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回裴府的路上, 顾清聆一直在想,若顺利的话,很快便能和离了。
马车停稳, 顾清聆掀开帘子准备下去时,便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抬头看去, 是裴砚舟从里头走了出来。
许是今日稍休憩了一会, 面色上看着好了不少, 一看见她, 眼睛瞬间就亮了,嘴角也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夫人。”
顾清聆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要出去?”
裴砚舟站在门口, 被她这一问,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 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这样子确实像要出门。
“不是。”他摇摇头:“我来接夫人。”
顾清聆没说话, 往门口走,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裴砚舟看着她走过来,自觉的往旁边让了让, 随后跟着她走进门,落后半步,不远不近。
“你站在门口多久了?”她问,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没多久。”
走到岔路口,她脚步稍一犹豫, 还是往自己院里走。
他还跟着,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你不回去歇着?”她回过头, 这样跟着她作甚?
他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看着她,摇了摇头:“不累。”
莫名其妙,她没有再问,转过身,继续往自己院里走。他跟上来,这回走得近了些。
走到院门口,她推开门,走进去。他还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只是看着她。她走到软榻前坐下,往外瞟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进来。”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来,像是怕她反悔似的。
顾清聆想起他这几日,几乎是样样都顺着她,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情绪蔓延,坦白来说,裴砚舟对她真的很好。
门被他轻轻合上,隔绝了院外的风,一时间都没有在开口,屋内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顾清聆看着他有些无措站在屋内,双手都不知该往哪放,看着他这样,她也有些无奈。
她上下打量着他,裴砚舟生的好,也无后院,若二人是两情相悦,几乎是她说什么,他都会应下。
如今只是唤了进来,他眼底的欣喜就藏不住的往外涌。
这不就是她从前最想要的吗?温柔体贴的夫婿,奢华享受的生活,还有无人能再欺负她的权势地位。
可从前的事,若是因为他现在的温柔体贴就此原谅,那她所受到的伤害又算什么呢?
顾清聆指尖紧紧攥着软榻上的锦垫,她抬眸看向裴砚舟,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挣扎。她明明不该让他进来的,该继续坚定和离的念头,可看着他眼底的恳切,她却迈不出那一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裴砚舟察觉到她神色的异样,眼底的欢喜渐渐褪去,神情变得有些忐忑,他轻声开口:“夫人,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心烦了?”
他的声音拉回了顾清聆的思绪,她慌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像是在被怕他被看穿。
忽然有些喉间发涩,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说不怪他,她做不到,说怪他,看着他现在这般模样,又觉心头沉甸甸的。
“裴砚舟。”她开口。
“嗯。”他应得很快,像是等了她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们和离吧,我已经找到事做了。”
与其一直拖下去,不如现在解决了,现下也已有了事做,退一步讲就算陆云枝那里出了什么问题,她也还能靠嫁妆过一段时日。
裴砚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泛白,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我们一直这样纠缠也不是事”顾清聆想把话说的明白些,裴砚舟看起来也不是不懂事理的人。
“我不否认在失忆那段时间我们两个很好,但是是你骗我在先,而一开始嫁给你,也并非我所愿。”
“我如今不想再去计较这些爱恨对错了,这些我理不清,也不愿再去理了,我们就如此吧。”
“夫人”他往前走了一步。
顾清聆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些,怕他做些什么。他又走了一步,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背着光,裴砚舟的脸上阴影一片,看起来有些阴沉,高大的身影也将她覆盖,顾清聆似是想起他之前的强硬害怕地往后退了些,已经退无可退了。
裴砚舟却没有同之前一般,而是缓慢地蹲下身,平视着她。
顾清聆看着他蹲下来,那点害怕的情绪悄然散去了,她没有再往后躲,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有些微微颤抖的眼睫。
“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方才说的那些,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不要和离好吗?”他眼眶渐渐发红。
顾清聆听到这话刚准备开口质问他,之前不是说好了裴砚舟却立马又开口道:“都是我的错,望夫人能原谅我,夫人想要我如何都行,不要离开好吗?”
她又想开口,却被裴砚舟轻轻地制止:“我也可以不再来打扰夫人”
“又或是,夫人喜欢什么样的,我便可以做成什么样。”裴砚舟说着,眼里已经有些泛起水光:“只要不离开,如何都好。”
顾清聆抿着唇,手下攥的更紧,看着他低声下气的样子,没有半分痛快,只觉着心一抽一抽的。
她别开脸去,不再去看这张泫然欲泪的脸,他本就生的好,如今这样低声下气的,反而让顾清聆更下不了狠心。
她看着窗外的景色,开口道:“我们之前说好的,不能不做数。”
裴砚舟伸手想去触碰她,却还是收了回来。
“可是夫人,在这里我什么都能给你,那些衣裙首饰,若是喜欢,多少我都为夫人寻来。”
“若是一个人在外,纵然能养活自己,但难免辛苦,在这里,夫人只需要开开口就好了。”
他说着,低下头去,没等顾清聆回应,又继续道:“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良久,她道:“裴砚舟,你不必如此作践自己。”
“我没有。”裴砚舟立刻轻声反驳,语气急切:“是我甘愿的。”
顾清聆还是坚定道:“不”
“大人,有要事求见。”门外传来裴安的声音,不同于往日的沉稳,倒是有些急切。
裴砚舟蹲在她面前,没有动。他像是没听见,只是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敲门的声音还在继续,顾清聆推了他一下:“找你呢。”
裴砚舟这才站起身,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唤了声:“进来。”
“等等。”顾清聆着急的开口,刚开了条缝的门又合了上去。
她站起身,看着裴砚舟这样子,眼眶还是红的,衣襟也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若是让裴安进来看见这副模样,像什么话。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低头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乖乖地站着不动。
她伸手,把他的衣襟理了理,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肌肤时,二人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裴砚舟虽是想继续这样与她亲近,但还是后退了步,自己整理好衣裳。
顾清聆这才回过神来,自己怎又做出这样的事,她也退后一步,手指缩回袖中,指尖还残留着他肌肤上的那点温热。
“叫人进来吧。”顾清聆先开口,声音却有些慌乱。
裴砚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他拉开门,裴安还站在门外,低着头,不敢往里看。裴砚舟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什么事?”
裴安这才抬起头,汇报道:“大人,户部来了人,说要来查府里的账册。人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裴安的话音落下,顾清聆一怔,猛地抬头看向门口,满脸的不可置信,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查账?怎么会突然有人来查裴府的账册?
她脱口而出:“为何要查府中账册?裴府向来循规蹈矩,并无任何违规之处,好端端的,户部怎会突然派人来查?”
她太清楚裴府的账目了,年底那段时日,都是她亲自过目的,忙了她很长一段时间,不可能有问题的。
裴安一愣,先是看向裴砚舟,他脸上的神情并无异样,并未有阻拦他的意思。
故对顾清聆应道:“有人举报府中账册多年不符,户部奉了圣旨,特来彻查,如今差官就在前厅,非要立刻带走查验所有账册,半点不肯耽搁。”
“知道了,一会我便去。”裴砚舟的声音倒很是平静,打发裴安下去后,也不着急动身。
顾清聆却是急切的看着他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不会是空穴来风,肯定是早有预料,这般久了,裴砚舟竟都不曾与她说。
难怪这几日他这么忙,怕是与陆云霄那件事一起,缠的他不能脱身。
他没立刻答,只朝她走来,却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惹她反感:“有人说裴府账册造假欺瞒朝廷。”
顾清聆脸色一白:“这是栽赃!账是我一笔笔核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她开始回想起账册的事,但已经过了许久,那一笔笔的账早已记不清了,莫不是她真的算错了?
裴砚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艰难:“是不是栽赃不重要,圣旨已下,户部亲自上门,这事一旦坐实,是欺君之罪,可能会被革职抄家。”
裴砚舟看着她,方才还不肯松口的他,现在却是主动道:“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放在书房抽屉里。夫人随时可以拿去。”
第62章
顾清聆看着他,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方才在马车上,她还在想,若顺利的话, 很快便能和离了。
裴砚舟刚刚还在祈求着她不和离,现今出了这样的事,就忽然同意和离了。
是在担心她受牵连吗?
不罪名还未定下, 现在只是核查账目罢了。
以防万一, 还是等核查完再离开也不迟, 毕竟这账册都是她一一过目的, 若出了事,也是她的错, 怎能让裴砚舟一个人承担?
裴砚舟看着她犹豫不决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阴郁,面上换了一副担忧的样子, 眉头微蹙。
“我不愿你被此事牵连, 不管最终查得结果如何,裴府卷入这场风波,往后必定风波不断。”
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愈发恳切,全然是为她着想的姿态:“和离书我早已放在书房桌上,都已写好了,夫人现在拿去,签了字便与裴府再无干系。等户部查完账册, 无论结果好坏,都不会波及你分毫,你依旧能过安稳日子, 不必跟着我担惊受怕。”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字字句句都是为她的未来考量,丝毫没有强迫,也没有半分挽留的强硬,可越是这样,顾清聆心里的愧疚与挣扎便越甚。
良久,她才开口道:“此事因账册而起,我也有责任,怎能在此时与你和离?横竖不过是核查账目,我自认是并无问题的,也未必会有大祸,我陪你一同等结果便是。
“我不走,也不和离。”顾清聆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道:“等户部查完账册,证明裴府清白,我们再谈其他。在此之前,我绝不会走。”
“你我夫妻一场,我不求别的,只愿你能平安顺遂。”他轻叹一声:“你本就不愿嫁给我,我都知道,如今和离,倒也是随了你的心愿。”
他的话真诚体贴,全是在为她考虑,可为何他同意和离的时机,偏偏卡在裴府被核查账册的节骨眼上?为何他此前还苦苦挽留,如今却这般急着将她推开,甚至早已备好和离书?
但这些疑虑太过微弱,还未来得及细想,门外裴安又在催促着。
裴砚舟朝她靠近半步,继续道:“我不能拖累你。”说着缓缓低下了头,看着还有几分落寞。
她看着眼前男人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不舍,终究还是压下了那点异样,咬了咬唇,语气依旧坚定:“我只是暂时不与你和离,待查清楚了,若无事,再和离也不迟。”
本就有陆云霄那事在先,若是账册这事再出什么问题,怕是真的要性命不保了,她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这两件事说到底也是与她有着关系。
虽说她现在拿了和离书离开,便可以保全自身,这也是最利于她的选择,可要让她就这般离去,往日的日子里怎还能心安,顾清聆越想便越是坚定自己的想法。
裴砚舟看着她坚定地神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好,都听你的。”他像是拗不过她一样,退让道:“只是户部来人核查,这几日恐怕是不便出门了,委屈夫人了,且安心待在院里,不必怕,万事有我担着。”
他说话间,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停留不过片刻便移开,听着门外催促的声音,安抚道:“我先去前厅处置,你且歇着,有消息我即刻让人来通传。”
说罢,他转身便走。
顾清聆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跳越来越快,她开始回想起这些日裴砚舟的忙碌,又想起陆云枝的话。
现在看起来,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
顾清聆努力去回忆年前自己核对过得账册,可已经太久了,她也记不清了,之前许久都不曾出事,为何到了她来核查就出了事?
是不是她真的弄错了?
等了许久才等来屋外的脚步声,随后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夫人,”裴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让属下来告知夫人情况。”
“进来。”
裴安推门进来,站在门口,低着头:“大人说,户部那边传了话,核查期间,府里上下一概不得外出,说是怕走漏了什么风声。大人让属下跟夫人说一声,这几日委屈夫人了,等核查完了就好了。”
顾清聆愣了一下:“不得外出?”
“是。”裴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上头的意思,核查完之前,府里所有人都不能出去,连采买都有限制,大人说让夫人安心在院里歇着,缺什么跟属下说,属下想办法。”
顾清聆点了点头,裴安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合上,她坐在桌边,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窗外的一阵风袭过,摇摇晃晃的,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不得外出,连采买都要限制,这哪里是核查账册,分明是把整个裴府都看住了。
她本明日还要去陆云枝那的,现在看来也去不得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兰芝还在门外候着,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小姐,怎么了?”
顾清聆斟酌着开口道:“你想办法传个消息给陆小姐,我明日怕是去不了了。”
她顿了顿,道:“若是在没办法便算了。”以陆云枝的消息灵通程度,应当是能猜出来原因。
“裴砚舟呢?”
“大人也被带走了。”兰芝回道。
顾清聆心里一沉:“被带走了?带去哪里了?”
兰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奴婢也不知,小姐,大人不会出事吧?”
顾清聆也不知道,她没办法回答兰芝这个问题,只能挥挥手让兰芝先退下。
在屋内坐了一会,终究还是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往外走,却又不知该去哪,心思一转,抬步往书房走去。
还未走近,便能看到有官员在指挥着下人搬运着一箱一箱的账册,裴府底下的商铺不少,账册多,一一核查起来也得花上许久。
顾清聆怔怔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群人将东西全都带走,心越来越慌,从一开始的信誓旦旦不会有问题,到现在越来越怀疑是不是真的弄错了。
“夫人。”
声音从身后响起,顾清聆回头,只见裴安快步走了过来,行了一礼。
“夫人怎么来这了,夜深露重,先回屋歇息吧,”裴安走到她面前:“大人走前吩咐过,让属下务必看好您。”
顾清聆看着他:“他被带去哪里了?”
裴安犹豫了一下:“都察院,说是要当面问些事情。大人走之前吩咐属下,让夫人不要担心,他很快就回来。”
似是看到顾清聆脸上的神情颇为不安,裴安安慰道:“夫人放心,大人说了,不用担心,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您受到牵连的。”
“先回屋吧。”
顾清聆知道,站在这也没什么用,只是一时心乱的很。
她让裴安先退下,裴安见状,也阻拦不得,只能退了下去。
待户部的人走后,顾清聆才进入到书房,原先摆放账册的书架上空空如也,其他的东西也被碰的东倒西歪的。
她走到书案前,桌上只剩一支笔,一方砚台,和一张被镇纸压着的纸。
她拿起那张纸,白纸黑字,字迹端正,是裴砚舟写好的和离书,他已经在上头签了字,只差她的签字。
墨迹都干透了,想来是早就写好的,这张纸顾清聆这段时日一直想要的东西,如今摆在眼前,她却不想签字了。
无论如何,得等到事情结束再说。
她没有签,却也没有放回去,而是折叠好收入袖中。
她缓慢地走回自己院里,兰芝在院子里等着,看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小声问:“小姐,您还好吗?”
“没事。你下去歇着吧。”兰芝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
顾清聆纵使再担心,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躺在床塌上,翻来覆去,竟是一夜无眠。
偶尔听见窗外巡夜下人轻浅的脚步声,她都会猛地睁眼,以为是裴砚舟回来了,可次次都落了空。
一晚上都没有回来,莫不是账册真出了问题?
若说之前她还只是对上裴砚舟有些心绪不宁,过去的事与现在的事纠缠在一起,让她理不清自己的心思。
可如今裴砚舟被带走,倒是让她将过去的那些事抛之脑后,只剩担忧。
她怕那些账册真的有纰漏,怕自己年前核对时一时疏忽,留下了祸端,怕是真的因她出错导致的结果,也更怕他因此落罪。
她一遍遍回想自己核对账册的场景,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
她也在一遍遍安慰自己,或许是误会呢,或许出错的是前些年的,与她没有关系。
但一想到裴砚舟会因此遭罪,就还是静不下心来,自己竟何时开始这般在意他了?
天光微亮时,顾清聆才终于闭上了眼。可睡了不过半个时辰,又被窗外细碎的鸟叫声吵醒。
她坐起身,唤了兰芝进来。
“有消息吗?”
兰芝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小姐,奴婢一早就去问过了,大人还没回来,裴侍卫那边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传来。”
顾清聆也没别的办法,只得让兰芝先下去,有消息立刻通知她。
兰芝再进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跑得很急,站在门口喘着气,脸上带着几分慌乱,像是有什么大事一般。
顾清聆本是坐在桌边,见兰芝这副模样,猛地站起身,焦急地问:“可是有消息了?”
兰芝却是摇了摇头,快步走到她面前,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第63章
“小姐, 门房那边有人塞了一封信进来,说是说是要亲手交给您。”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您的信, 门房不敢拦,便直接给了奴婢,说这信是给您的, 让奴婢送来。”
顾清聆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写了清聆亲启几个字。字迹张扬, 看着倒有几分熟悉,却又让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拆开信封, 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她一眼扫过去, 脸色就变了。
“裴砚舟已入都察院,账册核查牵涉甚广,翻身无望,早日和离脱身, 待我伤好,再找机会离开。”
又来了,顾清聆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她光是看着陆云霄三个字,就有些恼怒,为何还要与她纠缠不休, 本以为上次会让他老实一些,这才多久,伤还没好全就又来了。
他凭什么说裴砚舟翻身无望?他凭什么在这个时候来送信?他凭什么以为她会跟他走?
这是她从前最想要的承诺, 可他一直没有给,现如今她也不需要了。
兰芝站在旁边,看见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信上说什么?”
顾清聆没有回答。她把信纸折起来,捏在手心,她想起陆云霄从来不问她的处境,只想着怎么把她从裴砚舟身边带走,他从来都不考虑她的感受。
自己从前当真是鬼迷心窍了,竟喜欢这样的人。
“小姐?”兰芝又唤了一声。
顾清聆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塞回信封里,放在桌上:“没什么,没有别的消息了吗?”
兰芝想了想道:“暂时还没有大人的消息,不过裴安说账册已经排查一部分了,均没有问题。”
“约莫只剩近几年的,待核查完应当就无事了。”
近几年?近几年的账册都被她在年底时核查过,不该有问题的。
她心里那股惶恐被放的越来越大,害怕是自己的错,是她没有核对好。
裴砚舟之前虽是强硬,却素来为官清廉,行事严谨,朝堂之上从不结党营私,几乎是无半分差错。
可偏偏问题出在近几年的账册上,而那几年的年末核算,全是她亲自经手,一笔一笔核对,一页一页查验,本是想着替他分担些琐事,让他少些操劳。
难道当真是她算错了?
是她当时核算时疏忽了细节,还是记错了银钱往来的数目,又或是漏看了哪一笔出入?越想,顾清聆的心就越慌,眼眶不自觉泛红,鼻尖也有些酸涩。
兰芝看着她这样,安慰道:“别担心小姐,剩下这一些,要不了多久就核查完,倒是就没事了。”
顾清聆听着兰芝的话,有了些安慰,事情还未结束,她怎能这般自怨自艾,或许只是一场误会。
但她忽然觉着自己有些没用,除了在这干等着,竟是什么忙也帮不上。
垂头丧气了一会后,忽然想起裴府中的账册均有备份,便是以防万一。
当初裴砚舟整理府中账务时,曾同她提过,一套账册供日常核查,另一套用来以备不时之需,两套账册是一模一样的,藏在库房最隐蔽的暗格中,就是怕日后遭人构陷,有口难辩。
念及此处,顾清聆眼中的萎靡瞬间散去,想起裴砚舟曾给自己的库房钥匙,都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这般久了,也从未用过,没想到现在却有了用处。
这库房钥匙,还是当初她与裴砚舟她摇了摇头,拍散脑海里的那些回忆。
不要多想,等事情过去了,她还是要走的。
她亲自去库房取了备用的账册来,没让兰芝声张,若是被户部的发现,保不准有什么麻烦,还是先核对一番再谈。
又过了几日,依旧没有裴砚舟的消息传来,算来已是有了三日了,却是又等到了陆云霄的信件。
顾清聆收到时,本想着直接扔掉,可万一里头有什么关于裴砚舟的消息该如何,这般想着,还是拆开来,仔细看了一番。
“都察院已定案,裴府账册造假属实,圣上震怒,不日将封锁裴府,查抄家产。裴砚舟人还在里面,怕是出不来了。你若还在府里,必受牵连。”
这段话写在信件最开头,顾清聆一看,便觉着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了些,再往后读便是陆云霄的一番情真意切的话。
“我知晓之前都是我不好,是我没能及时向你提亲,从而被裴砚舟抢了先。”
“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还记得前些日你兄长那事吗,那是我去求了许多人才得到的赦免。”
“清聆,我费了很大的功夫再保下你兄长,你不能就这样抛弃我。”
他不提,顾清聆险些都要忘了顾清泽这茬,虽陆云霄没有官职,但国公府的权势可不一般,他姑姑还是皇帝的嫔妃,若非要保下顾清泽,倒也是能做到的。
“清聆,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意,我只求你念着我的好,给我一个机会。裴砚舟已经完蛋了,你留在那里只有死路一条。只要你与他和离了,我不嫌弃你,我们重新开始。”
她从未求过陆云霄,谈何为她做了这么多?现在他忽然说出来,像是在说她欠他的一样,话语里,多有一种职责她忘恩负义的意味。
顾清聆看着这封信,越发恼怒,上头写的字也越发刺眼起来。
她把信纸扔在桌上,与上次的一起,已经有两封的,光是看着便觉得不顺眼,她站起来走了两圈,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
兰芝看着顾清聆这样,也不知是为何,安慰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以后这人要是再送信来,一概不接。”
兰芝虽疑惑,但还是应到:“是。”
离裴砚舟离开的时间越长,顾清聆便越焦虑,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这般担心他了。
至于陆云霄的话,造假属实?原本这几日还不容易平歇下来的心,又开始慌乱起来。
心里一直担心着,弄得她晚上也睡不好,满脑子都是因为她算错了账导致裴砚舟下狱。
而白日里还要核对账册,又正是换季的时候,这几件事叠在一起,顾清聆便生了病。
等她发现的时候,额头已经有些发烫了,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像是有千斤重。
她揉了揉太阳穴,以为是没睡好,想喝口茶降降火,伸手去拿却是连茶杯都拿不稳了,茶杯碎裂,清脆的声音在屋内回响。
兰芝听见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走进屋内,看见她脸色不对,焦急道:“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伸手探了探顾清聆的额头,惊呼一声:“好烫!小姐,您发烧了。”
顾清聆推开她的手,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昨晚没休息好,喝点热茶就好了。”
看着地上的碎片,顾清聆有些恍然,她迟顿地吩咐道:“再去倒杯茶来。”
兰芝瞧着她这样,分明是病了,劝道:“小姐,先去床榻上休息会吧,这账册晚些再看也一样。”
顾清聆听着,觉得有道理,想站起身,去床榻上躺一下,一站起来,却是一个踉跄,看来是真的生病了,她迷迷糊糊地想。
兰芝连忙扶着她朝床榻处走去,顾清聆刚一躺下,便觉着自己恐怕是再也起不来了,身子实在难受的紧。
“去请大夫吧。”她也不愿再逞强了,纵使现在裴府被看管着,那也总不能连看病都不让人看了。
兰芝听得顾清聆的话,瞬间红了眼眶,忙不迭应声:“好,奴婢这就去!小姐您先躺着休息,奴婢很快就回来。”
她不敢耽搁,连忙往外走,心里只想着快些寻来大夫,可刚到裴府大门,就被两个身着差服的侍卫拦住。
这不是裴府的侍卫,这是派来看守裴府的人。
如今裴府牵涉账册案,早已被都察院派人看管,别说外人进出,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得随意踏出半步。
“我家夫人病了,要请大夫。”兰芝纵然再着急,也只能先与这些人说明着情况。
领头的侍卫闻言眉头微蹙,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他奉命看守裴府,上头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外客不得入内,违者重罚,可府中女眷病重请医,若是真出了意外,他也担不起这个罪责。
况且罪也还未正式定下,说不好会不会翻身。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侍卫,压低声音商议:“这裴夫人病重,若是不放人请医,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没法跟上面交代。”
那侍卫闻言也犯了难,挠了挠头,面露难色:“依我看,这事咱们做不了主,还是赶紧派人往都察院递消息,请示上级,等大人批了允准,再让大夫进来也不迟。”
领头的沉吟片刻,觉得这话在理,若是擅自做主,万一被上头追责,丢了差事都是小事,说不定还要受罚。
兰芝半晌没等到回应,眼眶里已是泛起了热泪,她焦急道:“这若是请示上头,一来一回的,得耽搁多少时间啊。”
那两侍卫看着兰芝急得泪眼模糊的模样,又心有不忍,只能沉声道:“并非我等故意刁难,实在是上面有令,裴府上下严禁私自出入,我们无权放行。你且回去等着,我这就派人快马前往都察院请示,一旦得到允准,立刻让大夫进府诊治。”
说罢,领头的侍卫挥手示意,立刻派一名侍卫骑快马赶往都察院,务必尽快带回上级的指令。
兰芝看着侍卫们毫无松口的意思,知道再求也是无用,只能抹着眼泪回去。
第64章
等兰芝再回来的时候, 顾清聆已经烧的有些迷迷糊糊的了,脸颊通红,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黏在脸上。
听到兰芝的话, 纵然再不舒服,也只能等着。
顾清聆难受的紧,心里也开始怨恨起了裴砚舟, 这么大的府上竟也不知道多放些药材, 让她这般难受。
兰芝守在榻边, 只能用打湿的帕子一遍遍地擦着她的额头, 试图降一点温让她舒服一点。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门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就见那去请示的侍卫领着一位大夫快步进来,那大夫已上年纪,额头上也渗出了些薄汗, 约莫是一路被催着赶过来的。
“快, 快给我家小姐诊治!”兰芝见状连忙引着大夫往屋内去。
大夫走到榻边,伸手搭在顾清聆腕上,凝神诊脉片刻,眉头紧锁, 随即拿起纸笔写下药方。
为避免打扰顾清聆休息,与兰芝走到院子里,才道:“夫人这是忧思过度,又受了风寒,才烧得这般厉害, 再晚一步,怕是要烧出病根,这药赶紧煎好喂下, 退了烧便能安稳些。”
兰芝不敢耽搁,忙将方子递给那侍卫道:“您也都听见了,劳烦侍卫大哥差人去抓药。”
那侍卫见状,只稍犹豫片刻,便接过药方快步离去。
兰芝这才放下心来。
这回倒是快了不少,很快便有人将药材送了过来,兰芝连忙捧着药材去小厨房,亲自守着药炉煎药。
刚煎出来的药滚烫,还不能直接用,等药晾至温热,她小心翼翼地扶起顾清聆,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顾清聆身子软绵绵的,使不了半分力,汤药顺着唇角溢出不少,兰芝便细心擦去,耐着性子慢慢喂,一碗药喂完,又替她掖好被角,守在一旁寸步不离。
许是药效起了作用,不过一个时辰,顾清聆额头的滚烫渐渐褪去,脸颊的潮红慢慢消散,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兰芝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已然正常,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总算是放松下来。
顾清聆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日来的焦虑全都压在心头,如今烧稍退,身体的疲惫却还未退散。
她陷在睡梦里,梦里均是她的过往,不断地拉扯着她。
服完药,已是半夜了,兰芝熬不住困意,靠在桌边轻轻打盹,屋内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没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兰芝猛然惊醒,提起一盏灯便向外走去,看到来人后又匆匆退下。
来人一身玄色衣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衣角还有些尘土,像是匆忙赶回来的。
他站在卧房门外,手抬起却没有将门推开,在门口踌躇了许久,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没有点灯,屋内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月光洒进,隐约能看见榻上躺着的人影。
他放轻脚步,一步步走进去,目光落在顾清聆脸上,本紧绷着的神情,瞬间柔了下来。
他看着她的脸上还带着烧刚退却的绯红,额头上还沾着一缕一缕被打湿的发丝,眉头微微蹙着,似是睡梦中仍有不安,满是心疼。
他在都察院听闻侍卫禀报她生病时的那一刻,竟乱了分寸,竟是不管不顾地迅速从都察院脱身,赶回府中。
裴砚舟也难免有些后悔,不该让她这样担惊受怕的,他没想到顾清聆竟忧心至此。
心里却又有一丝藏在暗处的欢喜,她在担心他,那便说明她还是有些喜欢他的。
他缓缓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拂开她贴在脸颊的发丝,指尖触到她还有些发热的肌肤,动作轻柔。
他低声轻叹,声音里带着愧疚:“让你受委屈了,是我不好。”
顾清聆在睡梦中,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似是察觉到身旁熟悉的气息,仿佛回到了失忆时的时候。
她眉头渐渐舒展,往那股散发着熟悉气息的方向靠了靠,嘴里喃喃地唤了一声:“裴砚舟”
榻上的人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双手竟抱住了他的一只手臂,将裴砚舟整个人都拉了过去。
距离更近了,他已经能看到顾清聆脸上细小的绒毛,裴砚舟僵着身子,不敢动,心跳声却越来越大。
他也已经有许久没与她亲近了,如今这般近的距离,让他心口处像是有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啃咬。
“夫人”他低声轻唤。
眼前的人好似听到了他的呼唤,睫毛微颤,眼睛缓缓地张开一条缝。
裴砚舟看见人醒了,瞬间慌乱起来,这般近的距离,又该遭她反感了。
他想将手抽回来,却被一股轻柔的力道给遏止住了,没多用力,他若是想挣脱开也轻而易举,却也不再动作。
顾清聆的眼半睁着,眼眶里还泛着泪光,连眼前的人都看不清。
她刚从高热中醒来,脑子一片昏沉,记忆也碎成一片一片的。
“别走”她嗓音还有些沙哑,鼻音很重,眼眶里的泪珠滚落,顺着脸颊滑下,砸在裴砚舟的手背上,异常的滚烫。
“你怎么”顾清聆看着他,歪了歪脑袋:“不在床上?”
裴砚舟一愣,还正琢磨着话里的意思,便被顾清聆一把拉了过去,整个人已经倒在了床上,有些别扭的姿势。
顾清聆脑子昏沉得厉害,她见裴砚舟僵着不动,眉头一皱,眼里的泪光更甚,委屈地嘟囔道:“你为什么不理我?”
裴砚舟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这是病糊涂了,约莫是记忆混乱了。
他放松下来,将自己的手臂缓缓抽出,换了个姿势将人虚搂在怀里。
可顾清聆却不满足,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双手环住他的腰,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我好冷”
她身子还虚,刚退了烧,手脚有些微凉,裴砚舟轻轻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不冷了,我抱着你,就不冷了。”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动作轻柔,声音低沉沙哑:“这事都怨我。”
许久了,真的有许久未有这般亲昵的时刻了,若是等顾清聆清醒了,又该离他远远的了。
饶是裴砚舟再欢喜顾清聆此刻的亲近,心底那层翻涌上来的愧疚,却要将他淹没了一般。
他一开始便知晓,若是顾清聆知道了账册的事,必然不会同意和离的,他当初便想着能拖上一时便是一时。
他本可以将此事压得严严实实,半分不让她知晓,这样她也不会因为忧思过度而染上风寒了。
却是因为他的一己之私,让顾清聆还在场时,便让裴安汇报。
如今看着顾清聆这样,只觉得心口钝痛。
“是我不好,全是我不好”他埋首在她发间,有些哽咽:“我不该这样做的,不该故意让你担心,不该为了留你,让你受这么大的罪。”
顾清聆却是又昏睡过去,没再有回应。
这一觉倒是睡得很安稳,醒来时,烧已经彻底退了,只是头还有些晕。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往日里熟悉的账顶,而是一片玄色的衣襟。
那熟悉的松木气息,萦绕在鼻尖,是裴砚舟的味道。
顾清聆愣了愣,才恍然发觉自己的腰间也横着一只手臂,她往上看去,裴砚舟还熟睡着,看起来是累极了。
顾清聆脑子还懵着,想不起半分昨夜的记忆,躺在他的怀抱里,身体却被勾起一股眷恋的意味。
昨夜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躺在裴砚舟的怀里?
她想抬手推开,可刚一用力,腰间那只横卧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顾清聆愣了一下,又试着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想要抽身而出,可她本就刚刚才病好,更是半分力气的使不出。
顾清聆张了张嘴,想质问他为何在此,想开口让他松开,可喉咙里却是一阵干涩,像是有火在烧,连带着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裴”
终于是意识到了顾清聆的动静,裴砚舟缓缓睁开眼,看清怀里已经醒来的人时,裴砚舟整个人猛地一僵,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下意识地松了松,却又舍不得彻底放开,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顾清聆见着人醒了,自是要推开他的,他们二人都要和离了,现在这样子算什么。
“别动。”裴砚舟先一步开了口:“你身子还虚,刚退了烧,别乱动,再着凉就不好了。”
他说着,撑起身子,先是小心翼翼地将垫在她颈后的软枕挪了挪,让她能更安稳地靠在床沿,随后才缓缓抽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思及顾清聆刚退烧,又道:“我去给你倒杯温水,乖乖躺着,别乱动。”
不等她回应,他便径直往外走去,顾清聆这才发现他竟是连衣裳都没有换,还穿着外头的衣裳,经过一晚上,已经有些皱了。
片刻后,他端着茶杯走回床榻前递给顾清聆:“喝点水,润润嗓子。”
顾清聆垂着眼,喉咙干涩得难受,没有拒绝,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缓解了灼烧般的干涩,她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这才想要避开他的触碰。
“账册的事解决了吗?”顾清聆清醒后,这便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提起账册,裴砚舟的脸色愈发复杂,愧疚与慌乱在眼底交织,他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
这样的表现,在顾清聆眼里,便是事情已经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是不是很难解决?你怎么回来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65章
裴砚舟沉默了一会, 纵然账册的事他一早便知道,可要解决,还得要一段时日。
“还未解决, ”裴砚舟还是如实告诉了她,看到顾清聆脸上骤变的神色,又连忙补充道:“别担心, 很快了, 不出七日, 我定能解决。”
顾清聆忽然想起兰芝的话, 只剩近几年的,为何还需要这么久?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她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又问道:“是我搞错了吗?”
“是因为我算错了,才会被查对吗?”她说着,垂下眼, 看起来似乎有些自责。
原本她只是想帮点忙, 还以为自己在这方面上颇有天赋,现在看来,自己真是什么也做不好。
眼前的人低着头,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手指已经因为不安而交缠在一起,裴砚舟都望在眼里,更加愧疚心疼。
他没料到她居然忧心至此,兰芝方才已经将大夫的话告诉了他,忧思过度, 是因为这件事让她生了病。
“不不是你的错。”
是他错了,他不该因为一己之私让她遭受病痛的折磨,他好像总是这样, 为了留下她而伤害她。
“账册严谨无误,分毫未错,你做的很好。”他一字一顿,试图抚平她心底的惶恐:“问题出在人身上,而非账目。”
“我不该让你知道这件事的,是我想留下你,是我太自私了。”
他看着顾清聆有些憔悴的样子,原本因她担心他心头那点好不容易滋生的欢喜,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愧疚碾得粉碎。
裴砚舟缓缓闭上眼,深呼吸几口后再睁开,眼底的阴郁也随着散去,他大胆地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发丝。
“是我一直抓着不放,是我太自私,耽误了你这么久。”他别开眼,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你没有任何错,账册做得极好,你从来都没有拖累我,反而是我,一直拖累着你。”
“往后,你不必再为我忧心,不必再困在这裴府里,等和离书一签,你想去哪里,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随你。”
顾清聆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怔,本就还昏沉的脑子一时间没有搞明白他的话,她抬眸看向裴砚舟,轻声呢喃道:“我我没懂。”
她微微蹙起眉,细细琢磨着他的话,开口道:“你方才说账册没有错,那既然分毫未错,为何还要等上七日才能解决?又为何要说到和离的事?”
账册既然无错,为何还要这般久的时间,更让她茫然的是裴砚舟后面的话,为何突然又提到和离的事?
他收回落在她额前的手,语气放得愈发温和,带着十足的耐心,与她解释道:
“不是账册的问题,是有人存心要针对我,”裴砚舟对着她柔声道:“朝堂之上向来波诡云谲,这位置本就遭人忌惮,那些人抓不到我的把柄,便想从府中账目下手,胡乱找了个由头栽赃陷害。”
当然这其中也有国公府的推波助澜,只是裴砚舟不愿再提及那边的人或事。
他继续道:“先前是我不好,我该早早就与你说清楚的,是我的私心,我想着是不是你知道就会因为此事而留下来。”
情况也确实如他所愿,顾清聆留了下来,但他没想到居然因为此事害她生了病。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或许是还未完全清醒过来,脑子仍还有些发蒙,她有些不确定地道:“所以,真的不是我算错了”
“自然不是。”裴砚舟立刻应声:“我的夫人,向来聪慧,账目算得细致周全,是那些人居心叵测,与你毫无干系。你不必再自责,更不必再为这些事忧思,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顾清聆眨了眨眼,理解了好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早就知道账册没有问题,却故意隐瞒于她,让她担心。
她又突然想起裴安汇报后裴砚舟突然转变的态度,说不连累她要和离,如今想来,怕是早就料到了她若是知道这事,定然不会同意的才那么说。
为的就是让她自愿留下来。
她瞬间有些恼怒,病后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也泛起了红,扬起手就直直朝着裴砚舟的脸颊挥去。
将要落下时,顾清聆的手却悬在半空,终究没能落下去。
裴砚舟也没有躲,只是闭了闭眼,是他的错,他心甘情愿受着,痛疼却未如愿到来,他疑惑地睁开眼。
顾清聆抬眼撞进裴砚舟的眼底,看清他满脸的疲惫,眼底布满了淡淡的红血丝,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玄色衣袍依旧是昨夜那身,皱巴巴的,发丝也有些凌乱。
算了。
顾清聆顿时就熄了火,不想与他计较了,总归这事也是遭人陷害,也怪她,明明是要和离的,却总是被裴砚舟牵动思绪。
“我知晓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和离吧。”
顾清聆的话轻飘飘的,却让裴砚舟觉着有些天旋地转的,虽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放她走,但没有料到会这般快。
“你病还未好全,不如等病好,”似是怕她拒绝,裴砚舟补充道:“左右和离书也在你手上,上头我也已经签了字,不会再有变数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身体,兰芝煎的滋补药膳也快好了,你再躺会儿,乖乖把药膳用了,我还得回都察院去,夫人先歇息。”
顾清聆觉着他说的话并无道理,签好字的和离书已经在她的手上,这事不会再有旁的意外了。
“那便如此。”
话音刚落,本以为此事就此了了,却又听见裴砚舟开口道:“和离后夫人是要随着陆云霄去吗?”
明面上裴砚舟并无派人跟着顾清聆,好似全然如她所愿一般,但暗地里一直有派暗卫在跟着她。
他不仅知道陆云霄与她送了信,他还知道顾清聆之前总是往陆云枝的茶楼跑。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陆云霄是吗。这话没有问出口,他怕是他自取其辱。
顾清聆倒是觉得莫名其妙,为何又提起陆云霄,她有些不耐道:“别提他。”
许是她的语气很是不耐,甚至有些凶,裴砚舟有些委屈地应道:“哦好”
两人都没再开口,屋内一时有些寂静,裴砚舟还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你就这样出来,不会有事吗?”
“现在便要回去了,很快,我就能把此事处理好。”裴砚舟说着,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边时,还恋恋不舍的回头再看了她一眼。
顾清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身上还穿着那皱巴巴的衣裳,她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她没想到裴砚舟为了留下她,能做出这么这样的事,却又因为她生病,而匆匆赶回来。
但话又说回来,这事确实也存在,只是他未曾提前告诉她账册并无问题这事,顾清聆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心里又还有些生气,她起身,从匣子里拿出那份和离书,又唤了笔墨来,提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待病好,她绝不会再因为他的任何话语留下了。
这事已经算的尘埃落定了,可不知为何,顾清聆心里却没觉得轻松,拿着那份和离书看了许久,心情复杂。
兰芝端着药进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小声问:“小姐,大人呢?”
“走了。”顾清聆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好苦,刚一口,她便不想喝了,将碗放下,盯着还冒着热气的药。
兰芝看着,便知道她又是嫌苦了,拿出一包蜜饯递过去:“这是大人临走前吩咐,给小姐就着药,便没那么苦了。”
听到这话,顾清聆也不知该作何感想,若无之前那些事,裴砚舟当真是个极好的夫婿。
她还是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仰头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苦味弥漫在口腔里,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放下空碗,再也忍不住,拿起桌边的蜜饯,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才好受些。
兰芝收了碗,又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夫交代的话,什么不能吹风,不能劳神,不能再熬夜看账册。顾清聆听着,没有搭话。
待兰芝离去后,顾清聆才又看起桌上的和离书,却蓦地发现,前几日历陆云霄送来的两封信好似不见了。
她并未对信件做任何处理,只是放在桌上,她翻找一会,还是没找到,像是凭空消失了。
如今桌上除了那份刚签好字的和离书,其余纸张皆在,唯独那两封信,不见了。
一个念头飞快闪过,若是旁人,偷拿信件做什么?定又是裴砚舟拿走的。
难怪他刚刚还问她是不是要与陆云霄走,好像不管她说了多少遍,他总是固执地认为她还对着陆云霄念念不忘。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不去与裴砚舟计较了,总归这两份信件的内容也没什么,拿走便拿走了。
她又提起笔,开始思考着自己个人的积蓄,想起一点便记一点。
她打开妆台上的匣子,匣子里装着一些珠宝首饰,玉镯,金簪,玉簪,以往没清点过,现下一看,竟有这般多,有些是她自己买的,有些是裴砚舟送的。
随便当一些,就够她用一阵子了。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桌上,清点着。
前些日子裴砚舟送的夜明珠不知何时也出现在这匣子里。
顾清聆看着,这几年自己居然过得这般富足,这些东西便足够她往后安稳过活,衣食无忧了。
可这些东西无一不是裴府的开销,若真要算她自己的个人财产,倒是除了嫁妆什么也没有了。
她也与裴砚舟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夫妻间该做的事也是实打实的做了,这些东西本就是她应得的,有什么好计较的,这般想着,也将这堆东西计入她的清单里。
第66章
清点了一番后, 顾清聆将东西重新一件件收回匣子里,复又躺会床榻上半眯着眼,想象着自己以后的生活。
她是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纵然心底深处也有些许不舍,但马上要脱离这她一开始就不愿的婚姻,内心的雀跃就压过了这些许不舍。
这般想着, 晚上喝药时, 顾清聆都没再嫌苦, 兰芝端着药碗进来时, 正准备把蜜饯递过去,却见她伸手接过碗, 仰头便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就这般安生休憩了几日,也总算是好全了,顾清聆又恢复成之前活蹦乱跳的样子, 甚至因为马上要离开了, 整个人更为精神了。
这几日她清点好了所有的东西,也做好了之后的打算。
不过自那日后,裴砚舟未曾再回来过,好像那日回来只是因为她的病一样, 期间顾清聆无意间打听了几次,都没有得到他的消息。
这事到底如何了,无人知晓。
或许这事真的有些难处理。
不会裴砚舟既然都说无事,应该不会有事的。
她强迫自己压下这股莫名的担忧,转身去收拾行囊, 病已经好全了,不用管他有没有回来,她都要走了。
既然决意离开, 便不该再为他分心,左右和离书早已签好,待她收拾妥当,从此各自安好,再无瓜葛。
她将自己的嫁妆,清点好的首饰细软一一打包,兰芝也在一旁收拾着,这房间里很快她生活过的痕迹就被一一抹去。
“小姐,都收拾好了。”兰芝已经提着东西站在了门口。
“不过小姐,我们真的要走吗”兰芝犹豫地问道:“其实我觉着这里也挺好的。”
顾清聆看了她一眼,坚定地道:“兰芝,我们不能因为现在的好,忘记了最初是怎么开始的。”
兰芝虽不明白,但她无条件赞成顾清聆的一切决定,点点头应道:“是,小姐说的是。”
顾清聆颔首,迈步朝着门外走去,脚步轻快,没有丝毫留恋,径直向府门走去。
可刚走到府门,还未出去,一道身影快步拦了上来,躬身行礼后便拦住了她,是裴安。
顾清聆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蹙起,心头顿时涌上一股火气。
裴安不会无缘无故拦住她,定又是裴砚舟的吩咐。
她都已经签了和离书,纵然裴砚舟未回来,那也与她没有关系了,如今竟还让侍卫拦着她,难不成是想反悔,不让她走了?
“裴安,你拦着我做什么?”顾清聆声音冷了下来。
裴安眼见顾清聆不悦,开口解释道:“夫人息怒,属下绝非敢阻拦夫人离府,只是奉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夫人,有要事转交。”
“还有何事?”听到裴安这话,顾清聆顿时警惕起来,怕自己又被裴砚舟三言两语给哄得留了下来,偏生每次裴砚舟的话都很有道理,弄得她一拖再拖到了现在。
她又道:“我已经与你们大人再无瓜葛了,快让开。”
“夫人万万不可,大人走之前反复叮嘱,属下若是办不好此事,大人必要找属下麻烦的。”
裴安回头,示意身后的仆从,将一叠地契,房契,还有一沓银票捧了上来:“大人说,东街处有一处二进的小院,还有城郊的几亩良田,租金足够夫人日常开销,这些房契地契,还有这些银票,夫人务必收下。”
说罢,裴安稍一侧身,身后的春水也走了出来,朝她行了一礼。
“大人还特意吩咐,务必让春水跟着夫人一同离府,春水伺候夫人许久,也算是了解夫人的喜好,只有兰芝一人伺候,难免有些不够。”
裴安又补充道:“春水的卖身契也在里头了,夫人可以放心,春水离了裴府后,便于裴府再无瓜葛,只伺候夫人。”
顾清聆一怔,却是下意识摇摇头拒绝,她本就已经带走了许多珠钗玉簪,怎还好意思要这些。
“不必了。”
裴安却早有准备,闻言只是深深躬身,语气坚定道:“大人早料到夫人会推辞,特意严令属下,若是夫人不肯收下这些契书,不肯让春水随行,便绝不能让夫人踏出裴府半步。大人说了,他放心不下,只是想让夫人往后过得舒心自在,不必为俗事操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大人还在都察院理事,日夜不休,实在脱不开身亲自送别,只能让属下代为办妥,还请夫人莫要为难属下,也顺了大人的一番苦心。”
顾清聆一下不知该作何感想,之前裴砚舟便是拿她一个人无法再外头生活为由劝说她留下来,如今她真的要走了,倒是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不需要,”顾清聆深吸一口气:“我手里的银票已经足矣,不需要这些了。”
裴安面上无太多表情,但是身体却没有让开:“那恕属下不能放夫人离开,大人说了,若夫人不收下,那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夫人离开,还请夫人莫要为难属下。”
裴安这样子显然是将裴砚舟的命令奉若铁律,半点不肯退让。
她知道,裴安只是奉命行事,再僵持下去,也只是白白浪费时间,裴砚舟既然下了这样的命令,就绝不会收回,她若是执意不收,今日怕是真的走不了。
反正也是她占了便宜,收下便收下,这可是他自愿给的。
顾清聆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复杂与无奈。
她轻叹了一口气:“罢了,东西留下,春水也跟着我走。”
裴安闻言,将捧着契书和银票的托盘递到她面前,侧身让开了一条道:“夫人慢走。”
顾清聆没有去接,只是对着兰芝示意:“拿着吧。”
兰芝连忙上前,接过沉甸甸的契书和银票,捧在手里。
春水也上前一步,再次朝顾清聆福身,温声道:“奴婢谢小姐收留,往后定会尽心伺候小姐。”
顾清聆看着眼前的春水,好歹也是伺候了她许久的人,她对春水,倒是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她又瞥了一眼那叠厚实的房契地契,心头五味杂陈。
走到门口,都察院的人又将她再一次拦住,顾清聆险些要忘了这茬,这接二连三地被拦下,她已经有些不耐了。
为首的侍卫拱手行礼,语气强硬:“奉上面指令,裴府牵涉账目要案,案情尚未查清,府内所有人等,一律禁止出入,还请夫人回府,莫要为难我等。”
她不想与人再多费口舌,只抬手从袖中取出那份和离书递了过去。
那侍卫双手接过和离书,仔细查验起来。他们逐字逐句地核对着文书的内容,确认着签名与印鉴的真伪。
裴安也站在一旁,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看着,他知晓大人定是早已安排妥当,这和离书是真,顾清聆与裴府再无关联,他们没理由阻拦。
片刻后,侍卫确认和离书无误,并无伪造痕迹,又将文书恭敬递还给顾清聆,侧身让开道路,对着她躬身行礼:“是在下唐突了,和离书属实,姑娘已经并非裴府人员,姑娘请便。”
府门外马车早已备好,也是裴安安排好的,兰芝和春水提着东西跟在身后,顾清聆回头看了一眼裴府的大门,终于要与这几年的婚姻告别了。
仔细想来,也不全是怨怼,至少她失忆那期间,过得还是很愉悦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不再回望,轻声道:“走吧。”
今日倒是个好天气。
马车开始行驶,朝着东街的小院驶去。
顾清聆本该觉得轻松,可真正坐上离开的马车后心头又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她想起失忆那段时光,裴砚舟待她极尽温柔,会陪她在凉亭里下棋,会准备她爱吃的菜,也会在下朝时为她带回她爱吃的糕点,这些事也并非虚假。
可一旦想起最初被迫嫁入裴府的委屈,想起他在她失忆时的欺骗,便又觉得气恼。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都离开了,往后,便再也与裴砚舟无关了。
没过多久,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姑娘,东街小院到了。”
顾清聆回过神,率先掀帘下车,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处雅致的二进小院,不算奢华,但看起来也要不少银子。
她原本是准备在客栈上先住上几日,在慢慢找地方住,既然裴砚舟非要将地契给她,那也省的她麻烦了。
兰芝和春水提着行囊紧随其后,看着整洁的小院,两人脸上都露出欢喜的神色:“小姐,这院子也太好了吧,比咱们预想的要好上百倍,大人他是真的很为您着想。”
兰芝忍不住开口,话说到一半又怕惹顾清聆不快,连忙闭了嘴。
顾清聆却没恼,只是淡淡道:“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既收了,便安心住着。”话虽如此,可看着眼前一看便是用了心找到的的小院,心跳还是难免有些加快。
往里走,院的花草倒是雅致,基础的家具也都有,只是看着还有些空旷,顾清聆看着现在还有些空落落的院子,心里已经在思考着该如何布置。
春水行事利落,与兰芝一起当即就张罗着收拾屋子,行囊里的首饰细软,衣物被褥一一归置。
不过半时辰,便收拾得井井有条,有了能住人的样子。
待到夕阳西下,整个小院彻底收拾妥当,春水做了几样清淡小菜,皆是顾清聆爱吃的口味。
三人围坐在院内石桌旁用餐,不再有主仆间的规矩,顾清聆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用过晚膳后,兰芝和春水收拾着碗筷,顾清聆则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天边的渐渐落下去的夕阳,思绪又开始飘远。
裴府的案子不知进展如何了,既然已经和离,顾清聆还是希望裴砚舟无事的。
陆云枝那里,不知道还去不去的,自己许久未与她联系,怕是找到旁人了吧。
虽然说她现在手上的银两已经够她生活一辈子了,可她也想找点事做,总不能日日在这小院里待着。
陆云枝那边,等她明日先传封信询问一番。
春日的晚上还是有些凉的,前些日子才染的风寒,属实难受,顾清聆也不想再生病了,起身回到房中。
房中已经被布置好了,基础的家具都有,只是还未有摆设与装饰,这屋子倒是比之前她在裴府的小上不少。
顾清聆躺在床上,被褥都是新的,有些陌生,床榻也不如裴府之前的好,一下居然让她有些不习惯。
次日天刚亮,顾清聆早早起身,一睁眼,是陌生的账顶,一时有些恍惚,才想起来已经不在裴府了。
简单梳洗过后,便拉着兰芝和春水,一起规划小院的布置。
她亲自画了简图,指着庭院的角落,说要种上些花,再摆上些桌椅,春水应下,当即就去集市寻花苗和家具。
兰芝则带着顾清聆写给陆云枝的信去她的茶楼里询问。
很快兰芝便带回了话,说是若她想去,明日便可,她知道这些日裴府发生的事,顺便还恭喜了一番她和离之事,祝贺她脱离苦海。
顾清聆听着,只觉着陆云枝消息果然灵通,昨日的事,今日便知道了,既陆云枝都那么说了,明日她便去试试。
第二日,顾清聆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裙,没戴任何繁复首饰,只简单收拾了自己,也没让兰芝陪着,就往陆云枝的茶楼去了。
到了茶楼门口,伙计认得她,连忙引着她上楼。
陆云枝早已在雅间等候,见她进来,起身客气地行了一礼:“顾姑娘来了,请坐。”
称呼也从裴夫人换成了顾姑娘,顾清聆已经对离开裴府这件事有真切的实感了。
顾清聆依言坐下,伙计给二人都添上一盏茶。
陆云枝先开口,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裴府的事,京中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我也是略听了些,便知晓你这些时日为何没来。”
她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能顺利和离脱身,也算得偿所愿,是件喜事,只是莫在重蹈覆辙了。”——
作者有话说:明日休息~
第67章
顾清聆听着, 有些不明白陆云枝的意思,但还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很快陆云枝便让人将茶楼的账册都拿了过来,厚厚的几册摆在桌上。
她抬手推到顾清聆面前:“这些是近两个月的流水账和出入货记录, 你先看看,往后茶楼的账目便交由你打理。”
不算多,陆云枝的茶楼还未开多久, 理起来也快。
顾清聆翻开其中一本账册, 仔细查看着, 神情专注, 陆云枝也没出声,任由她翻看。
良久, 她才将账册合上,抬眸看向陆云枝,语气诚恳:“这账册大体记得清楚, 只是每月的采买和零星赏钱, 条目有些混杂,若是重新整理成册,按日归类,日后查账会更省心。”
陆云枝听完, 便扬起一抹笑:“听你的,那往后这些账目,便劳烦你费心整理,每月我会按照之前说好的给你份例,若是茶楼生意好, 另有分红,你且安心在这里做。”
陆云枝转念一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又道:“若有人来烦你,直接告诉我。”
这话顾清聆一下子没听懂,却还是点点头,二人就这么说好了,也敲定了她每日去茶楼当值的时辰。
往后的几日,都有条不紊的进展着,顾清聆也渐渐熟悉了这样的日子,一切似乎都越来越好了。
原本有些单调的院子里,如今也充满了生活气息,全都依着她的喜好来布置。
纵然各方面都比裴府差上不少,但顾清聆已经很满意了。
只是再也没有听到过裴砚舟的消息,顾清聆也曾有意无意间打听过,却还是得到了与之前一样的答案,都察院仍然在调查中,没有结果。
算下来也有半个月了,之前他分明说是七日内就可解决,为何这般久了,还未解决?
顾清聆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去管裴砚舟的事了,可脑海里总是会闪过几个画面,她也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担心着他。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时,是顾清聆的一个休息日。
这日不必去茶楼,她想着天气渐暖,该做点新的衣裳,顺带给兰芝和春水也做上两件。
因衣柜里的衣物多是裴府的款式,过于华贵,不便再穿,于是今日她便独自上街,想去布庄挑些布料,再添置两身合身的衣裙。
街上人来人往的,顾清聆避开拥挤的人群,慢慢往布庄走去,如今倒是不能去从前那些上好的绸缎庄了,她心底暗暗有些失落。
刚走到街角的茶摊旁,便听见几个歇脚的路人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着。
即将走过的瞬间,她的耳朵里好像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顾清聆往回走了几步,走进茶摊,在那桌人的隔壁坐下,细细听着他们的谈话。
“你们听说了吗?裴府出事了!昨日夜里,都察院的人直接把裴府查封了,府里的下人全都被遣散了!”
“真的假的?裴大人不是首辅吗?谁这么大胆子敢查封?”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说是账目造假,金额巨大,牵扯居多,据说是证据确凿,圣上龙颜大怒,怕是不日就要将他打入天牢了!”
“唉,裴大人看着清正廉明,没想到竟会牵扯进这种贪腐案,真是世事难料啊”
耳边的声音瞬间消失,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剩下裴府查封,打入天牢,这几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不对,只是传言而已,这些人能知道什么了?她想按压住自己过快的心跳,再次站起身时,脚下却不受控制地想要往裴府的方向走。
最终还是被她控制住了,但也失了挑选衣裳的心思,顾清聆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四周纷纷扰扰,只有她站在街上,一动不动。
裴砚舟那般人物,行事向来稳妥,当初既说会处理好一切,断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只是传言而已,顾清聆这般想着,脚步却有些艰难,提步往前走着,莫名走到一个巷子口,她今天要干什么来着?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一道修长的身影突然快步走到她面前,用一股有些强硬的力道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进一旁的巷子里。
顾清聆措不及防,险些摔了,还未看清人,便有些生气,她抬起头:“放”
一下就哑住了,眼前的人,是陆云霄。
可此刻的陆云霄,全然没了往日里的温润,眼底涌出欣喜,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整个人倒是看不出之前被打的样子了,看起来是好全了,想起那日的事,顾清聆还有些后怕。
“清聆,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压抑,也有些不顾礼数,伸手便想触碰她的脸颊。
顾清聆猛地偏头躲开,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手腕被攥得生疼,她用力的挣脱开来,怒斥道:“陆云霄,你这是做什么?”
陆云霄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斥责,虽是放开了手,却是更近一步,将她困在墙壁与自己之间,低头死死盯着她,眼底的激动按压不住。
“清聆,你知道吗?裴砚舟完蛋了,彻底完蛋了!裴府已经被查封,他的官职也会被罢免,甚至有可能会被打入天牢。”
“不会有人能阻挡我们在一起了。”
陆云霄越靠近她,顾清聆便越觉着厌恶,前几日她便听说陆云霄要定亲了,现下还来找她。
她伸手想推开他,陆云霄却一动不动,依旧那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看着她。
顾清聆越发觉着反胃,她道:“你口口声声说着要与我在一起,我且问你,外头都在传,你已定下婚约,且婚期将近,如今却来对我说这些疯话,究竟要干什么?”
陆云霄脸上的激动神色一僵,显然没料到她早已得知定亲之事,短暂的错愕后,面上的神情又变的恳切:“那不过是家中长辈安排的亲事,我从未应允,清聆,我们可以私奔啊。”
顾清聆不想与他再过多废话了,她抬起脚朝他踹去,陆云霄吃痛退开了些。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不要再纠缠与我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与裴砚舟无关,我现在不想再看见你。”
“你既不敢违抗家中长辈,又来对我许这些虚无缥缈的诺言,这种懦弱虚伪的行为令我厌恶至极。”
陆云霄被她骂得脸色惨白,小腿的疼痛还未散去,又被戳中痛处,神情瞬间变得恼羞成怒:“若不是裴砚舟横插一脚,我们本该早就在一起,如今他罪有应得,我带你离开,有什么错?清聆,你别执迷不悟,你根本不知道,裴砚舟他”
“我不想知道!”顾清聆厉声打断他,不愿再听他提及裴砚舟,更不愿再与他纠缠片刻:“陆公子,好自为之,莫再纠缠于我了。”
说罢,她再也不看陆云霄的脸色,转身就朝着巷子外快步走去,陆云霄则在后面还说着什么。
离开巷子,混入人群之中,陆云霄便不敢再追上来,顾清聆丝毫不敢停留,只顾着埋头往前走,直到拐过好几条街巷,确认陆云霄没有追上来,才停下脚步,扶着街边的墙壁大口喘气。
陆云霄这人为何一直缠着她不放,她从前想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半分承诺都给不了,现下她不想了,反而又贴上来了。
好不容易甩开有关陆云霄的事,先前听到的裴砚舟的消息又涌入脑海,心里顿时一股烦闷。
被陆云霄这么一搅和,她挑选布料时,都有些心不在焉的,随手挑了几匹,便付了银钱离去。
回到院中,兰芝也看出她的情绪不好,却是不知道为何,连安慰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用完晚膳,顾清聆早早就回到屋里,但心里想着事,就连睡觉也睡不好。
第二日,顾清聆强打精神去到茶楼,陆云枝瞧她脸色苍白,眼底带着倦意,略一思索,便露出了然的神情,却也不多问,只让人沏了安神的茶,让她慢慢打理账目,不必着急。
顾清聆翻开账册,试图用繁杂的账目让自己静下心来,可目光落在纸页上,思绪却总是飘远,半天也没能看进去。
恰逢茶楼里有几位顾客闲谈,声音不大,飘进她耳中,说的依旧是裴府的案子。
听起来这几日便要宣判了,顾清聆脸色有些苍白,陆云枝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瞧你这状态,定然是几日都没歇息好,账目不急于这一时,你也别强撑着了。”
她转头吩咐一旁的伙计:“去备些安神的点心和热茶,让顾姑娘带回去。”
随后又看向顾清聆,柔声安抚:“你先归家好好歇几天,待歇好了再将这些时日补上便是。”
顾清聆也觉着有理,在这待着,茶楼本就人多口杂,这些话传入她的耳中,只会让她徒增心烦,不如等过了这段时日再来,她应道:“多谢了。”
顾清聆起身想回到小院里,一路恍惚地往回走,等她回过神时,人却已经站在了裴府的门前。
裴府周围的侍卫比之前更多,看着都是都察院的人,将整个府邸围的水泄不通,大门上也被贴上了带有官印的封条。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耳边是周遭百姓压低的议论声,让她有些觉着天旋地转。
顾清聆想起半个月前,他还站在她的面前,神色笃定地告诉她,七日之内便能了结一切。可如今,他非但没能脱身,反倒落得这样的下场。
是他失算了,还是他只是骗她的,其实账册是真的有问题?
第68章
连着几日, 顾清聆都悄悄地走到裴府门口去查看情况,却是一连几日都一无所获。
终于在今日,她瞧见裴安从里头出来, 似是往都察院的方向去,顾清聆也快步跟上。
可还没走多久,就被裴安抓个正着, 顾清聆看着回头精准找到他的裴安, 有些窘迫。
倒也正常, 裴安是习武之人, 就凭她这样的跟踪,不被发现才奇怪呢。
“夫顾姑娘, ”裴安看着她有些无奈:“您跟着属下做什么?”
顾清聆被问得哑口无言,她要说什么呢?担心裴砚舟吗?可他们都已经和离了。
她尴尬地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裴安看到她这样子, 心下了然。
“顾姑娘,这里人多眼杂,若是些不怀好意的人瞧见,定会给您招来祸端。”裴安看着顾清聆, 有些严肃地说道:“您若是放心不下主子,属下也理解,只是莫要跟着属下了。”
这番话,直接戳中了顾清聆的心事,她更加羞窘, 但还是有些担忧地问:“他他现在到底如何了?”
又像是怕被裴安看出什么异样,故作淡然地补充道:“我并非有意纠缠,只是毕竟相识一场, 不想听闻他落得不好的下场。”
裴安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轻叹一声,神色凝重起来,声音压得更低:“姑娘放心,主子暂时无碍,只是被关押在都察院,不许任何人探视,眼下暂无性命之虞。”
“那些贪腐造假的罪名,全是奸人构陷,主子为人清正,断不会做出这等事。”
“我知道的,”顾清聆小声道:“我相信他”
“那顾姑娘还是快些回去吧。”
“我与你一起去可以吗?”
裴安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觉着有些头疼,听着是恳求的语气,但样子倒是看着就算他拒绝了,也非要跟着他一样。
“罢了,姑娘跟紧些,切记不可随意开口,我去给您找个帷帽。”
顾清聆连忙点头,跟在裴安身后,瞧见裴安在街边随手买了顶帷帽递给她,顾清聆戴好,一路沉默着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都察院,街上的气氛便越是凝重,周边侍卫神色严肃,路过行人也都脚步匆匆,不敢多做停留。
顾清聆心跳得飞快,手心微微出汗,却强自镇定,只跟在裴安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前。
两人刚到都察院外,便见一群官吏走出来,神色严肃,街边围观的百姓也越聚越多。
裴安脸色一变,当即快步上前,拉住一位相熟的小吏低声询问。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回头看向顾清聆时,眼神复杂难辨。
顾清聆心头咯噔一下,快步走近,焦急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结果了?”
裴安沉默片刻,才开口:“判决下来了。”
“圣上念及首辅多年辛劳,免了牢狱之灾,也未追究株连但裴府彻底查封,主子官职罢免,贬为庶民。”
顾清聆整个人一怔,站在原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没有入狱,也不是死罪,可那个权倾朝野的裴砚舟,却一夜之间,成了一无所有的平民。
裴安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低声道:“主子稍后便会被释放出来,姑娘不如先回去吧。”
顾清聆却半天没动,裴安也没法,只能由着她去,二人站在离都察院不远处的一个巷子口等待着。
都察院的侍卫将周边的百姓疏散后,官吏侍卫也陆续撤离,又过了半柱香,都察院大门缓缓打开,一道清瘦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裴安快步上前迎接,裴砚舟与他低声说了几句,裴安便转身离去,顾清聆与他们隔得远,倒是听不清。
如今也看到裴砚舟出来了,只是没了官职,从前积攒的那些金钱积蓄也被扣押,倒是比平民百姓还要穷上一些。
顾清聆感觉自己的心尖处颤颤的,忽然见着裴砚舟往她这边望,她下意识地就想躲避。
裴砚舟现下性命无忧,他这么聪明,一定会有别的方法东山再起的,顾清聆这般想着,提步就想离去。
却还是被裴砚舟抓了个正着,隔着帷帽,他一眼便认出了她。
“夫人不,清聆,你是来找我的吗?”裴砚舟看着她,哪怕是隔着一层纱,也能看见他眼里的欣喜。
顾清聆眼见跑不掉,她抬手掀开帷帽纱帘,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她犹豫地开口道:“我这里有你之前给我的金银,足够买一座僻静宅邸,也够你安稳度日,我这就去给你置办住处。”
她又往四周看了看,好在这里没有旁人,不会有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裴砚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轻声问道:“清聆这是要收留我?给我买宅邸,这般行事,是想让我做你的外室吗?”
顾清聆听着这话,只觉得好生浪荡,她退后几步,低下头去,只露出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上前一步,重新拉近两人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如今我一无所有,无官无职,无家可归,唯有你了。你若给我置宅,收留我,不是养外室,是什么?”
顾清聆瞪着他,脸烧的通红,心里只道自己真是不该来,当真是鬼迷心窍了,这人看不出半点失意的样子,反倒还调侃起了她。
裴砚舟见她又羞又气的样子,退后几步,拉开距离,低下头道:“你能来这里看我一眼,我已经很知足了,方才的话,只是戏言,不要生气。”
他说着转身欲要离去,背影看着落寞不已,又留下一句话:“我不会纠缠于你的。”
顾清聆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和有些消瘦的背影,想起他如今身无分文,从前的东西也都被查封,如今春寒料峭,他连一件厚实点的衣裳都没有,心头一酸,脑子一热,话先一步冲了出去:
“你先别走。”
待顾清聆回过神时,她已经带着裴砚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随着院门的闭拢,她看向身旁的人。
顾清聆觉着自己应该是昏了头,或是被这人蛊惑了,被他三言两语就将人带了回来。
裴砚舟眨了眨眼,颇有些无辜的样子,见着顾清聆看着他,二人对上视线。
顾清聆的眼神却忽然有些飘忽不定,不敢与裴砚舟对视,声音磕磕绊绊,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我我就是觉得,你如今无处可去,暂且在这住下,等你日后寻到去处,再离开便是,你别多想。”
裴砚舟垂下眼,轻声道:“我知道如今是我连累了你,是你心善才让我来到这里,只是我现在这样,难免会遭人口舌,我还是离开好了。”
说罢,作势抬起手就要推开门离去。
“不”顾清聆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角,听着他的这番话,心底莫名涌入了一股酸涩:“我没有那么想,院子里还有间空着的房间,你暂且住下吧,不会有人知道的。”
她想了想,又道:“反正你现下也不需要上朝了,就呆在院里,不要出去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顾清聆听着自己的话,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再说什么,待在院中不出去,还不能被旁人知道倒有点金屋藏娇的意思。
她刚支支吾吾的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裴砚舟顺势收回要推门的手,微微垂眸:“好,都听你的,我不出去,不给你惹麻烦。”
顾清聆胡乱地指着一侧的客房道:“那那间屋子一直空着,我平日里都有收拾,被褥都是干净的,你先去歇息吧。”
她顿了顿,又想起他身无分文,连换洗衣物都没有,连忙又道:“我回头让兰芝找些素净的布料,给你做两身换洗衣衫,你刚出来,先好好休养,别的事日后再说。”
裴砚舟抬眸看着她,目光柔和,轻声道谢:“清聆,麻烦你了。”
“嗯”
安排好后,顾清聆便不再去看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内,反手将门轻轻合上,后背紧紧贴着门板,一颗心还在砰砰狂跳,半天都平复不下来。
而另一边的裴砚舟,则全然没有了那副脆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他望着顾清聆离去的方向,直到门合上,再也看不见。
他这才走进了刚刚顾清聆所指的空房间。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只一张床榻,一方书桌,裴砚舟在床沿处坐下,却是难得的心安。
若今日顾清聆不来,他也是要去找她的,他知道她一定会留下他的,如今目的达成,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至于前夫这个身份
他迟早会摆脱掉。
裴砚舟识趣地没再去打扰顾清聆,给了她一点缓冲的时间,饶是这样,第二日用早膳时,再见到他,顾清聆还是有些心悸。
顾清聆走进,一眼便看到桌上摆好的早膳,还有一旁正擦拭桌子的裴砚舟。
瞧见她来,裴砚舟连忙放下手上的活,迎了上来:“我今日做了你爱吃的早膳,尝尝味道?”
顾清聆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石桌上的吃食,几碗白粥,还有几道小菜,是连兰芝和春水的份也做了。
再看裴砚舟,素色长衫的袖口挽起,指尖上还沾着些许水渍,往日里执笔批写公文的手竟坐起了吃食,全然没了昔日权倾朝野的首辅模样,倒成了个勤俭持家的寻常男子。
第69章
顾清聆惊讶了一下, 就很快接受了这个情况,现在相当于她养着裴砚舟,让他做些事也很正常, 她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
“快坐下用膳吧,粥凉了就不好吃了。”裴砚舟自然地拉过她的手腕,带着她在桌子旁坐下。
坐下后, 他又招呼着春水与兰芝入座, 春水和兰芝对视一眼, 两人都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然现在裴砚舟是寄人篱下, 但从前可都是她们的主子,这个身份的转换让二人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只能看向顾清聆。
直到顾清聆点点头,二人才局促地落座。
早膳居然意外的可口,本以为裴砚舟只是一时兴起, 现在看来, 他厨艺尚可。
用膳完毕,春水和兰芝连忙起身收拾碗筷,裴砚舟却抢先一步,将碗筷收拢到一起, 对着两人摆了摆手:“我来收拾就好,你们去伺候姑娘就行。”
他说着,便端起碗筷往灶房走去,顾清聆看着他的背影,却莫名从这背影中看出了一丝雀跃。
顾清聆起身预备去茶楼当差了, 既然裴砚舟如今已经没事了,她也不必要再继续歇息了。
即使就算不去,裴砚舟给她的钱财已经足够她过富裕的后半生了, 但她还是想找些事做。
准备东西期间,裴砚舟已经收拾妥当从灶房出来,见顾清聆正整理着衣裙,快步走上前来:“可是要出门?”
“嗯,去茶楼。”
茶楼裴砚舟难免不去多想,那茶楼本就是陆云枝的产业,自顾清聆和离后,也是三天两头往那处跑。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阴郁,只道:“今日风大,晨间还有些凉意,披上这个再去,免得着凉。”
说着,他还未等到顾清聆拒绝就将披风披在了她的肩上,替她拢紧了衣领,已经收拾妥当了,可裴砚舟的手还停留在方才整理的衣领处,有些恋恋不舍。
“好了,我要走了。”
裴砚舟顺从地点点头:“你放心去,我在院里等你回来,傍晚我炖好汤,你回来便能喝上热的。”
意思是要包揽住往后的膳食了,顾清聆倒是没料到,他居然还愿意干这等事,有些惊讶,也没拒绝。
他目送着顾清聆的身影走出院门,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收回目光。
就这般,顾清聆下午回来时,一推开门,便闻着了饭菜的香气。
她莫名有一种错觉,仿佛她才是在外奔波谋生的主君,而院里忙着布菜的裴砚舟,是每天坐着一日三餐等待她归家的妻室。
听见声音,兰芝连忙跑上前来迎接她,接过顾清聆手上的东西,是几件衣裙。
这是前几日顾清聆去布庄做的,春水与兰芝都有。
兰芝压低声音与顾清聆道:“小姐,裴大人今日还把院子里大致打扫了一下,奴婢想劝却没有用,晚膳也是裴大人做的。”
兰芝对裴砚舟的称呼都还未改过来,便瞧见他做了这般多下人的活计。
“随他去吧。”顾清聆倒是有些不以为然,本还担心裴砚舟会对他现如今处境有些难以接受,现在看来,倒是还不错。
她只会收留他一时,顾清聆又在心里给自己找补着,从前的事她还没忘记呢,现在只是看他可怜而已。
二人迈步走进院里,裴砚舟恰好端着汤盅从灶房出来,瞧见她,眉眼弯起,脸上是柔和的笑意:“回来了?快歇歇,鸡汤刚炖好。”
他目光无意间落在兰芝怀里的东西上,却没多问。
顾清聆坐下后,才想起手里的衣裙,对着兰芝招了招手:“把衣裙拿过来。”
兰芝连忙上前,将叠得整齐的衣裙放在桌子上。
顾清聆伸手翻开,率先拿出两套较为素净的襦裙,递向兰芝和春水:“这两套是给你们的,一人一套,我想着过几日要热起来了,你们也没身合适的衣裙,便做了。”
春水和兰芝又惊又喜,连忙躬身道谢,双手接过衣裙,脸上满是笑意:“这料子摸着真好,奴婢太喜欢了。”
剩下的衣裙,便是她自己的了,她将自己的衣裙放在一旁,全然没留意到,站在桌边的裴砚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垂下眼,看着有些失落,她给兰芝,春水都做了新衣,唯独没有他的。
这好像也没什么可埋怨的,本就该这样,他只是暂时在这里待着,是因为顾清聆心善而已。
纵使这般想着,他还是难免觉着失落,那股情绪就一直延续到了用膳结束。
顾清聆还觉着奇怪,早上还对她异常的殷勤,怎的晚上就成了这个样子,看着裴砚舟一言不发的低着头,他周身的气息似乎也冷了下来。
但她也没有开口询问,裴砚舟如今才是寄人篱下那位,现在反倒还耍起了小性子,也不知又是哪处不顺心。
顾清聆没去管他,吃完了,碗筷放在桌上,便起身要回屋。
裴砚舟看着她径直地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朝他这里停留过,他想叫住她却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清聆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失落,伸手开始收起桌上的碗筷朝灶房去。
春水连忙上前,低声道:“裴大人,奴婢来收拾就好,您忙活了一天,快去歇着吧。”
裴砚舟摇了摇头:“无妨,我来就好,你们去伺候姑娘,别让她等着。”
顾清聆回到房中后,还想着方才裴砚舟的样子,不知究竟是怎么了,自己好心收留他,还摆出那样的脸色。
不知静坐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房门口,迟疑了片刻,才响起叩门声,裴砚舟的声音也随之传来:“清聆,我可以进来吗?”
顾清聆眉心微蹙,没立刻应声,心里猜不透他想做什么。
方才还冷着脸,现在又来找她。
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裴砚舟端着一个小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温热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应当是刚炖好的。
他走到桌边,将莲子羹轻轻放在她面前,声音低沉:“晚间风凉,喝碗甜汤暖暖身子,有助安神。”
顾清聆抬眸扫了一眼那莲子羹后,她再看向裴砚舟,他始终低着头,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看着好生可怜。
她没动那碗甜汤,只是问:“还有事吗?”
裴砚舟闻言,心底的失落涌了上来,轻轻摇了摇头:“没别的事,就是怕你晚间饿了。你早些歇息,我不打扰你了。”
顾清聆却突然瞧见裴砚舟身上的衣裳,和昨日的一样,这是从前裴府的常服,有些皱了,昨日裴砚舟随她回来的时候,也未曾有任何包袱,只此一人。
她好似明白了裴砚舟为何情绪不佳了,她拿回来的衣裙,兰芝和春水都有,他没有。
可那衣裙本就是之前定好的,今日只是去拿回来而已,裴砚舟昨日晚上才到,怎会有他的份呢?
过两日给他做上两件不就好了,不过一件衣裳而已,顾清聆这般想着,看着裴砚舟就此离去,也未开口叫住他。
心里想着这件事,次日从茶楼回来时,便顺带去成衣铺挑了两套成年男子的常服带了回去。
回到院中,径直塞到了裴砚舟的手上。
“这两套衣服,是给你的,顺手买的,昨日看你只有一身旧衣,换洗都不方便,在我院里住着,总不能太过寒酸。”
说着,她别过脸去,又补充一句:“并非特意为你费心,只是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顺手买的。”
他抬眸,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我知道,不是顺手。清聆,你肯为我费心,我已经很知足了。”
顾清聆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快步往屋内走去,刻意回避着他的目光:“随你怎么想,东西给你了,爱穿不穿,少在这儿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自作多情,她只是顺手而已。
裴砚舟倒是欣喜,他们从前成婚三年多,都只收到顾清聆两件赠礼,现下只在这院中待了两日,就收到了专门赠与他的东西。
昨日的失落一扫而空,他注意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顾清聆注意到了他的失落,虽然嘴上说的只是顺手,可他心里清楚得很。
她不可能对他毫无感情,单单这样想着,裴砚舟眼里的欣喜就掩饰不住,他收好那两件衣裳,更加殷勤地服侍着顾清聆用膳。
顾清聆也很是受用,裴砚舟服侍人倒也有一手,做的菜也都是她爱吃的,有时她若是有些累了,也会替她按摩一二。
她似乎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做的饭菜,和每日晚间的一碗莲子羹,顾清聆的心,早已在这般细致的照料中彻底软化。
偶尔休憩时看着他围着灶台忙碌的样子,竟会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很好。
与裴砚舟和离后,从前的那些好像也都过去了,面对他时的复杂情绪似乎也没有那么复杂了,二人似乎有了个新的开始。
这日顾清聆在茶楼待得烦闷,便提早辞别了陆云枝,提前回了小院。
往常这个时辰,她还未归,故晚膳应当也还未好,不知裴砚舟在做些什么。
前方的岔路处拐个弯便要到了,还未靠近,便听见院子的方向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子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鄙夷与不屑。
她快步走上前去,眉头微蹙,一拐弯,一眼便瞧见院门处的场景。
又是陆云霄。
“裴砚舟,我还以为你躲到哪里去了,原来是缩在这么个破小院里!”
第70章
裴砚舟则是站在门口, 一言不发,冷眼看着眼前挑衅的陆云霄。
二人的衣着打扮倒是有着鲜明的对比,陆云霄身着锦袍, 腰间束着玉带,完全一副华贵公子的样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下人。
而裴砚舟则只是一根木簪挽起所有的长发, 身上的衣裳也只是素净的款式。
站在岔路口的顾清聆倒是觉着惊讶, 陆云霄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这小院虽处于东街, 但已是较为隐蔽了, 需拐上好几个弯才能达到,陆云霄究竟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现在怎么不摆出那副首辅的样子了?”陆云霄说着还有些咬牙切齿, 他现在都还记得那日的疼痛,躺了好几日才能下床。
如今裴砚舟沦落至此,他就算把裴砚舟打残, 也奈何不了他, 更何况这里地处偏僻,纵然将人打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这般想着, 他朝身后招招手。
陆云霄身后的两个下人看到指示,拿着棍子上前,面露凶光,右边的人率先出手,手举木棍便向裴砚舟砸去。
裴砚舟眸色一沉, 利落得侧身避开第一棍,脚步挪动,已然摆出了反击的架势, 掌心蓄力,正要朝着近身的下人挥去,余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岔路口。
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见到她的刹那,裴砚舟紧绷的身体骤然一僵,攥紧的拳头瞬间松开,他收了力,就那样直直地站在原地,不再躲闪。
木棍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他的背上,沉闷的击打声响起,裴砚舟身形晃了晃,唇角溢出一丝腥甜,冷着脸一言不发。
顾清聆本不想与陆云霄相见,但看到这般场景,再也顾不得隐藏,快步朝着院门口走去,厉声喝道:“住手!”
陆云霄和两个下人瞬间顿住动作,纷纷转头看向顾清聆,脸上满是错愕。
陆云霄怎么也没料到,顾清聆竟然会在这里,他寻到这处偏僻小院,本是听闻裴砚舟躲在此处,特意前来报复,没想到会被她撞个正着。
顾清聆为何在此?
顾清聆快步走到裴砚舟身前,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微微晃动的身体,指尖一触碰到他的身体,裴砚舟便顺势倒在了顾清聆的怀里。
高大的人靠在她的怀里,这姿势有些别扭,但她现在无暇顾及。
她转头瞪向陆云霄,语气中已然有了些怒意:“陆云霄,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带人持棍伤人,眼里还有王法吗?”
陆云霄回过神来,看着护在裴砚舟身前的顾清聆,神色有些慌乱,连忙辩解:“清聆,我不是故意的,是裴砚舟他”
陆云霄又忽然哑住了,这般场景,无论怎么看,都是他的错,他只能喃喃道:“他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为何还要向着他?”
“他如今只能住在这样的院子里,连个下人都没有。”
见着顾清聆仍是不为所动,陆云霄渐渐有些崩溃:“你们不是和离了吗?你为何还要向着他?”
“这是我的院子。”
没有多余的话,只这一句,便让陆云霄怔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顾清聆也不想再与他废话,扶着裴砚舟走进去,就将门关上,隔绝外面的声音。
陆云霄还想再干些什么,却见裴安不知从何处出现,他记得这个侍卫,武功高强,下手狠辣,他们三个人也没法抗衡。
陆云霄自知打不过,只得离去。
院内,顾清聆扶着裴砚舟慢慢走到自己屋内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有唇角未擦净的血丝,心里焦急不已。
“痛不痛?”
裴砚舟缓缓抬眼,摇摇头:“无事。”却还是一副虚弱无比的样子。
顾清聆瞧见,更是担心,她伸手拨开裴砚舟脸上的发丝,蓦地发现,额头上也有一道不小的伤口。
“你坐在这别动。”说罢,她起身就要往柜边去,寻她平日里备下的金疮药与干净棉布。
不过片刻,顾清聆便端着东西走了回来,她在裴砚舟面前站定,先将东西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而后拧干温热的绢布,一点点轻柔地擦拭他额角的伤口。
她和他,好近。
裴砚舟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他看着顾清聆近在咫尺的脸,心跳的越来越快,她身上清浅的香气扰的他心头发痒。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微微泛白,好几次想要抬手,触碰她的脸颊,却又硬生生忍住,只能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
顾清聆全然没察觉他翻涌的心思,只顾着专心处理伤口,擦过渗血的地方,嘴里还轻声念叨:“忍着点,很快就好,这药温和,不会太疼。”
“兰芝与春水去哪了?怎就你一人?”眼瞧着陆云霄方才的样子,是不知她如今住这的。
“她们二人上街采买去了,清聆你方才说”裴砚舟顿了顿,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嗯?”
“你方才说,这是你的院子,而我又在此处,会不会惹得他误会?”
顾清聆手上动作未停,有些不解:“误会便误会了,我管他作甚?”
全然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半晌她才意识到裴砚舟的意思。
“我早早便与你说了,我已经不喜欢他了,为何你总是不相信呢?”
裴砚舟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更快了,还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那你日日去寻陆云枝”
“陆云枝?我如今在她的茶楼帮她管账呢。”顾清聆难得有耐心地解释道。
竟是这样吗?裴砚舟的心跳越来越快,既是如此,那他他与她如今日日在一起,他定然是还有机会的。
“好了,”顾清聆放下手里的药,问道:“还有哪里有伤吗?”
裴砚舟喉咙滚动一瞬,沉默着微微侧过身,示意了自己的后背。
方才那一棍结结实实砸在背上,那也是顾清聆亲眼所见。
“衣服撩起来一点,我看看伤处。”
他依言抬手,解开衣裳,将其轻轻掀起,背上果然有青肿的痕迹,顾清聆看得手指微微发颤。
“怎么伤成这样”她眉头都拧了起来。
她重新沾了温热的绢布,让裴砚舟趴在塌上,开始替他上着药。
裴砚舟僵着背,感受着她指尖偶尔擦过后背时留下的温热。
他低声开口:“不疼的。”
“为何你会落得如此的境地?我走之前,你不是说没事吗?”顾清聆突然开口。
裴砚舟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哪件事了。
他有些庆幸现在这个样子,看不到她的脸,不会直视着她的眼睛,缓声道:“朝廷上的事,多是如此,一时不察,遭人陷害罢了。”
“嘶有些疼”
顾清聆连忙将动作又放轻了些,看着裴砚舟脆弱的模样,她早就把之前的事抛之脑后了,专心地替他擦拭着伤口。
“我明日便去招两个侍卫回来,免得他再来。”
陆云霄既然能来一次,便能有第二次,第三次,以他的德行,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唯有雇了侍卫守着,才能防止他再来找事。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看着她满脸认真的模样,心里被这股暖意所包裹住,他轻声道:“不必如此麻烦。”
顾清聆却是已经打定了注意,准备明日便去,伤都处理好了,她收拾着东西,回头看向裴砚舟。
却见塌上的人,乌黑的长发因方才的动作散乱下来,木簪已经跌落在地上,方才还没注意到,如今看过去,赤裸着的上半身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宽阔紧实的脊背上还有着青紫的痕迹,只见塌上的人微微抬头,坐起身,胸前也是一片紧实的肌肉,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他仰头看向她,眼睛里或许是因为疼痛,变得湿漉漉的,看着倒是可怜兮兮的。
“清聆”
顾清聆当下心一乱,视线无处安放起来,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一直烧到耳尖
她慌忙别过脸,不敢再看他半分,她有些语无伦次:“你你快把衣服穿上。”
“清聆不是我不想穿,是才上了药,不便穿上。”
“那那那你出去。”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了,兰芝的声音,是她们二人采买回来了。
她再次看向裴砚舟,裴砚舟的眼神里满是无辜,似乎在说不是他不出去,是没法出去。
顾清聆也只得让他待在屋内:“你好生歇息,今日就不用你下厨了。”
说完,便匆匆的打开门离去,将门合上时,她甚至不敢再往榻上看一眼,耳根的红意都还未褪去。
“小姐,你今日怎回来的这般早?”兰芝看着顾清聆从主屋里有些慌乱地走出来:“小姐的脸怎这般红?”
“咳无事,今日裴砚舟身体有些不适,你们去酒楼里随意买些吃的即可。”
兰芝并未多想,连忙应下:“好的,奴婢这就去。”
顾清聆想了想,又吩咐道:“春水你去请几个侍卫回来,要会武功的。”明日不如今日,早把侍卫安置好,也早安心些
春水闻言,也放下手里的东西,随着兰芝一道出了门。
这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又推开门进去,屋内,裴砚舟依旧坐在榻上,随手扯过一旁的薄毯搭在腰间,遮住了大半身子,散乱的墨发垂落在肩头。
他见顾清聆回来,眼睛亮了一瞬,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轻声道:“可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顾清聆走到一旁坐下,不敢抬头看他:“没有,只是让她们出去买饭了,你身上有伤,好生休憩便是,不必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