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秦柳垂眸,将手里的药一饮而尽。
算了。
知道方春不会害自己就好,当然,就算方春想害自己,他也是甘愿的,大不了到时候带着方春一起走就是。
这个世界他算的上在乎的人只有方春,其余人虽相熟,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也抵达不了自己与方春的关系。
“真苦。”
秦柳喝完后,皱了皱眉。
“殿下,吃个蜜饯就不苦了。”
方春将装有蜜饯的罐子推到秦柳的面前,秦柳捏起一个塞进嘴里,就将方春给打发走了。
将下来几天的日子都跟这天差不多。
一大早进朝堂听百官诉说着盛朝的问题,下了朝接着处理政务,不是很忙的时候可以睡个午觉,若是很忙的话,秦柳会将奏折让人搬一半还给盛武帝,这个午觉他是必须得睡的。
还有就是药一直都没有停,他的味觉受到了很大的摧残,现在喝那些苦的人直冒天灵盖的中药,似乎感觉都没有那么苦了。
这天夜里。
秦柳处理完奏折,还有他自己的一些事物,就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
一阵风吹过,桌子上油灯里的火光恍惚了一下。
眨眼的功夫,穿着黑衣的暗卫就出现在了秦柳的身后,跪在地上。
“殿下,您吩咐的消息都已经打探清楚了。”
秦柳没有回头,而是瞧着窗外的黑暗,吐出一个字:“说。”
暗卫低着头道:“二皇女请回来了一个神医,三月前给殿下看过,说是殿下中了蛊,恐命不久矣,而且此蛊只有一个解法,需将蛊转移到至亲人身上才能解蛊。”
“按关系来算,殿下只能将蛊转移到陛下还有那位魏国国师闻祈身上,他们已经做好了决定,要将殿下身上的蛊转移到国师闻祈身上。”
“但是殿下的身体太差,血气不足,怕是难以支撑起换蛊的过程,所以那位神医要殿下先喝几个月调补身体的药,等调补好再开始换蛊。”
原来是为了这事吗?
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秦柳:“嗯,退下吧。”
待暗卫消失不见。
他那张隐匿在黑暗里的脸上,嘴角轻轻挑了些许弧度,不仔细瞧是瞧不出来的。
转过身,他的脸上有些难以置信,回寝殿的路上,他的表情是沉思的,这是她想让别人看到的,内里的真实情况如何,他既然不想让人知道,那么就不会有人知道,其中就包括方春。
一个秘密想成为秘密,那就除了自己知道,就不能让旁人知道,否则那就不叫秘密了。
这天晚上的天空没有星星,月亮也被厚重的云给挡住了,到了半夜,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慢慢的越来越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雨声是最好的催眠,秦柳在雨声下,睡得很熟,难得可以休息一天,他这一觉可谓是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大亮,雨还是在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气。
他的躺椅被搬到了寝殿,外面躺不了了,但是可以在寝殿里面躺。
秦柳手里拿着一本游记,看了一半,看到他昏昏欲睡,将游记盖在脸上,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这两天喝的药有改变,让他有些嗜睡,时不时就打哈欠,犯困。
方春进来时,就见自家殿下躺在躺椅上,一本写着游记的书盖在脸上,听着呼吸平稳,应该是已经睡熟了。
他便拿了件披风给殿下盖上,接着去搬了条凳子放在殿下旁边,他坐着,眼神放空,似乎什么都没有在想,但是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在用手指轻敲着膝盖,又像是在证明,他在想东西,只是想的很隐蔽,若不是非常熟悉他的人,根本就分辨不出来他究竟是在想还是没想。
方春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既然知道自己不聪明,那么就不要去做一些聪明事,反而去做一些蠢事会帮殿下引走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始终都希望自己与殿下过上安稳的日子,可是这份希望,在殿下没有登上皇位之前,都只会是希望,他清清楚楚的知道以及明白。
带着凉意的风穿过打开的窗户落在脸上,他起身去将窗户关上,瞧了两眼没有露脸的殿下,觉得这样其实挺好的,但这终究只是他觉得。
毕竟矛盾不是在一夕之间长成的,也不是能够在一夕之间消失的。
而且争吵不是那么容易彻底消失的,若不妥善的管理,他们再争吵两天,大概率就会因为各自不愿意低头,而让分手变成常态。
……
“你为何要瞒朕?”
盛武帝看着躺在床上的白发男人,眉眼间带着不解。
他最近一直觉得闻祈还有自己的皇子们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便派人查了他们,只晓得他们究竟要干什么后,他心里思绪万千,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好。
待来到闻祈的面前时,他看着这个日渐消瘦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就是想知道对方为何要瞒着自己,而且似乎不只是瞒着自己,还瞒着太子。
“我已命不久矣,这条命在死前还能够发挥一次作用,阿梧不觉得挺值的吗?”
闻祈笑了笑,他的脸上没有牵强,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的。
盛武帝:“……”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后,再缓缓吐出,然后打开眼晴,情绪平缓了不少。
“你瞒着朕,是怕朕阻止吗?”
“你其实大可放心的,你死或不死,朕都不在乎。”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让人分辨不出来,他说这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闻祈脸上的笑没有变化,或许是命不久矣,他的情绪异常的平和,对盛武帝很是包容,而且他似乎早就对盛武帝说出什么难听话有了心理准备。
“抱歉,其实能够跟阿梧你相伴这两年,我真的很开心,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我的死,阿梧你说不在乎,我听到确实是松了一口气的,比起让阿梧同我一起离开,我更希望阿梧你能够长命百岁,而且最好不要受到我的影响,要好好的活下去。”
盛武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微微侧过脸去垂眸,似乎不想让闻祈看到他真正的情绪。
“什么时候与太子换蛊?”
他的声音有些闷,闻祈听到了,笑容更深了些。
闻祈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他只对自己在意的人好,而且他心里头其实也没有自己表现的那般不在乎,他只是在装,还装的挺好,成功的骗到了阿梧,所以他很开心。
“三日后。”
“太子并不知晓中蛊的事,阿梧不要告诉太子,我不想那孩子有负担。”
盛武帝应下:“嗯,朕不会告诉太子。”
在闻祈与太子这两个选择里,他选择了太子。
他本来觉得自己不会难受,可是其实他的心里头却是有些抽痛的,但是他不愿意承认。
他一直都是如此,从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就一直都是一个死鸭子嘴硬的人。
以闻祈现在的身体状况,三日后换完蛊,盛武帝知道,闻祈是必死无疑的,他其实是不想将闻祈与死画上等号,可是事实尚且如此,不是他想与不想的问题。
闻祈闭上眼睛道:“我这一生中有太多的遗憾,其实这两年时不时的在想,若是那天幕早些出现就好了,这样的话我们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只是阿梧你也实在是狠心,狠得下心不要我,狠得下心把你自己生下的孩子丢到冷宫里自生自灭。”
他是有怨气的,还有委屈,为了阿梧他付出了一切,对方却在功成名就之后,轻易就将自己抛弃了,按道理来说,他理应也抛弃对方的,可是他舍不得,爱这种东西,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是极难舍去的。
可是他说完之后,又觉得有些后悔。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没用的。
都快死了,再说这些有的没的,反而会浪费时间,而且在最后的时间里,他不想与阿梧去争吵,其实不光是不想,还有就是已经没有了心力,他现在整个人都很疲惫,什么事都不想干了,就想安安静静的躺着等死。
“阿梧你走吧,我想休息会。”
他开口赶盛武帝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盛武帝。
盛武帝没有因为他的驱赶而立马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闻祈瘦弱的背影,沉默了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就离开了。
萤白的月光落在身上,按道理来说,自己应该是最了解自己的,可是盛武帝却好像根本就不了解自己。
在天幕还没有出现之前,他觉得自己不应该会有后悔这种情绪存在的,还有就是他觉得自己很成功,身为一个被追杀的皇子,最后的力挽狂澜反杀他们,而且在上位之后打到边疆的那些侵略者节节败退,还有就是给百姓们提供了安稳的生活。
这些若是没有跟太子进行对比,而是与盛朝的其他皇帝们进行对比,他确实是很成功的,可是与太子进行对比,他的这份成功就显得微不足道。
今夜的月亮很圆,望着天空里的月亮。
盛武帝似乎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不在乎闻祈。
当年的救命之恩,还有帮助自己上位的恩情,以他的自私,其实是完全可以当没有的。
还有太子,他若是真的不在乎,他就不会生下太子。
他的手放上腹部,当时孕育太子时,他的孕期反应除了早期闻不得油腻味,其实是相当于没有的。
太子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可是他却不是一个很好的父皇,明明一开始是有过期待的,但是为何会变呢?
盛武帝想不明白,他站在走廊上许久,待夜晚的风吹凉了脸颊,他才回了自己的寝殿。
*
白日里太阳高悬,微风吹拂起发丝。
秦柳前段日子在东宫的一处角落里,看到一株野菊,觉得挺好看的,就让人挖出来移植到了盆里放到东宫。
他每天给这盆野菊浇水,金黄色的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摇摆。
野花就是坚韧,除了刚被移植到盆里的时候有些萎靡,后面适应了之后,就长得越来越好。
他的水没有浇很多,严格控制用量,浇完后放下水壶,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野菊的叶子。
秦柳近日喜穿黑袍,这段时间的调补让他没有再往下瘦下去,黑袍拉长了他的身形,显得他身姿挺拔,再加上他年长了两岁,褪出了少年时的稚嫩,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第82章
秦淮安找上门来,在秦柳的意料之中。
“你都知道了?”
秦淮安说这话时,咽了咽口水。
“嗯。”
秦柳不怎么想理他,只冷淡的嗯了一声。
“这真怪不了我,是你的方春提议的瞒着你,说你的心思敏感,怕说多了,你会多想,就让我们都瞒着你。”
秦淮安觉得自己很冤,他没有想把责任全部都跑出去的想法,只是实话实说。
秦柳:“哦。”
秦淮安:“……”
他算是认栽了。
“好吧,我承认我错了,不该跟着他们一起瞒着你,应该站在你这边的。”
他是真受不了秦柳的冷淡,虽然平时秦柳对他也没有什么热情,但是吧,好歹事事都有回应,回应的还不短,不像现在就是嗯,哦,这两个字。
秦柳这时才抬眸看向他,对方都已经退了一步了,再加上就事对方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过错,他就没有再为难对方。
“坐吧。”
秦淮安听到后笑了起来,笑得非常的不值钱“诶,好!”
秦柳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对面的秦淮安见他倒茶的动作,本来还以为是给自己倒的,伸出手想接来着,结果却看到了茶倒好后,那杯茶进了秦柳自己的嘴里。
……行吧,不倒,他自己倒。
茶壶放下后,秦淮安自己给自己倒了杯,他喝了一口,不知道为何,他就是觉得四弟这东宫里的茶要比自己殿里的茶要好喝些。
“下不为例,三哥。”
秦柳警告道。
他确实是好说话,但是他也是有底线的,就是不容许欺瞒,任何欺瞒都不行,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只要是欺骗,他都会视作一类去处理。
“当然!太子的话,我肯定是要听的。”
秦淮安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
秦柳暂且相信了他,没有再为难他,吩咐人上了些吃食上来。
“你们是不是也瞒着父皇了?”
秦淮安点了点头“瞒你是方春提议的,但是瞒父皇是太子你父亲闻祈提议的,他说父皇瞒不住东西,知道你中蛊的消息后,大概率瞒不了你几天,就会让你察觉到不对劲。”
听到秦淮安的回答,秦柳明白了,他就说盛武帝没有这个演技,以目前自己与盛武帝的关系,自己的身体哪里有了什么问题,盛武帝是绝对没有办法这么平静的,对方虽然不会一直粘着自己,但是肯定每天都会来找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还是跟以往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父亲他是愿意的吗?”
秦柳想要再确认一下,他其实早就从旁人口中确认过一次,可他还是想从秦淮安口中再听到一回。
秦淮安思索了一下,才开口:“太子你的父亲很愿意的,他说什么反正已经活不长了,能够在死前帮到你一次,也算是全了这份父子情。”
“当时他是这样说的,我可没有篡改他的词。”
秦柳眉眼弯了弯“我相信三哥。”
吃食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端了上来。
秦柳大概是中药喝多了,他现在对吃食都没什么胃口,就怕装着食物的盘子往秦淮安的方向推了推。
他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视线落在吃东西的秦淮安身上,但是思绪不是落在秦淮安身上的。
说什么心甘情愿为自己,但是实际上还是为了对方自己,就是想走之前还了与自己的父子情,还有就是想让要让盛武帝记住,总的来说还是不甘心。
秦柳就知道自己的这个便宜爹,是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释然,对方要是真的正常,也就不会看上生下自己的老登。
对于自己的便宜爹,还有老登,他都不会用好的那一面去想对方,主要是与他们不匹配,还有就是他们不配。
之后,秦柳将蹭吃蹭喝完的秦淮安送走,只是秦淮安前脚刚走,我曾想后脚,方春就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进来了。
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后,秦柳这段时间都不用方春劝,他自己老老实实的喝下去了,就是没次苦的脸都要皱起来,要连吃几颗蜜饯,才能有所缓和。
喝完后,他用帕子擦了擦嘴,瞧着窗外,发现外头风和日丽。
感慨道:“这么好的天气,不能出去游玩可惜了。”
他的嘴里说着可惜,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再说可惜。
一旁的方春瞧得清清楚楚,觉得岁月的流逝让自家的殿下变得愈发捉摸不清起来,他先前还可以说他非常的了解殿下,但是现在的他不行了,他越来越看不透殿下在想什么,所以他沉默的日子便多了起来。
————
到了换蛊的那一天,秦柳见到了躺在床上的便宜爹。
爱这种东西真的很复杂,他其实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他都不知道爱究竟是什么东西,没有人教过他爱。
方春其实也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喜欢,因为喜欢,所以对自己好,而秦柳正是因为方春对自己的好,所以他想回报给方春一样的好,这份好是喜欢。
在她还不知道爱是什么之前,他无法对旁人说出爱这个字。
这一辈子,他给了盛武帝两个选择。
一个选择通往生,一个选择通往死,他等着盛武帝自己选择。
天幕那一世的自己并不知道生下自己的是盛武帝,所以那一世的自己可以毫不犹豫的给盛武帝设计一个死的结局。
可是这一世不同,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是由盛武帝生下。
生育的痛苦,他是有去了解过的,他确实小时候过得很差,甚至与方春有过差点饿死的经历,可是在知道自己的生命是盛武帝带来的时候,这份恨就好像再也无法去真正的落实。
秦柳是痛苦的,他可以对父亲残忍,可是他无法去对生下他的母亲残忍,哪怕对方在自己小的时候对自己不好。
所以他不会再去亲自动手,他会等着对方自己做决定。
他从方春手里接过一碗药,直接喝了下去,接着便在房间里的另一张床躺下,没过多久,意识渐渐昏沉起来。
秦柳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不知何时才到了底。
他似乎进入了一个梦里,只是这个梦格外的真实,在这个梦里,他见到了截然相反的自己。
养心殿里,盛武帝抱着大概有两岁的自己在处理奏折。
小秦柳窝在盛武帝的怀里,睡得香甜,甚至都流出了口水。
盛武帝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是无奈的拿出帕子擦了擦小秦柳的嘴,那张擦完口水的帕子接着就被盛武帝顺手丢给了站在一旁的董高。
秦柳站在门口瞧了有一会,才慢慢的飘过去。
他看清楚了小秦柳白白胖胖的小脸,那张小脸里满是无忧无虑,这是他从未有过的。
讲实话,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怅的难受。
他此时的状态虽然像鬼魂,但是该有的情绪还是有的,就是身体捏起来没有疼痛感,所以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秦柳在原地站了有一会,才等到小秦柳苏醒。
刚刚睡醒的小秦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揉完眼睛就拍了拍肚子,奶声奶气道:“父皇,肚子饿饿。”
盛武帝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朕的小柳儿整天不是睡醒了吃就是吃了睡,是不是快要跟小猪一样了?”
小秦柳撅起嘴表示不服“父皇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他才两岁,讲这话时,牙齿都还没有长齐,所以说起话来嘴有些漏风。
盛武帝挑了挑眉,打趣道:“难道小柳儿不是朕说的那样吗?”
小秦柳有被他的话给噎到:“……”
显然是有些无语的,侧着脸翻了个白眼,就从盛武帝的身上爬了下来,屁颠屁颠的跑了出去。
“你看这孩子,说他一句还说不得了……”
盛武帝瞪圆了眼睛,伸出手指着离开的小秦柳,接着看向站在一旁的董高,吐槽道。
秦柳看着小秦柳的背影,眯了眯眼睛,觉得挺有趣的。
……
这个梦他没有做很久,只是恍惚了一下就醒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本白昼的天空已经变成了黑暗,他睡了整整一天。
他想坐起来,但是身上没有力气,还是靠着一直守着的方春才坐起来的。
方春将人扶起后问:“殿下觉得如何?”
秦柳细细感受后道:“比之前好些,但是又不知道好在哪里。”
方春松了一口气:“殿下觉得比之前好就行。”
“殿下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秦柳点了点头,他确实感觉肚子饥肠辘辘的,而且不光饿,他还挺渴的。
“有点饿,也有点渴,想先喝点水再吃东西。”
方春听到后赶忙去倒了一杯水喂秦柳喝下,接着就是吩咐在外面伺候的将熬好的粥端过来。
大夫说了起码要禁半个月的辛辣刺激的食物,然后刚醒来的时候最好喝白粥,粥里可以放些盐还有白糖。
想到白糖还有盐,如今的盛朝在殿下的改革下,最不缺的就是白糖还有盐,特别是盐,以前是舍不得吃,现在是吃都吃不完。
这一切的功劳都是殿下,这不光他明白,百姓们也是明白的,所以现在殿下在民间的名声已经不亚于神仙下凡。
方春其实很欣慰,只是他已经学会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像欣慰这样的情绪他已经很少表现出来了。
他们等待着白粥送过来,待白粥送来后,方春再伺候着秦柳喝下。
喝完一碗白粥,秦柳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没多久又沉沉的睡了过去直到天亮才醒来。
这回他醒来之后,身体有了力气,可以自己起身下床活动。
第83章
“父亲,他如何了?”
感觉自己舒服了些许,秦柳就有闲心去处理正事了。
他的心里头清楚的很,这蛊换完,他的便宜父亲现在就算不死,也没有几天可活了,毕竟对方是救自己的人,他无论如何都得要关心对方,甚至还要多去看看对方,起码在对方死之前是得这样,他不能做一个不知恩图报的人。
“殿下的父亲闻先生,太医已经下了诊断,说是应该没两天了,殿下是想现在去看看闻先生吗?”
方春替秦柳整理好头发,束起发冠,他说话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秦柳闭目养神“明日再去,今日对外称我还下不了床就是。”
盛武帝此时肯定陪着便宜爹,他现在去打扰,就未免有些太没有眼力见,而且主要是他认为现在的盛武帝情绪肯定是不稳定的,他贸然前去,容易受到波及。
毕竟盛武帝在他眼中就是个疯子,他无法预测到疯子究竟会做什么,所以他觉得才换完蛊,身子骨还没有养好,肯定是受不了盛武帝的搓磨,既然如此,自己第一天最好别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样的话应该是可以避免很多的麻烦。
方春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应下:“是,殿下。”
接着便转移了话题,问:“殿下要用膳吗?”
秦柳自醒来还没有吃东西,肚子虽然不饿,但是他觉得还是要吃些东西的好,不用吃很多,吃点填填胃就行。
“随意一些就行。”
方春笑了笑:“殿下现在其实也没得挑,只能吃白粥青菜。”
秦柳:“……”
“行吧,白粥青菜也没什么不妥。”
他有些无奈,但是没有办法,只能去接受。
虽然没有什么选择,可是他现在确实是不太想吃东西的,胃口不佳,或许需要养养才会变好,他还是喜欢能大口吃肉的自己。
等身体养好了些,秦柳觉得自己应该要开始慢慢的锻炼身体了,不说成为一个武林高手,起码也是要能护住自己,而且他还想着自己能够长命百岁。
喝完粥,又吃了一小碟的青菜,他坐了一会消消食就躺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蛊虫吸走了他的血气,现在蛊虫消失后,他手脚冰凉的症状好了不少,还有唇色都不似以前的苍白,变成了如今的浅粉,当然,不光唇色,他的脸颊上也出现了几丝血色。
秦柳在一点一点的变好,但是另一边,则是与他截然相反。
————
“闻祈,你真的要死了吗?”
盛武帝坐在床旁,他的背笔挺,阴影落在他的脸上,让人瞧不出他的表情。
“嗯,要死了。”
“阿梧,会为我伤心吗?”
闻祈扯起一抹笑,他的白发已经没有了原本似丝绸一般的光亮,此时显得异常的黯淡,就像他现在整个人一样,已经干枯,生命力在飞快的流逝,只待哪一天流逝殆尽。
而且明眼人都知道,闻祈残余的生命力已经支撑不了他几天。
盛武帝清楚吗?他当然是清楚的,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了。
“朕不会伤心。”
他死鸭子嘴硬,回道。
闻祈只是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瞧着窗外,回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从出生被厌弃开始,自己似乎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他的一生都由旁人在为他做选择,他自己做过的选择好像就只有唯三。
第一个是救下了秦梧,并且爱上了秦梧,为了秦梧不顾一切。
第二个是离开魏国来盛朝找阿梧,抛弃了自己前半生的所有痕迹。
第三个是选择将自己唯一的孩子身上的蛊换到自己的身上。
说实话,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他自己所做的选择,都是他心甘情愿的,既然是心甘情愿,就不会后悔。
只是,他是对自己的选择不后悔,可他还有旁的后悔的。
就是没有在阿梧离开的时候,随着阿梧一同离开。
若是当初自己与阿梧一同离开,来到盛朝,是不是他们与那孩子的结局就不会是如今的模样?
骨肉分离,父子不似父子,母子不似母子,虽不是仇人,但与已仇人无异。
当年的事情,阿梧有大错,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这错,罪不至死,所以他替阿梧拦了。
那孩子是个心狠的,旁人看不出来,他看的出来,只是他终究是不忍的,他亏欠那孩子太多,还有阿梧也是,亏欠太多,想要弥补的时候发现那孩子已经长大,早已过了需要亲情的年纪,就像他自己一样。
他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在冷冰冰的国师府,他因天生白发被视作妖怪,他们都惧怕着他,除了老国师。
老国师是个冷漠的老人,在闻祈的记忆里,老国师笑的很少,甚至他翻遍了所有的记忆,好像从未见过老国师笑。
自己对老国师而言,只是一个继承者,似乎再没有了旁的身份。
早先时候,闻祈是对老国师好奇过的,在隐晦的听过几嘴老国师的经历后,他就不好奇了。
都是苦命人,知道对方以前过的很苦,闻祈并不觉得自己会开心。
苦难不是可以用来嘲笑,笑话他人的理由。
闻祈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可是他也是有原则的,而且嘲笑别人的苦难,又何尝不是在嘲笑着自己,毕竟他自己也是在苦难里长大的。
至于阿梧,他是爱阿梧的,只是这份爱其实并不是那么的纯粹。
他可以给阿梧兵,让阿梧去争权登上至高位,可是他却在帮助完后,选择了放弃,没有随着阿梧离开。
这是他的过错,他在魏国与阿梧之间选择了魏国,是他先放弃的,所以他并不怪阿梧在离开自己之后有了别人。
只是在分离几年后,他们有了一次久别重逢后的意外,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意外会让阿梧怀了自己的孩子,而且阿梧竟然会在知晓怀孕后,生下这个孩子。
若不是天幕的出现,他恐怕到死都不会知道阿梧生下了与自己的孩子,自己与阿梧的结局不出意外会跟天幕说的一样。
虽然那样的结局是他不想要的,可是他自己如何能不清楚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
毒杀阿梧,让阿梧陪着自己一同离开的事,他又不是干不出来。
只是那时自己干的出来的事,现在的自己可干不出来。
大抵是这几年的陪伴他已经满足,而且该做到的事都已经知道了,他与阿梧不会再有隐瞒,那么天幕里发生的事,在现在就不会实现。
如今所有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最好的,天幕的出现确实改变了他们许多人的一生,是好是坏他暂不做评价,但是对他而言,只要是欣欣向荣的就行。
只是,闻祈心里始终放不下那孩子,他现在倒是不担心阿梧了,阿梧很惜命的,死路既然他已走了,那么阿梧肯定是会选择生路,好好活下去,所以他已经不担心阿梧,毕竟他所求的就是阿梧平平安安的活下去,直到寿终正寝。
他的视线移到坐在一旁的盛武帝身上,咽了咽口水后,开口道:“阿梧,你若是还愿听我的劝,就在我死后,将皇位传给太子,你当太上皇去逍遥自在。”
“太子的能力毋庸置疑,而且他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阿梧将盛朝交给他是最好的选择。”
闻祈虽然没有把话说的很清楚,但是其实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阿梧能不能领略到就得看阿梧自己的悟性。
虽然他其实不怎么相信阿梧的悟性,但是吧,有些话他还是不能够太直白的说出来,否则阿梧肯定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盛武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嗯,听你的。”
闻祈:“……”不可置信。
再确认一下“真听我的?”
盛武帝点了点头“听你的。”
“不过,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早死?”
他没有说舍不得,可是话里的意思尽是舍不得。
闻祈:“我们不如约定下辈子吧!”
不死的承诺他无法允下,他自己的身体他还是清楚的,根本就撑不下去,还有就是他不会去允下自己无法完成的承诺,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而且他不想欺骗阿梧。
盛武帝站起来,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心里头并不怎么开心。
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闻祈,你如何能保证下辈子的我们不会比这辈子还没有缘分?”
他觉得他们两个挺符合有缘无分这个词的,缘起虽有一个结果,但是此结果不是彼结果,他们还是有缘无分。
闻祈:“我无法保证,但是怎么都比当个陌生人要好,不是吗?阿梧。”
盛武帝听后,不想与他争辩这个问题,就回了两个字:“随你。”
闻祈眼中含笑:“那就说定了,下辈子不见不散。”
……
红霞布满天际,渲染在蓝天上。
秦柳在东宫睡得迷迷糊糊,做梦时,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窥视着自己,惊醒后,对上好几双眼睛,太阳穴跳了跳。
应该是惊醒的缘故,他虽然没有被那几双眼睛吓到,但是他有被自己的梦吓到,心脏在那里狂跳,他深呼吸,眼睛眨动的频率有些快。
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问:“你们怎么都跑到我这来了?”
秦淮安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为了看你,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事,现在看到了,虽然太子你没事。”
秦逐月举手:“我是被三皇兄拉过来的,其实我是反对三哥的,但是人微言轻。”
秦瑾扯了扯秦淮安的袖子。
“太子殿下,很抱歉,吓到你了,我拗不过三皇兄,他执意要如此,我挡不住。”
秦淮安看着这两个见风使舵的叛徒,气顿时不打一处来。
什么叫人微言轻?什么叫执意如此?
当时喊他们过来的时候,答应的飞快,什么反对的话都没有说,甚至还笑得很开心,现在跟他说是他强迫的,他都气笑了。
“合着现在错全是我的?”
他瞪着他们,给了他们最后一个机会。
秦瑾与秦逐月对视了一眼,用眼神就明白对方的想法。
承认了之后肯定要被罚的,但是不承认也要被罚,既然如此,那倒不如还是别承认的好,反正都要被罚。
于是,秦逐月小嘴一瘪,指着秦淮安就是冲秦柳告状。
“太子殿下,你看三皇兄!他在威胁我们!”
秦瑾松开抓着秦淮安袖子的手,没有说话,但是表情很是委屈。
秦柳:“……”
他们的表演看的秦柳一愣一愣的。
待反应过来后,秦柳只想说自己不当判官。
“行了,别吵了,吵的我头疼。”
现在的秦柳已经完全没有了睡意,本来还有几分怒意,但是在他们的表演下,已经消散了。
第84章
“听到没,太子让你们安静些,实在是太吵了。”
秦淮安笑盈盈的用扇子给他们两人都敲了一下头。
“哼!”
秦逐月摸着自己被打疼的头,不满的哼了一声,但到底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找了个椅子坐下。
而秦淮安则是直接搬了一条椅子到秦柳的床旁,看着秦柳还是有些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心疼。
他早已把秦柳当做亲兄弟对待,不光是从小长到大的情谊,还有就是秦柳确实对他很好,有什么新奇的东西,都会给他送过来,而且还记得他的喜好,会特意研发出他喜欢的东西,这一点就连他的亲弟弟秦瑾都做不到,所以这如何不让他把秦柳当做亲兄弟一样?
人都是相互的,秦柳对他好,他又是个知恩图报的,自然就想回报回去,只是秦柳这个家伙,除了银钱,实在是没有什么缺的东西,搞得他送东西都只能够送银子,未免显得有些庸俗,他倒是想送些高雅的东西,可是奈何人家就是不需要,甚至还可以说是不实用,会放到私库里面积灰。
按他这四弟秦柳的想法就是与其送一些不实用的东西,倒不如直接送银子的好。
他确实对此很无奈,可是实在拿秦柳没有办法,而且这对他来说只是小事,四弟既然喜欢银子,而他最不缺的又是银子,虽然来说对他有些庸俗,可是吧,他还是想满足四弟的。
所以这两年秦淮安经常会打着各种旗号给秦柳送银子,秦柳能够不破产,然后带动盛朝发展,秦淮安的功劳有很大。
为此,秦柳为了报答秦淮安的资助,他特地在那些公共项目的场地上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最大的金主秦淮安对这个公共项目资助了多少银钱,有些功劳既然不是自己的,就要落实到功劳的主人身上。
秦淮安是个肆意,真心的人,好人理应有好报,所以秦柳不想秦淮安成为一个默默无闻做好事的人,做好事就理应要说出来,被别人记住,而不是等待着被人发现,而且被人发现的概率还可能不大,根本就无法在历史中留名,这是秦柳不愿意看到的。
人家既然对自己好,他就绝对不会让对方吃亏,方方面面都要照顾上,这让对方感觉到了情绪价值,还有物理价值,在下一次投资的时候,才会心甘情愿的给银子。
“太子殿下感觉如何?”
“身体还有不适吗?”
“这下蛊的人也真是太过恶毒,我就说太子殿下之前虽然身体也没有很好,但是也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差。”
“现在知晓原来是被下蛊,那么太子殿下的身体愈发不好就也是合理了。”
秦瑾感慨道,他这两年被养的很好,主要是吃的好,整个人白白胖胖的,他的母妃还是喜欢他清瘦的模样,现在看着他,总是会有些不忍直视还有嫌弃,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重话又说不出来,只能委婉的劝导他减肥。
可是有些人要他蠢的时候聪明,要他聪明的时候却犯蠢。
秦瑾就是听不懂他母妃的话,真心以为母妃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好才劝导自己减肥,根本就想不到他的母妃是在嫌他变丑了。
每次秦淮安看着他们俩个的互动,都笑得合不拢嘴,要用扇子挡着不让他们看到,免得他们恼羞成怒来一起对付自己。
“咳咳。”
秦柳轻咳两声,这话他不好接,这蛊虫是怎么来的,他自己最清楚,所以这话就不好回,就打算直接装傻充愣的好。
在一旁伺候着的方春赶忙去倒了一杯水过来。
秦柳接过,喝了下去。
“听说过些日子大皇兄与二皇姐要一起回京城?”
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秦瑾没有发觉,可是坐在一旁的秦淮安眼神却发生了变化。
察言观色是秦淮安的必备技能,只是这个必备技能他愿不愿意动用,是得看人的,而秦柳显然是他愿意动用这个技能的人。
秦瑾也搬了个凳子坐过来,他看了一眼秦淮安,看到了秦淮安点头,就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知道的:“他们确实是要回来,特别是二皇姐在听到你出事之后,恨不得连夜赶回来,可是被大皇兄拦下了,说什么贸然赶回来,不请示的话,破坏了规矩,回来肯定是会被父皇罚的。”
“大皇兄还说父皇本来就不喜欢二皇姐,要是出了错,肯定比旁人还罚得狠些,这肯定是太子殿下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为了不让太子殿下担心,最好还是请示好,再回京城。”
秦柳点了点头。
“大皇兄这事做得很对,二皇姐确实还是冲动了,如今看,把二皇姐安排在大皇兄的麾下确实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大皇兄在边疆打仗多年,为人处事就是要沉稳许多,二皇姐虽然也不差,但是还是冲动了些,现在有大皇兄压着,倒也挺好的,还有不少成长的空间,等二皇姐磨练好了心态,肯定是会成为盛朝的一位大将,而且还是能独当一面的存在,并不会比大皇兄差。
秦柳对此是很满意的,有才的读书人他要,能够打仗的他自然也是要的,一个国家想要繁荣昌盛,就不能只要读书人或者只要能打仗的,而是这两者都缺一不可。
秦瑾:“不过二皇姐还是很厉害的,能文能武,以女子之身在边疆站稳了脚跟,这其中虽然有太子殿下跟大皇兄的助力,但终归还是二皇姐自己有实力与努力,不然就算有助力,也是无法站稳脚跟的。”
秦逐月:“没错!”
她大声赞同。
这两年她的改变很大,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嚣张跋扈,而是真正的沉下心来学习,有了想做实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