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31 “夫人不如
车帘轻晃, 马蹄声踏在官道上,接着一声一声,稳而不疾。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却奇异地让人静不下心。
苏逢舟坐在车厢一侧, 脊背挺直, 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目光落在车厢内一处不起眼的木纹上,似是在看, 又似是走了神。
直到身前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间溢出来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却在狭小的车厢里荡开, 轻轻撞在她心口。
苏逢舟一怔, 下意识抬眸。
陆归崖正看着她。
那目光不似往常的从容克制, 反倒沉得厉害, 就像是浓浓的夜色压下来, 连风都避让三分。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
他语速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心里细细斟酌过才说出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权衡利弊,不过是利用二字。”
苏逢舟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她的确这般想过。
从前期相助, 到抢亲,再到一路同行,她从未敢把任何一件事, 往情意二字上靠。
陆归崖像是早就料到她的沉默一般,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视线却始终没有移开。
“那我告诉你。”他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不是。”
那两个字落下时,车厢里安静得过分,苏逢舟面上虽平静如水,可心中早已泛起千层涟漪。
“我本就不该靠近你。”
这一句,陆归崖说得极缓,仿若在同自己较劲一般,尾音还带着丝丝自嘲。
苏逢舟指尖一紧。
他却已继续往下说了下去,像是压了许久,终于松了口气般。
“从前避着你,不在你眼前出现,是我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若再往前一步,你原本安稳的生活,便会被我打得粉碎。”
他身处的位置,从来就不是良善之地。
权谋、算计、刀锋暗藏,刀尖嗜血,他比谁都清楚究竟有多危险。
“可现在。”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压住什么翻涌的东西:“我退不了了。”
“也没打算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同一根根钉子一般,落得极稳。
苏逢舟终于抬眼,眉心微蹙,直直看向他。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在求一个答案。
他只是,不想再藏了,他想将这压在心口多年的爱意,尽数露出,只为换得片刻喘息。
苏逢舟不知,若她阿父阿母没有双双死在战场上,陆归崖此生都不会在她的面前出现。
他十分清楚自己与皇帝欲成之事,是九死一生,更是刀尖舔血,恐今日安稳度过,明日甚至未必醒得过来。
皇宫之内,朝堂之上的政敌是否肃清,又能否从太后手中彻底夺权,这一切皆是未知数。
他将自己置于高处,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他身侧的位置,又何止危险二字可以比拟。
如此死里逃生般的生活,又怎会因自己心生爱意,而打破她在边城的宁静生活。
又怎会因心生爱意,忍不住接近,将所有危险带给她。
他不会。
他就算再爱,再想见她。
也不会。
陆归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并不轻松:“这些年,我是如何避着你,又是怎么一遍遍告诉自己,你不该是我的……”
“你不会知晓。”
他顿了顿,面上浮现几分笑意,若细细看去定能发觉那双眸中的爱意。
“我不信神佛。”
他语气平静,却偏偏在这句话上,低得近乎温柔:“可你来到我身边,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老天见我可怜,这才把你送到我身边来。”
“若真是此般,便是任由旁人瞧我可怜,我也会心甘情愿认下。”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马蹄声。
他没有再逼近,只是这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克制到极致的眷恋。
“现如今,我不想再忍了。”
“苏逢舟。”
“我心悦你。”
那几个字,说出口时,没有惊天动地般的轰鸣声,却像是早就存在了许多年,终被允许见了他所爱的那束光。
他轻声补充道:“早在多年前,于军营第一次见你时。”
“便心悦于你。”
苏逢舟的呼吸,猛地一滞。她怔在原地,眼底闪过一瞬不可置信。
她从未想过。
亦从未敢想。
曾以为的一切合作、交换、各取所需与利用,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四目相对间,她轻声呢喃,喉间哽咽,却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心悦……?”
陆归崖闻言,见她这副样子,不禁颔首轻笑,再缓缓抬头对视时,只觉十分可爱。
那双明眸柔了下来,轻笑间,语气温润而十分笃定:“你不必急着回答。”
他坐直了些,刻意拉开距离,留给她可以喘息的空间:“我说这些,也不是要你现在给我什么。”
“只是觉得,夫人平时看起来聪明伶俐,却在感情上貌似不太开窍。”
“怕你——”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把我对你所有的好,都当成算计。”
苏逢舟没有再说话,她不知应当说些什么。
只觉心跳慌乱得厉害,像是马蹄声踏在胸腔里,一下重过一下。
陆归崖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顺势转了方向。
他清楚,让苏逢舟改变此事的看法绝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事情。
他不想步步紧逼。
来日方长。
他不急。
“京城人多眼杂,府中隔墙有耳。”陆归崖语气重新变得冷静,“我们此行,不止是寻你阿父阿母的尸骨。”
“还有边城领将。”
苏逢舟心口一沉,缓缓抬眸。
“吴江。”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我派人暗中查到,在苏将军死讯传出前几日,他曾秘密抬了一批东西入府,形似棺材,却不是棺材。”
“可若是装人进去,却也是足够的。”
陆归崖看着她,目光沉稳,却不再回避:“故而,我怀疑——”
他没有绕弯子。
“你阿父阿母,或许在死讯传出之前,就已经出事了。”
短短一句话,重如千斤,那一瞬间,苏逢舟只觉得耳边嗡鸣,好似周围声响皆无限放大。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个名字。
吴江两字在心口荡漾开来。
往昔回忆就这么被硬生生撕扯崩坏,苏逢舟只觉呼吸猛然一窒,心中好似激起千层浪,接连不断的翻涌让她胃部传来阵阵绞痛,下意识想将一切都尽数吐出。
可那股子感觉,直至憋红小脸,也未能完全消散。
吴江,是苏幸川与其夫人楚清舟的生前挚友。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胜仗打下来,只要苏将军夫妇凯旋归回边城,吴江便会踏进将军府门。几坛烈酒往桌上一摆,甲胄未卸,尘土未净,便能从黄昏喝到天明。
军中将领情谊,本就生死与共,更何况两家早年便相识,又在边城相互照应,早已不是旁人可比。
也正因如此,苏逢舟自小便与吴江亲近。
阿父阿母常年在外征战,她留在府中时,多半是吴江常来看她。因此唤他一身吴伯父,语气里从无半分生疏。
吴江待她,也向来宽厚温和。
后来,噩耗传来。
苏幸川与楚清舟打了胜仗,却双双死在沙场之上。
那一日,她连夜赶至,却连城军中驻扎的小城都未能踏入半步,便被官兵拦下。
所拦理由字句皆是推辞,只说这是上头下来的军令,不许任何人踏入分毫。
将门世家,最重骨气。
她本不该跪。
可她还是跪了。
城外五日五夜,风雨无常,她不吃不喝,膝下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只求一个准许,哪怕只是远远寻上一眼。
后来身子终究难以支撑晕了过去,还是吴江知晓此事将她带回了吴府。
那一刻,她是真的将他当作救命恩人。
病榻之上,她拖着尚未退热的身子,挣扎着起身,跪在他面前,额头触地,一下又一下。
她说,阿父阿母打了胜仗,纵使死在沙场,也是荣光。她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只求让她去寻上一寻。
一向冷静自持之人,在此刻说得声嘶力竭。
可吴江却只是站在原地,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任由她说破了天,吴江也未曾点头分毫。
“逢舟。”
他将她从地上扶起,语气温和而疏离:“不是伯父不帮你,只是此事乃是军令,伯父不得不从。”
那时的她信了。
她甚至觉得,是自己太不懂事,一度觉得自己的要求令吴伯父太过为难。
可现下细细想来,若真如同陆归崖所说那般。
便说得通了。
这不过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请求,若真有风险,她就算死在沙场,也绝不会牵连旁人,何况她是将门遗孤,阿父阿母是赫赫战功的大英雄。
又有谁会当真怪罪于她。
如今再回头看去,哪里是什么不得不从,不过是说辞罢了。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时,苏逢舟眉心狠狠一拧,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一行清泪猝不及防地落下。
喉间酸涩翻涌,像是被人生生扼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将她接入府中、口口声声说军令难违之人。
那一切破绽百出的说辞,她甚至不敢去想,可现下此事被摆至明面,过往所有细节,被一一串联,毫不留情。
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只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不会信。
苏逢舟指尖发冷,眼眶却热得发疼。
陆归崖伸手,用帕子替她拭去滑落的泪痕,动作极轻,终开口道:“这一切不过是怀疑。”
“如今证据未落,一切皆是未知,你也莫要将此事过于放在心上,免得忧心过度。”
陆归崖心疼了。
只觉自己对她太过狠心,原本他并不打算将这些事尽数告知。
可他清楚今后的路只会比今日更凶险,他不能时时陪在她身侧,只能让她尽快接受这一切,好有个心理准备去承受。
何况,此事事关苏将军夫妇,她……
定也不会希望自己被蒙在鼓里。
只是……
只是陆归崖看着她这副模样,竟觉得心口处撕裂一般疼痛难喘。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种角度去为她好,万一是变相的伤害也未曾可知。
想到这,他有些懊恼。
明明事先调查过吴江同苏家的关系,却还在结果尚未查明时尽数告知。
当情感冲撞上理智的那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错了。
苏逢舟缓了好一会,此刻已然冷静下来,面上仍是以往那般从容平静,好似才刚情绪失控之人不是她一般。
许是感受到陆归崖的低气压,她轻敛眉眼,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声音如轻铃一般悦耳,将他从内心的捆绑中,拉了出来。
“谢谢你。”
闻言陆归崖身子微微一怔,缓缓抬眸,两人的视线交相辉映间,露出几分不解。
谢?
究竟何谈谢字。
明明他是那个应该道歉,心生难意之人,又如何担得起苏逢舟这一谢字。
“陆归崖,谢谢你,愿意将所查结果尽数告知。”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而不是让我像个傻子一般被蒙在鼓里。”
苏逢舟看得明白,陆归崖将此事告知时,脸上浮现的那几分笃定,也看得出,他将事情告知后的悔意与心疼。
可相比之下。
她竟觉得更喜欢前者。
在这个世道,男子之命大过天。
为妇者,理当低眉顺目,事事听从,不当妄言,不当抬头顶撞,更不会与夫君平起平坐事事相商。
她明白。
也正因如此,哪怕不是证据确凿,哪怕只是查到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线索,她也想尽数知晓,那是她心底最隐秘、也最不合时宜的念想。
只是这一点,她从未说过。
可他却做到了。
苏逢舟抬眸,那双覆着水雾的眼睛,轻轻落在陆归崖身上。
这是第一次,眸光中不再只是克制与疏离,而是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碎光,似夜色中忽然点起的火星,安静,却危险。
记忆忽然被拉回数月之前,那是阿母最后一次同她坐在院中。
晚风微凉,楚清舟的眼神依旧澄澈明亮,望向她时,满是温柔与宠爱,却好奇地打探着。
“乖女儿,如今也该是寻一户好人家的时候了,不如阿母说说,究竟想要那般儿郎?待阿父阿母此次打完胜仗回来,便为你寻上一寻。”
她对男女之事,向来淡薄。
也深知,这世道里,想寻一个能如阿父那般的人,何其不易。
可阿母问了,她便答了。
“我不重家世,不重门第。”
“家中几口人,良田几亩,铺子几间,我都不在意。”
楚清舟忍不住侧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知晓女儿向来有主意,却没想到,竟这般有主意,她反倒开始好奇,究竟是那般儿郎,能入得了女儿的法眼。
“那你在意什么?”
苏逢舟想了想,答得很慢,却极认真。
“我要他尊我、重我、爱我。”
“事事以我为先,事事与我相商。”
“不求我事事做主,只求有事能同我说一声,不瞒我、不欺我。”
“若与婆家不合,也能站在我这一边,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重要的,是要像阿父那样,为国为民,心怀天下,不可心胸狭隘。”
那时阿母听完,忍不住失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般挑剔,只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她当时也笑。
却未反驳。
此刻。
苏逢舟静静望着陆归崖。
那些数月前的话,在这一刻,一字一句,仿佛都落到了实处。
这一刻,她知晓自己寻到了。
陆归崖尚未来得及理清她眼中的情绪,她却先在那张一贯从容克制的小脸上,绽开了一抹极轻、却极亮的笑。
“陆归崖。”
她唤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却笃定。
“我喜欢。”
短短六个字,如惊涛骤起。
陆归崖心口猛地一震,眉心微不可察地一颤,素来深沉的眸子荡开一瞬失控的波澜,只觉浑身酥软,没有半分力气。
好似整个人被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见他这副模样,苏逢舟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我喜欢你,事事同我相商。”
“尊我,重我,不将我当做深闺女娘,亦不将我当做深宅女子。”
陆归崖低眸,忽地笑了,薄唇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危险的撩意,又藏着难得的满足与自嘲。
他笑自己不争气。
明明早知她情感迟钝,明明告诫过自己不可急切,可在听见那句话时,心跳还是失了分寸。
像是中了毒,连呼吸都变得难耐,连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痒意。
“我会努力。”
他声音低哑,却郑重:“努力,让你更满意。”
话到这里,却忽然一顿。
他抬眸,再次看向她时,眼底的情意不再掩饰,沉沉地、缓缓地压下来。
“只是……”
他低声道:“夫人不如考虑一件事。”
他刻意放慢语速,像是诱哄,又像是试探:“考虑考虑。”
“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Chapter32 她又救了他
从京城中至边城这条路,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过两日有余,若放在齐国舆图之上, 此行当自北至南, 几乎横贯全境。
原本, 陆归崖此行已将出行时辰算得极准, 避开官道,错开驿站,本不该生出什么波折, 尽快抵达凉州。
可偏偏入边城前,还是被长公主齐妤生生拖住了一遭。
一来二去,这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夜色深沉, 月隐云后, 林间树影层层叠叠, 此处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 现下连一处可暂歇的住处都未能寻到。
马车在夜路上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 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得极大。
陆归崖坐在车厢一侧,神色比夜色还要冷静。
他很清楚,自己这些年在京中朝堂上结下多少仇怨, 想他死的绝不在少数。
此番行程本该快马加鞭,避人耳目, 届时若有人后知后觉发现他已离京,就算派人追出,只怕是为时已晚。
想必那时陆归崖定已到了凉州, 同他事前派出的亲兵汇合。
可齐妤今日所造的声势太大。
此行只怕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如今都已知道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警惕。
陆归崖十分清楚,这一路上,恐都不会太平,而这场阴谋,也定会落下。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车厢内灯火微弱,她端坐于身前,背脊笔直,眉眼沉静,似乎并未察觉到暗处潜伏的危险。
终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毕竟那也只是个猜测。
若一路平安,什么都不曾发生,那些话说出口,反倒是无端扰人心神。可若是不说,一旦真有变故,毫无准备之下,便是措手不及。
尤其是她。
陆归崖指尖微紧,心中一时难以权衡。
这一路上,他是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好,也正是在这犹豫之间,那道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早已落在了他身上。
半晌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抬眼欲言。
却在对上那双清亮而专注的眸子时,微微一愣。
苏逢舟正面色从容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你有话要说。”
她并未顺着他的玩笑接话,只是望着他,声音虽轻,却带着十分笃定的意味。
那一瞬,陆归崖心头微震。
苏逢舟并非寻常养在深闺中的女娘。
她会看人心,能辨情绪,能晓其意图,却也清楚,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从不在她过往分析的范畴之内。
陆归崖,是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存在,更是朝堂之上一手杀人不眨眼的刀,单闻其名都会让满朝文武大臣面生惧色。
甚是当年他连战连捷,每场都打得敌军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战场之上,敌军为揣摩他的意图,甚至专门选出十余名精兵,不上阵、不厮杀,只在两军交锋之时,躲在后方,暗暗记下他的神情变化。
后来那些人尽数被擒。
据那所谓的军师所言,这群人唯一的任务,便是,观其神。
这话说来虽荒唐,却也十分真实。
想到这里,苏逢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陆归崖原本就被她那句话听得心头一颤,这会听见这声笑,反倒愣了一下。
“夫人怎知,我有话要说。”
他话音未落,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箭羽划破夜风,直直朝着马车射来。
常年征战之人,对这种声音几乎是本能反应。陆归崖眉心骤然一沉,伸手一把扣住苏逢舟的手腕,将人猛地拉到座下。
几乎是两人刚弯下身的那一瞬——
“咚!”
箭羽穿帘而入,狠狠钉在陆归崖方才所在的位置,死死嵌入。
还未来得及喘息,第二支、第三支箭羽接连破空而来。
“临兆!”
他一声断喝。
车厢外,亲卫应声而动。
只见临兆自车侧一跃而起,衣摆翻飞,月色下寒光乍现,翻动手腕间双刃出鞘,他脚步极快,刀锋翻转之间,将原本应落入车厢的箭羽尽数击落。
金属相撞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陆归崖护在苏逢舟身前,低声道:“在此处藏好,若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
见苏逢舟点头,他这才起身,掀开帘子瞬间,一支箭羽迎面而来,不过片刻间,他袖中折扇滑入掌心,抬手一挡,箭羽偏飞而出。
月色皎洁,夜色如水。
此地寂静得诡异,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入耳,苏逢舟透过车厢底部映进来的月光抬眼望去,只见他背影挺拔,发丝被夜风拂动,转瞬便没入树影之中。
直至帘子再次落下时,隔绝二人视线,埋伏,也果然早已设下。
陆归崖方一落地,藏在暗处的黑衣人便接连现身,将他们与马车一并围住。
苏逢舟缓缓起身,掀起车帘一角。
月光下,那道磐白色的身影立在原地,身形如松,临兆执双刀守在他身后。
下一瞬,刀光骤起,兵刃相接,静谧的夜色被彻底撕开。
虽说这一时间尚能应对。
可苏逢舟心里清楚,双拳难敌四手这个道理。此处敌人数量不明,纵然陆归崖与临兆再强,赶了一天的路,断是经不起半分消耗的。
思索间,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局,忽的,心口猛然一沉。
她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灌丛中,又急匆匆将视线落在树后,眉心紧拧。
当真是好阴险的招数。
这背后之人,是打算将他们全都耗死在此处。
苏逢舟神情骤然收紧,目光掠过夜空那轮满月,此时距离日落不久,眼前明月当在正东。
她记得方才树枝的摆动方向,呈西南方向刮动。
此风,当自东北而来。
可灌丛起初异动,却是先向东南,再顺风偏移。
她眉心微动,这便就意味着——
暗处,还有人。
虽数量不明,可若再拖下去,他们二人必因力竭落败,念头落定,她没有丝毫犹豫。
苏逢舟转身,从匣中取出瓷瓶,将药丸送入口中,又将赤色瓷瓶中的药水,迅速倾洒在车厢帘帐四周,动作干脆利落。
紧接着,她将随身包裹系于背后,取出火折子。
火星落下瞬间,火光骤起。
夜色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烈焰腾空而起。
身后那冲天的火光太过夺目,陆归崖浑身一顿,几乎是下意识便朝着那光亮看过去,原让她藏身的马车,却在此刻燃起漫天火光。
他急声而喝:“逢舟!!”
可马车内,周围烧的噼啪作响,早已将外面一切声响隔绝。
只见苏逢舟将车厢内所有易燃之物扔进火中,又将方才那赤色瓷瓶尽数倒出。
此刻火光升天,那双水雾似的眸中亮得惊人,映出漫天火光,她没有任何迟疑,将袖中匕首掏出,转身从火中一跃而下。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陆归崖冷静下来后,原本的焦急不复存在,他知晓若是意外失火,苏逢舟必定求救。
可他心生惦念还是急匆匆赶了过来,不过刚走近,就见那抹身影跃了出来,他大手一挥,几乎是本能反应,将那抹纤细的腰肢扣住。
尚未来得及说话,只见苏逢舟抬手,将瓷瓶递到他唇边。
“吃了。”
那两个字,语气冷静,几乎是一改常态,带着几分刻不容缓的命令,陆归崖眼眸微眯,没有丝毫犹豫,按住她的腕间抬手就送进自己口中。
掌心的柔软擦过唇边时,不同于他的早有预谋的冷静。
苏逢舟眉眼微敛,指尖无意识微蜷,只觉掌心隐隐发烫,陆归崖勾唇浅笑,见她正朝着临兆的方向看时,缓缓开口。
“他也要?”
方才心口那抹异样的感觉,此时还尚未消散,喉间滑动时,轻嗯出声。
陆归崖闻声挑眉,取出一粒药丸:“临兆张嘴。”
亲卫正挥动双刀将眼前两人斩杀,闻声回头张嘴间,药丸入喉。
陆归崖并未做过多停留,下一瞬,便握紧手中配剑便朝着临兆身边走去,两人将苏逢舟牢牢护在身后。
她抬眸看向圆月,在心中盘算着时辰,却并没有将灌丛里还有人一事告知。
那些人本就想将他们耗死,就算知晓灌丛有人,也不确定究竟几何,若是提前说出恐无半分益处,只会打草惊蛇。
既然敌人想耗死他们,那他们便反耗。
只听战马一声划破寂静夜空的嘶鸣,连接在马与车厢之间的绳子被彻底烧断。
苏逢舟心下了然,并未回头,她知晓。
药效。
就要到了。
这一次,她缓缓抬眸将视线落于灌丛,目光冷若千年玄冰,紧接着,便是一声厉喝。
“滚出来!”
此刻杀了一会的陆归崖连同临兆两人身子微微一顿,回眸看向苏逢舟,还未来得及回身。
见被发现,他们不再躲藏,从灌丛中又飞出约莫有二十几人。
相同数量,相同打扮,树影婆娑,灌丛摆动方向仍同先前呈相同趋势。
苏逢舟眉心紧拧,暗处,竟还有人。
不过,她却并不担心,刚才那赤色瓷瓶中的剂量,足矣让他们捱过这一劫,顺利脱身。
果不其然,方才飞跃而起的几十人,不过刚飞到一半便踉跄倒地,吐血哀嚎。
连同哀嚎的,还有不远处灌丛中的传来接连不断地声音。
陆归崖站在原地,隔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怔然间,再度回首,将视线落在这个看起来好似十分平静乖巧的夫人身上。
她站在月色里,神情平静,眉眼温顺,仿佛方才那一连串近乎冷酷的判断与决断,与她毫无干系。
可他心中却清楚得很。
观风辨向、察觉暗伏,继而下毒、纵火、掌控时机。
每一步都卡在生死的缝隙之间。
少一分果断,迟一瞬犹豫,今夜便是他们的绝路,这绝非常人能及,可苏逢舟却并未打算解释什么。
她早已然走到那两匹马前,抬手将药丸送入马口,指尖安抚地顺过马颈,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些年,陆归崖在军中听过太多关于她的传闻,说她擅辨天象,说她能算人心,说她在生死关头从不手软。
可那些话终究只是传闻。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时,他才真正意识到,那绝不是传言与凑巧。
是一种刻进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狠与准。
他想。
就算苏逢舟是个女子,此般妙人,想必生来就是为战场而生,为朝堂而生。
得她者,是国之幸。
经此一遭,陆归崖太清楚,若今夜没有她,纵使他留了后手,恐还未到凉州,变会被人生生拖死在此。
不过,他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她又救了他一次。
直到灌丛深处再无半点动静,临兆仍握着双刃,脚步微动,正欲上前查看。
苏逢舟已翻身上马,缰绳在掌中轻轻一收,她回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必去了。”
“他们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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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Chapter33 “近来,我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连月色都仿佛静了一瞬,两?身高八尺有余的男子,皆在原地顿了顿。
临兆握着双刃的手微微一紧,目光不自觉地在灌丛与苏逢舟之间来回游移。
而陆归崖则是在短暂的怔然之后,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不张扬, 却像夜色中忽然流淌开的一汪清泉。
“我原以为。”
他低声开口, 语调带着几分调侃:“你会直接毒杀了他们。”
陆归崖顿了顿,抬眼间侧目看她,眸中神情意味深长:“就如多年前, 你毒杀那伙敌军一般。”
苏逢舟稳稳坐于马背之上,却并未因此话露出半分惊讶。
他知晓那桩旧事,她并不意外。
若是换作陆归崖尚未向坦明心意前, 她或许会多想, 以为他定在暗中将自己查了?干干净净。
可如今不同, 这话既已说开, 有些心思便无需再绕弯子, 不过当年那件事, 确实闹出不小的动静。
边城一役, 她以毒入局,不过是言语间便以毒杀尽敌军百人,此事虽远隔千里, 却仍传至京中,在百姓口中传得沸沸扬扬。
甚至传到了御前。
苏将军这位嫡女的才气, 与不亚于男子的谋略,也是在那?时候,被彻底立了起来。
苏将军夫妇当时知晓此事后, 并未多言,只是自那以后,便不再让她随军入营照料伤患。
那时,阿父只温声细语同她说:“我们家舟舟长大了,只是现如今男女有别,不再是可以随意扎进男人堆里的小娃娃了。”
苏逢舟向来都是?懂事的,也知晓他们的安排定有他们的打算,便并未多言半句。
只是那句男女有别,终究与阿父曾说过的,行医者不论男女相悖。
现如今往事重提,将所有事件串珠成线,再细细品过时,心中已然彻底明白。
他们不过是不想她锋芒太盛,引人侧目,只是想将她护于他们身下,让她远离朝堂。
苏逢舟脊背挺直,马背之上身形端正,朱唇含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调侃。
“原来,在将军心中,我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她眼尾微扬,鬓边步摇随着马蹄轻晃。
面颊上尚沾着几抹被火燎过的灰痕,可脸上挂着的那抹笑,又偏偏生得狡黠而灵动,像极了一只偷腥的狐狸。
“不若我当真心狠一些。”
她慢悠悠一字一句道:“将你主仆二人都留在此处。”
“这春山烬虽算不得什么即刻毙命的剧毒,却足以让人于三月之内,力竭暴毙。”
她语气轻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届时,怕是大罗神仙亲自下凡,也捡不回你们的命。”
话音落下,她忽然偏头,目光落向远处灌丛。那一瞬,眼底冷意乍现,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虽自诩心存百姓,知晓不得滥杀无辜,却也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只会一味忍让,一味后退。
如今被人欺负至头上,她绝不会成为案板上的羊肉,任人宰割。
若分不清正邪,执意站在她的对立面。
那便该死。
陆归崖看着她,忽而低低笑了一声,下一瞬,他借力腾空而起,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稳稳落在她身后的马背之上。
双臂一收,牵住缰绳。
那动作看似克制,却带着占有欲般将她整?人圈在怀中,若是旁人看去,只觉他们二人琴瑟和鸣,亲密至极。
“看来。”
陆归崖低声道,声音悬在她耳畔,嗓音低沉而入溪流般缓缓流动:“夫人,终究还是心疼为夫的。”
苏逢舟目视前方,身形端正,闻言唇角轻轻一勾,却并未回话。
陆归崖在朝中政敌居多,现如今被卸了军权停职留于府上,行至何处皆没有精兵跟在身侧,此番任谁看都像是皇帝手中弃子。
就算不是弃子。
陆归崖此人终究是皇帝的臂膀,若想彻底断了皇帝的路,只有除掉他,杀之方能后快,
故而,朝堂之上的非皇帝党羽的那些人,没人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见他出城,势必会蠢蠢欲动。
更何况,京中近来风声四起,说陆归崖疯了。
这般处境与传言,必定会有人再此中大做文章,而方才那场伏杀。
苏逢舟看得明白,那群人虽一招一式尽显狠辣,可如若细细看去,便可知。
那些招式在躲,不在攻。
原本她尚有疑惑,可直至知晓隐在暗处还有人时,便彻底了然。
那群人,是想彻底耗死他们,待他们精疲力竭,再一击毙命。
见两人离去,临兆也迅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他拉紧缰绳,目光忍不住落向前方那一骑,却只看到自家将军挡得严严实实的背影。
临兆清楚,夫人拦住他,不让上前一探究竟,是不想他留下痕迹,将祸水引到他们身上。
无论是跟着陆归崖在战场上厮杀,亦或是在京城那般风云诡谲的地方刀尖舔血。
听音辩位,听声观人之技,早已深入骨髓,他光是一听便清楚。
隐在暗处之人,至少百人。
就连他也知晓。
今日之事,绝非是死那般简单,这背后之人将此棋下得极大,分明是想将他们生生逼死,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他们三人皆耗死死在这。
就算皇帝有意查起,这背后之人若推出几人垫背,便可将此事彻底作罢。
任凭皇帝再痛心,再想查,也绝无半分头绪,这把火也不会烧到他们的头上。
可相反。
他们若当真杀出一条血路,活了下去,可这百余人的尸体,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届时就算他们是为了活命自保,可陆归崖顶着疯了的称号,定是百口铄金,难辞其咎。
此事,一旦被扣上一顶滥杀无辜的帽子,别说日后再做将军,只怕是能活命都难。
可偏偏——
春山烬,给了第三种解法。
此毒虽不会让他们当场毙命,却也不会放过任何人,待到他们三月之期后毒发身亡,这盆脏水,便是无论如何,也泼不回他们身上。
想到此处,临兆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听闻苏逢舟行事果决,胆识过人,临兆心中自有几分敬重。
却不曾想,京中初见时。
她眉眼低垂,言行有度,竟只让人瞧出平静、乖顺二字。
那时他便觉奇怪。
如今再度回想,才恍然,那不过是她藏锋敛芒的伪装罢了。
临兆再一次意识到,这位边城第一才女的可怖之处,并非锋芒毕露。
而在于她分明有一子落下,便能令棋局尽毁的本事,却甘愿在京中隐于人后,不争不显。
忽的,他心中生出一丝惋惜,此人若是?男子,恐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可惜了。
三人两马,踏着夜色,迎月而行。
朝凉州方向而去,山道空阔,唯有鸟雀惊飞,落叶被夜风卷起,声声回响。
忽然,陆归崖颔首间低低一笑。
热气贴着颈侧拂来,苏逢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夫人这一局。”
他语调含笑:“当真是好骗局。”
苏逢舟闻言,只弯了弯唇角,月色落在她面颊上,映出几分不加掩饰的狡黠,却并未解释半句。
二人心照不宣,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默契。
有时若是细细想去,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奇妙。自与他相识,满打满算不过一月,可那些无需言明的默契,却像是多年相伴才会有的熟稔。
她想,这一切或许,当真是天定。
就算他们二人做不成夫妻,想来也能做一世挚友。
*
与此同时,京中宋府,树影摇曳,灯火通明。
忽的一声脆响,瓷器砸落于地面瞬间,瓷片四碎而飞,惊得院中檐上鸟雀振翅而飞。
苏远安站在厅中,面色涨红,不同于前两日的惧意,此时早已被一股子怒意冲昏了头。
身为京中有名的富商,体面与名声二字,几乎刻进他半生的骨血里。
可今日之事,偏偏在他的心窝上戳,在他引以为傲的脸面上抹黑。
秦氏端坐上首,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放肆!简直是胡闹!”
苏远安怒声喝道:“回门之日,他们不来看活人,倒跑去看死人!我还没死呢!竟这般不将我放在眼里!”
这几日,他怕那煞神报复,时时劝诫自己步步小心,谨言慎行,以为在回门日子,会给他极大的下马威。
虽内心恐惧,可此事有利有弊,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苏家出了?陆归崖这样的女婿,风头一事自然是不用多说,故而苏远安这惧怕间,还带着几分小小的期待。
故而,回门日一早,他派去打听的小厮说人出城了,还与那长公主在城门周旋。
尽管并未扬言要去何处,可苏远安身为商人向来心思精明,这前后一想,眼珠一转,便什么都明白了。
如今,陆归崖惹怒圣上被停职在身,是不可能有秘密任务在身,就算有,也绝不会带着苏逢舟出城。
可若说是探亲,那便更是不能。
且不说陆护国夫妇二人是否跟随,就单论陆家的地位,便不该是带着新妇先行上门去。
如此推算,有且只有一?可能。
他是随着苏逢舟是回边城去了。
念及此处,苏远安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但这等有损颜面的事,他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最终,只能将满腔怒火,尽数倾倒在秦氏面前。
等着她像往常一样,安慰他,替他收场。
可这一次,秦霜娘不同于以往的温柔体贴,苏远安发作许久,别说安抚,秦氏自始至终就连吭都未吭一声,甚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苏远安好面,又不能言语想问,便只能时不时骂上两句,时不时偷偷瞄上秦氏几眼。
目光是有重量的。
秦氏感觉得到了,可她还是打算假装不知。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十余年。
苏远安的脾气,他的重名重利,秦氏通通收进囊中,每每在其发疯时,便如同一颗定心丸一般,将其安抚稳定下来。
可现在,她全然已经没了那般想法,只是端坐在那,仿佛厅中这一切,皆与她毫无干系一般。
没了收场的人,苏远安顾及脸面自然也就无法停下。
此番争吵从暮色沉时开始吵,这会约莫已经吵了有半?时辰。动静闹得太大,就连后院的苏晴、苏雪都被惊了过来。
“父亲!”
苏晴快步上前,扯住他的衣袖,语气软糯:“父亲究竟何故动怒,此番怒意当心气坏了身子。”
苏雪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而后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虽并未上前,可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母亲身上。
只不过,秦氏仍旧一动未动,摆明不打算管一般。
苏雪心头一沉。
这段时日里,她早就察觉母亲的变化,这么多年,她虽不曾被秦氏养在膝下,可每次回府,她都会偷偷观察良久。
她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只是前日陆将军被停职后,那种变化,开始变得愈发明显。
这?疑惑困了她整整三日,就在今夜,她忽然就看明白了。
若是从前,父亲哪怕只是提高半分声量,母亲都会第一?站出来劝慰、安抚。
可现在,母亲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苏远安被苏晴哄得稍稍平复,嘴上不再吵闹,可余光却忍不住一再瞟向秦氏。
他向来被人捧惯了,秦氏的变化,他自然也感受得到,虽不曾怀疑什么,却也疑惑,为何霜娘,不哄他了。
每月月供未少,府中铺子尽数交由她打理,良田银两,也全在其名下,照理说,她该比从前更安心才是。
可为何——
霜娘,越来越冷了?
正思索间,秦氏缓缓起身,她理了理身上被坐出褶皱的贡锦,目光淡淡掠过苏远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近来,我替晴儿、雪儿各寻了一桩亲事。”
“明日,媒人和主家便会上门相商。”
那语气仍旧如往日一般温柔,却不带半分商量。
屋内骤然一静。
苏晴不过十岁,苏雪才十二,连笄礼都未行,究竟何谈婚事。
这也让苏远安刚压下来的火气,瞬间烧了起来:“秦氏!你疯了不成?!”
“晴儿、雪儿尚未及笄,你究竟想做什么?整?苏府都在你手里,竟还会贪图那微薄的礼金??”
“平日里依着你也便算了,但此事,我不同意!”
秦氏面上泛起几分冷意,却依旧心平气和,看都不曾看他,只是轻笑一声。
“此事。”
“老爷说了不算。”
几人尚未来得及反应,秦氏便头也不回的朝着屋外走去,留给众人的只是一抹平静而又决绝的身影。
苏雪眉心微动,忽然想起那一夜,祠堂外的所见所闻。
尚未来得及细想。
苏远安猛地起身欲追,脚下一?踉跄,眼前骤然一黑,便重重栽倒在地。
“父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Chapter34 她与妹妹,
苏府高门大院, 此时已是烈阳高照。
正房内却阴影重重,屋内人群将光线隔得七零八落,若是细细闻去,还冗杂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苏远安卧在榻上, 面色灰白呼吸微弱, 苏晴苏雪两人一左一右守在榻前, 屋中站满了苏家人, 唯独少了一人。
“秦氏呢?”
不知是谁低声问了一句。
这声似是戳破了什么一般,至屋中短暂静了一瞬,纷纷朝着周围看去。
若是往日此时, 秦氏总会最早守在榻前,衣不解带,药不离手, 就算是不眠不休, 也亲力亲为不曾假人于他手。
任谁看去, 都要赞一句贤良, 赞一句苏家主母的情深义重。
可今日, 苏远安病势如此, 却连她半个影子都未曾见到, 这其中真心究竟几何,恐不用人深究,便已知晓。
“平日老爷没事时, 整日跟在身前伺候着,现下老爷一病不起。”
“这身侧, 竟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屋内的人都能听清,话虽不好听, 却字字在理。
在这个府上,没有一人家世贫寒,身上但凡带着股子穷酸味的,自然也是攀不上苏家门楣。
可秦氏偏偏是个例外,若不是她赶上好时候了,这当家主母之人,又怎会是她。
就算如此,也并不代表,苏家众人瞧得起她的出身。
下人尚分三六九等,更何况是秦氏这等无父无母到处讨生活的人,若非苏远安抬举将其收在身边,她又怎会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说到底,不过是个卖鱼的。
不过这话,在平日里是没人敢说的,秦氏的脸面是不值钱,可苏远安的面子,却不能不给。
只是如今,老爷病重,护着她的人躺在榻上起不来,那些曾被隐隐压下去的声音,便不再遮遮掩掩。
苏晴年纪尚小,没有苏雪沉稳,这会听见周围议论的声音,胸口这股提不上来的气,自然也没打算咽下去。
她轻启唇瓣,面上泛起几分讥讽的笑意:“此话瞧去,若是不知其中一二之人,定以为姨娘是个真心的,只是可惜……”
她顿了顿,言语中的讥讽依旧不减:“叔父每每下海归家之时,姨娘又几曾何时,洗手为其做过羹汤一碗?”
“我同姐姐平日虽不在府上,可凡是每每归家之时,皆能见到母亲为父亲亲自熬粥做汤,就算不是日日,也是一月数次。”
“敢问姨娘。”
“究竟做过几何?”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人觉得字字锋利,像一把把刀子一般扎进心口。
那姨娘脸色一僵,凤仙花染过的指甲下意识往袖中缩了缩,面上笑容僵了又僵甚至有些挂不住。
终扯了扯嘴勉强道:“晴姐儿年纪小,我身为长辈,自不会将你这番话放在心上。”
苏晴面露不悦,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屋门被推开。
跟在秦氏身边多年的嬷嬷脊背挺得笔直,缓步而入,面容肃整,规规矩矩地朝屋中众人行了一礼。
“夫人吩咐了。”
那嬷嬷语气平稳,言语中却带着几分不容人置喙之感:“今日要在祠堂为老爷祈福,诸位若是看过老爷,便请回吧。”
“此处人多嘈杂。”
“扰老爷清养。”
屋中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这话听着处处是为老爷着想,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清人。
倒是好大的威风。
不过是个管事嬷嬷,如今竟也敢借着主子耍威风,可见这架势却无人敢多言分毫,纷纷迈步退了出去。
待屋中只剩下苏晴、苏雪二人,嬷嬷这才再次行礼,缓缓退下。
门被合上,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苏晴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去看苏雪,刚要说话,却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走了神。
“姐姐?”
苏晴轻轻推了她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娇意:“你想什么呢?竟这般出神。”
在这个家里,因终日不在府上的原因,她们与父亲母亲谈不上多亲,只当彼此为靠山,两人之间也从未生过任何嫌隙。
可这段时日,她明显感觉到,苏雪的心事越来越重,她曾缠着姐姐问过多次。
可每次的答案无一例外,皆是无事。
话虽如此,可苏晴却是不信的。
待苏雪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得有些过分:“我出去一趟。”
“你守在此处,断不可离开父亲。”
她听着苏雪说话的语气微微一怔,面上泛起几分不解。
若是寻常,她定会刨根问底,可那抹视线太过冷静自持,若带着深究细细看去,竟会被那眸中的坚定惊起一身鸡皮疙瘩,终究不敢多言,只是乖巧点头。
“我知道了。”
苏雪行至门前,抬手开门。
一席青松色罗锦织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荡开,门开瞬间,秋风扑面而来,发丝被吹乱,鬓间玲珑步摇轻晃,迈出去的步伐却未乱分毫。
苏晴怔怔地看着,那张玲珑小巧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不解。
旁人不知晓苏雪的性子,可她却最清楚,姐姐向来克己复礼,便是步摇轻晃,也要偏头调整,尽显闺秀风范。
可今日,这些细枝末节,她竟全然不顾,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的心……
乱了。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苏晴才慢慢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榻上的父亲。
母亲突然开始商议她们的亲事,父亲病重却无人探望,姐姐的异常。
就算是她再不谙世事,却也能隐隐感觉到。
苏府这弯潭水,正欲暗暗翻涌,形似诡谲。
要变天了。
*
苏雪努力平心静气,屏退左右丫鬟,只身一人朝着祠堂方向而去。
不同于上次夜风习习,明月高悬,她藏身于祠堂也无人知晓。
这一次在白日,若这般大摇大摆的走动,难免惹人注目,虽想至此处,可她脚上步伐却分毫未停。
她清楚,若要解开所有疑问,答案只在一处。
在祠堂。
在那夜的男子身上。
念头一动,脚上的步子便不自觉愈发快了几分。
于此同时,祠堂内,秦氏来回踱步,额角渗出细汗,素来稳妥的仪态,此刻已然自乱阵脚,显出几分凌乱。
林重这会正瘫坐在地上,面色蜡黄,眼眶乌青,唇角还残留着血迹,显然是一路强撑着赶回,连口气都未曾缓过。
“春山烬?”
秦氏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发颤:“这怎么可能是苏逢舟的手笔?我与她相处一月,自认将其摸得极准。”
“可她竟会制毒?”
这便怪了。
若她会制毒,又怎会心甘情愿任由自己摆布。凭借她过往所行种种。
苏逢舟早该下手毒死她的。
强行逼亲一事便是更不可能发生,她分明有那个能力毒死众人逃出生天的。
可她却没有。
若林重所言为真,她会制毒,那这一个刚及笄的小丫头,城府未免太深……太可怕了。
想到这秦氏只觉头疼欲裂,林重抬眼,眼神却发虚,气息紊乱。
春山烬。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用入口,不用触碰,只需一场大火,毒药随烟而散,吸入便是死局,若无解药,三月之内,便会爆体而亡……
此等毒药,简直荒谬至极。
可林重的模样,又不像是在说谎。
秦氏盯着他,良久才问出一句:“此行,你们多少人?”
林重喉头一动,牵扯得胸腔剧痛,这本是绝密,可为了活命,他还是低声道:“一百五十三人。”
话音落下,祠堂内死一般寂静。
而门外,一道脚步声,正悄然逼近。
秦氏眉心狠狠一拧,连自己都没察觉,语调已然拔高:“你是说一百五十三人都中了春山烬?而且症状同你一样?”
林重喉咙动了动,脸色灰败,虽不愿承认这般离奇之事,可无奈之下还是点了点头。
秦氏盯着他看了片刻,眉心始终未曾舒展开来。
怪就怪在这里。
此事牵涉人数之多,她并非全然不信,可这春山烬三字,听来实在荒谬。
且不论世上究竟有没有这种毒,只说能布下这般局之人。
秦氏是打心底里,不觉得苏逢舟有这个本事。
若只是隔空放话,故弄玄虚,倒也说得过去。可她远在京城之外,骗骗他们也就罢了,她不信苏逢舟的手还能伸到此处。
能这京城名医一同为其扯谎之事,秦氏自然是不信的,于是暗中为其请了郎中诊治。
林重亲眼见过苏逢舟给他们喂下解药,连牲畜都未曾落下,他此行并非为了寻一个寻常医者,不过是想求秦霜娘为其寻药。
可这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解毒一事,最好是能由霜降提起,这样才不算是他有事相求,故而只能暂且压下心思,听从安排。
秦氏请来的郎中,是京中颇有名望的圣手,行医多年,声名在外,此刻整跪坐在地为林中号脉,原本笃定的神情渐渐敛去,眉头越锁越紧。
男人察觉到他的异样,鼻息间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早有心理准备。
春山烬若真是寻常毒物,他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可当亲眼见到名医圣手紧皱的神色时,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凉了下来。
秦氏眉心微动,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嬷嬷会意,悄然退至外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秦氏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宋郎中,但说无妨。”
宋郎中将林重的手腕缓缓放下,起身行了一礼,面上仍带着几分未解之色:“回夫人的话,在下行医数十载,自认见过世间诸多奇症,却……”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林重身上,随即缓缓摇头:“却从未见过此等情形。公子脉象紊乱,气机在体内横冲直撞,胸腔郁结,气息不稳,血行似有逆流之象……实在罕见。”
宋郎中拱手,语气愈发谨慎:“看脉象,应是中了毒无疑,只是此毒如何相生相克,又混入何种药性,在下……实在不敢妄断。”
话至此处,他低叹一声:“老夫,当真是束手无策。”
秦霜娘没有接话,屋门再次合上后,祠堂内静得出奇,仿佛连呼吸声都被放得极轻。
林重身上的虚汗越冒越多,连开口都要缓上好一阵,尽管如此,可他心里却清楚,自己已无退路。
春山烬在身,他根本没有力气再去寻苏逢舟讨要解药。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秦氏。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霜娘……我知此事让你为难。如今我的命,还攥在你手里,若是寻不得解药,只怕是……活不过三月。”
他说得艰难,却字字用力:“待到那时,别说与女儿们一道生活,便是你我……也再无余生可言。”
秦氏闻言,猛地抬眼,四下看了一圈,隔墙有耳,此处可是苏家祠堂,又怎会是说这些话的地方。
这话虽句句属实,却太过冒险,她不由得压低声音喝道:“林重!这是苏府内宅!你怎能在此说这种话?!”
“难道不是事实吗?”
林重反问得十分急切:“我所言不过句句属实,你又何必如此相避?”
他这一句,几乎是被逼出来的。
生死关头,林重早已顾不得体面,自昨夜起,他的命便不再握在自己手中,而是悬在秦氏的一念之间。
所以他要说,要她记得,要她不敢忘。
眼下,他就是要提起,他们曾相爱过的证据。
提起。
他才是苏晴、苏雪的亲生父亲。
这一刻,林重再无往日的沉稳算计,脸上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惧意。
他怕。
怕秦氏变心,怕她不再顾念旧情,却不知,在这段关系里,先动摇,先背离的人,本就是他。
若非贪财逐利,他又怎会与她纠缠至今,行此见不得光的偷情一事。
祠堂外,苏雪如同被人抽空了灵魂。
她慢慢弯下身子,蹲坐在地上,脸上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惊惶,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像是连哭的力气,都被一并夺走。
让她心里这么多年所不解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从一开始,就不在她设想的任何一种可能之中。
她与妹妹。
竟从来都不是苏家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Chapter35 “这样的人
祠堂外微风乍起。
若是寻常, 任凭清风拂动,苏雪都绝不允许自己发丝与衣裳有半分凌乱,可此刻,她却生出一瞬恍惚, 觉得眼前一切都是假的。
她自幼便被母亲送往寺中教养, 直至妹妹出生后被送入寺中, 才算是点亮她枯燥无味, 被人抛弃岁月中,那唯一一束光。
这些年里,她不曾养在母亲膝下, 心中纵有疑惑,却也明白秦氏在府中的不易。
既要安抚父亲,又要应付流言蜚语, 早已自顾不暇, 更遑论照料她们, 所以她不曾哭闹, 让母亲难上半分。
后来年岁渐长, 她才渐渐清楚清楚, 不是母亲抛弃她, 才将她置于寺中不顾。
而是怀她的时机不对。
那一年,正逢父亲原配蒋氏胎死腹中,旋即悬梁自尽, 府内外议论纷纷。秦氏为让父亲宽心,为堵住百姓之口, 起誓。
凡自己所出无论男女,未及笄,束发前皆不得回府常住, 这般做法,一为正房蒋氏母子祈福,二来也为自己正名。
关于这一誓言,秦氏守了多年,直至今年,已有十二年之久。
后来她的名声日益渐稳,府中内外再无人议论当年旧事。
而她们二人,自幼便知晓秦氏举步维艰,倒也生得出息,每每归府,苏雪都竭力为母亲争光,即便身在寺中,也从不懈怠琴棋书画,哪怕病中,也未曾荒废一日。
也正因如此,他才换来京中第一才女的名头,为母亲争光。
可如今,她曾引以为傲的一切,家世、名声、出身,却在今日,被打得支离破碎。
原来她与妹妹被送往寺中,并非母亲慈悲为怀,而是因为,她们根本不是苏家的孩子。
是因,她们是母亲与外男所出,若养在膝前定会被发现,所以只能将她们送离身侧。
短短几句就能将这前因后果讲清,可她却花了整整十二年。
这几乎打碎了苏雪所有的骄傲。
她瘫坐在地,任由秋风拍打面颊,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下来。
全都是假的。
现下,她竟不知,究竟该庆幸自己苟活至今日,还是该为这层血脉羞愧难当。
母亲在她心中,一直如同明月般高悬,皎洁,清澈。
每逢寺中难熬之际,便会想起母亲温润的笑脸,想起她在府中举步维艰,却仍温和待人的模样,甚至一度将其当做榜样,
可如今。
她只觉讽刺。
这会天色渐暗,祠堂内早已空无一人。
苏雪抬眸望向那轮圆月,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朝住处走去。
与往日轻快的步子不同。
这一次,她只觉每一步都沉得厉害,仿佛要将她深深嵌进土里,动弹不得。
勾结外男,对逢舟下手,如今更与外人一致对外,竟敢对朝中重臣陆将军动手,这桩桩件件可都是杀头的大罪。
母亲当真还是那个温和克制,从不争是非的人吗。
苏雪鬓间发丝掉落,唇角勾起一抹极为自嘲的笑意。
或许,她该说得从来不是母亲为何变了。
而是,自己是否当真了解过她,
也许,母亲的根里,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苏雪就这般漫无目的地走着,就连妹妹早已站在她面前都未从可知。
见她这幅落魄样子。
苏晴有些不敢相信,开口轻唤时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姐姐?”
她一早便觉苏雪不对劲,直至母亲回去,父亲身侧有人照应的第一时间,她便立刻跑出来四处寻人。
奈何苏府太大,她越心急,就越寻不到。
这会急切切的模样,显然是将整个苏府都翻找过了。
苏雪闻声缓缓抬眼。
那一眼,她早已不复往日的从容,鬓发凌乱,步摇轻晃,好似海面上一叶不知归处的小舟。
在看见苏晴的那一瞬,她仿佛终于懈了力气,欲快步上前。
若不是苏晴小跑两步上前跌跪抱住她,这会早因虚弱一头栽倒在地。
在感受到身上那紧切的力度时,苏晴身子一怔,下意识回抱住她,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多时,耳畔传来压抑的鼻音与极轻的啜泣声。
苏晴眼眶一热,抱得更紧了些,强忍酸意,低声道:“姐姐,究竟发生何事?可是有人惹你不高兴,你告诉我。”
“我去替你揍他们,还能让他们欺负了我们不成。”
苏雪被这话逗得一笑,那笑意僵在唇角,尚未成形,便已散去。
那声音很轻,轻的仿佛将话都散在夜风中。
她拉住苏晴温热的手,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晴儿。”
“姐姐好似,只有你了。”
*
另一边,皇宫之内。
长公主齐妤已在寝殿中闹了整整两日。
殿门紧闭,帘帐重重,哭喊声一声高过一声,瓷器碎裂在地的声响隔着殿门传出,在寂静夜色中尤为刺耳。
“凭什么!”
“凭什么陆归崖抢亲一事,你们不曾有一人告知?!我若早知,他怎会选旁人?”
“他分明就该选我!你们不过是不想让我同他在一起,这才处处瞒我,处处欺我!”
齐妤尖锐的声音裹携着怨气,在长公主寝殿内外回荡。
她自幼便知,母后是属意让她嫁给陆归崖的,还说,这世间儿郎,唯有陆归崖配得上她。
也是这话,让齐妤从未遮掩过对他的心思。
但她曾数次求皇兄下旨赐婚,齐琰却始终不肯松口,只一句。
“此事当看归崖的意思。”
却被齐妤当成了推诿。
陆归崖不近女色多年,唯独她能近身,在她心中,这早已是他默许,成为长公主驸马身份的信号。
此事,若非有皇帝横加阻拦,赐婚之事早该水到渠成,现在一切都晚了。
陆归崖抢亲一出,陆将军府再无她的位置。
也正因如此,齐妤心中的怨,渐渐从陆归崖,转到了皇帝身上,将其视作阻拦自己幸福之人,却又因他是皇帝,而将这份怨恨生生压在心底。
相比较殿内的癫狂难控,殿外却出奇地安静。
夜色沉沉,圆月高悬,冷白的月光铺满回廊与朱柱,庭中花影随风轻晃,影影绰绰,却不见半分温情。
太后立于廊下,凤袍之上金纹暗涌,发间步摇微晃,身形却稳稳立在月色之中,仿佛这场闹剧,本就不曾扰乱她分毫。
皇帝齐琰站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眉目端正,神色温和,看不出喜怒,似乎只是例行而来。
他与齐妤关系向来冷淡,两人之间的交流,几乎仅限于这个皇妹有事相求。
今夜若非太后相邀,就算齐妤哭死在此处,闹上三天三夜,他也是不会来瞧上一眼的。
良久,太后先开了口。
“妤儿性子是急了些。”太后语气柔缓,像是在替殿内之人解释一般,“今夜倒是叫皇帝劳神了。”
齐琰薄唇勾起一分,带着几分冷淡的笑意:“长公主受了惊扰,母后心疼,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依旧恭顺,却不带温度:“儿臣今夜前来,不过是应母后之言,尽一尽皇兄的本分。”
“只是母后也该清楚。”
皇帝话锋陡转。
“陆归崖此人,心意难测。就算朕依长公主之请下旨赐婚,母后应当清楚,他若不愿,这世间无人能强迫他,就算当真逼着他娶了长公主。”
齐琰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只怕新婚当夜,长公主的人头,便会挂在陆将军府外。”
夜风掠过回廊,这话说得轻,却冷得彻骨,太后眸色微沉。片刻后,却轻轻笑了。
“本分。”
她低声重复,像是在细细品这个词:“皇帝向来孝顺,哀家自然知晓。”
她抬眸,目光却并未落在齐琰身上:“只是今日之事,确实闹得难看。”
太后语气一转,仿若寻常闲谈般。
“陆归崖抢亲,事发突然,连妤儿都被蒙在鼓里。皇帝事前……当真一无所知?”
这句话被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枚棋子,正正落在棋盘中央。
齐琰眉眼微敛,神色不变:“此人行事向来独断,军中尚且如此,亲事更非旁人所能断定。”
他语气温和,却在不知觉中将话由说死:“母后难道不知,朕已因此事与他大吵一架?他连朕都瞒在鼓里,又怎会顾及旁人。”
太后唇角微扬:“独断。”
她侧过头,终于将视线落在齐琰身上:“这样的人,皇帝竟也敢放在手里,给他莫大的权柄。”
齐琰迎着她的目光,唇角亦带着笑,却分毫不退。
“这样的人。”
“母后不也急着,将妤儿嫁给他。”
月色之下,两人相视而笑,笑意温和,气息却冷得骇人。
视线相对间好似有一抹无形的东西,正于空气间流转,剑拔弩张。
风声掠过回廊,花影摇曳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