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拯救男配后死遁九次 > 14、第一世14
    乌皎咽了咽口水。

    她看过那么多话本子,对这个套路早就了如指掌——接下来,坠入爱河的男女就会上演“伤在你身,痛在我心”的酸唧唧戏码。

    她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谢玄杀:等他情感大爆发,她就娇娇弱弱地靠他怀里,小手一拉,小嘴一亲,美哉。

    但谢玄杀一直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她的脸,沉默的,一直看着。

    又深,又冷,又静。看的乌皎本来想嘤嘤嘤,都没嘤出来。

    “你干嘛,看没完了是吧……”她动了下脑袋,“很好看么。”

    谢玄杀手指还僵在那半空处,指尖颤了两下,一言未发,低头去解她绑手的麻绳,接着宽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展开披在她身上。

    她睫毛上微微结了一层寒霜,他捧起大氅两边的风毛,用它隔着,捂了捂乌皎冰凉的脸颊。

    乌皎重获自由,先把胳膊扭回来,两只手互相揉了揉:纤白的细腕上三四道凌乱淤痕,青红交叠,乌皎刚皱起眉,还没看清楚,她手腕便被谢玄杀双手捧起。

    他摊着手掌托她一双手腕,看了许久,低声问:“还有哪里伤到了?”

    乌皎还没回答,他抬眸,目光撞进来:“还伤了哪里,告诉我。”

    他……为什么这么冷静?冷静的甚至有些平静。

    “没了。”她低头瞅瞅,“这也不算伤,就是几条印子,两天就好了。”

    谢玄杀嘴唇颤了几颤:“……对不起。”

    乌皎:“?”

    什么鬼?他怎么不说我的心我的肝我爱你,对不起是什么该死的表达?

    乌皎一下坐直,双手捧起谢玄杀的脸,定着他不让他动,直直望着他眼睛:“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又不是你伤的我,你没做错任何事情,凭什么要道歉?”

    凭什么要道歉?

    从收到庄大人的消息,他心中便有猜测,一路追踪,这猜测几乎已经坐实——他就是从宫狱中培养出来的恶鬼,他们的手段,风格,痕迹,没人比他更清楚。直到走进这个屋子,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龙涎香气,作孽之人果然是他。

    若非皇帝卑陬失色、若非太子虿芥之疑、若非他承情忝爱惹她错付了肝肠……

    谢玄杀目光落在乌皎身上。

    她受的伤,总该有人去道歉。

    他不知该怎么面对她那双澄净的眼睛,手指缓缓搭上她手臂,怕碰到她淤伤的手腕,动作特别温柔,将她双手拿下来:“我送你回去,今天一切事情,我来周全。”

    乌皎问:“你怎么周全?”

    谢玄杀已有想法,没有任何迟疑:“今日我来照阳拜访庄大人,商议灾地重建之事。晚间我与你和庄公子一同出门,恰逢灯会人潮动乱,庄公子误以为你被人群冲散,叫了府上人去寻找,实则我二人始终在一起。等下,我将你安全送回,他们自然知晓怎么处理后续,此事不会伤你清誉。”

    乌皎看他:“这样讲,谢玄章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我有办法。”

    一提到这,他就不肯深谈下去,温热的手心托住她手肘,要扶她起来。

    乌皎僵着身子,忽然不干了,甩开他的手:“我不要跟你走。你总是这样,事事都要为我安排。你没有过问我的意思,就擅自决定将我送到照阳;这一次又不管不顾,把一切都周全成你想要的样子——你凭什么为我做这些?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谢玄杀哑然无话。

    他微散的发丝轻轻颤抖,目光复杂,脸色憔悴,像一柄失了鞘的薄刃,嶙峋而脆弱。他望着她,整个人比一盏熬尽灯油的长明烛还要淡。

    在这长久的注视中,他弯了弯唇角:“我什么也不是。一定要是你的什么人,才可以保护你么?”

    停了停,又道:“如果我为你做的一切让你觉得厌烦,那你就……一直讨厌下去好了。”

    乌皎道:“别胡说了,我不讨厌你,永远都不会讨厌你。你分明也喜欢我,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什么不肯与我在一起?”

    她的天真赤诚锋利地扎进他心脏,那是以往每一次酷刑时,都不曾体会过的剧痛。

    谢玄杀低低呢喃:“你原本有光明的坦途……”

    “真的吗?你当真这样想?抛开我喜欢你这件事不谈,你真的认为,我嫁给谢玄章是我的坦途吗?”

    谢玄杀沉默了。

    很快,他说:“他配不上你,你不该嫁给他。京城的筹谋,交给我,我不会让你嫁给一个卑劣的男人,困在后宫一生。”

    乌皎好迷茫,抓住他手腕:“你甚至愿意去做这样万劫不复的事,但却不肯和我在一起?不嫁给他,又怎么样呢,谢玄杀,我喜欢你,我再也不会去喜欢上别人。你也喜欢我啊,为什么要一直把我往外推?”

    谢玄杀脸色很白,像暴晒过后脱水的苍白。

    半晌,他紧紧咬牙,那几个字像是和什么做对抗一般,声轻如气:“对不起皎皎。”

    乌皎真的麻了。

    崩溃了,当年突破魔功瓶颈时都没这么难,她耐心耗尽,丢开他的手,一骨碌爬起来:“我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转身就走,把地踩得砰砰响。

    谢玄杀还半跪在原地,面冲着角落,黑衣黑发,整个人都在深深的黑色阴影中。

    听着她离他越来越远。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乌皎,把人牢牢揽在怀中:“对不起,皎皎……对不起,对不起……”

    每道一次歉,他手臂力量就重一分。

    明明都是道歉,但是——这前后两次对不起,似乎不是为了同一件事。

    前者是推拒,后者……

    他在她耳边破碎呢喃:“我不想你受到伤害……我不能忍受,你也是那样的结局……皎皎,我给他们收了尸,十一个人,只拼凑成七具全尸……没有人像你一样待我这样好……你比我受过所有人对我的好加起来,还要好很多很多……我不敢接受你对我的好,我怕,我怕……”

    他话中的情意终于决了堤,相随而生的恐惧,丝毫不比爱意少。

    那般磅礴的情感,让乌皎心虚一瞬:“……不会的,我不会。”

    她慢慢转过身,他双臂配合着稍稍松了些,但却没有放开她。乌皎低声说:“你怎么不听我的话?那些人的结局,都不是你造成的。天象之说本就虚无,你不可以……把那些都算在自己头上。”

    他轻声道:“但是你,我不敢赌。”

    乌皎说:“可你抱我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抗拒到底,对不起……”

    他脸上痛苦与欢喜交织伴生,说着话,手臂越来越紧。

    乌皎直直望着谢玄杀,一下子笑起来:“那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了?你想试试,对不对?”

    谢玄杀抱住她,手掌扣住她后脑,让她贴紧自己心口。声音不高,但很重:“不是试试。”

    他说:“我不会放开了。”

    那双手臂箍得很紧,但只有被抱在怀里的人,才知道其中细小的战栗发抖。乌皎慢慢抚他背脊:“谢玄杀,你不要怕,你是很好很好、很聪明很厉害的人,可以照顾好我。”

    她抬头,对他一笑:“我也会保护你的。”

    谢玄杀垂眸,对视她的双眼,唇角轻轻一弯,温热的手掌抚上来,拇指摩挲了下她柔软的面颊。

    再次被他双臂抱紧时,乌皎能感觉到他的颤抖慢慢消失,只余坚定的力道。

    ……

    谢玄杀亲自护送乌皎回府,又细细交代叮嘱一番,庄大人听得连连点头,免不了一顿老泪纵横,不住道谢。

    谢玄杀说:“大人不必如此客气,照顾皎皎,本就是我的责任。”

    庄大人一听又是泪失禁,不住地用衣袖抹泪,庄夫人本也眼圈泛红,见谢玄杀说出这番话,不由欣慰一笑,双手合十在胸前,长长松了口气:“殿下如此上心待我们小皎儿,是皎儿的福气。”

    谢玄杀看一眼乌皎。

    “不会。”他说,“是我的福气。”

    顿了顿,又颔首道:“皎皎脸上及腕上的伤,还劳庄夫人费心。”

    乌皎发现,谢玄杀是一个极清醒,界限很分明的人。

    没接受她之前,他退避三舍,一言一行都为她考虑;然而,说出“不会放手”之后,他们之间被他亲手筑起的那道明显隔阂就消失了,他会正大光明地表达对她的袒护。

    不过……他不担心这些言行举止传到谢玄章耳朵里了?

    谢玄杀垂眸,如同有读心术一般,对她笑了笑,温声道:“皎皎,别怕。”

    旁人自听不出话中意思,还以为指的是乌皎今日被贼子掳走之事。乌皎却懂得,当即道:“我没怕,我担心你。”

    谢玄杀微笑:“别想太多。你表弟为你哭晕两回了,你去哄哄他。”

    庄大人听出点门道,但还是出口相邀:“殿下,天色已晚,今日您便在寒舍下榻吧?”

    谢玄杀道:“不必了,还有些事赶着处理。”

    他的事一定很急,说了这两句话,连府门都没进,便要匆匆告辞。

    跨上马后,他回头一望。

    乌皎的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他眼里涌动的山海,掬起一捧,只见满手浓烈的情绪。就算细细辨认,现在的她,也看不懂。

    而他一笑,余下纯粹的温柔,转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

    夜色浓重,寒意深烈。自照阳回京城路过阙州的僻静小道上,一辆奢华的沉香木马车加速前行,土路坎坷,马车却异常稳当。

    行至城门时遇到盘查,这辆马车和前面的马车行人一样,被几名差役拦了下来。

    车夫呵斥:“大胆!竟敢拦阻贵人车驾!”

    看这马车式样,一时也辨不了身份,说是官员也可,富商也可。为首差役拱手,公事公办:“惊扰贵人了。前方发现可疑踪迹,疑似灾民中混入了盗匪。小人们奉上官之命,所有过往车马人员,皆需接受盘查。还请贵人下车,配合一二。”

    车夫挥挥手:“贵人的车也敢查,赶快将城门打开。”

    差役重复:“过路行人与马车,都须细细盘查,不容有失,请贵人谅解。”

    马车帘幕被掀开一丝,露出谢玄章那张阴冷扭曲的脸。

    “滚。”

    差役不为所动:“贵人息怒,还请行个方便。查探过后若无异样,即刻放行。”

    谢玄章脸上肌肉抽动了下,此番本就是偷偷出宫,“太子”正在阙州,父皇令自己绝不可踏出行宫半步,若生出什么枝节,只怕后头有的麻烦。

    他一连报了几个名号,甚至抬出了东宫属官的名头。可那几名差役油盐不进,反复强调奉上之命、例行公事,毫不松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谢玄章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心底的憋闷烦躁冲垮理智,他冲出来:“混账!本宫乃当朝太子!你们是想诛九族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车夫面露惊恐,而几个差役互相交换了眼神,神色毫无恭敬,反而有被冒犯的恼怒,为首那人冷笑:“太子殿下?你倒真敢胡诌!殿下镇守灾地,此刻正在衙署为民操劳,你是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口出狂言冒充储君!依照国法,当掌嘴二十!”

    谢玄章大怒:“你——”

    不等谢玄章反应,他脸上便重重挨了一巴掌。

    谢玄章与谢玄杀长相本一模一样,可此刻,他面容愤怒扭曲,浓眉倒竖,叫人看了这面相,竟不能联想到谢玄杀身上。

    谢玄章被打懵了,而他也再没来得及讲出半个字,便左一偏头,右一偏头,结结实实挨了二十耳光。

    挨完打,他双颊高肿,只剩瘫在马车边呻吟的力气:“护……护卫……”

    远处城楼阴影里,一道颀长的身影默然静立。

    谢玄杀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一线浅浅的月光勾勒出他半张侧脸,他目光冷冽幽深,满身沉锐平静的寒意。

    在他脚边,四个谢玄章带来的黑衣人无声躺倒,皆是颈侧一道血线,气绝多时。

    谢玄杀垂眸。

    从前麻木于为人鱼肉,如今有了不可被人夺走的珍宝,他当做刀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