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朗看着她。柳昭的眼眶微红，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
“你没遇见乌魔？”他问。
柳昭摇摇头，水珠自眼角滑落下来，她赶紧抬手抹去。
“幸而没遇见。不然早就没命了。”她吸了吸鼻子，“我看见师兄的时候，周围已是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
沈禾朗皱起眉，乌魔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他？
彼时，它手中巨斧明明将要落下。便是威压也已经快要把他碾碎。
不过，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昏迷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柳昭不知道。她看见他的时候，周围什么都没有。她并没有看见他将死的片刻。
他应该觉得幸运。可这运气实在太过古怪，古怪得让他心头隐隐不安。
“此地仍是魔界？”他问。
柳昭点点头：“此处是我背着师兄寻了好久，方才寻到的一处洞穴。”她说着，侧头看了一眼洞顶投下的光柱，“我不知师兄何时会醒来，因而不敢贸然行动。万一……万一又遇到了魔物……我……”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禾朗懂了。
万一又遇到乌魔一般的魔物，他们两个，都得死在魔界。
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再次尝试活动自己的手脚。先是手指，一根一根蜷起来，再展开。继而是手腕转动，一点灵力汇聚掌中，自手臂往下遍及全身。
他原本抱着必死之心催动嘴周的剑意，原以为乌魔的威压会让他经脉尽断，从此变成一个废人。
可是没有。灵力尚在，即便虚弱，但依旧缓缓流淌。玄光剑静静地躺在他身侧。
剑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他的血。但剑刃完好，没有一丝缺口。
他伸手，指尖触到剑柄。冰凉的触感，瞬息之间，他察觉到剑身里的剑魂。
他真的侥幸活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何乌魔忽然改了主意，是不是只是暂时地离去，但这一次，又是柳昭救了他。
他侧过头看向柳昭。她盘坐在原地，日光从顶洞倾泄而下，落在她的发顶，映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抿了抿唇，垂下眼：“多谢师妹。”他的声音很轻，心中忽而有些羞愧。
他明明是师兄，而柳昭是他的小师妹。
柳昭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容短促，很快散去。
“师兄服下丹药，可是好些了？”她面露忧色，“我看外面天色渐暗，今日我们能离开魔界么？”
沈禾朗凝神调息，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
“再过半个时辰，想来我便能行动。”他顿了顿，“只是御剑稍有勉强。”
“我可以御剑。”柳昭立刻说。
沈禾朗颔首：“只是要出魔界，必要寻到与寒潭林的屏障在何处。剑灵可以引路。”
沈禾朗侧目，又望了一眼玄光剑。
剑身虽黯淡，但他能感觉到，突破剑意之后，剑魂亦在变化。
更甚而，不止是玄光剑。他赫然发现自己的五感也比之从前敏锐了许多。
洞外的风声，不只是狂风，而是风穿过树叶时细碎的沙沙声，一下一下，清晰入耳。
他的伤势未好，他的灵力微弱。但他好像……变强了。
宛如摸象的盲人，忽地睁开了眼。
他来不及深想，当务之急是要先离开魔界。
*
魔界屏障的另一端，寒潭林中已经乱了许久。
自从天地昏暗，滚滚黑雾自虚空中落下，整个幽莲村便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魔物包围。
最初只是零星几只。守在村口的道人尚能应付，剑光闪过，魔物化作黑烟消散。可很快，零星数只变成三五成群，三五成群而后成了黑压压一片。
崔羽立刻传令寒潭山，令诸道前来迎战。
可眼下幽莲村中汇聚的道人本就不多。还有一些道人，身上本就有伤，难以迎战。
魔物横行之时，诸道疲于应付。
等到寒潭山大批道人赶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他们立在村口，望着远处寒潭林中屏障，又惊又愕。
屏障上已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细细长长，像被什么锋利的爪牙撕裂。无数盘根错节的树藤攀附在屏障上，从地底涌出，虬结交错，生生将裂口撑开。魔物们正顺着那道缝隙，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
好在大多是低阶魔物。这样的魔物，平日一个道人能杀十个。
可它们太多了，多得像蝗虫过境，密密麻麻，杀不尽也斩不绝，拖得众人寸步难行。
段青云挥剑斩杀了近百魔物之后，终于发现了不对。
少了两个人。
他停下剑，目光扫过四周，沈禾朗不在，柳昭也不在。
玄光剑意消失了。
他定在原地，任由魔物从身边涌过，无暇理会。他的目光穿过黑压压的魔物，望向远处屏障上的裂口。
魔物从那里来。
二人是去了魔界？
亦或是……
魔物觊觎的，本就是他们手中的玄光剑？
此念一起，段青云眉心猛地一跳。
他避开又一波魔物的攻击，祭出凌霄剑。
剑身寒光一闪。
“去。”
凌霄剑脱手而出，直朝屏障裂口飞去。
沈禾朗是他的大弟子。师徒多年，凌霄剑认得他的气息。
若他真在魔界，剑会寻到他。
剑气穿云破雾，玄光剑身流转着微弱的芒，如同夜色里的一星萤火。
柳昭御剑飞行在前，衣袂被风吹起，猎猎作响。身后，沈禾朗勉力站着，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气息还不太稳，但比方才好了许多。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黑雾在两侧腾涌，似无尽的潮水起起伏伏。
柳昭垂下眼，脚下的剑光飞快掠过，心中却想道，遇到乌魔，沈禾朗剑意突破了。最终一剑，她目睹了龙吟破雾，剑光裂空，然而华而不实，单单突破一重剑意，他还是没有结丹。
道人结丹，比她想象得困难，即便宗门都在称颂沈禾朗天资聪颖。
她到底太高估他了。
呵，到底是凡人。
柳昭想起自己结丹那日。不过是睡了一觉。醒来时，丹田里便多了一团温热的紫光，仿佛生来便在那里，只是刚刚醒来。
她没有经历过什么生死关头，没有什么剑意突破，更没有差点死在魔物斧下。
只是睡了一觉。
可沈禾朗，拼了命，也只是让剑意进了一步。
她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眼下，玄光剑正引着他们朝屏障而去。若是就这样简简单单地飞出去，一路飞出魔界，回到寒潭山，此一番折腾算什么？
唤醒匹罗自然紧要，可冒着被识破的风险把沈禾朗拉进魔界，历经长尾与乌魔，濒死之境又算什么？
他还是没有结丹。
不行。
她的时间不多了。
一计不成，只好再生一计。
魔界里能催人功力的东西多的是。凡人吃了，要么经脉暴涨而亡，要么……运气好的话，兴许能硬生生冲破结丹的难关。
她先前不敢贸然犯险。可眼下……
她等不了了。
柳昭渐渐放慢了御剑的速度。
剑光缓下来，似是御剑人力不从心。
身后，沈禾朗的声音响起，带着隐忧：“怎么了，师妹？”
柳昭没有回头。她微微垂下头，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师兄，不知为何，我的心口有些发痛。不若我们歇息半刻。”
沈禾朗沉默一息。魔界中的雾气似有毒气，他方才就察觉到了。更何况先前柳昭也受到了乌魔的威压，她虽说自己没受重伤……
他暂且不能御剑，当然亦不能勉强柳昭。
虽然急于脱离魔界，但若是柳昭撑不住了……
“好。”他说，“下去歇息。”
柳昭御剑缓缓下落。
脚下是一片黑色的沙地，沙粒细软，踩上去无声无息。四周的黑雾比方才淡了一些，抬眼便可隐约看见远处起伏的轮廓，如山如峦，又像是蛰伏的巨兽。
甫一落地，柳昭便抚着胸口，滚到了地上。
她蜷缩着，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流淌，沾湿了碎发。
“师妹！”沈禾朗立刻伏低身，欲去探她的脉搏。
柳昭侧身躲开。
“无碍，师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先前……先前我刚进入魔界，也似这般。只要歇息一刻……便能缓解。”
沈禾朗的手停在半空，心中的愧意愈盛。
眼下，他连御剑都不能。
他只能守着。
“师妹，你静息凝神。”他站起身，祭出玄光剑。剑身低鸣一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尖点地，剑芒流转，在他们周围布下一个小小的剑阵。
剑阵不大，只够圈住二人。但剑光亮起时，翻涌的黑雾仿佛被推远了几分。
沈禾朗立在剑阵中央，望着蜷缩在地的柳昭，眉头紧锁。
他心中想问：是不是我拖累了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问不出口。
柳昭慢慢起身，盘膝而坐，微微睁开眼睛。
她看见沈禾朗的背影。他此刻已站在剑阵边缘，背对着她，握着玄光剑。他的肩背僵直，是备战之姿。
她眨了眨眼，移开视线。
方才来的一路，她刻意收敛了自己的气息。若有若无的威压，对于凡人来说，只会觉得是魔界本身带来的压迫，不会起疑。但对于魔物而言，威压是明晃晃的警告。
离远点。
因而她御剑时，一路平安。
可现在，她悄然卸下了威压。
气息收敛，她重新变回一个“普通”的道人。
魔界里充盈着无数蠢蠢欲动的魔物。
她闭上了眼睛。
果然，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
轻盈的足音正在靠近，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摩擦着沙粒，越来越近。
沈禾朗猛地转身。
他的目光越过剑阵，望向黑雾深处。
他听见了声音，不止一处，而是四面八方，皆在靠近。
他握紧了玄光剑。
“师妹。”他低声唤道，没有回头，“有东西过来了。”
柳昭睁开眼睛。
她望着他的背影，他握紧了玄光剑，指节泛白。
他挡在她前面。
柳昭垂下眼睫，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乎近在咫尺。
黑雾里，魔物正在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