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庄蔓久久驻足无言,还是审完照片的宗丞先发现了她,朝她看过来。
也许是刚刚拍得云不够好,宗丞走近几步,换了一个角度,一边取景一边说:“睡醒了?”
庄蔓问了一个自取其辱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睡?”
“你窗户没关,从阳台看到的。”宗丞语气平淡,拍好照片,黑色的相机从他脸前拿开,“我敲了门,你睡得跟头猪一样。”
庄蔓不计较宗丞的嘲笑,只想把妈妈交代的事办好,细声问他:“那你还要去集市吗?”
“还要?”宗丞轻笑,“你梦里带我去过一次了?”
庄蔓一急,话抢着要从嘴里出来:“你胡说八道什么啊!谁梦到你……”察觉不对劲,才渐渐没了声音。
宗丞低头凑近她:“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我……你别乱猜别胡说了……”庄蔓转身带路,手指攥紧了斜挂在身前的包包带子,“我现在就带你去。”
闷头走了一段路,庄蔓回过头,好奇宗丞中午在饭桌上跟她妈妈说的那番话,是从何而来。
不提宗丞和哥哥的关系,根本不像他讲得那般亲近,即使真的是朋友,她哥哥绝不会对外人说这些显然是在博取同情的陈年往事。
但宗丞说:“你不信就算了。”
庄蔓分辨不出真假。
镇西大街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
集市热闹,摊贩众多,长街上空挂着望不到头的彩色小旗,当地人和游客摩肩擦踵,也一眼可辨。
不过这种人挤人的热闹,宗丞似乎不喜欢,每个碰到他身体的人,无论会不会说句抱歉,用方言还是普通话,他都会把眉头皱起来。
庄蔓看了一会儿,出于同情宗丞频繁工作的眉头,跟宗丞换了个位置,让他走靠近摊子的人少那侧,一半玩笑一半真心地说:“抱歉哦,我们这种小地方开不了VIP通道,请多担待。”
难得宗丞没有跟她拌嘴。
可能是满意庄蔓如今有了点眼色,知道把好位置让给他。
不像那年暑假,他带她去清港旁边的达邬岛,也是类似卖小商品的街,她兴奋得两眼发光,说这里和她老家很像,抱着一大把向日葵,拽着宗丞在人群里疯跑,害高贵的会长之孙碰到很多他不想碰到的人。
庄蔓遇到水果摊就停了步子,弯着腰,身上的蓝色小包垂下来,在板车上挑拣着。宗丞站在她身边。
老板把试吃的橘子递给庄蔓,说保证不酸,酸你不用给钱。庄蔓接下,从橘子中间掰开一半,想给宗丞,却见他惝恍望着四周,低声说了句“果然很像”。
没有主语的句子,不知为何,庄蔓听懂了。
宗丞说的是达邬岛。
也是在那座小岛上,她不知故事后续,用十万分的真心邀请宗丞以后一定要来曲州玩。
宗丞当时答应。
而她如今应约做到,也算没留遗憾。
“老板说很甜。”庄蔓把橘子递给宗丞,自己也尝了一瓣,的确不酸,说到达邬岛,“我们学校上学期有个学院比赛有清港那边文旅公司的赞助,选题里有达邬岛。”
“哦。”
庄蔓本来想告诉他,达邬岛变化很大。
不敢说是旅游开发不当,毕竟那边的商业化十分成功,才有后续的大力宣传。只是看过一些学生实地拍回来的照片素材,码头改造,新街民宿拔地而起,向日葵花田消失了一片又一片,留下的,也不似以往一望无垠、自在生长,仅作为打卡照的背景。
可宗丞只“哦”了一声,仿佛没有任何兴趣,庄蔓便不再多讲,自说自话:“橘子蛮甜的,也买一点吧。”
两人继续朝前逛去,庄蔓买了一份刚出锅的爆米花,黄色的大纸筒满得冒出来,散落的爆米花粒又被外面那层透明的玻璃袋兜住。
逛到街心,庄蔓又花了二十块买套圈。
她连扔了十九个,一个没套中,剩最后一个圈,才想起来宗丞一直站在旁边,便把塑料圈默默递给宗丞。
宗丞垂眼看了,也没说话,接过去,随手一扔就套中一个雪花球。
老板把浅蓝色的雪花球捧给庄蔓,笑着问她还要不要再玩一把,甚至用“这位大帅哥是高手啊”来诱惑。
庄蔓觉得郁闷,没有再玩。
两人就一人拎着水果,一人拿着爆米花和雪花球,在晚霞中返程。
大门是开着的,小虎和花花在门口的阳光里一瘫一立。
冯秀琴已经从缝纫店回来,还买了红皮卤鸭。客厅的桌子上散着一大把粗粗细细的桂花枝,她小心剪去部分绿叶,插进花瓶里。
庄蔓不禁看呆,脱口说:“上次这三个花瓶拿出来用,还是姐姐过来,看来以后要给瓶子贴上‘清港人专用’。”
大概以为是地方习俗,宗丞问:“云嘉过来你妈妈也插桂花吗?”
“不是,那时候是冬天,哪有桂花,”冯秀琴特意去县里买了两束香水百合,庄蔓没告知,担心这位大少爷因差异而不悦,笑笑说:“只有你是桂花,可能你比较贵吧。”
宗丞用无语的眼神看着她。
回来的路上,两人没说几句话。回到家,借着这个玩笑话,气氛缓和一些,但好景不长。
冯秀琴插好花,拿起其中一个瓶子,在中堂柜上摆放好,提起旁边一个塑料桶,里头是哗哗爬着的螃蟹,她欢欢喜喜地说:“在私人塘里定的螃蟹,个个都大,本来是想着中秋那天罗彬和他爸妈过来吃,不知道小丞过来,先拿几只回来吃,到时候不够,再去街上买点小的。”
庄蔓应了一声。
冯秀琴笑眯眯问宗丞:“吃清蒸的好吧,母蟹膏肥。”
宗丞微笑点头,也应了一声。
妈妈走去厨房,又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尴尬滋生,庄蔓便去拿花瓶,不知在对谁说:“我去楼上放花瓶。”
她妈妈听到了,嘱咐道:“上楼梯慢慢点。”
“知道了。”
明天去灼缘观是早就定下的行程。
庄在的父亲和冯秀琴都是二婚,组了新家庭。庄父为人忠厚,天不怜见,四十来岁,便在云嘉舅舅的工地上意外去世。
庄在对外从不说自己和庄蔓是并无血缘的兄妹,对庄蔓关心照顾之细微,任谁也想不到这点,而冯秀琴总是分得清楚,从小叮嘱庄蔓少给哥哥添麻烦。
庄父的祭日在六月,因是非自然死亡,牌位一直供在灼缘观,几乎年年做道场。庄蔓从不随哥哥一块去,她妈妈不让,总到入秋后,才挑一天,母女俩单独去祭拜。
等庄蔓大了,冯秀琴也不去了,就只让庄蔓一个人去。
饭桌上,冯秀琴问明天罗彬几点来接庄蔓。
庄蔓咬着螃蟹腿,有些食不知味:“九点来吧,宗丞也要去灼缘观看看。”
虽然破四旧后算命问道的流行不似之前火热,但灼缘观在曲州当地仍有声名,庄蔓小时候身体不好,年年灼缘观做布施,冯秀琴都带着女儿去吃素斋。
“蔓蔓喜欢吃观里的萝卜丝丸子,现在正是节气,十月萝卜赛人参,兴许明天观里就有呢。”冯秀琴笑着对宗丞说。
这顿饭吃到天色黑透。
庄蔓领宗丞上楼,告诉他洗澡的地方以及阀门冷热的朝向,她指上指下地说着,身后始终无人应声,庄蔓还以为宗丞没跟上来,纳闷地回头。
宗丞一直站在浴室门口。
贴着白色瓷砖的逼仄空间,安静得能听到楼下厨房碗碟碰撞的声响,两人无声对视着,好似还有什么别的也滋生出动静。
庄蔓眼睫颤跳,假装如常,说:“你知道了吧,那我先下去了。”
宗丞的声音截住她要出去的脚步。
“罗彬中秋来你家是要商量订婚的事?”
这是冯秀琴刚刚在饭桌上无意提到的事,庄蔓当时含糊地应付过去,没想到宗丞此时又再问。
庄蔓正不知如何回答,恰好冯秀琴在楼下有事喊她,她匆忙应一声,便飞快跑出有宗丞的浴室。
每年去灼缘观前妈妈总要不放心地多叮嘱几遍,当庄蔓是小孩子,怕她做事不妥当。
家里为数不多的老相片都用相框裱起来,摆在边柜上,冯秀琴有空就拿布拭灰,一边擦,一边问了些女儿在隆川的近况,以及她跟罗彬的感情状态。
刚刚桌上到底是有外人,不好问得那么细。
庄蔓说罗彬很好,对她也一直很照顾。
冯秀琴露出满意的笑,夸了两句罗彬有孝心、重感情,这种男人才踏实可靠。
她手里拿到庄父的照片,泛旧的相纸,什么颜色都变了,照片里,尚还年轻的男人笑容青涩中透着敦厚,看了片刻,冯秀琴眼角也涌出丝丝笑纹,说起庄在的爸爸多好,世上再没有那样好的人。
庄蔓心思纷杂,又听到这些妈妈不知说过多少遍的旧事,只觉得有什么隐隐堵在心里,欲出未出,叫她难受。
过了会儿,她喊了一声冯秀琴:“妈妈。”
冯秀琴看向她:“怎么了?”
“你总说爸爸很好,但好像从来没说过爸爸很爱你、很喜欢你这种话。”
庄父在世时,庄蔓年纪尚小,不怎么记事,却仍有一些深刻印象,爸爸的上工本子是深蓝的封皮,她看到过一张从里面掉落的小寸照片。相片上是个电影明星一样的漂亮女人。那个本子是庄父乃至整个家里最重要的东西,他每天晚上做工回来最重要的事就是打开这个本子,记工记时,爸爸每天都会看那张照片。
在遇见冯秀琴之前,庄父结过婚,心里已经住进别的人,并且至死不变。
他是个好人,十里八乡没人不竖大拇指的好人,冯秀琴带着生病的孩子,他也不嫌拖累,视如己出,因庄蔓是小女孩,还更加心疼宠爱。
庄蔓也非常爱自己的第二个爸爸,无比感恩。
可是她总忘不了那张照片。
爸爸非常好,但是他不爱妈妈,从来不爱,一直不爱,永远不爱。
或许是这个问题压在她心里太久了,她忍不住想要问她妈妈:“妈妈,嫁给一个很好很好,但是不爱自己,心里一直有别人的男人,真的会幸福吗?”
冯秀琴脸上挂了这么多年的笑容,一瞬死灰般消失无踪,她的眼睛像厨房蒙受陈年油烟的钨丝灯泡,雾雾的,却仍有一股坚毅的亮光撑着,她久久看着女儿,仿佛想不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但冯秀琴心里有答案,她不卑不亢地告诉庄蔓:“要是没有改嫁给你爸,就没有钱治你的病,你不知道还要受多少罪,遇不上你爸你哥这样有情义的人,可能我们这辈子不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蔓蔓,做人不能只想着自己,怨这怨那,人要懂得感恩,知足才会幸福。”
庄蔓眼里也变得雾蒙蒙的,不说话了。
冯秀琴眼色一变,立马就问:“干嘛突然问这个,是不是罗彬做了什么事?他对你不好?”
庄蔓摇头否认,说不是,只是心疼妈妈,又说了许多话形容她跟罗彬相处如何融洽,才打消妈妈的疑虑,让妈妈放心回了自己的房间。
见妈妈的房门关上,庄蔓舒了一口气,脸上渐渐又露出迷茫无助的表情。
她看着昏暗后院中唯一的一盏小灯,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有自己和罗彬相处的样子;有罗彬和他前女友那天在茶楼的画面;有哥哥和姐姐的甜蜜日常;有宗丞知情后来她楼下冷嘲热讽的场景。
有那张上工本子里掉下来的老照片;有达邬岛已经消失的向日葵……
许多许多。
多到她自己都已经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了。
忽的,楼梯上传来一声猫叫。
庄蔓回神转头。
楼梯上不止有猫,还有洗完澡的宗丞,他站在快到楼下的位置,不知在那里已经站了多久。
第14章
罗彬一早在自家吃过早饭,开车来庄蔓家,先是发现酒店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想想也正常,来时宗丞坐自己的车的确体验不佳。
而真正让罗彬暗自一惊的,是庄蔓和宗丞之间的古怪气氛。
从冯秀琴把要带的东西拿给庄蔓,到出门上车,这两人全程没有半分交流。
可以理解大少爷早起或许心情不畅,但庄蔓一直跟谁都是好脾气的灿灿笑颜,没道理对家里的客人这样冷淡。
庄蔓母女还在说话。
宗丞先上了商务车,罗彬在宗丞面前免不了下属心态,站在降下的车窗前,提前告知宗丞今天进山的路况和车程,以及节假日灼缘观的一些简单情况。
宗丞听着,戴上墨镜,说知道了。
见宗丞脸色不好,罗彬关心道:“宗先生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啊?刚十月,这边蚊虫还是有点多,”罗彬笑容温煦,抬自己胳膊,“我昨晚都被蚊子咬了好大一个包,到现在都没消,刚好车上带了点花露水驱虫贴,宗先生随时需要跟我说一声。”
宗丞淡淡说“好”,墨镜外的脸部几乎没有表情,而隐匿在墨镜下的一双眼,在罗彬说话时,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从五官面相,细究到语气笑容,仿佛一定要在这个瞧着普普通通的男人身上看出些什么与众不同的门道来。
不然,会觉得解释不通。
昨晚冯秀琴回房后,宗丞站在楼梯上,庄蔓靠在柜子边,手里还呆呆握着下午最后一个圈套回来的雪花球,细碎的荧光雪片都已在底部沉寂,而她眼睛望着某个虚无的焦点,里头却仿佛正大雪纷扬,杂乱而寂静。
猫突然出声,窜下楼梯去找另一只。
发呆的庄蔓也猛然看了过来。
那一刻的安静,比不久前浴室的情景更令她窘迫,宗丞在她脸上看出来了。
她许久没说话,最终有动作,是放下雪花球,去后院关了最后的一盏小灯。
等折返回来,宗丞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楼梯上,两人一上一下。
庄蔓低下头,侧起肩,打算一言不发从宗丞旁边走过去。
刚才听见庄蔓和她妈妈的大半对话,那些能叫冯秀琴放心的话,却不能叫宗丞相信。此刻,宗丞也像一个被晃动的雪花球,静而纷杂。在擦身而过的最后一秒,他一把抓住庄蔓胳膊,问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罗彬出轨的事了?”
庄蔓无济于事地挣了几下,才把头抬起来,她眼角微微泛红,看着宗丞,罕见地讲话带刺:“没有你早!”
一语击中什么,宗丞手上松了力。
庄蔓便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仿佛十分讨厌宗丞,讨厌宗丞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讨厌这个世界上有宗丞这个人。
她冷脸对着宗丞:“从在西曼到回老家,这一路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得懂,你不就是想看我出丑看我丢脸吗,现在看够了吧?”
这次她没有侧收起肩,擦身而过时,在宗丞胳膊上撞了一下。
这一碰,实际没有什么力道,可宗丞微晃后,仿佛内在余震难消,长久伫立不动。
这一夜,如罗彬所问,宗丞没有睡好。
被男人欺骗的庄蔓,宗丞看着生气,觉得她还是那么笨;知道自己被男人骗还装作无事发生的庄蔓,宗丞想到,则感觉愠怒倍增。
好似如果庄蔓找一个不爱她、心里有别人的男人结婚,与这段婚姻毫无关系的宗丞,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这实在荒谬。
在回镇的路上,宗丞看罗彬如看巧言欺骗的伪君子,庄蔓是被人愚弄的笨蛋,而置身事外洞察一切的宗丞,偶尔刻薄,尚有善心。三人同行,纵有插曲,也终归顺利到达目的地。
知情后,宗丞预想去灼缘观的路途,假如罗彬再接到什么电话跟庄蔓聊起商议订婚的事宜,庄蔓剥好橘子又递到罗彬嘴边,而不是像对他那样整个塞过来,宗丞觉得无法再忍受那种场景。
他自己想不明白这种无法忍受源自何故。
于是在香气宜人的房间内,在松软适中的床铺上,宗丞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楼下隐隐传来早起的窸窣响动,他才短暂睡了一会儿。
起来时,冯秀琴也看出来宗丞面色不太好,问是不是床铺睡得不舒服,宗丞说不是:“公司有突发情况,要处理一些海外事务,隔着时差,那边着急要。”
冯秀琴这才安心了。
在水池边洗漱的庄蔓闻声望来一眼,像是有所怀疑,宗丞一瞥向她,她又立马转回脑袋,在水龙头下用双手拢水扑向自己的脸。
清早的小镇上空,渐有炊烟袅袅升起,比延绵黛瓦更高的天际,点点墨色排开,掠过人字形的南飞雁群。
它们要去更温暖的地方过冬。
十月初的清晨,自来水已经有了凉意,洗完脸,庄蔓站在院中仰头看了一会儿,面上便冷冰冰的。
她忽然想,如果用鸟来比拟人,自己应该不会是候鸟,因不具备这种迁徙千里的勇气和毅力。
她应该是留鸟。
或者,她更像小虎花花。
围着一个小院子知足地生活,得到照顾,吃饱睡好,不去想复杂的事情为难自己。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愚笨仿佛同心脏病一样是顽固天生,即使得以疗愈,终究与常人不同,医生会叮嘱日常还是要多注意,她也时常提醒自己要尽量少做错事。
她渴望过像那些聪明人一样轻轻巧巧便施展魅力,讨人喜爱,可就算卯足力气学习,最终也只会像笨麻雀模仿鲸鱼跳水,以一头栽成落汤鸡收场。
于是她想,那就当待在树上的笨麻雀好了,施展魅力本也不该是一只麻雀的追求。
之后早饭桌上,外头来了酒店的车子。
宗丞解释自己今天就得离开,冯秀琴没多想地接受了,大约以为宗丞公事缠身,也不敢多留,只热情地邀请他以后有机会再来玩。
过了一会儿,罗彬也开车到了。
要带的香烛酒水和时令供品已被打包妥当,冯秀琴一番叮嘱完毕,庄蔓便拎着东西放进罗彬的后备箱,随身另带一只帆布拎包,而后坐上副驾驶。
宗丞坐的车子率先出发了。
罗彬系上安全带,也启动车子,跟在后面,他看了眼旁边的庄蔓,笑着问:“你怎么脸色看着也不这么好?昨晚也没睡好吗?”
可能是受到宗丞影响,庄蔓脱口而出的理由竟也是工作:“上学期有个比赛的评奖结果下来了,学校要办获奖展,我们部门派我协助,想到节后多了好多事,心里烦。”
罗彬说起老话:“你这个工作其实不该忙成这样,你就是太好脾气了,不懂拒绝,你们这个新部门靠你拉了多少外头的赞助,你就算什么都不干也没人敢说什么。”
庄蔓也说老话:“我知道的。”
车子开出小镇,在行驶车辆不多的马路上,与前方的那辆商务车隔着一段距离,不知道罗彬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握着方向盘,突然开口说:“宗丞看着心情好像不怎么好。”
庄蔓低声说:“啊,是吗,我没注意。”
“可能来这种我们地方不习惯吧。”罗彬说。
庄蔓说应该是吧,担心罗彬再问别的,便装作疲惫,斜靠在车座里,头朝着窗外移动的山谷树木说:“罗彬,我想补个觉,等到了喊我一声。”
窗外夹着落叶气味的风钻进来,庄蔓眸子合着,眼皮上偶有光影晃动,映照恍惚心神,她始终没有睡去。
聪明的鸟儿会迁徙到温暖的地方度过冬天,无法迁徙的麻雀,会选择忍受。庄蔓觉得心里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很快应该就会消失不见,因为宗丞不会在她的世界久待。
只需忍耐,等再也看不见宗丞,一切就会回到她熟悉的原轨。
山路曲折,车子弯弯绕绕地开着,终于在山门外停下。
灼缘观隐于山中,剩下的石阶只能步行,周围山林黄绿相接,秋意满目,比山下多一分寒凉。
拾阶入观,抬眼可见“灼缘观”这三个字的门匾。
罗彬走在前面,也第一个看到,便对庄蔓问起一件听来的事:“听说多年前云小姐回国就是在灼缘观重遇庄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庄蔓说。
是庄父十年祭做大道场,云嘉那天凑巧跟着电视台的人一起过来。
下车后罗彬替庄蔓提着祭品盒子,见了观里的师傅,庄蔓道明来因,便要自己来提。
仿佛真拿宗丞当到此一游的客人,庄蔓不再忧心忡忡,说:“你们逛吧,我做完祭拜,到后院等你们。”
她背过身,跟着师傅朝前走去。
节假易逢道场法事,遥见烟气,坛场中三清铃的声音阵阵摇拨开来,清明震耳。
或许是到了供奉爸爸牌位的灼缘观,庄蔓心里静了许多,做完祭拜,接到哥哥打来的电话,也没有慌。
庄在是打电话关心冯秀琴的近况,才意外得知宗丞来老家的事。
最近云嘉身体不适,情绪时常莫名低落,庄在帮她处理工作、照顾她的起居饮食,时刻陪伴,她才会开心点,庄在便推掉近期所有外出,手上的事情能放的全都放掉了。今天云嘉心情好转,同闺蜜出门参加订购会,不要庄在陪同,庄在才挪出时间来处理自己的事情。
没想到这才几天没有对外联系,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先批了黎阳一通,这么多年了,还是只长岁数不长脑子,交代他在西曼招待好宗丞,他嘴上答应,之后提都没提宗丞去曲州老家的事。
庄蔓说是宗丞自己要来的,黎阳着意如此安排大概也只是想尽地主之谊,灼缘观也没写姓宗的不许入内,宗丞想来逛就逛,谁还能拦着。
轻飘飘的话语从电话里传来,跟数年前妹妹从宴会上落荒而逃来跟自己求助的场景相去甚远。
庄在沉思少顷,冒头的顾虑打消不少,觉得可能真是自己多想了,陈年往事,大概都已各自翻篇。
庄蔓又说宗丞今天就会离开,庄在便不好再多问,关心了几句妹妹的近况。他是通过石骏早早得知罗彬购买了一枚打算用作求婚的戒指,因为不想过多干涉妹妹的恋情,一直没问,今天听冯秀琴说罗彬一家中秋要过来吃饭,才知道两家已经打算商量订婚。
庄蔓变得有些心虚,喏喏应声。
中午观里午饭简单,食堂并没有准备萝卜丝丸子,浏览完菜色,三人各自端着素斋,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来。
庄蔓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比巴掌略大的保温饭盒,白身蓝盖,打开盖子,放在餐桌中间。
“我妈妈做的萝卜丝丸子。”
罗彬笑着问:“阿姨还特意做了菜给你带来啊。”
庄蔓看了宗丞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大概是昨晚餐桌上聊到庄蔓喜欢吃灼缘观的萝卜丝丸子,宗丞随口表示过有兴趣想品尝,冯秀琴便当做头等大事记着了。
今天一早便起来刨丝调馅,做好成品,担心宗丞随口一说的心愿不能达成。
宗丞看着那盒丸子,久久没动。
以前的庄蔓,也曾这样细致地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好像宗丞的感受,是这世上第一要紧之物,以至于令他产生某些不恰当的错觉,他曾为此心烦不已,又不禁百般解读。
如果不是爱,那是什么?
原来这样简单。
跟一盒萝卜丝丸子的意义并无多少不同。
罗彬遵循某种秩序在等宗丞先品尝,庄蔓也不习惯第一个先吃,便也安静候着。
“宗先生尝尝?”罗彬问道。
“不用了。”
宗丞以毫不在意的声音拒绝,夹起餐盘中的其他食物。
出发前妈妈把保温盒塞到她包里,庄蔓就不想带。这种熟悉而笨拙的讨好,让她不大舒服,且那位大少爷未必领情,但想到妈妈一早起来忙活,便不忍说什么。
此刻宗丞直截了当的拒绝,将这种不舒服加深,她动作幅度大而快速地夹了一个丸子自己吃掉,又替罗彬夹了一个,闷闷说:“那我们吃吧。”
庄蔓平时饭量并不大,一连吃了四五颗丸子,少见她胃口这么好,罗彬便笑着劝:“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庄蔓含糊嗯着,怕自己太不自然,解释说去了隆川就吃不到这种素的萝卜丝丸子了,地域不同做法不同,这种味道只有老家能吃到。
“谁说隆川没有老家的味道?”罗彬轻声反驳。
庄蔓眼睛上抬睁大,食物未咽下去的腮帮也鼓着,问:“你吃到过?在哪个店?”
罗彬说有空他给庄蔓露一手。
庄蔓便表示惊奇,晓得罗彬会做饭,但一直以为仅限于牛排浓汤之类的西式简餐。
之后的话题便自然说到一日三餐,买菜做饭之类,旁人听来,仿佛在展望他们的婚后日常。
午饭后,出了点意外。
罗彬接到电话,有人停车时刮到了罗彬的车,看到车上留了联系方式,打电话来问他现在方不方便来过来查看处理。
古松高大,遮蔽了午时的阳光。
在阴凉处等了片刻,也不见罗彬回来,庄蔓和宗丞各自站着,隔得很远。
从昨晚到现在,两人没再说过一句话。
庄蔓又想着“来者是客”,这是宗丞第一次来曲州,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没必要这样僵持不下的告别,下山路上还挂着“灵山秀水,美好曲州欢迎你”呢。
她观察了一会儿,宗丞脸色不算太差,目视远山,像在思考,浓碧映眼,又显得有些走神,便主动靠近,停在一臂距离外。
“你中午好像没怎么吃,这边菜色一般,你要是——”
想告诉他回程路上有家口味不错的本地餐馆,但声音被宗丞打断了。
“你喜欢罗彬什么?”
“嗯?”
庄蔓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宗丞直直看着她,重复一遍,又冷声提醒:“你昨晚不是跟你妈妈说,他很好很好吗?是什么很好?”
宗丞的目光不友好,语气里也似有嘲笑的意思,原本庄蔓到嘴边的实话,忽的怎么也开不了口。
昨晚回房后,庄蔓不是没有反思过自己语气过重,也想过要不要跟宗丞说明自己和罗彬的关系,免得以后再被他讥诮。念头在两次翻身之后打消,她看着房间里空洞的黑色,最终觉得没有必要。
宗丞瞧不上的是她这个人,无论她跟谁在一起,大概都免不了被他看不起,就像很多年前在清港过暑假,她无论做什么,在那些人眼里都小家子气,都上不得台面。
想到在西曼门口宗丞也这样评价过她——太小家子气了,心脏忽然像被人一把攥住,短促地痛了一下。
宗丞要讨厌、要鄙夷,随他好了,反正他们之间本就不是解开某个误会就可以平等对话的关系。
她收起所有表情说:“因为他很适合我,我想跟罗彬在一起过平凡踏实的日子。”
宗丞冷笑一声:“如果给前女友还贷款的男人能给你平凡踏实的生活,那你大概是对当冤大头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庄蔓忍不住反驳:“就算他给前女友还网贷又怎么样,那是他的钱,他想怎么花,我也没道理干涉!”
宗丞只觉耳目一新,又被气得不轻:“真不知道该夸你素质高还是脑子蠢。”
庄蔓也受不了宗丞说话总像用针在扎人:“是!我脑子蠢!我想法天真!我很low!如果我让你不舒服,那你离我这种人远一点不就好了!我无心污染你高贵又充满智慧的世界,麻烦也给我这种low人一点生存空间!”
宗丞额角微跳,几乎也是忍着气在反问:“我有说你low吗?你说话有没有逻辑?”
“你刚刚不就在骂我。”
“难道你不该被骂?”宗丞朝她逼近一步,“不懂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一个人的不忠还不够严重?你在用什么不计较?用你失去的脑子吗?”
质问像强风掀来,庄蔓想往后退,但最终没有,一经刺激,反而也把声音拔高说快:“因为他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明知道是不该做的事,很笨很蠢,很没有尊严,也还是控制不了去做!因为爱她爱到没办法,我觉得他也很可怜,我不想怪他不行吗?!”
宗丞听得怒火中烧,口中短促呼气,匪夷所思道:“你真厉害,你不应该当什么大学老师,你应该去圣玛丽教堂当圣母才对!”
冷声骂完,宗丞回味庄蔓的话,忽的,好似悲从中来,寂黯的目光一点点地折返,重又落在庄蔓脸上。
“你只会觉得他可怜是吗?”
庄蔓闻声一怔,淡白的脸仿似在风里发抖的薄纸,好像不知道宗丞在讲什么,也好像是惧怕明白。
第15章
罗彬回来时,遮天蔽日的古松下只有一人,庄蔓坐在石凳上,低垂着脑袋。
“宗丞呢?”罗彬问。
“他先走了。”
“发生什么——”罗彬见她一直低头,回避与自己对视,便不再问下去,“他可能是有什么急事要回去处理吧。”
庄蔓喉咙滞涩,说应该是吧。
刚刚问出那个问题的宗丞,声音凄迷,原先的愠色被一股悍然的灰败击溃。
庄蔓用一种可怜又防备的目光望着他,好像害怕宗丞再说出什么叫她无法回避的话。
而宗丞望着她,似乎想要笑一下,但脸上情绪压得太重,笑不像笑,冷冰冰的,什么也没有再说。
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庄蔓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她害怕的情况没有发生。
可直至坐上回程的车,她心里也没有松快,反而像压下一块石头,一路闷闷发痛。
并且从刚刚罗彬欲言又止的提问中,庄蔓感觉到罗彬已经看出不对劲,或许更早。只是罗彬不会随便质问,即使好奇,他也会再三斟酌把话说得无害。
庄蔓平静地等。
回镇的途中路过一家加油站,罗彬下去买了饮料,回到车上,递给庄蔓一瓶柚子汁,以及——“你跟宗丞在西曼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吧?”
庄蔓接过饮料,安静了几秒,“嗯”了一声,说以前就跟宗丞认识,大一暑假的时候。
“很熟?”
拧开的瓶盖被庄蔓扣在原位,她想了想,低声说:“现在不熟了。”
罗彬启动车子驶出加油站。
葱郁连绵的山被丢在车后,前方视野开阔,路况平坦,庄蔓看着天际的大朵白云,慢慢喝了几口饮料,喉咙里冰冷酸涩。
她拧上瓶盖,握在手心。
“抱歉,罗彬,我不应该瞒你,让你处境尴尬,但是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讲,我也不知道宗丞会不会反感我跟别人说认识他。”
“没关系啊。”罗彬声音温和,“我有什么资格怪你,不用抱歉蔓蔓,像宗丞那样的人,心思的确比较难揣测,我理解你。”
庄蔓说谢谢。
像是斟酌许久,罗彬声音很轻,又问得很谨慎:“你以前喜欢过宗丞?”
车子路过一片柿子林,累累硕果缀成一片橙黄,明亮的色彩从视线中猛然出现又快速朝后划去,刚好听到罗彬的问题,庄蔓的视线一刹静止,仿佛已翻篇的色彩仍在眼前活跃。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是在五年前的一个国庆假期。
宗丞准备的派对壮观盛大。
从隆川过来的路上,庄蔓在户外屏幕中看到了,那天是什么华商周年纪念日。
会长之孙与有荣焉要大操大办一场宴会也合情合理。
据来接庄蔓的管家说,那是这栋宅子第一次举行大宴会,宗丞不喜仪式感,圣诞节都懒得挂槲寄生,那天却请了许多朋友,庄蔓切身体会这份隆重,在那片粉白花海中几乎迷路,慌慌乱乱还撞到人,才跑入园子外冷寂的空气中。
身后明灯的大宅亮得仿佛起火,鲜花成海又如同幻境。
庄蔓整个脑袋都是空的,听到女佣无意提到自家少爷要向之前在这儿住过的庄小姐表白,空得只剩下“闯祸”两个字。
她一路跑进云宅的后院小门,撞上认识她的佣人,对方喊了她一声“蔓蔓小姐”,见她六神无主的样子,连忙喊来庄在。
之后,庄在当着宗丞的面,问她喜不喜欢宗丞。
她根本不敢看宗丞,只拼命摇头,非常确定地说了不喜欢。
是在后来离开清港后的回想中,华美的灯火渐渐远去,车窗外汹涌的夜风抚平焦灼,她平静下来,不再那么坚定,但也无需改正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不会喜欢宗丞的。
她跟宗丞是两个世界的人。
哥哥因为喜欢姐姐,想要有喜欢姐姐的资格,为此付出多少,她比谁都清楚,更清楚自己不是哥哥,没有哥哥的能力和毅力,不聪明,甚至不健康,像她这样的人,翻不了山,甚至不应该望向山的那边。
但是罗彬此时再问,她以前是否喜欢过宗丞,庄蔓忽然无法回答。
或许,当人生的变故始终被深信不疑的幸运笼罩,便不会觉得悲伤;当爱超越所能理解的爱的范围,便成了不知名称的事物。
可能是从庄蔓的沉默中解读了答案,罗彬没有追问,只笑笑说:“过去的就都过去了,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
过了一会儿,庄蔓看向罗彬,也问了一个“不想回答也可以不回答”的问题:“那你还喜欢你前女友吗?”
罗彬眸底划过某些庄蔓熟悉的低迷情绪:“人对一份感情过于执着,容易有幻觉,以为自己在精卫填海,其实哪是精卫,只是被丢进海里的一块石头而已,无足轻重。”
在几秒安静后,罗彬又自嘲地笑了:“有些人不能喜欢,我早就醒了。”
庄蔓想到什么,便觉得对。
大约是想缓和气氛,罗彬弯起嘴角说:“你刚刚说错了。”
庄蔓一愣:“什么?”
罗彬看了庄蔓一眼,继续笑着:“我现在的前女友不应该是你吗?”
庄蔓慢一拍地说“哦”,也笑起来,笑了一小会儿,担心起不久前哥哥在电话里说的事:“姐姐希望我们节后能去清港吃一顿饭。”
“我没问题。”罗彬又看了庄蔓一眼,有些欲言又止,“但这样,对你不太好,如果云小姐知道你的情况,会安排更好的男生跟你见面。”
庄蔓立马说:“我不要。”
不止是考虑到不希望孕期的云嘉多操心,庄蔓不想再接受那些难以拒绝的“好意”,去认识新的男生,去循环那些无聊的date,尤其是清港那些富家子弟。
“蔓蔓,你真的是特别好的女生。”罗彬忽然语重心长,“你值得被人一心一意地喜欢,你千万别因为遇见我这种——”
庄蔓打断道:“不是,不是因为你,我是现在觉得恋不恋爱也不那么重要。”
她是有体面工作经济独立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按网上的说法,她应该“天生具备爱人的能力”并与恋爱脑割席,绝不要对任何异性用情至深。
庄蔓对恋爱的想法一直很淡,她觉得自己对“被爱”没有任何执念。如果男人在她生活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左右她的情绪,似乎就意味着她的主体性丧失,她会变成一个主流不认可的落后的现代女性。
但人们对现代女性的要求实在是太多了,她总是一不小心就会落后。
宗丞问她罗彬哪里好,她也无法回答,因为不那么爱罗彬也不渴望罗彬的爱,她才觉得罗彬好。
这个答案应该也会遭到宗丞的嘲笑吧。
反正他对她的一切都不满意,从很久以前就是,庄蔓安慰自己不用太介怀。
回到隆川,两点一线的工作很快让庄蔓的生活回归原来的节奏。
只是有时,她会无意识地在电脑前走神,会想起宗丞在灼缘观问她的话。
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像座断桥,坍在她心间。
节后第二天,庄蔓所在的产教结合部门,接到一通清港打来的电话,自称是清港一家做医疗用品的工厂,有拍摄宣传片的需求,有兴趣了解一下隆艺的学生团队。
主任在隔天的早会上特意强调了这件事,认为这是本部门做实事、谋发展的显著成果。
散会后,庄蔓拿着一份文件去找主任签字,在主任签完后,她装作随意的样子,问那家企业的名字。
庄蔓平时做事认真负责,主任也没有疑心。
不知道是对方没提,还是没留心记,主任一拍额头,想不起来了,慢悠悠喝了口茶,弥勒佛似的对庄蔓笑说:“没事,明天也约了对方来我们学校看展,到时见了面,再详谈也不迟嘛。”
说到展览,主任又叮嘱庄蔓:“小庄,明天现场你要提前去看看,指望那帮学生做事容易出岔子,事关本校荣誉形象,千万不能马虎。”
庄蔓片刻发愣,应下说“好的”。
庄蔓本科学的是绘画,对艺术学院赛事熟悉。
七月份,比赛的结果就已在官网公示,获奖名单也发进对应的群聊中,开学喜报便贴进公示栏,只是真要办起获奖展,定主题定规模定场地定时间,会议连开,事项无数,其中负责人诸多,申请填表盖章,该走的程序得一样样按流程走完。
紧赶慢赶,十月中旬,美术楼大厅才把红底黄字的横幅拉起,楼前两层台阶,对称地装饰一番。
因下午有领导要来,管学生会借了一条崭新的红毯铺开。
庄蔓从行政楼过去,老远之外就看见了。
避开中间的红毯往上走,刚进去就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大厅里几台显示器同时在展示视频类的作品,学生楼上楼下的忙碌着,部分陈设还没弄好。
几个学生围着一台显示屏调试,说是动画放不出来。
庄蔓的一位同事也在,同事面前站着几个形象好的学生,应该是为接待领导安排的几个讲解员,已戴上了红色袖标。
交代好注意事项,同事看见庄蔓,走过来低声抱怨了几句。
修显示屏的学生换了一个又一个,终于来了一个懂行的高手,让机器正常工作。
色彩鲜艳的片头里面跳出来,紧接着显示了作品名称。
放的是达邬岛的旅游宣传片。
这支获奖动画做得尤其好,庄蔓听美院的老师提过。
铺着红绸布的桌上,新印的手册折页从塑料袋里冒出来,庄蔓从台子上的几张复印纸里找出对应的讲解文案,想了解一下作品内容。
屏幕里,卡通的治愈画面里正放到篝火晚会。
庄蔓脑海浮现对应的现实场景——
那一晚,热闹非凡,也是她人生第一次喝酒,头上戴着花环,散场回去的路上都又蹦又跳,唱着刚学会的达邬民歌。
宗丞走在她身边,有车灯过来时,会拉一把她的胳膊,提醒她看路,似乎还嘲笑她:“你知道这歌在唱什么吗?就跟着唱。”
虽然听不懂当地的方言,但半醉不醉的庄蔓很自信:“总归是好的事情,这儿的人不都手拉手在唱吗。”
视频中介绍到当地的民俗,篝火对歌,赠送花环……
庄蔓一行行看着手里的文字讲解,看到其中一段文字,怔了怔,又往回读了一遍。
[在传统的篝火之夜,男生送女生花环,是达邬岛古老的定情仪式。]
许多年前的小岛夏夜,她戴着花环,凑近到宗丞面前,问他好不好看,说向日葵一般,说什么都说一般的宗丞,那次,斜斜瞄了她一眼,平淡地说“还不错”,说完又立马挪开视线,去望热闹的集市。
一则几分钟的宣传片很快放至尾声。
那座断桥,又在庄蔓心头浮现。
她忽然想知道,自己曾经哼唱过的那首达邬民歌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6章
一觉醒来,车子下山,已经回到市里,庄蔓揉揉眼,想起去买水的李瑞柏还不知所踪。
“他自己有脚,用不着你担心他。”宗丞对她一睡醒就把李瑞柏挂在嘴边似有不满。
“我担心他是因为他是你的朋友,而且今天如果没有李瑞柏,我都见不到你。”
庄蔓觉得大概是自己看起来有点可怜,宗丞听到她的话,看了她一会儿,就不生气了。
宗丞给李瑞柏发去信息,仿佛为庄蔓颁布一道圣旨,但还是不愿展露笑容,亮了一下手机屏幕说:“可以了吧?”
大部分人都会见好就收,而庄蔓不同,见不到好,她都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宗丞一个微小的举动都可能如殊荣旷典砸向她的世界,她手足无措时,总会先奉上腼腆的笑脸,然后才慢慢说话。
庄蔓点头说“嗯”,又说“宗丞你真好”。
宗丞面无表情,瞥了瞥她,问她的脚还痛不痛。庄蔓又摇摇头,说“不痛了”。
司机将车停在别墅前,宗丞说:“那你自己下车吧,让厨房备餐,想吃什么?”
顺着司机拉开的车门,庄蔓下了车,闷闷地说:“我想吃我妈妈做的南瓜花和虾饼了。”
站在平地上,其实脚踝还是有点痛。
没有听清她的话,宗丞走到她面前来,又问了一遍。
“我妈妈做的南瓜花和虾饼。”庄蔓仰头望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委屈,“从海边回来后,你一直都不理我,我就想要回老家了,但我又不是很想走,我想缓解这种难过,就在心里想,这个季节正是南瓜开花的时候,我回去就可以吃到我妈妈做的南瓜花和虾饼了。”
宗丞从没应付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要接什么话:“你不是说你姐姐要你在清港过暑假,你不听她的话了?”
沉默数秒后,不知为何,庄蔓选择了在这时跟宗丞坦白:“其实……姐姐根本没有说要我必须待在这里,他们还不知道我留在了清港,”她小心翼翼看着宗丞,声音也低下去,“是我自己想要留在这里的。”
宗丞撇开视线,迟迟没说话。
“宗丞,你别生气。”她很没有办法的样子,“虽然我是故意的,但你别生气可以吗?”
宗丞没有回答,看向她的脸,像嫌弃似的说:“鼻子红得像个小丑,不晒吗?还傻站在这里说话。”
宗丞肩膀以下形成的阴影早就成了倾覆在庄蔓身上,庄蔓又倾身靠前了些许,想说明明傻站着挨晒的不是她,但怕揭露不当会导致宗丞不高兴,不敢冒风险,只努努嘴低声埋怨:“哪里像小丑,我涂了席棠给的修护凝胶,明明只有一点点红。”
不料,宗丞还是不高兴了。
“席棠,李瑞柏,”宗丞念出这两个名字,淡嗤了一声,“你以为你是万人迷?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对你好?”
就像笨蛋被说不是学霸,毫无攻击力度,庄蔓眨眨眼回道:“我当然不是万人迷啊,你才是,李瑞柏说你们学校喜欢你的女孩子可以绕校一周。”
她把头低下去,宗丞看不到她的眼睛。
“晒死了。”宗丞丢出一句话,立马拽上她的手臂,有些急躁地往室内走,步履匆匆中,他说:“李瑞柏的话你可以不用听。”
语速很快。
就像明明想说出来,又怕人细听细究似的。
可庄蔓真的像一个字都没听到那样,宗丞又感到不自在:“你又在发什么呆?”
“没有发呆。”庄蔓摇摇头,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在想,你在学校上课是什么样子。”
怎么什么都想知道,宗丞受不了她了,叹了叹气,低声自语:“真的是……”
饭后,管家拿来一本相册,以及一个存储视频的U盘,在二楼的一个客厅用投影播放。
里面有很多海,浅蓝深碧,波涛汹涌又或者风平浪静。
因宗丞最大的兴趣爱好是游泳和帆船。
庄蔓抱膝坐着,看得入迷。
视频里,翻涌的海水声音,风帆抖动的响,湛蓝的浪好似要从画面扑出来,更有少年气的宗丞,肌肤是健康有光泽的浅麦色,身体倾斜,自如地控制帆索,仿佛太阳之子在驾驭自然。
她忍不住问宗丞,不同的视频里是在什么海。
听到一些地理课上不曾出现的海域名称,庄蔓好似听闻世界之外的世界。
如果她面露茫然,宗丞就会扩大范围说一个新地域,直到庄蔓大致明白图片里的那只帆船落在世界地图上的哪个角落。
“世界真大,而你接触过这里面的每一片海。”
庄蔓眼睛明亮,羡慕地朝他望过来。
羡慕本是宗丞最擅处理的目光,那一刻他却觉得不舒服,不好招架,冲动又意气地说:“海有什么了不起的!”
庄蔓奇怪地喃喃:“这不是你喜欢的吗?”
宗丞没说话,表情不大自然,好像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只余浪声。
庄蔓先打破沉默,傻傻笑了一下说:“我第一次觉得世界好大,是六岁的时候跟我哥哥去我们县城。”
宗丞跟庄蔓坐在同一张地毯上,因为对投影的视频毫无重看的兴趣,他身体朝庄蔓那边侧着,手指搭在两人之间的木质矮几上,指尖触碰着冰饮的杯壁。
那些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快融化完了。
变幻的光影落在昏暗的室内,落在他们身上,宗丞看着庄蔓,手指被冰雾凝成的水汽弄得潮湿,但也不愿意拿开,问道:“你们县城很大吗?”
下巴抵着膝盖,庄蔓想了一会儿说:“那时候觉得好大,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人,我那天还哭了。”
宗丞立马追问:“为什么哭?”
庄蔓不是很想讲。
宗丞便猜测:“庄在把你弄哭的吗?”
庄蔓立刻大声否定:“怎么可能,我哥哥对我特别好的!”
怕宗丞不信,庄蔓回忆着说出那天的情况——她跟哥哥去县里的契机是县广场旁边开了第一家K记,又是端午节,到处结彩悬灯,人山人海,像整个县的人都进城了一样。
庄父和冯秀琴那天都在干活,是放假回家的庄在牵着她,跟着同村的大人们一块坐面包车过来的。
K记的玻璃门上贴着诱人的汉堡广告,长队排到了店外,所有路过的小孩子,都拽着大人想要进去点图片里的汉堡。
他们也排在队伍中,最后买了汉堡和鸡块。
在广场旁边的空地上,庄在带着透明手套把汉堡里的青椒挑出来,用防油纸把汉堡重新裹好,露出一小块,让妹妹可以两手拿着,说“吃吧”。
六岁的庄蔓啃了一口比自己脸还大的汉堡,其实只啃到一点面包皮,第一次进县里玩,看到这么多人,还吃到电视广告里看见过的外国食品,实在太开心了。
她眼睛笑成一对小月牙,细软的刘海随仰头的动作散开,露出一小块白皙的额头,跟庄在说:“好好吃,哥哥也吃。”
庄在“嗯”了一声,又嘱咐她慢慢吃不要噎到,一手拿着自己的汉堡吃,另一手把小小的庄蔓别在自己身侧,怕广场人多,妹妹被人拐走。
在庄蔓长到六岁以来最开心的时刻,同村的一个大人弯身看她吃得又香又开心,小幅度地在她哥哥身边晃着,便凑过去问她好不好吃。
她乖乖地说好吃。
那个大人便做了一个怪表情,故意说:“好吃要慢慢吃唉,这个汉堡二十多块一个,今天是跟我们出来才给你吃的,你以后可就吃不到了。”
那位大伯本来面相就凶,见小姑娘捧着汉堡,已经抿住嘴不说话了,还嫌不够,要旁边的同村人搭腔。
另一个大人也说:“一斤猪肉才多少钱,这洋玩意儿贵得要命,你妈妈肯定舍不得给你买了,你以后是吃不到了。”
豆大的两滴眼泪滴在汉堡上,那两个大人才心满意足,哈哈笑着“说着玩的”,但年幼的庄蔓已经收不住情绪,就觉得以后再也吃不到了,于是舍不得再吃。
庄在蹲下来哄她,但只会生硬地说“不会的”“不要信”。
因为身体不好,庄蔓长得本来就比同龄人瘦小,可怜巴巴趴在庄在肩上,哭声细弱,眼泪不停,哽咽着快要喘不过气。周遭热闹的人群也变成庞然的嘈杂,让她害怕。
庄在说了那些大人一句,得到笑嘻嘻的“开玩笑嘛”,甚至说庄蔓性格不好,小孩子太好哭了,一点都不大大方方的。
庄在便不再理会那些大人。
那时候庄在已经比这几个成年男人都高,一把抱起妹妹,重新进了K记的店里。
再出来时,庄蔓大眼睛湿湿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小小的手腕上挂着一个新的汉堡袋子,一晃一晃的。庄在单手抱着她,擦她脸上的泪痕,对她说:“吃吧,以后还会有,只要哥哥在,永远会有。”
宗丞听完,若有所思望着庄蔓,不禁拿如今的庄蔓跟转述中第一次吃汉堡的小女生作比较,但他没有说任何关于庄蔓的话,好像根本没被庄蔓吸引到,只声音平淡地提了一嘴别人。
“你哥哥人还不错。”
“真的!特别好!”庄蔓情绪激动,好像就在等这句话,身子一下越过大半个矮几,凑到宗丞眼前,生怕宗丞并不坚信一样强调,“就没有人说过我哥哥不好,我哥哥特别好!”
宗丞默默将脖颈朝后稍稍挪了寸许,不受煽动:“没有人吗?我外公就说过,说他浮躁。”
庄蔓大受打击,两腮微微鼓起,那双似乎天生擅长落泪的眼睛,即使不哭,泛起忧伤无助的神色也颇具感染力。
她就那样看着宗丞,琢磨了半天,没底气地辩说:“不是这样的,我哥哥年轻,有些老人家总是喜欢说后生浮躁,这也不是批评吧,应该只是鼓励他们要踏实做事的意思。”
宗丞笑了一下:“平时嘴笨,一说到你哥就跟开窍了一样,还挺聪明的。”
“是吧,我不笨的。”庄蔓缩下来,手肘抵着矮几,花手托腮,慢慢露出一点儿腼腆的笑,脸上明显写着在动脑筋的小心思,还以为宗丞看不出,又缓缓道:“你不了解我,才会觉得我好差劲,其实我还可以吧,你看,你现在好像已经不讨厌我了,可见,人和人之间就是要多多相处、多多了解,有些误会才会解开哦。”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太露骨,竟然就这样直接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说想要跟他多相处,半点女孩子的矜持也没有,宗丞嘴角无奈微翘,还没来得及提醒她适可而止,只听庄蔓自己话锋一转:
“就比如,我哥哥,如果你外公有机会多了解哥哥一下,肯定也会对哥哥有改观的。”
宗丞已经知道她的心思,没拆穿她的强行挽尊,就当没听见后面这句。
庄蔓还满心满眼看着他,期待他的回复,他也不好一直回避,一开口,像被冤枉了似的:“我有说过你好差劲吗?”
话音刚落,庄蔓便鼓起嘴,不说话了。
宗丞想到今天在山上的确骂庄蔓骂得有点过分,一时心情复杂,面有讪色。
“哎呀,没事啦。”庄蔓两手在空气里轻轻一挥,欢乐又大度,“其实我经常被批评的,因为我本来就是不太好,我还有很多需要改正的地方,我不记仇的,你今天说的那些应该也是为我好吧。”
“你真觉得我说你是为你好?”宗丞看着她。
庄蔓两手放下来,平平交叠,仰着头,像只想要亲近人的笨蛋小猫,又圆又润的眸子干净得能看见另一个人的倒影。
“真的啊,你本来可以不理我的,像丢下李瑞柏那样也把我丢下,但是你没有,你理我了,还跟我说了很多话,你可能是希望我变得更好,不要再被欺负,但我很笨,让你失望,你才说我的。”
面对再咄咄逼人地质问,宗丞都可以不费力地回驳。被质疑不是好人时,如何巧言利口替自己证明,是宗丞从小耳濡目染的伪善本事。
有人这样天真地相信他,毫无苛责,倒叫他自己心底的阴暗面倍感不安。
无论以什么标准来看,庄蔓不够好,是不争的事实,有一个娶了清港首富之女的哥哥,或许庄蔓对他的情感也没有那么纯粹。
他一边怪庄蔓没有自知之明,不懂云泥之别,一边又清楚如果不是自己一再伸手,她也不会有靠近的机会。
想到日后的种种麻烦,宗丞本已决定不再去见庄蔓,让一切回到飞机降落清港的那一刻,云嘉只是托他回程多照顾庄蔓。
这一程,早就该结束了。
可她偏偏又出现。
为了见宗丞一面,爬山爬到脸色苍白。
宗丞本来想要对她说“你的确不够好,不符合我的标准”,但觉得如果说出来,那跟小时候把庄蔓吓哭又怪她不够大大方方的乡里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不想看到庄蔓伤心哭泣。
“宗丞?”他沉默过久,庄蔓小声喊他,“如果我还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告诉我好吗,我会改正的,我知道我离你的标准大概差得很远,但我一定会努力的!”
这些天的相处,庄蔓已经有所察觉,她以李瑞柏为范本见贤思齐,实则李瑞柏在宗丞心里也并非什么重要朋友,宗丞对李瑞柏的好感也少得可怜。
她想,一则是宗丞看待好友的标准很高,二则应该是李瑞柏这个人过于阿谀圆滑,令人不喜。
所以,她还是不要乱学为好。
宗丞拿起饮料浅浅喝了一口,问庄蔓:“你还要回老家吗?”
“嗯?”庄蔓没反应过来。
宗丞觉得她可能已经在胡思乱想了,若无其事地说:“我没有不让你回家的意思。”
“你不是说你哥哥结婚,是你第一次去海岛,但是一直在生病没机会出门玩吗?你要是不回老家,我可以再带你去一次度松岛。”
一想到度松岛,庄蔓先想到那些不分昼夜的发烧呕吐,漂亮的海岛风光还是其次。
庄蔓解释道:“我是很想去的,但我不敢,可能是太远了,水土气候对我不太友好,我怕我一落地又会生病,到时候给你添麻烦,白白浪费你的好意。”
听到庄蔓可能又会生病,宗丞便说:“那算了。”
“有近的小岛可以去吗?”庄蔓摩挲着手指,“之前在海边,我听李瑞柏说,清港旁边有好几个小岛,可以坐船过去。”当时在场几个本地女生都说不感兴趣,这个提议便作罢了。
“那边是土著人,说话你听不懂的,也很落后,没什么经济发展,男人出海打渔,女人在家种蔬菜种向日葵。”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去过吗?”
宗丞停了片刻,轻声说:“有个叔叔住在达邬岛,每年会去看望他。”
有些好奇,宗丞出身富贵,怎么会有需要住在落后地方的叔叔,但庄蔓忍住没问。
只凑近了,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宗丞问:“那我们可以去这个小岛吗?”
第17章
去达邬岛那天,李瑞柏不在。
宗丞说他家中有事,回内地祭祖了,短时间不会回来,庄蔓听后一时不知真假。
宗丞垂眼看向庄蔓:“怎么,你想见到他?”
“不是。”庄蔓立马否认,又不太确定,“那……就我们两个人去吗?”
“你不愿意?”
“愿意!”庄蔓笑容灿烂,一不小心嘀咕出心里话,“我们两个是最好的了。”
艳阳耀眼,海风拂面。
宗丞受不了地偏过脸,面上基本还维持着冷酷,用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吐槽:“又乱七八糟在说些什么。”
他不看庄蔓那副打着小算盘的样子,也不知道庄蔓心中所想,只听到庄蔓小声说:“即使李瑞柏没回老家,我也不想他来。”
宗丞没忍住,转过头,看着庄蔓,不知道她为什么总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种话。
她一脸明晃晃的雀跃,跟宗丞对上目光,也分毫不闪避,笑得更开心了,仿佛可以和宗丞两人同行,是遇见了天大的好事。
宗大少爷往鼻梁上架起茶色墨镜,继续维持冷酷,在阳光下、微风里,心情愉悦地看起海上的来往船只。
而庄蔓也喜滋滋地在心里拨着自己的小算盘。
论鞍前马后的为宗丞服务,李瑞柏实在是大前辈,要是有他在,庄蔓觉得自己会失去许多表现的机会。可得到全部机会,庄蔓又稍感压力,怕自己做不好。
毕竟,大少爷的脾气也不是特别特别的好……
见庄蔓脸上的雀跃消失,表情渐渐变得低落,宗丞的面色也不自觉地沉了下来,问道:“怎么又不高兴了?”
庄蔓小心翼翼道:“宗丞,我怕你生气。”
“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庄蔓摇头说:“没有,我只是害怕等我们去了小岛,我万一又一不小心做错事,惹你生气。”
解释的声音越来越低。
宗丞觉得,她可能是想到那天在山上丢下李瑞柏的事,看到他对外人的冷酷,才如此忧心忡忡。
庄蔓戴着一顶浅色的小草帽,她的头脸都比常人小,所以帽子的尺寸显得大了一点,下巴下方的蕾丝蝴蝶结系得也不是很紧,被海风一吹,帽子就有点歪了,而被帽子压住的头发很长,在阳光下是一种柔顺的栗色,细软发尾在肋骨下端位置随风晃动。
宗丞看了一会儿,想伸手替她把帽子扶正。
察觉触碰,庄蔓懵懵抬起头,自己也下意识抬手去帽子上摸。
两人的手指猝不及防碰到一起。
宗丞的手定在那里,眼瞳悄然下转,从庄蔓茸茸的眼睫毛望到她浅粉色的微微干燥的唇瓣,身体里的呼吸一下乱了,他说:“你帽子歪了。”
庄蔓“哦”了一声,又抿了抿嘴,浅粉唇瓣覆上一层湿润。
视线像被粘住,宗丞的喉结无声滚动一次。
船尾传来浪花拍击的重重声响,一刹间,轰隆隆盖过心跳。
过了几秒,庄蔓用帽檐下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望着宗丞问:“还没有调正吗?”
宗丞匆匆将手收了回去。
明明是庄蔓后一步碰到他的手,什么时候轻握住她的指尖,宗丞自己也不知道,而庄蔓大概以为是宗丞碰她的手是要指导她扶正,所以也一直没动。
听到宗丞说“还是有点歪”,庄蔓又自己挪挪了帽子,转头问宗丞:“现在好了吗?”
宗丞说“好了”。
船快抵岸时,庄蔓提前站起身,望着岛上越来越近的码头,细细的手指抓住身前的包带。
宗丞看着相同的方向,对庄蔓说:“放心,不管怎样都不会丢下你的。”
庄蔓没太听懂,应和着点点头,看起来有些傻。
“以后不会随便对你生气了。”
这句庄蔓听懂了。
她露出一排白而整齐的牙齿,毫不吝啬地赞美宗丞,说觉得他们学校喜欢他的女生应该绕校两周!
宗丞似乎对这种夸奖毫不受用,皱起了眉:“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说完,过两秒,又低声解释道,“不是生气,是待会儿要见荣叔,你不要冒冒失失的。”
庄蔓跟在宗丞身边,点头说:“嗯,知道了。”
轮渡上的游客鮰鱼般涌出。
庄蔓踩着码头的石阶,往宗丞身边靠了靠。
已经让了路,但还是被其他人挤到。
她的胳膊碰到宗丞的胳膊两下,宗丞转头看了一眼被碰到的位置,见是庄蔓,不悦之意便从眉心散了。
“刚刚有人挤我……”因为宗丞第一眼望来的眼神不太好,庄蔓很是无辜地解释。
宗丞“嗯”了一声。
烈日顶头,庄蔓亦步亦趋跟着宗丞,想关心宗丞会不会觉得晒,她带了遮阳伞。
她伸手拉了宗丞一下。
“宗丞,你胳膊好烫。”
宗丞喉结微动,大太阳底下,一张仍有少年气的俊脸上,连光线切割出的明暗阴影都十分漂亮,他没晒到的眼睛,在高隆的眉骨下,微蹙着,略有烦躁之意。
宗丞没有出声。
庄蔓觉得宗丞肯定是热了,便不再生硬搭话,使宗丞更烦,自顾从包里拿出伞撑开,高高举起,遮在两人头顶。
有活干的庄蔓刚感到开心,宗丞就一把将伞夺去,自己半个肩膀晃在日光底下,剥夺了庄蔓献殷勤的大好机会。
庄蔓只好老老实实待在阳伞的阴影下面。
嘴角下垂,心情不是特别好。
上次在活动别墅下雨打伞,她老拿伞面刮宗丞的脸,她承认,但是刚刚,她不是打得挺好的吗?怎么又把伞抢走了……
两人顺着人潮方向走去,灰色水泥路的尽头,是一片类似客运站的开放场地。
来时坐的是需要买票的寻常轮渡,已叫庄蔓意外,上了岛,宗丞又带她坐上环岛的观光巴士,庄蔓更是吃惊。
她脸上藏不住情绪,宗丞只要扫她一眼,她心里在想什么,便能猜得一清二楚。
两人找了靠后的并排位置坐下。
“我不喜欢被围观。”
草帽摘下放在腿上,擦汗的纸巾在额头顿了一下,身边忽地传来宗丞的声音,“我不喜欢被围观”这七个字在脑子里转了转,庄蔓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大少爷喜欢微服私访。
小时候看过乾隆下江南的电视剧,刚刚没卖上力,经过一段路的反省,庄蔓已经想明白,卖力的活自己没有优势,或许更适合提供情绪价值吧,便学起剧中陪王伴驾的宠臣,仿佛深受点拨似的点点头,对宗丞说:“英明呐!”
说完觉得尬尬的。
并且宗丞也正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睨着她,好像她刚刚说的是什么火星语的屁话似的。
庄蔓便又切回怂怂的自己,由心地说:“可是像你这样的人,不想被围观,很困难吧,你长了这么好看一张脸,就算什么都不做,光站在那里,别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你几眼。”
宗丞瞥眼道:“所以你在飞机上一直看着我是吗?”
不知道话题怎么又跳到回清港的那趟飞机,庄蔓脑子又转了转,深思熟虑后,承认了。
“嗯……”
宗丞立马说她:“肤浅!”
一脸像生气又不太像是生气的样子。
庄蔓在心里叹气,不是刚说以后不随便生气了吗?怎么好像又不高兴了。
好在她其实已经接受了大少爷的傲娇性子和阴晴不定,便把头伸出来,斜望着宗丞,软声问:“不是生气了吧?”
宗丞把冰块一样的脸往另一边转去。
宗丞强装冷酷的样子,让庄蔓忍不住笑,忽然动了使坏的念头,想要告诉他前面有几个姐姐正在回头看他。
刚要附到宗丞耳边说话,宗丞毫无预兆地转回头,两人迎面碰上,鼻尖险些擦到。
车子在失修的路段颠簸震荡。
庄蔓的心脏也立时空了一拍,慌忙老实缩回自己的座位里。
可能也是被惊到了,过了一会儿,巴士重新平稳行驶,宗丞才声音平平地问:“你刚刚靠那么近,想干什么?”
庄蔓哪还敢有使坏的心思,缩头乌龟一样:“没想干什么。”
她模样心虚。
宗丞斜扫一眼,显然是不信她的回答,嘴巴都快贴到他脸上了,怎么可能对他没有想法。
但也没有再追问。
周围忽然躁动声渐起,有乘客陆续起身准备下车,不太方便再说话。
目的地快到了。
车厢前方的显示屏滑动过“葵西村”的红色电子字样。
宗丞口中的“荣叔”并非庄蔓想象中隐居小岛的成功人士,陶土肤色,麻布夏衣,脸上朴实的笑容和身边同样淳朴的妻女,与这座开满向日葵的小岛,与这间带院子的瓦顶小楼,气韵完全相融。
迎他们进屋的闲谈中,庄蔓听得不认真,看着荣叔跛着右脚走路,暗自惊讶,又很不忍见,想自己来拿行李。
荣叔除了右脚不太利索,瞧着是个非常孔武有力的中年男人,自然不肯,热情说着:“这还是小丞第一次带朋友过来玩,你们一定关系非常好吧,庄小姐就拿这里当自己家一样,不要客气。”
“嗯……”庄蔓不晓得怎么回答跟宗丞关系非常好这个问题,含糊带过,乖乖巧巧地说:“好的,谢谢,那荣叔明姨你们叫我蔓蔓就好了,我家里人都这样叫我。”
荣叔明姨应声说好,叫她蔓蔓,说这个名字好听。
宗丞却意味不明朝庄蔓斜眼看来。
庄蔓被看着,眨眨眼,小声问:“怎么了?我又说错话了吗?不能叫我蔓蔓吗?”
宗丞撇开脸,不在乎地说:“你爱让别人怎么叫就怎么叫你,关我什么事。”
二楼门窗上褪色的红双喜还没有揭下,阳台栏杆上的丛丛假花也没有解开,是荣叔的大儿子春日婚礼留下的喜庆装饰。
宗丞在这里有自己的房间,庄蔓便被安排到了新房。
屋子干净整洁,一应家具装饰都因床头那幅婚纱照焕然一新,只是室内红色元素过多。
明姨向庄蔓解释,这是达邬岛的习俗,因有海妖抢婚的古老传说,新人床上的红喜被要铺一整年,寓意婚姻顺遂美满。
庄蔓点头说着“是这样啊”,又道了谢。
放好自己带来的行李,庄蔓打量着这间红色氛围过于浓厚的屋子,心里那点压下去异样,在达邬岛的第一夜,便滋生成以中式婚嫁恐怖片为蓝本的噩梦。
她在夜半惊醒,按开灯,坐在鲜红喜床上,大汗满头。
达邬岛远离城市喧嚣,夜晚也格外静谧。
这种静谧并非死寂般无声,而是伴随着墙角的虫鸣蛙叫,偶有猫狗在院子里活动的短暂响动。
所以最开始听到敲门声,浅眠中的宗丞并没有在意,隐隐听到有人喊他名字,他才在黑暗中睁开眼,扭身看向黑漆漆的门口。
清醒过来的大脑接收到更清晰的声音——
“宗丞,宗丞。”
门被打开,昏黄的灯光映到屋外一小块,笼罩着穿着短袖睡衣的瘦小女生。
庄蔓瑟瑟缩缩的,怀里抱着一卷凉席。
宗丞问她怎么了,朝她房间位置看了一眼,窗户里没有灯光,又问:“灯坏了?”
庄蔓低着头:“我能不能来跟你一起睡?”
宗丞一怔,整个人像清醒到一个新层面,蹙眼疑道:“你说什么?”
“就在,你房间打个地铺可以吗?”庄蔓可怜巴巴说着,见宗丞脸上没有反感的意思,只是疑惑,便缩起身子像刀鱼似的从他身旁的缝隙里挤进去,找一块宝地,铺开席子,跟宗丞说自己做的噩梦。
宗丞听了她口讲指画的讲述,什么新娘,什么喜轿,又是一堆符纸又是阵阵青烟,越听眉头便皱得越深。
“你鬼片看多了吧?”
庄蔓喏喏说“嗯”。
“还是这种老套的僵尸片。”宗丞忍不住吐槽,“你心脏有问题还敢看恐怖片?真会找死。”
庄蔓并不十分理直气壮道:“我看的时候一点不怕,世界上根本没有鬼!”
宗丞抱臂,下巴朝门悠悠一抬:“那你回去睡。”
庄蔓刚刚的气势立马消失得一干二净,腰肢和脖子软软一缩,好像跟地上的席子融为一体,分不开了。
唇边忍笑,宗丞催促道:“去啊,回去睡吧。”
“认为世界上没有鬼跟做梦梦到僵尸害怕,是两回事好吗……”庄蔓咕哝,生怕宗丞真的不让她留下,“我害怕睡那个红床,那是别人做喜事的房间,我却做这种坏的梦,我好像弄得很不吉利——”
宗丞见不得她这种总是怪责自己做错事情的样子。
“少胡思乱想了!”一声打断她,又淡声说道,“留下可以,别说废话,你想在这儿睡就在这儿睡,懒得管你。”
宗丞丢了一只枕头给她,将房间的灯关了。
白纱帘很薄,骤然袭来的黑暗渐渐变得透明,屋内的一切模糊不清又轮廓明显,包括睡在床边的庄蔓,她侧向宗丞的方向,两手搭在枕边,还是有些不安。
宗丞房间的床边铺了达邬岛民俗图案的毯子,庄蔓铺了竹席睡在上面,过了几分钟,宗丞看到她似乎没有睡着,小幅度调整着睡姿。
不知道是觉得地铺硬,还是觉得冷气开低了。
宗丞一开口,声音不高,却没什么好气的样子,问她:“还不睡,在想僵尸啊?”
“在想你。”
庄蔓声音很小,像怕惊扰夜色的萤虫,低低闪烁,但宗丞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心口的呼吸跟着怔了一瞬。
他立马调整睡姿,平躺过来,不再看庄蔓,去看着屋内的横梁,那里挂了一些类似渔网的装饰,镶嵌着贝壳和海星。
许久无声,庄蔓都以为宗丞不想理自己的废话了,过了大约半分钟,再次听到宗丞的声音。
“你不好好睡觉,想我干什么?我是茅山道士吗?”
“不是啊。”庄蔓依旧小声,“是想喊你,但不知道你有没有睡着。”所以一直犹犹豫豫来着。
宗丞冷冷道:“睡着了。”
庄蔓:“?”
“那……”庄蔓实在想不到能接的话,“那你好好睡吧。”
庄蔓听到滴滴两声,冷气调高了温度。
平躺下来,她也准备克服恐惧酝酿睡意了,眼皮刚合拢,又听到宗丞问她:“你要喊我干什么?”
庄蔓扭过头:“不干什么,就是想喊你一下。”
床铺上传来一些窸窣声响,好像是宗丞侧睡过来,声音勉为其难:“喊吧。”
庄蔓在心里“啊”了一声,这不都是过去的事了吗,不过她不敢挑事,缩在枕头上轻轻喊了一声“宗丞”。
房间里久久安静,无人应声。
庄蔓奇怪道:“宗丞,你又睡着了吗?”
大少爷傲娇不解:“你还要强迫我回应你?”
强迫回应,好严重的词。庄蔓一头雾水:“没有,不用回应,你让我知道你还没有睡着就好了。”
宗丞明白了。
他先睡着,她也会怕。
“你睡吧,我现在不困。”
宗丞又道:“不用怕有僵尸,真有僵尸过来也肯定先吃了我,你病歪歪的,又不好吃。”
庄蔓恍然大悟般喜悦:“有道理哎。”
朦胧夜色里,宗丞轻轻笑了,低声说:“笨蛋。”
第18章
早间新闻提到休渔期结束,出海的船只满载而归,视频里,满箱鱼获银币似的哗哗倒进分拣池,现场的记者递上话筒,采访到的渔民用带着达邬口音的普通话分享今秋丰收的喜悦。
原本缓慢吃着早餐的何会长,停下餐叉,抬起眼睛,看向刚刚入座的宗丞:“你有些年头没去达邬岛了吧?”
“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去吗?”宗丞不置可否地回答,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浅淡笑意,“他那条腿又不是我弄断的。”
何会长微敛下眼皮,上了年纪,再保养得宜,眼周的褶皱也藏不住了,那些岁月沟壑如蛰伏的机锋,让他脸上的宽仁神色,总显露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讲话也完全符合言慢者贵的刻板印象。
“怎么说也是带了你十来年的老司机,情分还是要讲的。”
宗丞不是庄在,不会被说一句浮躁就立马表现得谦卑可训,在自己的外公面前,宗丞有时乐于展现自己是块朽木。
他似懂非懂地说:“外公不是给荣叔的儿子工作安排得很好,情分不是已经讲了,还有必要觉得亏欠吗?”
何会长放下餐叉,发出略刺耳的声响。
宗丞仿若未闻,吩咐一旁侍餐的佣人,帮他准备早餐。
佣人领命从餐区走向西厨。
宗丞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才看向对面,关心道:“外公最近胃口不好吗?”
“商会事多。”何会长言简意赅,话锋随之一转,“本来指望你回来能帮帮外公,这些天,你往隆川跑得倒是勤,那点小事还需要你亲自一趟趟过去?”
宗丞轻搅咖啡,随口扯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云嘉怀着孕,庄在免不了要多陪陪她,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儿女情长啊。”何会长笑了笑,“不是好事。”
手上动作倏然一顿,宗丞看向他外公。
“说你云伯伯招的那位驸马,以前瞧着还不错,现在长本事了,也开始任性了,理事会的事说搁置就搁置。真以为自己是金刀驸马啊,软饭喂到嘴边都吃不出门道的草包!跟他岳父比,差远了,到底是出身差,受不得抬举,也不看看,还没到他任性的时候呢。”
宗丞对“任性”这词不陌生。
十岁那年,宗家的人连他生日都不曾记得过一次,却仿佛对他的性情了如指掌,异口同声说这个孩子实在任性。
何会长那天来接他回家,这位宗丞不太熟悉的外公,在他面前弯身垂目,笑容和善,告诉他,弱者的逾矩才被叫做任性,人只要足够强大,任性就会变成无人敢置喙的特权。
老人伸出带着翠绿扳指的手,问自己的外孙想不想要这样的特权。
宗丞心念稍动,便从宗家无人在意的角落,像一块被捞起的浮萍,经何会长亲手包装,宝石一般放至台面。
被包装完美的宝石有维持耀眼的义务。
宗丞桀骜固执,何会长这些年一直在言传身教地使宗丞明白这个道理。
远一点的例子,是不声不响换掉宗丞从宗家唯一带过来的司机荣叔。
近一点的例子,便在此刻餐桌上。
何会长提到宗丞在国外读书时开的合伙人公司,问他处理妥当没有:“那些小打小闹没必要再浪费时间,现在回到清港,要分清楚轻重,该做什么事,自己心里要有数。”
做好的蛋白卷端上来,宗丞看了一眼,用餐巾缓缓拭过手,又将餐巾撂在桌旁,说“饱了”。
何会长望过来,关心起宗丞:“听医生说你回来这些日子睡眠不好,你还年轻,药不能乱吃,有空叫田先生帮忙看看,先调养调养。”
宗丞应了一声“知道了”,说着“外公慢用”便起身离席。
宗丞记得,刚回何家时,这栋老宅院中还有石榴银杏许多树种,结子落叶,四季更替明显。
前年请园艺大师来重新设计之后,只剩龙柏黄杨之类的常绿树,一眼看去,万古长青,倒像个提前修好的墓园。
唯一有生气的,大概是黑松树下两个瞧着三四岁大的小男孩,双胞胎,穿着一模一样的小西装,撅着屁股,蚂蚁似的运石子路上的白色碎石,在空地上拼着图案,两个照料他们的保姆劝阻无用地站在一旁。
管家拿着宗丞的外套,也看过去,轻声道:“之前跟少爷您提过的,是亲戚家的双胞胎,会长这两年岁数上来,难免觉得膝下寂寞,就接到家里来养着。”
“哦,亲戚家的。”宗丞笑了一下,转头望向管家,“什么辈分的亲戚?我不会要喊他们小叔吧?”
管家讪笑起来:“哎呀少爷就是爱冷不丁开玩笑,怎么可能,论辈分要喊您一声哥哥。”
说完,管家招招手,那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女佣便哄着将两个小孩子抱过来,嘴里讲着英文,又教他们用中文喊哥哥。
宗丞垂眼打量着眼前两块嫩豆腐似的小脸蛋,眼睛发色都与常人不太一样。
不笑时,宗丞面部线条过于锋锐,不显亲和。可能怕是宗丞,小家伙们眨巴着眼睛,都变得文静拘束起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抓着两颗没来得及去摆的石子。
“都是混血?”
管家犹疑着说:“啊……是的。”
宗丞似试探又如随口一提:“跟我一样?”
“……不太一样吧。”
见管家脸色越来越为难,宗丞露出惯用的不至眼底的笑意,没再继续发问,只伴以恍然:“也是,我爸早死了。”
管家在宗丞的笑容里不禁胆寒,他支吾着什么都没说,但宗丞好像三两句话什么都懂了。
宗丞弯身,问双胞胎的名字。
小家伙们奶声奶气,英文却流利如母语,一个说叫Keith,另一个说叫Eric。
听到第二个名字,宗丞顿住。
他脸上出现两秒的空白,而后觉得很有意思地笑了一声,用英文问双胞胎刚刚在干什么。
他们说在拼图画。
宗丞跟过去看。
地上用石子摆了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形状,可能还没有拼好,双胞胎又撅起屁股,捡捡放放。
宗丞看着,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对应的画面——在达邬岛。
那晚,庄蔓因做噩梦挤到他房间来打地铺,第二天宗丞醒来,她和她带来的凉席都从床边那块毯子上消失了,而在她睡后,宗丞盖到她身上的薄被,也安安静静搭回宗丞自己身上。
脑袋一时不清醒,宗丞不禁怀疑,庄蔓昨晚来他房里以及后续的一切,是不是他做的梦。
带着这种不确定,他洗漱下楼。
庄蔓和荣叔的小女儿蹲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用小石子拼着图案,红色茑萝是装饰,商量着放这里还是放那里,两人聚精会神,仿佛在完成什么艺术品。
宗丞走过去:“你怎么起这么早?”
庄蔓仰头看着他,几乎是用口型在说:“怕被发现。”
一瞬明白并非做梦,宗丞略略皱眉,“怕被发现”是什么意思?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搞得这么暧昧干什么。
宗丞没多计较,看了一眼庄蔓拼的图案,故意说:“在画道士驱鬼?”
庄蔓知道他在开玩笑,但心有忧愁,也没有反驳,叹了一声气:“要是有用就好了。”又望着宗丞,“我刚刚问了小妹妹,她一个人睡小床,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宗丞被她看着,忍着不说话。
庄蔓定力不强,过了几秒,便在对视中主动问:“我能在你房间继续打地铺吗?我如果说不想住新房,会不会让荣叔他们多想?”
宗丞看了她一会儿,转身上楼了。
庄蔓站起来,注视着楼上的宗丞进了新房,片刻后,宗丞又下来了。
早餐桌上,他对荣叔说,庄蔓睡的房间,空调坏了。
达邬岛没有正规的电器行,找人维修要给对岸的专营店打电话预约,大热天等业务员上门,可能一两天都等不到。
宗丞说没事:“让她在我房间打个地铺就好了。”
荣叔怕委屈了客人。
庄蔓连忙摇头说不委屈,她没那么娇气,她以前暑假也会到妈妈房间打地铺,这样可以少开一个空调,省下电费。
荣叔和明姨对视,仿佛纳闷宗丞身边还会有需要省电费的朋友。
宗丞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庄蔓的惊讶,寻常吃着饭,只叫他们不要再操心。
荣叔明姨是不操心了,但庄蔓放心不下,为了不睡新房而弄坏空调,叫她内心不安。
是夜。
宗丞当着她的面,修好了空调,又重新弄坏,从椅子上下来,冷脸问她:“可以放心睡觉了吗?”
庄蔓大开眼界:“你居然会修空调!”
宗丞扣上工具箱:“不会,但懂一点破坏。”
庄蔓的傻气当然还不止于此。
来岛的第三天,庄蔓依旧睡着地铺,但已经有了更软的床垫和新的被子。房间开着小夜灯,她和宗丞一上一下,各不相干躺在自己的领地上。
一些不真切的哭声传来,宗丞顿了顿,摘下耳机,坐了起来。
声响来源立时分明。
是地上那团被子发出来的。
听到她蒙在被子里偷偷哭,宗丞拧眉看着床下,几乎无心继续做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被子里闷得慌,庄蔓把一颗脑袋探出来。
丸子头乱了,松松垮垮塌下丝丝碎发,缠在白皙纤细的脖颈里,很小的脸捂得泛红,同样泛红的鼻头被屏幕照亮,脸颊微有潮痕,泛出玉一样的润光。
她手中的横屏手机里传来偶像剧声调夸张的对白。
宗丞无语地收回目光,这才放心地在心里骂蠢。
看个电视剧也要哭。
可不知为何,宗丞无法摒弃这种影响,仿佛庄蔓一难过,他就难以开心。宗丞觉得自己不是主动想关心她,硬声问道:“在哭什么?”
庄蔓吸吸潮湿的鼻子:“男主好爱女主,爱得要发疯了。”
宗丞:“……”
宗丞实在不解:“这些偶像剧里为什么总是男人爱女人爱得发疯?”
庄蔓愣了愣,一时没回答上来,也好像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无论偶像剧还是现实,“爱”似乎都是男人才会正大光明拥有的权利,不管去爱的结果如何,男人的深情都是勋章;但女人不是,她们被教导自我约束,静静地展现美好,以不争不抢地被选中来佐证自身的珍贵。
太主动的女人,会失去被选中的体会,这种情感里的不矜持往往指向不珍贵。
女人总是被动,仿佛也应该被动。
渴求爱的女人,好似是桌上乱动的花瓶,路过的每个人都会将她按回原位,叫她爱惜自己,不要这样。
庄蔓也不知道是谁规定女人在感情里应该安分做一个被选中的花瓶。
“如果女生爱一个男人爱得发疯,会被骂吧。”庄蔓小声说出自己的观影体会,“好丢人的。”
“原来你也知道丢人。”
“嗯?”庄蔓歪头露出疑惑,没听清宗丞刚刚低语的那句,“你说什么啊?”
宗丞没再重复,说:“没说什么。”
庄蔓悄悄观察了一会儿,宗丞的表情不像在骂她,她就放心了,邀请宗丞一块来看。
“这个剧很火的!”
她刚刚哭过,眼睛湿红,眼周微微肿着,看起来有点可怜,又有种说不出的漂亮。
宗丞以她喜欢看的偶像剧来推测,觉得她大概是想在自己身边哭,宗丞其实不是很愿意,在庄蔓又一次邀请他的时候,勉为其难地下去了。
宗丞冷漠地说:“就一会儿。”
庄蔓也十分雀跃:“嗯嗯,你快来看!”
宗丞不可能表现得很想去庄蔓身边,他把那种懒得动的意思在动作表现得淋漓尽致,像把高贵的椅子置于席子上,等着庄蔓泪崩依靠。
可庄蔓毫无再哭的迹象,她完全精神起来了,绘声绘色给宗丞讲解前面的剧情和人物关系。
就像第一夜给宗丞描述噩梦那样。
噩梦再离谱,宗丞也耐心听完了。
但偶像剧,没看一会儿,宗丞就受不了了,他评价苦苦追妻的偶像剧男主:“简直是失了智!”
“他是因为很爱她!”看惯了偶像剧的庄蔓理所当然地说。
宗丞指向屏幕里的女主,如同了解详情的判官:“那她呢?爱这个男的吗?”
庄蔓点头说:“爱呀。”
宗丞看着庄蔓,得出一个结论:“那现在就在一起。”
“啊……?”
庄蔓小臂撑着竹席,满脸震惊地看向身边的人。
对方也同样在看她,表情里有一丝不自然,被屏幕光照出些许浅淡阴影的喉结,蓦地沉了一下,冷冷提声说:“你看我干什么?我在说电视剧。”
庄蔓慢吞吞挪回视线,小声咕哝“我也在说电视剧啊”,又说:“可是电视剧里也不能现在就在一起吧?后面还有十几集呢,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
“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除非——”
不知想到什么,宗丞停住片刻,之后,语气隐约变了。
“——除非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还没有想明白,觉得有比爱更重要的事,才会犹豫。”
庄蔓侧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目光柔软看着宗丞,深有所感地说:“哇,你说的好有道理啊。”
窗外的皎月和室内的暗灯在玻璃窗上交叠,两种差异巨大的光源,在错觉映照中仿佛已没有隔阂,完全贴近了彼此。
那时,他们在一张悬而未落的白色渔网下。
宗丞以为,自己是没有想清楚的那个,庄蔓深爱着他,是全然理解的。
以上全错。
从曲州回来后,宗丞经历百思不解,终于想明白了。
为什么知道庄蔓早就知晓对象出轨却不分手,他会那样彻夜不眠,愠火难熄。
他和那个他曾经评价“简直是失了智”的男人一样,痛苦于女主角的人生里,居然有比爱更重要的事。
爱被拒之门外。
他在一套他所不能理解的秩序里,永远碰壁。
第19章
回国前,宗丞就已将退股事宜委托给会计事务所,审计资产并起草协议需要时间,他留学时的朋友也是合伙人Noah在十月中旬的降温雨中抵港,带来一份需要他签字确认的文件。
此后这家占据宗丞在国外五年里很大一部分时间的医疗科技公司,除名称中仍有他的名字首字母,将和他再无实际关联。
宗丞签字利落,毫无留恋。
就像最初,他突然打算回国的消息传到Noah耳中,“我外公希望我回去继承家业”这个理由一样违反常理。
作为朋友兼合伙人,Noah了解到的情况,并不能支撑这个理由如此果断被执行。
宗丞对他的外公,既不害怕,也称不上敬畏。
但Noah也想不到什么其他理由。
处理完相关合同,落地窗外已是一片华灯初上的煌煌夜景。
送走律师和顾问,宗丞回到办公室,Noah两臂搭着棕色沙发,环顾室内陈设景观,在宗丞走到面前时,将视线收回。
他打量着宗丞身上毫无人气的西装,英俊冷酷,像与这间办公室甚至这栋大厦气质相符的一个人形摆件。
Noah来自一个多子女的亚裔富商家庭,却对继承家业毫无兴趣,他一直认为自己与宗丞志趣相投,观念一致,认为创造价值的过程远胜于财富本身。如今宗丞的行为,在他看来,无异于回到家族墓地里守着金棺材。
“Eric,你的状态不太好,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宗丞略笑了笑,说“刚回来难免事多”,不愿多谈地拿出东道主的样子,岔开话题:“现在公事解决了,是私人时间,请你喝酒?”
Noah爱热闹,哈哈一笑:“那得找个有意思点的地方!”
宗丞嘴上答应着“没问题”,实则他刚回清港不久,对受众年轻的酒吧会所了解不深,问席棠要推荐,对面发来的地址位置,宗丞一看,也不陌生。
Noah见他看着手机屏幕,脸上笑意奇怪,便问怎么了。
宗丞摇摇头说没事,手指阴影落在屏幕上,将电话拨过去,直接问席棠:“你收了李瑞柏什么好处?”
电话里的席棠慵慵懒懒道:“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吧,我可是一直在为你保密,小狗什么都不知道,也很可怜的。”
“小狗?”宗丞微眯了一下眼,“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你不是也讨厌过庄蔓。”
猝不及防出现在耳边的名字,压下宗丞所有讲话的欲望。
数秒安静后,席棠用那副爱演傻白甜的娇软声调说:“好啦,讨厌归讨厌,但我们这种人,物质餍足,生活无趣,对没下限的讨好就是容易产生把玩一下的恶趣味啊,很正常啦,你可以理解的对吧?”
宗丞嘴唇动了一下,几近脱口的反驳被压回去,最后说:“行,那就给你这个面子。”
在这通电话之前,宗丞短期内绝没有再见李瑞柏的念头,可结束通话,他吩咐司机开去李瑞柏的俱乐部。
身边的Noah问他什么情况,是要去哪里,宗丞顿了顿,回答说:“一个朋友的俱乐部,我上个月去过,还不错。”
Noah便期待起来,又聊起在美国和宗丞拼酒相识的趣事。
宗丞听得模糊,随口应和。
他想到一些有关李瑞柏的久远记忆,想到席棠夹着细细的香烟,斜垂眼眸打量楼下忙于社交的李瑞柏,随青烟吐息一起出口的贬低话语。
那个场景里并没有庄蔓。
宗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她,并在心头隐隐泛起如同犯过错一样的不安。
到了俱乐部,Noah想要坐在最显眼的吧台位置,宗丞便陪同坐在高脚椅上,点了酒。
威士忌里冰球几乎没怎么融化,李瑞柏便一脸笑容风尘仆仆地出现了。
声音比脚步先到。
“哎呀,蓬荜生辉,宗大少肯来捧场,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宗丞指尖晃着冰球,“我不说,不是也有人告诉你吗?”
“那怎么一样,我要是早知道,好亲自来安排嘛。”李瑞柏笑道,对经理佯作发火,“宗大少过来连贵宾位置也不安排好,你怎么做事的!”
“好了,架子收收吧,是我朋友想坐这儿。”宗丞下巴轻抬,“给你介绍一下,我之前的合伙人Noah。”又对Noah说:“李瑞柏——我在清港的老朋友,大学也同窗过两年。”
李瑞柏主动跟Noah握手问好,之后自己进了吧台,脱去外套,说今天他来当他们的专属调酒师。
Noah喜笑颜开,跟李瑞柏相谈甚欢。
李瑞柏会调酒,宗丞以前就见识过,社交达人没两把刷子也当不了,但对他如今还能伏低做小到这种程度,仍有些许惊讶。
可想到席棠,又不觉得惊讶了。
即使是叫一个讨厌他的人愿意来俯身把玩,这也需要不小的本事。
宗丞看着李瑞柏,好像第一次认识他,又像透过李瑞柏在想一些别的人和事,目光过于集中,以至于李瑞柏本人都有些不自在了。
调好酒,缺一件马甲和一个领结就与酒保无异的李瑞柏,手撑在吧台内侧,借这些颜色漂亮的酒水,一刻没让话题落到地上去。Noah搭讪女生,他便当僚机撮合他们去舞池跳舞。
人走之后,宗丞把空酒杯推过去:“你越来越有本事了。”
“没办法,清港是个吃人的地方,人一旦没用,就会被淘汰。”李瑞柏就当没听出弦外之音,似假似真地说着,添好酒,把杯子重新放到宗丞面前,又笑道:“除非这个人单纯到望着金山银山,一点不心动,什么都不想要。”
他又拿出一支细长的空杯子,说:“对了,我前些天去了一趟隆川,就是庄蔓那个学校,我见着她了,难以想象,她就在学校里干着那么一份不起眼的工作,那天我去隆艺看展,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那天有点魂不守舍,打碎了一个杯子,有个主任当场就训了她,我看着就有点不是滋味,她嫂子可是云嘉,就是从云众扫点灰出来也够她用几辈子了,何必啊,做这种伺候人的活。”
宗丞晃着酒,眼睛看向围着酒瓶打转的李瑞柏:“做什么不是伺候人呢?分什么高低贵贱。”
李瑞柏动作一顿,讪笑解释:“哎呀,这不是老熟人,看着她被训不落忍吗,你想想,她还谈了一个那样的男朋友,啧啧啧,几个人能有这么好的命,哥哥能嫁进云家,这么一手好牌硬是被她打成了低端局,也不知道分了没有,我真是能做的都做了——”
“罗彬的事,是你告诉她的?”宗丞打断他。
李瑞柏观察着宗丞的脸色,迟疑地“嗯”了一声,宗丞问什么时候,李瑞柏也如实回答了。
之后宗丞便不说话了。
李瑞柏更加小心翼翼:“我这,也是想着为她好——”
“她不需要!她喜欢得很。”
听着宗丞这番冷笑声,李瑞柏心里一惊,手里的杯子险些没拿稳。
一整杯的威士忌被宗丞仰头喝掉。
这么喝酒,有点吓人,李瑞柏不敢直言劝阻,心里琢磨盘算得快冒火星子了,还是不敢相信此刻宗丞是在为庄蔓动怒。
上个月,本以为是纨绔堂弟口无遮拦得罪宗丞,李瑞柏一通白忙活,多方托人帮忙,最后求到席棠跟前。
席棠也并没讲明症结,垂眼看看银红指甲又递给旁边的美甲师,懒懒道:“哦,原来是说到了庄蔓啊,那很正常了,毕竟宗大少爷可是一下飞机就要赶去云家参加宴会。”
李瑞柏没有听懂,或者说,他抗拒去想那个可以让逻辑通顺的可能。
他愁容满面跟席棠开着玩笑,说只要宗丞愿意,他能把他堂弟衣服扒了,压上门递荆条给宗丞出气。
席棠歪在泳池旁的躺椅上,石榴红的泳衣外搭着雪白浴巾,一副兴意阑珊的样子:“宗丞又不是S,你扒你堂弟的衣服有什么用。”
席棠用同样雪白的脚尖,碰了碰他小腿上的裤料,“要不——换你来脱,我给你想办法。”
李瑞柏眼底先是一惊,随后露出一个社交花蝴蝶不应当有的状态,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但他是一个识时务懂顺应的人。
而家中三代从政的席大小姐也信守承诺,看在他那么配合的份上,事后不仅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还教了他应该在宗丞面前说什么话。
他从这些话里品出关窍,过分震惊,以至于有些眼神呆滞:“宗丞对庄蔓……”
席棠反问:“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是实在是没道理。
那年暑假,李瑞柏不是没有见过庄蔓死缠烂打,但宗丞显然对庄蔓感到厌烦。
最后一次跟庄蔓打交道,是李瑞柏带她去山上见宗丞,宗丞一见到庄蔓便把眉头皱起。
之后他们提前下山,宗丞发给他的信息里说,庄蔓扭到脚了,需要提前回市区,并警告李瑞柏如果之后再擅作主张给他添麻烦,就不用再出现了。
李瑞柏也不是没担心过,照庄蔓这份百折不挠的毅力,万一真给铁杵磨成针了,那清港岂不是又要出大新闻。
经上山一事后,李瑞柏便不再担心。
他觉得庄蔓太笨了,在讨人欢心这方面,能力水平低到感人。
这种连心眼子都没有的笨蛋,想在宗丞这种高难度试卷上写出满分答案,简直是天方夜谭。
之后李瑞柏回了苏城老家祭祖。
再回清港已是暑假末期,开学后,宗丞似乎很忙,不过那阵子宗丞应该心情不错,李瑞柏在学校跟他打过两次照面,宗丞都带着罕见的笑容,甚至还在国庆假期破天荒办了一场豪华宴会。
虽然李瑞柏至今不知道为什么那场宴会宗丞全程都没有露面,只由管家代为举杯致辞,让大家玩得开心。
但宗丞变得随和爱热闹总归是件好事。
国庆后,在学校又见面,李瑞柏一时没了顾及,提到那天宴会上没见到庄蔓,笑着说到暑假:“那时候庄蔓像个跟屁虫似的,我还真怕她缠上你,前有庄驸马攀高枝登青云,驸马妹妹也紧随其后不甘示弱,就算这世上有天鹅肉,也不能都紧着他们姓庄的一家来吃吧哈哈哈。”
宗丞脸色立刻变得难看。
李瑞柏意识到自己开了不恰当的玩笑,又往回圆了几句,说庄蔓哪能配得上你,只是开玩笑,如此云云。
但宗丞不悦的面色没有分毫好转。
李瑞柏想不通宗丞怎么会在意庄蔓。
可此刻眼前的景象,犹如实证,叫他不得不信,天方夜谭的故事已经变成了铁证如山的事实。
宗丞冷脸吞酒,一杯接一杯,渐渐眼神不再那么清晰锐利。
因拿不准要说什么话,一贯能言善道的李瑞柏思考良久,才像靠近老虎那样试着跟已然有了醉态的宗丞搭话:“其实——茶楼见面那天,我看着庄蔓,也不像很喜欢那个罗彬的样子。”
过密的眼睫在琥珀色的灯影里缓缓抬起,宗丞望住李瑞柏,没有说话。
李瑞柏知道这是愿意听的意思,便续说道:“我问了那个姚珊珊,分手之后,罗彬除了帮她还钱,接济过她,没做其他事,应该是真的,罗彬还跟她说过,他很珍惜现在的女朋友,不想再做对不起庄蔓的事,叫她好自为之。”
宗丞眉间刚有郁气凝结的迹象,李瑞柏便立马加快语速道:“但不管怎么样!他已经做了!他就是对不起庄蔓!这个男人,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连专一也做不到,实在是不应该再继续留在庄蔓身边了。”
酒杯里的倒影晃着宗丞的眼睛,十分碍事,宗丞扬起脖颈,把剩下的一口酒灌进喉咙里,便看不见了。
但他还是不太舒服,微微垂目,对着空杯子说话。
“你说的话没用。”
李瑞柏缓缓道:“话是没用,办法有用就行了,旧情难忘这种事,可大可小。”
宗丞掀起眼皮。
“他们现在不分手,可能是因为事情小,还不严重。庄蔓那种性格,容易心软也是情理之中。可男人嘛,白月光永远是白月光,忍得住第一次,未必能忍住第二次,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你想说什么?”宗丞蹙住眉,莫名有了不悦,好似李瑞柏说得不止是罗彬。
李瑞柏胸有成竹:“我能让那个姚珊珊配合,做一件大事出来,到时候事实摆在眼前,庄蔓伤心欲绝,不可能不分手。”
宗丞掼下杯子,沉声道:“我说要他们分手了吗?”
李瑞柏罕有地被问得如此措手不及,傻愣住几秒之后,仍不知道脸上应该挂什么表情。
不过他今天收到席棠的消息,并非空手而来,立马拿出一份资料,应声说:“是,是是是,有些事还是不能操之过急,”打开第一页,放在吧台上,“这是一份我让人查来的资料,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先放这儿。”
宗丞看过去。
左上角有张小寸的彩色半身照,照片里的庄蔓咧嘴笑着,眉眼也跟着弯起来。
就这样静静看着不知多久。
听到身后传来Noah热舞回来的动静,宗丞才迅速抬手将资料合上了。
这份资料上有一部分内容,宗丞早就了解,还有一部分,不了解也不能确定是否是正确的信息。
比如,庄蔓经常在周六晚上在自家附近的广场参加轮滑社的活动。
从清港到隆川需要一个多小时。
司机将车开到目的地时,已经是晚间十一点,广场上的游乐设施已经没有顾客,亮灯的旋转木马一圈圈起伏空转,旁边一排临时摊位上还有不少年轻人驻足。
李瑞柏的资料还算有用。
下车不久,宗丞就在广场中央发现了庄蔓,浅粉衬衫外穿着一件印小熊图案的米白背心,运动长裤下的白板鞋踩着长板,和几个女生围着广场的缓坡在滑滑板。
滑轮的磕碰和欢呼鼓掌的声音不时传来,即使广场上已经有些冷清了,她们还是玩得十分沉浸开心。
今天过生日的一个女生提着六七杯冰糖雪梨回来,分给大家,眉飞色舞说那边停了一辆豪车:“我靠!现实里的库里南哎,有没有人要去看?”
邦邦收板的声音随着几句好奇不已的“真的假的”响起。
“真的啊,好像还是定制版,有不少人在那边举手机拍呢。”
女生说着,忽然一指——樟树夹道的昏黄路面,黑色豪车在夜景里显出不一样的质感反光,正缓缓开出去。
“就是那个!是找不到车位还是要开走啊?快去看啊!”
几个女生笑嘻嘻呼朋引伴跑出去。
国庆回了老家,节后第一个周六,学校要补班,且事务繁多,庄蔓差不多有一个月没出来溜自己的板子。今晚给社里的一个小女生过生日,饭后大家又到老地方来给寿星拍生日视频,玩得尽兴,但这一晚下来,也觉得有点累了。
庄蔓从坡上滑下来,利落收跳,扶住自己的板子,也朝同伴们跑去的方向看,但并没有注意路上的豪车,而是看见了一个人。
——坐在树荫长椅上的宗丞。
他一动不动平视着,目光正对的方向,好像是她们玩滑板的这片区域。
周遭的光影和噪声像融进液体里的金色颗粒,窒碍流淌,夜色漫漶,庄蔓搭在板头金属上的手指,忽而抽搦。
她不真切地听到有人在喊她。
“蔓蔓,你也来啊!快快快!车子快要开走了!”
“哦……”她呆呆应了一声。
脚步向前动了,眼睛眨了眨,视线却迟迟没有移开。
宗丞也不知道今晚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或许是酒精催生出某种执念,也为解开某种困惑,来看看曾让他每每想起便心生郁结的人,是否真的只是自己试图把玩而不得的恶趣味。
他久久坐在那里吹着夜风。
感觉是醉了,不得不向后靠着椅背来保持上半身的稳定,可远远看着庄蔓戴着一顶粉色棒球帽,踩着滑板,像块草莓蛋糕,从这头到那头晃来晃去,脑子反而又清醒了。
宗丞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捧着一只大的吸管水壶喝水,看着她手舞足蹈跟人说话,看她小鸟一样从坡上仰头滑下来……觉得庄蔓好像也没变很多,还是跟小孩子一样。
很爱笑,很贪玩,很没心没肺。
哦,她的确心肺有过问题。
庄蔓以前跟他说过,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小时候反复肺炎家里只当是早产体弱的缘故,后来去了省城,才被查出真正的病症。
宗丞在度松岛返程的飞机上,第一次听到这种病名。
——室间隔缺损。
是心脏的左右心室之间出现漏洞,极轻症有机率会自愈,但庄蔓不是,她错过了三岁前的最佳治疗时间,医生听出她心脏里的杂音时,她已经有了心衰症状。
她在两次手术后,慢慢恢复健康,比正常人对这个世界更有了解的欲望。
宗丞很早就发现了她的不一样,热情但迟钝,胆小又很敏感,起初宗丞用不加思考的“乱七八糟”形容庄蔓身上的特质。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宗丞对她有了不合理的体谅,体谅她的话多,体谅她的笨拙,体谅她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却频频闯祸。
那时候,宗丞只听她讲过曲州。
早春的山上开着大丛大丛的红杜鹃,她妈妈抱着她缩在漏风的车棚里,一路磕磕哒哒坐好长时间车才能到灼缘观吃萝卜丝丸子;
夏天要去帮别人采莲蓬,她会一个人被锁在家里午睡,醒来饿了就自己吃一点米饼,看哥哥给她买的古诗图册,听到外头热闹的声音,就跑到门缝里看追闹着路过的放学回家的学生;
秋天她爸爸会把她举到肩头,让她跟别的小孩子一样摘柿子,青硬的柿子用烧酒捂两天就能吃,像苹果一样又脆又甜;
冬天的埠塘镇飞着鹅毛大雪,她一感冒就容易得肺炎,所以被裹得像只露着眼睛的粽子,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看大人们铲雪能看一整天。
宗丞听她讲过许多许多事,但仍无法想象那些自己从未闻见的场景,不知道那样落后的大山深处是什么面貌。
他觉得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干净无菌的白色房子,很多年,庄蔓虚弱地呼吸着与世隔绝的氧气,她的时间都如沙入水般铺进了心脏的缺损中,勉强维持着健康,她没有时间长大。
等她病愈,等她十八岁来到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她就像一个从山里出来又不够聪明的小精怪,努力模仿做一些成年人会做的事,但总是容易做不好。
她的时间尺也像得了一种室间隔缺损,和同龄人比起来,少了一大段。
她对许多事一窍不通,后遗症般的愚笨,无法像心脏病一样被诊断、被疗愈,于是她频频鼓气又屡屡受挫,变成热情又胆小的样子。
宗丞曾经想要用自己来弥补庄蔓人生里的缺损。
但后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愚不可及。
他体谅了庄蔓的种种不同,却没有想过,她这样的人,感情也是不同寻常的,是如晨雾般纯粹浓烈,可扑进雾里,什么也没有。
雾也很快散了。
宗丞怀疑庄蔓做过的心脏手术中,曾切除某一部分病灶,用以使庄蔓健康,而她会喜欢宗丞的可能附着其中,早就被摘离体外。
她不喜欢宗丞。
是她当着她哥哥的面,亲口说的,几步之外的宗丞听得清楚,也没有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她像害怕再患上室间隔缺损一样满身抗拒。
她不可能喜欢宗丞。
夜间的广场灯火荧荧,她在与宗丞毫无关系的生活里,没心没肺地笑,自在快乐。她的病早就好了,人生不再有任何缺损需要另一个人来弥合。
只有宗丞的时间尺从五年前开始裂隙不愈,他居然还在渴望这样的一个人来爱他。
宗丞发现她看过来了,便低下眼睫。
忽的,眸底一酸。
第20章
庄蔓路过长椅旁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选择应不远处同伴的呼喊,合群地去看了车。
她去的有点迟,车子快速从视线里划了过去。
莫名觉得这车眼熟。
但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见过了。
豪车走后,几个女生也说起时间不早,商量着散场,谁可以和谁一块拼车回家。庄蔓今天开来了自己的粉色小电车,她家也是离广场最近的,几分钟就能到。
庄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磨蹭,等大家拿包拿水壶拿板子,相互道别、离去,最后只剩下她一个站在寂寥无人的广场中央。
旁边的旋转木马也停下来了。
偌大广场如同欢宴结束,默认来宾各回来处。
宗丞并非今晚此地的受邀者。
庄蔓在心里想着,他也有他的来处,跟自己不是一路人,但脚步最终还是不自禁地朝那处孤零零的长椅走去。
她背着挂兔子玩偶的小书包,拿着滑板,停在一只颓丧伸出的黑色皮鞋前,相衬之下,那双小的白色板鞋并拢着,显得有些局促。
声音也同样能听出局促。
“这么晚,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黑色皮鞋的主人,很慢地将视线抬起,说出的话像这尖头薄底的鞋子一样自带冷漠气势:“我认识你吗?”
要不是他脸上红得异常,发散的视线跟着脑袋微晃,再凶的表情也如子弹装进一支玩具枪一样失效,庄蔓可能真的会被吓到。
“你是不是喝了很多酒?”庄蔓倾身靠近,闻了闻,“你身上酒气好重。”
“关你什么事!”
庄蔓朝四周看看:“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喝了很多酒吧?你的司机呢?”
这样的关心令宗丞非常不舒服。
宗丞的脸朝胸前低垂着,不想被庄蔓看见:“你是不会离我远一点吗?”
方才运动的热气,好像到这一刻,在身体里一下消耗完了,庄蔓愣了愣,感觉到了深秋夜晚的冷意。
接着,她便在某道她不知晓的视线里,朝后退了一步,低低说:“……好吧,那我走了。”
自己的车就停在路边,庄蔓在副驾驶放下自己的包和滑板,坐进驾驶座,正要系安全带时,想起刚刚驶出去那辆熟悉的车,好像是宗丞的。
九月的某一夜,她在云家车库外等到手脚发冷时,是那辆车停在她旁边,送她去了山下酒店。
本来还纳闷司机怎么会丢下喝醉的宗丞一个人,但再一想,刚刚同伴说有很多人围着那辆车子拍照。
宗丞不喜欢被人围观。
可能是他自己把司机打发走的。
他已经醉到保持平衡都看起来有点吃力了,还能记得打电话叫司机回来吗?
放不下担心,于是放开了安全带。
庄蔓重又回到广场,远远看到宗丞坐过的长椅已经空了,正要松下一口气,下一秒便看见趴在垃圾桶上似乎是呕吐过的宗丞。
西装外套不翼而飞,白色衬衫因躬身摇晃,撑出肩背紧实的线条,像欲堕的山。
庄蔓立马跑过去,扶住险些倒下的宗丞,发现外套塞进垃圾桶里,大概是成了昂贵的呕吐袋。
“你还好吗?你司机去哪儿了啊?”
庄蔓一边担心,一边又很怕宗丞会继续说刻薄的话。
在她的忐忑中,宗丞手背抵了抵唇鼻,慢慢转过身体,眼睛不聚焦地看着庄蔓。
忽而,整个人脱力般重重压向庄蔓肩头。
身体一震,庄蔓朝后退了半步,才撑住眼前这副铁板一样高大火烫的身躯。
听见宗丞用孩子一样的声音沙哑咕哝“我好难受”,庄蔓眼仁瞪大,心脏又轻颤了一下。
没了外套,担心宗丞会受冻感冒,庄蔓求助了一位经常光顾生意的摊贩,把宗丞先弄到自己车上。
庄蔓气喘吁吁跟卖冰糖雪梨的阿姨道谢,阿姨摆摆手,叫庄蔓好好照顾男朋友。
“啊?不是……”
阿姨似乎没听见,又说喝成这样有的难受了,建议庄蔓先喂点水。
庄蔓不多解释地又道了谢。
目送阿姨离开后,她看着宗丞人躺在后座,无处安放的腿一半都在车外,直看得傻眼了:“怎么这么长一条人啊。”
于是,粉红小车只能这样敞着门停在路边,庄蔓跑去对面的便民超市,从饮料柜里拿了最贵的一瓶的矿泉水。
庄蔓打开另一侧的车门,把车内的抱枕垫在宗丞脑袋下面,又将瓶口凑近他的嘴巴,但他被酒精烧得面色痛苦,不太会自主喝水。
少许水迹,溢出宗丞唇角,庄蔓用纸巾擦去。
“宗丞,你好一点没有?”怕他听不到,庄蔓凑得很近,闻到他脖颈位置混着酒气的一种香味,又立马往后退了些,“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打电话让你司机过来吧。”
宗丞除了呼吸粗重,毫无其他反应。
她的车小,后座本来就不宽敞,已经横躺着一个人,她再探半个身子进去,想在他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操作难度可以预见。
昏睡的宗丞稍稍侧身,她便胳膊脱力,重重跌在他小腹位置,磕到下巴,又连忙爬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宗丞眼睛略微睁开了一些,浓长的睫毛轻颤,视线似乎还是一动不动看着庄蔓。
视线对上,庄蔓小声解释。
他好像没听到,隐匿在绯红眼皮下的瞳孔柔软而迷离,轻轻疑惑道:“你怎么、又做这种事……”顿了顿,目光又似穿透了眼前的庄蔓,愈渐低哑地说,“应该是我做的,假的……”
说完,眸子又重新合上。
庄蔓一头雾水,但安静的宗丞让她成功拿到了手机,解不开锁,她想了想,试了一次宗丞的生日,没解开,就不敢再瞎按了。
她又拿出自己的手机。
琢磨这个时间,在隆川可以过来帮忙安置宗丞的人,居然只有罗彬,可也不是很适合喊来。
这时候,宗丞的手机忽有震动。
来电显示是Noah,庄蔓立马接通,问对方是不是宗丞的朋友。
那边回复稍慢,中文口音也怪怪的。
庄蔓又问:“请问您现在在哪里啊,方便来隆川接一下宗丞,或者打电话让宗丞的司机过来吗?”
“我对隆川丝毫不熟,也没有宗丞司机的电话。”那边说抱歉,又问,“你是Eric的什么人?”
“Eric……”好像是宗丞的英文名字吧,庄蔓想了想说,“他是我哥哥的老婆的大伯母的表舅的外孙。”
“OMG~好复杂。”
是有一点,庄蔓第一次在达邬岛听宗丞跟荣叔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时,也在脑子里绕了两圈,心想原来她跟宗丞还是多打几杆子就能打着的亲戚。
庄蔓说:“总之我不是坏人,我跟他认识的,他喝多了,现在不省人事,你能——”
“那你应该照顾他。”
“啊?”庄蔓想说凭什么啊,又不是我带他去喝酒的。
“Eric今晚好像不太高兴。”
“他怎么又不高兴了……”庄蔓简直想叹气。
宗丞的朋友在那边笑了一下:“他不高兴,选择去找你,如果你不是他不高兴的原因,那么你就是有让他高兴起来的能力了,不是吗?”
庄蔓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一时哑口无言。
对面礼貌地留下一句“如果方便,在Eric醒来请跟他说回我电话”就不大礼貌地把电话挂了。
庄蔓看着亮起又黑掉的屏幕,好像用发呆积攒了一点血条。
再回神,她一鼓作气把宗丞的两只长腿折起来,塞进车里,回到驾驶位启动车子,几分钟后到楼下,又一鼓作气把宗丞架回客厅,任由他倒在沙发上。
太累了太累了。
庄蔓拿出大水壶猛猛吸水,脑子里热得发胀,只剩下一个累字。
等她洗完澡吹完头发,把反锁的浴室门打开,墙钟已走到夜间十二点。
没开灯的客厅一片昏暗。
宗丞就睡在那片昏暗里。
那张眼眸闭合,也不再说冷漠刻薄话的脸庞,俊美异常,一不小心就会看到走神。
她的沙发也小了。
宗丞没睡正,半截小腿悬空搭在扶手外。
庄蔓帮他脱了鞋子,腹部盖上一角薄毯,见他额头出了不少汗,又拧来一条温热的湿毛巾给宗丞擦了擦脸。
这样的事,她甚至还没有为罗彬做过,因而动作生疏,心里却有一种异样而柔软的感触。
她蹲在沙发边,跟自己解释这种下意识对宗丞好的动机,因为宗丞有身份、有地位,是非常重要的人,宗丞本就值得得到很多优待,很多人都会愿意对宗丞好。
她只是普通的很多人之一,无需思考自身行为中的意义。
因为没有意义。
这个理由说服了她自己。
庄蔓心里通畅了,起身去厨房倒来一杯水,将便签条压在杯垫下,就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明明喝醉的是宗丞,这晚,做梦梦到喝醉的人,却是庄蔓。
是记忆里达邬岛的篝火夜。
五年后的庄蔓,因学生制作的宣传视频,而了解到达邬岛的民俗,才明白那晚为什么荣叔没有喊他们去小广场参加篝火晚会。
那本来就不是他们应该去参加的活动。
但是那晚关门闭户后,她在阳台上远远瞧见热闹,实在想去,求了一下宗丞,宗丞就悄悄带她去了。
虽然宗丞有时性情难以捉摸,讲话有些许伤人,但也有数不清的事,她求求宗丞,他无论脸色好坏,总是会答应。
别的人是不会对庄蔓这样有求必应的。
庄蔓心里很清楚。
所以参加完篝火晚会,跳了舞,唱了歌,央宗丞掏钱给自己买了花环,从来没喝过酒的庄蔓,误喝一杯果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居然沾酒就醉,在回来的路上,口齿不清地夸宗丞好。
宗丞好像根本不相信,将无法走直线的庄蔓一次次往自己身边拉,避让来往的车辆,让她少说废话,认真看路。
喝醉的庄蔓话多又执着:“就是真的很好啊!”
宗丞便毫不在意地问:“哪里好?”
庄蔓低着头,连自己的手指都没办法按顺序掰,按完大拇指按无名指,眼睛凑到手指前,非常认真地咕哝数着:“比你脾气坏的人,没有你脾气好;比你穷的人,没有你有钱;比你难看的人,没有你好看……”
宗丞忍了忍,沉下脸叫她别说了。
庄蔓还是要说,凑到宗丞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好像要给宗丞颁奖一样郑重其事:“我以前其实交不到什么好朋友的,我不怪别人,因为我经常请长假,还经常转学,跟我当朋友不好,要担心我、照顾我,我总是让别人压力很大,我知道我是一个很麻烦的人。
“我就想,要是我对别人更好一点、再好一点,是不是就可以了,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用。
“我做不好事情,可是我很努力了,我总要改正,因为我是所有人里面,最不聪明的一个,大家照顾我,才说我的,我听话,我好谢谢,但有时候,我还是会难过一下,为什么真正的那个的我,好像不允许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有时候很想问,也很想表达,但我不敢。
“我现在……终于敢了,我好喜欢,宗丞,想到你,我就觉得好开心,我真的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是真心的。”
她说了好多语无伦次的废话,但这次宗丞没有叫她别说了。
宗丞安静地看着她。
她撑不住了,闭上眼迷迷糊糊向前倒去,要软下去的身体立马被一只手臂圈住,她贴到宗丞胸口,男生宽大的手掌轻轻护住她的后脑勺,让她安全地依靠。
她的耳朵听到宗丞的心跳。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小岛夏夜燃起升空的烟火,是一年一度的篝火晚会结束,情歌歇止,彼此心仪的少男少女要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