但杭州向来是大官大商趋之若鹜之地,破落下来的人家不知凡几,光她知道的就有五家。

    对了,官府后就有一郑家宅子,不知是否,若是的话,她挑着机会自己就能跑回去。

    “嘎吱”

    大门推开,月色倾泻。

    陈问聿肩膀绑着绷带,脸色苍白阴骘地走进来,他扯了扯唇角:“真是一点没留情面啊,太医说,那剑再深一分,我的肩胛骨就裂了。”

    温长青冷着脸:“我回去后定勤加练习,争取下次捅死你。”

    “你这是弑君,你就不怕孤……”

    “你最好杀了我。”温长青嫌恶地看着陈问聿,“恶心,你就不怕等会陈序之回来。”

    陈问聿哈地一笑:“我就怕他不回。”

    温长青厌恶地垂了一下眼。

    她其实并不知道,陈问聿为什么突然发疯,之前纵然也疯,可到底顾及面子,或者别的什么,陈问聿从来没有撕破过脸面,只会私底下做一些事,可现在是为什么?

    她想了一下:“你到底突然怎么回事,现在你放我回去,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和陈序之圆过房吗?”陈问聿开了个奇怪的开场白。

    温长青耳朵一烧。

    当然没做到最后。

    但她绝不可能在陈问聿面前这么说的。

    温长青轻咳一声:“自然圆了,上次就和你说过。”

    很合拍那些话,她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说的。

    可不料,今日陈问聿却没有说什么年纪论,说自己年轻的论述,反而落魄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什么那就好?

    还不待温长青想清楚,男人却忽然暴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搂住她的腰,死命汲取她脖颈的温度和味道,“扯平了,我们扯平了好不好?我让你忘记他……”

    温长青早有防备,反手抓住床头的摆件,闭着眼对着陈问聿的后脑用力砸下。

    那是个陶瓷的,瓷片飞溅间,一半划伤了温长青的手,刺啦一下。

    陈问聿却也吃力松开了。

    温长青立刻逃离他的范围,夺门而出,外头却已经被锦衣卫团团围住,见里头有变,一瞬间站出,斩断温长青离开的几条退路。

    温长青害怕至极。

    她突然发现,无路可退,她成了陈问聿的瓮中之鳖。

    陈序之离开了杭州,去镇压流民,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给陈序之添麻烦,也不能在绝境时将希望托付给另外一个飘渺的存在。

    温长青攥着袖中,周珉今日还给她的东厂扳指,或许……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身后,陈问聿跌跌撞撞地追出来,一手的血,锦衣卫尽数吓了一跳,却被他挥手退挡,“孤不逼你,你好好在屋里想一想,嫁给孤的好处,孤不会纳妾,永远只忠诚你,向史书写万字青词彰显孤深爱你,你想要的,对吗?”

    事实上,这真的是温长青过去八年的日日愿望,她想陈问聿高调地喜欢她,想后世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爱情,想被坚定选择,被完整托举。

    可是现在……她想要的,陈序之都给她了。

    ……

    陈问聿派人把守了这方院子,刘德贵搀着他去处理伤口了。

    刘德贵叹息:“殿下又是何必?”

    陈问聿道:“她是个有洁癖的……和冉枝发生了关系,再和她玩什么清水煮青蛙,只是于事无补,何况……”他神色落寞,“她根本算不上爱过孤,没有情意,若不逼迫她,真要看她和陈序之白头偕老?”

    刘德贵也不敢说什么,只觉得心惊。

    太子一直是完美的储君,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么不计后果的模样?

    真是要疯了。

    一个疯子还没完,守卫就匆匆走进来:“殿下,府门被东厂的围了。”

    陈问聿不咸不淡道:“残军罢了,杀了便是。”

    “不是杭州府中剩下的番子,是……雍亲王,领着东厂和数百台州兵,将我们围了。”

    陈问聿掀起薄薄的眼底,眼底寒凉一片。

    此时不过巳时,陈序之恐怕刚到台州,脚不沾地就赶回来了。

    呵,好大的本事,还挥了台州兵。

    父皇到底给了陈序之多大的权限?

    他扬袍起身,擦净了脸上的血,又如体面皎月般清风俊逸,只有细看,才看得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刘德贵搀着陈问聿一路到府门,大门“嘎吱”一声打开。

    只见不宽的窄巷外,墨绿长袍的番子以陈序之为圆心散开,空出空地,外围是肃穆的台州兵,层叠地控制住了这一方窄巷。

    陈序之穿着绯袍,身长平肩地站在前头,神色静默冷淡:“太子殿下,本王来接本王的王妃回家。”

    作者有话说:

    这个陈问聿一天到晚不上班?

    第38章 对峙 要战便战

    温长青被关回了屋子, 青铜大锁带着铁链哗啦啦地把大门缠锁上,连玻璃窗花都从外面用纸糊上,里面只靠油灯照亮。

    不知是不是温长青自己的心境问题, 总觉得里头的光线过于生硬了。

    她在空荡的房间来回踱步——

    她不能在这空等着。

    陈问聿不敢杀东厂的番子,所以当时掳她时八成只是把人打昏或者重伤,现在她掳走的消息估摸已经传到了陈序之的耳边。

    陈序之在处理浙江的事,为她的事多拖一刻钟, 就会多一个百姓无辜地死掉。

    陈问聿也绝对不会轻易地将她交出去,不管是和陈序之两败俱伤, 还是又拿她从陈序之手上换取什么利益,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不能再有人威胁陈序之。

    她也不要再当作政治利益牺牲或获利。

    温长青从袖中取出那只扳指——

    其实陈序之把这只扳指给她之后,她还没有认真地看过它。

    竟然是一个女款扳指,并不像男款宽大, 能刚刚好套在她的拇指上,不知道是不是陈序之专门打的, 上面还有东厂印的雕纹, 彰东厂的权柄。

    当初陈序之给她……好像只是想哄她亲亲他, 现在成了她的一线生机。

    温长青走到门边, 深吸一口气, 可还不等她说话,外头的锁就传来一连串的咔哒声,随后大门轰然拉开。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男人提着一只茶壶信步走入,面色冷峻。

    温长青后退一步。

    “冒犯了,郡主。”男人走进一步, 手上隔着张手帕,扣住了温长青的下巴,往下一按, 另一只手拉着茶壶,将壶嘴塞进温长青的口中灌入温热的茶水。

    温长青眼睛瞪大,一瞬挣扎不已,可她的功夫哪里比得上万里挑一的锦衣卫,多余的茶水从嘴角溢出,剩下的尽数被吞咽。

    直到茶水见底,锦衣卫才松开,他行了个礼:“冒犯了,请郡主恕罪。”

    温长青喘了口气,扶着桌子狼狈地说:“这是什么。”

    锦衣卫道:“一点让您听话的药,不会对您的身体有影响。”

    该死的陈问聿,这个神经病。

    ……陈序之,他会不会已经回来了?

    这副样子,若是陈问聿要和陈序之谈条件,只怕会更得寸进尺。

    趁着药效未曾起效,温长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抬起头时脸色冷极,“敢给我下药,你好大的狗胆。”

    锦衣卫不卑不亢:“太子殿下的命令,郡主若有怨,对微臣撒也可。”

    “呵,即便是太子,胆敢给雍亲王妃下药也是活罪难免,你以为你给太子办事就没事了?”温长青挑起一边眉头。

    她不能再拖了,不知道陈问聿从哪里找的这个药,药效如此快,她的四肢已经开始无力了。

    “锦衣卫以下犯上——”温长青从怀中取出那枚扳指,一把扔到锦衣卫的身上,小小的扳指反弹至地,弹起几下,安静了,“纵然我没有钦差之权,但杀一个有错在先的锦衣卫还是易如反掌的,一个小小的锦衣卫,你当你全家九族还能有命活?!”

    莹润的扳指在光下反射出一层漂亮的光晕,可让锦衣卫瞳孔骤缩的却不是这枚扳指的材质,而是上面,东厂关防的图腾——

    这分明是东厂小关防,为何会在温长青手上?

    陈序之不知道是谁给温长青下药,有太子护着,之后东窗事发也连累不到他头上,可是温长青不一样。

    温长青看到锦衣卫脸上的迟疑,就知道此事有余地,她缓了一口气,将下半身的重量都放在桌子上,强迫自己保持胜券在握的模样——

    这还是她同陈序之身上学来的。

    温长青继续道:“你以为就算没有此物,你帮着太子对温家遗孤,敦仪郡主下这种恶心下作的药,就没有事了?若是圣上知道,整个助纣为虐的锦衣卫就不会吃挂落?”

    “帮我办一件事,我不会把你说出去,也不会追究你。”温长青紧紧盯着锦衣卫,“不是让你放我出去。”

    沉默片刻,锦衣卫道:“属下不一定做。”

    “我要见刘德贵。”

    ……

    温长青已经快要烧晕了。

    她强迫自己维持体面,因为还没有见到刘德贵,她不能让这副模样被别人看到,而且等会如果离开的话,她还要走很长一段路。

    可以忍下来的。

    温长青,恶心的迷药罢了,迷惑的都是大脑,大脑才会控制四肢,其实四肢毫发无损——

    你可以的,温长青。

    温长青反复这么告诉自己,竟还真的维持了三五分清醒。

    不多时,门开了,刘德贵圆胖的身子挤进来,关上门。

    他连忙走上来:“哎哟,我的郡主,怎么这副模样啊?”

    “陈问聿到底发什么疯?”温长青问。

    说到这刘德贵也是头疼,明明现在当务之急是浙江的事,结果却闹出这种岔子:“不知出了什么意外,太子……和侧妃娘娘圆房了,太子醒来后发了很大的脾气,奴婢劝阻不住,就成了这样局面。”

    温长青有些荒谬,又觉得情理之中。

    陈问聿一直觉得他没有和冉枝发生关系,就等于为她守节,等她气消就还能破镜重圆,现在他自以为了不起的依仗没有了,破防暴怒也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神经病。

    温长青闭了闭眼:“我要出去。”

    刘德贵神色担忧,言辞恳切地劝阻:“王妃,您别为难奴婢,雍亲王已经到了,您什么都不要做,这几天也能出去的。”

    温长青说:“怎么出去?”她吊起眼看了刘德贵一眼。

    不得不说,温长青长得本身就不是软糯无害一挂,荼蘼的攻击性,有些厌世,即便回京之后被陈序之娇养得好,冷下脸来时,还是藏不住那股子骇人的味道。

    刘德贵被她的反问,问得不禁嗫嚅一下。

    温长青说:“你们又想从陈序之身上得到什么?”

    刘德贵叹了一口气:“王妃,奴婢实话和您说吧,之前您在宫里打探雍亲王的旧事,奴婢都知道,只是报您的恩情,给您压下去了,若是让太后皇上知道,没有您的好处——雍亲王,出身很脏,不是殿下想从王爷身上得到什么,那是雍亲王该给的,纵然是您……当年雍亲王也是答应太后,要在适时的时候将您还给殿下的。”

    “所以?”

    出人意料的,温长青脸上没有半分动摇的怀疑,坦荡地反问刘德贵,“出身能有多脏?就算他是奴婢私通的孩子又如何,更肮脏又如何,拿他出身挟持他的才最肮脏,这么多年,他再多亏欠也该还完了——但是你,不想让你的太子染上不好的传闻吧?”

    刘德贵迟疑。

    “我也不要你做太多。”温长青用一种恳切的眼神看着刘德贵,“这是城外的尚书府对吧,您说我对这个药不耐,生了病,让门外的锦衣卫去拿药,只要这一点点就可以。”

    刘德贵皱眉:“王妃,就算是奴婢让您去了,可外头还有数不清的守卫……”

    “陈序之定然带兵来了,陈问聿守卫就会松懈,求你了。”温长青声音出现那么……几分不明显的哽咽。

    刘德贵一怔,仿佛又看见了小小的温长青在他面前的模样。

    他想到府外的陈序之,又看着对陈序之百般信任与维护的温长青,心里忽然生出无限惆怅,太子殿下这又是何必呢。

    刘德贵说:“奴婢只能帮你弄走门口的锦衣卫,剩下的就靠您自己了。”

    “多谢。”

    /

    刷拉拉。

    这片宅子四周是整片的树林,一瞬之间,无数一身黑装的弓箭手从树冠矛头,拉弓满月,直指陈序之。

    陈问聿哑笑一声:“你真以为孤什么准备都不会做吗,皇叔。”

    一片待发箭羽中,陈序之巍然不动,凉薄的眼珠直直盯着陈问聿:“那你试试。”

    陈问聿冷下脸。

    “你就是用这副装模作样勾引温长青的?”陈问聿不是厌恶陈序之这副模样,而是恶心他怎么都装不出温长青喜欢的样子,偏偏这个陈序之,怎么他一装温长青就喜欢?

    陈序之笑了,甚至有几分如沐春风的感觉:“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我是我,所以她喜欢,因为你是你,所以她讨厌。”

    “炫耀你妈。”陈问聿骂了句脏话,不过转瞬之间,他的面容又恢复如常,“孤忘了,你没妈。”

    陈序之淡笑:“彼此彼此。”

    陈问聿脸色变了变,可这时无非是攻心,谁先乱谁就输。

    他不至于连这个都不知道。

    陈问聿琥珀色的眼转了转,含笑看向陈序之,恶意地说:“你这么八风不动,可孤已经给她下了药,那是很烈的药,孤很难寻来的,再烈的人沾了一点也会变成一汪水,就算是青楼里调教人也无外乎此——”

    陈序之一言不发,反手拔过周珉身上的箭与弓,瞬息之间搭弓、射出——

    箭尖呼啸直朝陈问聿的面门而去,锦衣卫反应快,快速搭箭试图组织陈序之的箭,可两箭相遇,力道就高下立判,陈序之的箭狠狠撞开锦衣卫的箭,紧紧箭道偏差几分,擦着陈问聿的耳朵过去了,留下一小道血痕。

    “如果你想影响我,这些我不在乎,希望你不要影响她的身体,其次,这里是大庭广众,有士兵与东厂锦衣卫,你但凡当真有喜欢,就不要拿这些话让旁人听去,如果你学不会尊重她,我也不会视你为情敌。”

    “现在——你要战,那便战。”陈序之保持着射箭的姿势,“若你不将我的夫人还我,纵然踏平这尚书府,我也会找到她的踪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难受 好难受…陈

    箭矢随着陈问聿微微抬起的手, 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陈序之的方向射去,直指他面门的朝向,被他抬起的箭弓格挡拂落。

    随着箭羽落下, 好似热锅滴入冷油,僵持的双方瞬间打破寂静,锦衣卫纷纷从树上跃下,早已准备好的番子纷纷拔剑出鞘, 打作一气。

    陈序之和陈问聿都是自小学武的好手,这也是陈问聿从未将温长青说自己学剑放在眼里过的原因。

    陈问聿手一抖, 袖中长剑出鞘,他眉眼阴戾地看着陈序之:“我早就看你不爽了,我和她的事你掺和什么?”

    他几步越过,欺身到陈序之面前, 抬手劈下。

    陈序之早有准备,在陈问聿抖剑的一瞬, 扔下长弓, 反手拔出腰剑, 铿锵迎上, “你和她的事?”

    陈序之锐利的眉眼挑了挑, 邪气破出,“你算什么与她用‘和’字,年幼愚钝,自大狂妄。”

    “老东西,你又算什么?”陈问聿挥剑的手, 因为被温长青刺了一剑,挥出时不免凝滞,但他咬牙忍住了, 反手照陈序之肩膀同样的位置重重刺出!

    “你不过是替孤照顾她几天,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名正言顺的大房不成?”陈问聿后退一步再度劈上。

    “替你?”

    陈序之挡开陈问聿一剑,旋身照下腰刺出,“你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不过是自以为是的童年玩伴罢了。”

    陈序之那张向来如同山巅之雪的容貌,出现几分隐藏极深的戾气,带着轻嘲,“你今日闹这么大一出为了什么?怎么,你也终于发现,她当年不过是幼时不懂事,把同伴之情当作仰慕喜爱,你破防了?”

    “陈序之!”陈问聿对着陈序之死穴的一剑,肩膀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叫他手腕猛地抖了一下。

    “于我而言,你不过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陈序之用的是未开刃的剑,但挨不住他力大,剑尖带着破风声砍断陈问聿手中宝剑,直指陈问聿的脖颈,下一瞬——

    清脆的巴掌照脸响起。

    陈问聿的头重重偏过去,右脸迅速浮现出五个掌印。

    “这一巴掌,是打你当年背弃温长青。”

    “啪”

    左脸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你当年放任流言吞没温长青。”

    “啪”

    “这一巴掌,是你当年漠视温长青的情绪。”

    “这一巴掌,是你当年为了一己私欲,害她失去名声亲友。”

    “这一巴掌,是今年你未曾认清自己的心意,就对温长青百般纠缠,让她陷入情绪低谷。”

    “这一巴掌,是你仍旧再犯,不懂尊重温长青,我行我素。”

    “这一巴掌,是你今日掳走我的妻子,陷她于危险境地。”

    “这一巴掌,是你对我的妻子,口出污秽,损她名声。”

    八个巴掌正反手落下,皆是懵了。

    陈序之停顿一下,重重照右脸扇下最后一掌:“这一掌你可知是什么?”

    陈问聿被扇得倒退踉跄几步,温润如玉的脸上红肿发紫,琥珀色的眼仿佛盯仇人一般,死死盯着陈序之。

    “剩下的该是我的妻子向你讨,这一巴掌,我替小皇子向你讨。”陈序之凉凉掀起眼,“一个储君,毫无慈悲之心,视人命如草芥,万事都是你成将的枯骨,他不过一个孩子,却因你的私欲失去母亲——你失去母亲的痛,还要在幼童身上再重演一遍?”

    “你懂什么!假慈悲什么!”

    “继后杀了你的母妃。”陈序之淡道,“我若抱有这种以仇报仇的心态,你就不会站在这。”他弯腰拾起剑,“至少你的初衷不应该是为了肃清你的储君之路,而应是坦荡的为母复仇。”

    “现在——”陈序之抬起剑,铅灰色的眼毫无机质地看着陈问聿,“把我的妻子,还给我。”

    /

    冉枝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人都清走了?”

    女使道:“娘娘放心,只象征性在大路上留了一些人,敦仪郡主挑的小路,都清到前院去挡雍亲王了。”

    冉枝哼笑一声,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被滋润后的美艳,极为漂亮。

    “行了,让她跑吧——本宫早就说过,本宫要的荣华富贵,谁也别想抢走,太子也不可以。”

    ……

    情况比温长青想得更好,基本没有遇到过几个守卫,偶有岔路的时候所遇到巡防,躲一躲也就过去了。

    看来陈序之比她想的带来了更多人。

    温长青心里安心。

    真的,陈序之总是……总是不会让她失望。

    温长青喘着粗粝的热气,她能感觉到,从喉口到五脏六腑的血液,好像全被那个药点着了,四肢的无力倒是缓解不少,但……她像装着滚烫热水临近极限的瓷瓶,若是再不宣泄,整个瓶身都要爆裂开了。

    按这个进度下去,只怕等会若是遇到狗洞,都算她今日上上吉。

    温长青艰难走到府墙的墙根下,解开保暖的棉服,仅仅穿着单薄的衣裙,但现在这个情况,喧闹刺骨的寒风,“温和”地溶解了她的燥热。

    好舒服。

    要是下雪就好了,就可以干脆钻进雪地里了。

    再撑一撑,等她走远了,她逃跑的消息就会传到陈问聿和陈序之的耳边。

    到时候不管陈问聿打什么算盘,都不会再成真了。

    因为是废弃多年的宅子,所以外墙已经被侵蚀得高低不平,墙根处也有很多堆积的杂物。

    温长青找了一个低低的地方,又搬了一些杂物垒着,喘着粗气小心爬了上去。

    一阶、两阶……最后一个……

    温长青艰难地伸直双手,扣在围墙顶,还不等稳住身形,身下的本就不稳固的杂物就倒塌了!

    温长青低呼一声,只能靠手指努力扣住身体。

    幸好这段时间认真和马妙旋训练,手指力量还不错,竟真让她稳住了。

    她爬上围墙顶,毫不迟疑跃下。

    “啊!”温长青吃痛地捂住脚,厚厚的杂草下面全是高低不平的石子,她一时不察崴了脚,但现在显然不是顾影自怜的时候。

    温长青眼前已经模糊了。

    鬼知道陈问聿究竟搞了一个什么药来。

    她真的……好想要更凉快。

    想把碍事的衣服全部都脱掉。

    不可以!

    要跑得更远一些。

    温长青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也庆幸有这个药,弱化了身子的疼痛,她坚定地朝密林深处跑去——

    身后墙角处,一个男人确认温长青已经离开后,转身离开。

    ……

    “若非孤有伤在先,怎么可能——”

    “我的妻子在哪里。”陈序之再度问,“把她还给我,此事我当没有发生,浙江的灾情、流民镇压、贪墨一案,最后只会有你的功劳,我不会参与。”

    陈问聿牙肉都肿了,但他毕竟端方持正,即便这样,光听他说话,还是极雅正,“雍亲王是在和孤做交易?”

    “是。”

    太子是储君。

    陈序之可以小惩,却不能大戒,更不可能在别人的江山下,用别人的兵与权柄和别人的储君撕破脸——

    这不现实。

    恍然之间,陈序之想,当初应该坚定一些,若是没有放弃皇位,这几年温长青受的苦定然都不会存在。

    他会在温长青到他身边的第一瞬,就将她封为至高无上的公主,无人比她更尊荣。

    陈序之敛下眼皮。

    陈问聿道:“若是孤还要东厂呢?”

    “恕我拒绝。”陈序之抬起眼。

    唯有权柄能保护温长青,这是他后来才明白的事。

    陈问聿嘲讽地笑了笑:“那你有本事就踏平这。”

    “你——”

    拖一分,温长青就多一分危险,他无法安心让温长青吃了那种药,还孤立无援地呆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温长青会很害怕。

    陈序之闭了闭眼:“最多一半——”

    “不好了!”一个眼生的男人匆匆跑来,“敦仪郡主跑了!”

    陈序之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混账,怎么看人的!看着她的人呢,都给孤叫来!”

    陈序之没有看他们。

    这边四处都是密林,应该不会有猛兽,可现在浙江遭了灾,必然有无法进入杭州城的流民灾城外逃窜。

    陈序之呵斥:“都停下!东厂所属,去找!八面密林,从外到里,从里到外一起找!”

    ……

    温长青在密林里飞快逃窜,不知跑了多久——

    但她估计只有自己觉得飞快,以她现在大脑的迟钝度,慢走都会变成在飞。

    怎么办……怎么办……

    万一是陈问聿先找到她怎么办……

    温长青被烧得脸上通红,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铺满一层红涔涔的晕气,像火烧云一样。

    受不了了……

    好奇怪……

    为什么……明明是身子很热,她应该像最开始一样想下雪才对,可是为什么……她那么怀念陈序之身上滚烫的体温——

    救命,她的腿……不对,她小腹下面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奇怪……

    难道、难道要现在来月事?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要淌出来了。

    陈序之……救命……

    陈问聿……大傻逼,为什么软骨散会让人来月事。

    温长青瘫坐在草地中。

    她不会懂这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的皮肤真的太白了,在墨绿色的杂草中,呈现一种眩目的莹润气血充足的羊脂白,天上的云也不见得有她的肤色。

    温长青脸色茫然地轻轻蹭着腿。

    好奇怪。

    她真的、好渴望陈序之在她身边。

    以前来月事没有想陈序之啊。

    ……

    陈序之探查到这里,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

    温长青外袍凌乱地披散着,中衣还算整洁,可是从脸到脖颈、指尖到足腕,都是通红的样子。

    跟来的番子自觉退开,围着百米成圆心,清场。

    陈序之走上前,轻轻捞了一下温长青的后脑。

    迷茫间,温长青只觉得忽然多出一个让她舒服的触感,可一瞬后立刻就是清醒的害怕:“滚开!”

    “是我。”

    温长青茫然地睁开眼,模模糊糊间,好像……好像确实是陈序之的影子。

    独一无二的绰约风姿。

    “……陈序之?”

    “是我,你……”

    温长青抬手拉下陈序之的脖颈,朦朦胧胧地吻上他的唇,生涩的、像只小奶猫似的,舔舐他的唇缝:

    “陈序之,我下面好难受,好像不是来月事了。”温长青啄吻着陈序之的下唇,渴求地说,“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所求 你是我的唯

    陈序之的手指……

    温长青崩溃地抖着腰, 唯一剩下可以依赖的岛屿,就是陈序之的手臂。

    什么都来不及想,地点、情形, 唯有陈序之是唯一真切的存在。

    陈序之扶着潮湿的温长青,轻轻抿了抿唇。

    这里什么都不对。

    野外、日下,稍微帮温长青解了药性,剩下的……回去喂药就好。

    陈序之不是什么柳下惠, 可他更不会让温长青的第一次在她意识不清的野外。

    温长青攀上陈序之的肩膀,热气层层呼上他的脖颈:“别走。”

    陈序之额角青筋暴起:“温长青……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陈序之。”温长青解开他的腰封, 坐在他的腿上,“我就要在这,你别想回去之后给我喂解药。”

    她大概不知道,她那双孔雀蓝的漂亮眸子里, 层层氤氲的全是厚厚的水汽,把陈序之的影子藏在水汽下。

    陈序之从不自诩正人君子, 更遑论被心上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无可忍一下, 好像吃了药的不是温长青, 而是他自己之下

    “……你别后悔。”陈序之哑声说。

    温长青正要开口说什么不后悔之类的话, 瞳孔骤缩——

    陈序之抬头吻上她的唇,吞下话音。

    “他们清场清得没有你想的远,小心仔细着些。”

    温长青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序之。

    “后悔也晚了。”

    陈序之挑着那清冽的眉眼看了温长青一眼。

    腰封玉佩接连发出清脆紧密的叮当声。

    伴随着潮水声好像从遥远的海岸吞没了耳畔,温长青连呼吸都困难。

    ……

    夜上中天。

    温长青手指头都不再动得了。

    陈序之在她眼皮亲了一下,为她穿上衣, 横抱而起。

    温长青将侧脸贴在陈序之的胸口,脸上烧红,她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 根本……根本想不通,为什么陈序之……为什么陈序之看着这么君子一个人,怎么到了那事上,这么凶,这么多花样。

    “我不要去那个神经病的宅子。”温长青瓮声瓮气地说。

    “嗯,回家。”

    温长青抬起眼,心念一动,不老实地动了动,直起身亲了陈序之下巴一口:“你怎么话还是这么少呀?”

    陈序之用力扣紧温长青的腰,兴许是避免温长青重心不稳而跌倒,也兴许,只是想更加贴近温长青的体温。

    食髓知味。

    “没有。”

    “你多说点嘛。”温长青眨眨眼,“对了,我会不会怀孕呀?”

    陈序之耳根红了。

    “女孩子家家,说话注意一点。”

    “我不要,我和我郎君说话,我不要注意。”温长青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害羞了陈序之!”

    “没有。”

    “那你多说一点话,你多说一点,我喜欢听你说话。”

    温长青眉眼鲜艳,甚至有点眉飞色舞的鲜活感。

    陈序之抿了抿唇,通红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办法。

    他低头吻上温长青的唇。

    “我不好意思,别说话。”

    ……

    温长青今日体力早就耗尽,自己闹一会就困了,在陈序之怀中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陈序之将温长青带回家,放置于床上后,又打了清水,小心翼翼为温长青擦了身,换了寝衣,这才坐下来。

    理智上,台州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陈问聿的事也没有定论,可他并不想管。

    温长青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到一个人坐在她床头。

    “……你上来呀。”温长青伸手盖在陈序之的手背上,“不睡觉吗?”

    陈序之没说什么,上床,将温长青揽进怀里。

    温长青从善如流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

    “长青。”

    “唔。”

    “你的兄长,与你哪些地方最像?”

    温长青困得不行,但陈序之问了,她还是得含糊地回应:“眼睛,我们都像娘亲。”

    陈序之笑了笑,掌心盖在温长青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

    温长青裸露出来的部分皮肤,没有什么好地方,白透的肌肤上,密密麻麻盖着陈序之印上的吻痕,红白交错,像是冬日盛开的红梅。

    陈序之看了一会,低头印上一吻,温长青被吻得哆嗦一下,干脆抬头去和他接吻。

    分明是明示,闹起来得意料之中。

    最后天光大亮,温长青才终于得以安眠。

    ……

    “陈问聿回京了?”陈序之在外室,身上随意披了一件僧袍,裸露出来的皮肤,不是纵横交错的指甲血痕,就是牙印吻痕。

    周珉脑门发热地低下头:“是,昨夜就走了。”

    “知道了,让胡黎他们在衙门等我。”

    “是。”

    ……

    陈序之换上官服,温长青还在深眠,他便也没有打扰,只偷了一个吻,便离开去了衙门。

    陈问聿离开,不肖多久太后召回的旨意就回来,但现在浙江的平衡只维持在,他与沈华说“胡黎会给援粮”之上。

    所以在离开前,陈序之必须要从胡黎口中敲出来,否则浙江百姓只会有受不完的苦头。

    偏院到衙门并不远,一刻多钟,陈序之便到了,胡黎一干人脸上胡子拉碴,两日应该估计都是在衙门过的。

    仅一眼,陈序之就知道,他们只是图财,并不想送命。

    “微臣给王爷请安。”

    陈序之坐在正堂,看不出情绪地看着三人,许久才叫他们起来,“台州是什么样,你们心里有点数么?”

    胡黎心中一紧,这也是他们最担心的事。

    他们把杭州城装得焕然一新,就是想让陈序之这个京差觉得浙江灾后重建做的好,不用多花时间去查其他城市,这样宫里头不查得深,他们的官位也保得住,之后还能继续在这个位置上捞,直到年纪安全得告老还乡。

    但现在,陈序之发现了。

    胡黎给布政使使了个眼色,后者意会,道:“定然是人间炼狱!台州知府那个杀千刀的,竟然欺上瞒下,对百姓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流民们杀他,真是便宜他了,真应该灭了他九族!”

    胡黎立刻道:“王爷,微臣这个浙江巡抚有失察之过,还请王爷责罚。”

    陈序之很淡地笑了笑:“本王也料猜是台州知府一人之过,但你们既说他欺上瞒下,想来是他将省里拨下去的钱粮贪了去。”

    胡黎:“是是是,是王爷想的这样,那简直是一个畜生。”

    “那便抄了他的家,找出贪去的钱粮,给台州百姓的救灾粮三日内发下去。”陈序之淡淡道,“各位将杭州料理得井井有条,想来也是栋梁之材,奈何下面蠹虫太多,坏了各位的好心,本王派了番子去各市县,探查灾情,有失察的嫌疑,各位便将功补过,该抄家的抄,该治的治,失察不过是小事,各位能补上,此事便当未曾发生,回京后本王自为各位说好话。”

    胡黎一惊。

    他忽然发现自己掉进了陈序之的陷阱里。

    陈序之估计早就知道他们制作精美杭州城应付京差的手笔,但他却没有说,等着他们自己将锅甩给下面的人。

    台州知府贪又能贪多少?至少绝对补不上台州的窟窿。

    谁贪的谁补。

    但当下,胡黎不得不应下,“是,有王爷这话微臣就放心了,定然将那群猪狗不如的畜生好生料理了,换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陈序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起身离开了,那些他要看的数据一个也没有看。

    说实在,若非沈华突反,浙江这件事要更加麻烦,胡黎他们会有一万个借口将他压在杭州,又有太后施压,他还真没有太多办法。

    沈华反的及时,将金玉其外的浙江捅出了一个窟窿。

    ……

    待陈序之离开,布政使立刻急问胡黎:“胡大人!您怎么就答应了,我们上哪里补出那些银子?这雍亲王分明是给我们下套!”

    “我难道不知道是下套?”胡黎气急败坏,“我能怎么说,我说我没办法吗?锅都甩给下面了,现在就是把浙江那些商人都杀光,把你我的家财都散尽,也得给朝廷把这笔钱挤出来,否则死的就是你我,知不知道!台州那个尸体都还在义庄停着,你也想和他躺一块排排坐?!”

    布政使嘴唇微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还在这个位置上,钱早晚能再回来。”胡黎下了决断,“杭州那些官商,这些年搭着我们赚了多少钱,现在我们有难,君父有难,是他们要有用的时候了,否则别怪本官拆了他们府邸,一砖一瓦卖给徽商换钱。”

    ……

    陈序之回家时,温长青还躺着。

    一见陈序之到床边,温长青就懒懒地缠上去:“好困好困好困呀。”

    陈序之含笑弯着腰,让她抱得更舒服,“困就再睡会。”

    “你出去了,我睡不着,枕头边冷冷的。”温长青闭着眼,亲昵地蹭了蹭他耳畔,“你去见浙江巡抚他们了?”

    “嗯。”

    “怎么样?”

    “他们不蠢的话,灾情就能缓解,但贪墨的事,暂时不能处理。”陈序之除去外袍,捧着温长青的头,上床陪她躺着。

    “不能兴大狱。”温长青嘟嘟囔囔说,“交给陈问聿好了,他的江山又不是我们的江山,管他。”

    陈序之轻笑:“不愿意我管?”

    温长青摇摇头:“太累了,我就想早点和你回普陀山。”

    “我知道了。”陈序之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听你的,再睡会,这几天要回京城。”

    温长青无声睁开眼。

    回京城。

    温长青想起刘德贵和她说的,陈序之出身“脏”,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太后一直偏私皇帝,苛待陈序之,甚至在她和陈序之的婚事上,也一直百般阻挠,当初不想她身后的温家旧部的势力影响还没成熟的陈问聿,现在又不想势力归于陈序之手中。

    现在陈问聿闹出事端,太后能让陈序之好过?

    陈序之看出温长青的担忧,他说:“我从前退让,不过是并无所求,心有愧疚,就全当空心人随波逐流,如今既有所求,就不会再任她鱼肉。”

    温长青抿了抿唇:“……什么所求。”

    陈序之轻笑:“你。”

    作者有话说:

    别锁了,都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