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只是朋友 > 4、004
    谢霁其实不知道自己想从扶音那儿得到什么。

    她既不能将扶音当作一个陌生人谈话,也不能把她拨入熟人的范畴。

    扶音是她年少时一个无解的问号,是她现在都没有彻底死绝的好奇心。

    项灵椿描述中的扶音是一片天机中孤飞的鹤,远离尘世……她没见过,她也想象不出十年后的扶音到底是什么模样。

    谢霁不得不承认,就算在梦中,扶音的面容也模糊了,渐渐的,她变作了一个符号。

    是暴雨雷霆,是烈日烘炉,是她人生中所有挫折的具象。

    定了定神,谢霁继续给扶音发语音条:【我看过简介了,资料很齐全,整理的内容比我之前找的团队要周到详备。我只是做个参考,不用精确到每一个标点。】

    【不过,我看到沈若璞女史的人物生平,只整理了一部分么?就扫了ocr?还没有开始校对吗?】

    夜深人静,也未必适合读书。

    电子产品本来就伤眼,密密麻麻的字堆叠在一起,像化作了坚硬的红砖恶狠狠地砸到太阳穴上。光是回忆昨夜的页面,谢霁的脑袋就泛着针刺一般的疼。

    【我可以下载打印吗?】

    还没等到扶音的回答,谢霁就更进一步,提出一个请求。

    扶音的手机大部分时候都处于静音状态,谢霁的语音条她全都转成了文字。就算谢霁口齿清晰,转成文字后没有半点阅读障碍,可扶音的眉头还是蹙了下,她没回答谢霁的问题,只是说:【谢小姐,可以打字吗?】

    简单的一行字比红砖砸得更狠,谢霁盯着手机屏幕,视线像是要将它打圈。

    点都没点开吗?

    谢霁憋着一股气:【抱歉,打扰你了吗?】

    扶音:【嗯。】

    谢霁:“……”直白的回答入眼,就算有些许不甘,可也只能偃旗息鼓,毕竟与人交流要时刻保持体面。

    在她意兴阑珊地扔开手机时,新的消息进来了。

    大约是一些闲杂人等吧,脑中这样想,可还是抱有一丝的希冀,将手机捡了回来。

    【沈若璞女史的资料还没整理完;打印随意,只是排版方面,您需要自己解决。】

    谢霁抿唇,还真是随性。

    她抱着手机,又问:【都是对着电脑屏幕校对的吗?还是有影印版或者手稿?】作为一个浏览者,她的眼睛就遭到重创,如果所有工作都在屏幕前完成,那不是痛苦叠加?高中时代的扶音便有些小近视,那么现在呢?

    谢霁的思维发散,对话已经有所偏离了,她没指望得到扶音的答案,然而最终还是得到了一句淡淡的“不是”。

    谢霁没再追问,而扶音也没有理会她。

    喝了一杯咖啡后,谢霁浑噩发胀的脑袋终于开始正常运转。

    白天不想工作,她懒懒地窝在沙发里,手指拨拉着聊天列表。朋友一长串,邀约也不少,但提不起跟人出去玩的兴致。至于稍微亲近些的项灵椿,发了一张“上香烧猪头”的照片,谢霁意会,赛博上香后,项导演又要开始忙活了。

    手指一错,从聊天软件中退出,谢霁的目光也跟着滑到了一个稍显陌生的app上。她想了一会儿,才记得这是她不久前下载下来的直播软件。一点开,就看到她唯一关注人“大音希声”的直播动态。

    的确是打扰扶音了。

    耽误她的直播呢。

    这个时间点观看的人数,弹幕也只有几条。

    直播没有对着脸,只聚焦于一只古朴的铜香炉,以及一双修长的手。

    谢霁本人不够风雅,但打小经受的熏陶让她也能看懂眼前直播的画面。

    扶音在焚香打篆。

    她进来的时候,扶音已经直播了一会儿,现在正捏着小铲子将模具上的沉香粉刮平。

    【每次看姐姐直播,我的心都静下来了。】

    【今天就直播打篆,还是有磨石篆刻?我准备好录下声音当催眠曲了。】

    【姐姐的手真好看,可以当手模了,嘶嘶。】

    弹幕从谢霁的眼前飘过,她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扶音的那双手。

    屏幕中的手是完美无缺的,像是莹莹的玉石。

    可谢霁知道,这只是一种表象。

    高中有段时间,班里不知怎么开始流行起了美甲,就算顶着班主任威胁的眼神,胆大的人也要去做。

    谢霁就是其中一个。

    她其实欣赏不来美甲,只是想着跟上那阵风潮,没等两天,她就将碍事的美甲卸了。

    那时注意力在指甲上,她自然而然地观察起了扶音的手。

    在熟悉之后,她握过扶音的手,挽过她的手臂,但那种轻率随性,留下的印象很清浅。

    某次体育课在小树林中躲懒时,谢霁跟扶音提出了,想摸一摸她的手。

    扶音同意了。

    扶音没有留指甲。

    她的皮肤白皙,肌肤滑腻如凝脂,但只限于手背、手腕上。

    她的手指有薄茧,甚至还有浅浅的细碎刀痕。

    谢霁问她,她说是刻石头留下的。

    谢霁的注意力很快就从刀痕和薄茧上离开了,她跟扶音比手的大小,掌根相贴,掌心相印。

    虽然接触后,发现扶音的性格跟想象得书呆不同,但话少是真的。她不比谢霁活泼,不会被林中的飞鸟、地上的爬虫惊动。她安静得坐着,任由谢霁玩她的手指,直到谢霁冷不丁地松手,抬手将她的刘海一掀,眼镜下那双眼睛才因错愕而瞪圆。

    “不会闷痘吗?”谢霁凑得近,思维跳跃。

    扶音推开她:“你管那么多。”

    谢霁笑盈盈的,她没被扶音的话刺到,跟在她的身后,时不时去抓她的手。

    落空的时候指间只有一阵风,再次努力,便握住一块莹润的美玉。

    谢霁从扶音公开的资料上看到她已成为知名的篆刻家,那么这些年摸刀的次数不会少,刻石的时候,滑刀大概也是家常便饭。

    她手上的碎痕只会更多。

    谢霁回神的时候,心字形的香粉已经被点燃了,火星一迸,宛如蜿蜒的蛇一般前行,烟气袅袅升起,好似江南朦胧的雨雾。

    直播间中的手已经消失了。

    谢霁凝视着屏幕,她并没有像发弹幕的人那样,在烟气中得到安宁。

    她的心被袅袅的轻烟托了起来,一直往上漂浮,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谢霁拧了拧眉,退出了直播间。

    下午,谢霁将心神放在工作上。

    虽然悬着的事情没有解决,但那种莫名的迫切感消失了,她不需要再熬一个通宵。只是长久的坏习惯,让她难以入眠。她在“开物”这个直播平台中搜了搜,找到“磨石、刻石”集锦。

    真的能入眠吗?

    谢霁不太确定,但还是打开了声音定时播放。

    谢霁成功入梦了。

    她梦到自己变作了青田石,落在扶音的掌心。

    扶音精心地雕琢印纽,石屑扑簌簌落。

    可她这块石头材质不好,在一阵石子细微的崩裂中,青田石消失了。

    她又变成了人。

    扶音的手落在她的身上,像是抚摸一块极品翡翠。带着薄茧的指腹从她的眉眼落下,又没入了睡衣大敞的领口。

    她在那仔细的抚摸中近乎失守,直到天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将她从暧昧的夜色中拽了出来,她才猛地坐起,劫后余生似的喘了口气。

    谢霁:“……”浑身黏腻的不舒适感成功驱逐赖床的心思,她以最快的速度起床去洗浴间冲澡,可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时,她蹙起的眉头没有舒展开,反而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愁闷。

    梦到前女友对她这样那样,正常吗?

    谢霁坐在椅子上,点开了列表。

    她们的对话止于扶音那句“不是”。

    看到了扶音的手,梦到了扶音。

    谢霁察觉到自己心底有一股热切的兴趣在生根发芽。

    就像当年骤然萌生的渴望,她想要再一次去探查扶音的内心。

    可为什么呢?

    是扶音的冷淡与遗忘让她不满?还是想问个结局,了结那场断崖带来的意难平?

    谢霁不会让自己长久困在愁城中,她低着头,打了一行字发送:【早上好,扶小姐,在忙吗?】

    她的问候干巴巴,而扶音言简意赅。

    【忙。】

    此刻的扶音坐在沙发上看扶明月忙。

    乱丢的作业本找不到了,可扶音没有半点搭把手的意思,直到扶明月从旮旯头翻出作业,她的视线才从手机上挪开,淡淡说:“去上学。”

    扶郁住在学区那边,但扶音的住处远离尘嚣,在一处僻静地。

    送扶明月到学校要半个小时。

    扶音准备将扶明月一放就走,偏偏扶明月想吃学校边的包子,扶音只得下车。

    而另一边,谢霁在被扶音拒绝后,就没再坚持发消息,她出了小区,准备胡乱买点吃的,安抚一下大吵大闹的肠胃。

    就是这样巧。

    她隔着人群、隔着车流,隔着十年的岁月,一眼就看到了扶音。

    她在尘寰中有种缥缈如烟的轻袅。

    可谢霁无暇欣赏。

    她的脑海中只余下一道如惊雷环绕的立体声。

    怎么孩子都上小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