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亲情模拟游戏RPG > 44、怪物之母
    “……mua……”

    是谁在叫你……

    “……妈……”

    “妈妈!”

    脸上很近的地方,似乎有热热的气息喷洒着,一个小小的,软软的东西压在你的身上,将你牢牢捆住。

    下一瞬你惊醒了,你深深吸了一口气,头微微往下,对上一双朦胧睁开的眼睛,随后那双眸子里刹那间堆满仓惶和泪珠。

    那张泛白的小脸似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略微显得有些呆愣,可眼泪就是止不住,珠子似的一串串往下滚,糊了满脸。

    原来刚刚那并不是错觉,只不过压在你身上抱住你的是糜祈,小小的糜祈,两岁的宝贝,不是那个梦里脆弱迷茫……

    脆弱迷茫的……什么?

    你一时间有些恍惚,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浓浓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那雾里似乎有个高高瘦瘦的人影,背对着你,不住往前走,怎么也叫不停,直到消失,也没有回头。

    “等等……”

    你艰难开口:“等等我……”

    糜祈凑近的脸蛋,和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在某一瞬,完完全全地重合了。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弧度。

    你的心脏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抓住那个念头,脑子里就像被人打了一拳,抽疼得厉害,让你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糜祈的脸,他的声音,那个背影,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旋转的光。你想再看一眼,想再抓住点什么,可已经没有力气了。

    意识像退潮的水,哗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你又晕了过去。

    直到再次醒来,你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梦里经历的一切,什么内容都想不起来了。唯独只剩下一点梦中遗留的淡淡酸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化不开。

    依旧是那家客栈,你睡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软软的,暖暖的。

    糜祈缩在被子里,睡在里侧,紧紧靠在你胳膊上。小小的一团,蜷着,像一只小猫。被子只盖到他的下巴,露出半张脸。

    恬淡的睡颜让你飘忽不定的心,一点一点,落回了原处。

    你伸手,拇指抹了抹他眼角残留的泪。而后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蛋,不敢用力,怕惊醒他,又舍不得收手。

    倏然鼻尖一酸,那股酸意从鼻腔往上涌,直冲到眼眶里,眼眶热了,烫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你眨了眨眼,没让它掉下来。

    只觉得真是好不容易啊。

    他这么小,这么软,乖乖睡着,一切就很好了。

    可是差一点,就差一点,你们就永远无法再见。

    你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动作很轻,怕吵着他。

    好不容易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凉意钻进来,你打了个激灵。抬起手想揉揉额角,手指触到什么。

    你愣了愣,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才发觉自己额头上围了一圈纱布。

    看来是当时被困在石穴里受的伤。

    那你救的那个少年怎么样?还活着吗?

    没等你起身,门口处响起脚步声。很轻,很快,踩着木板地嗒嗒嗒的,像有什么人急着往这边赶。接着是“吱呀”一声,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阿桐!你醒了!”

    是清月婵。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瓷碗,碗口冒着白白的热气。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快走了几步,碗被她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转过身,三两步跨到你床边,弯下身子看你。

    清月婵上上下下打量你,从额头上的纱布看到你搁在被面上的手,再从手看回你的脸。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你摇了摇头。刚一摇,脑子里就晃了一下,有点晕。你没说。

    “你这一下,昏睡了五天,我们可都吓坏了。”

    五天!

    你愣了一下,下意识偏头看向里侧。

    清月婵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你昏睡以后,”她顿了顿,“这孩子就守在你旁边,哪儿也不去,就坐在这儿。”

    她指了指床边,你躺着的地方旁边:

    “眼巴巴地望着你,看一会儿,帮你掖掖被子,又看一会儿。我和他说,阿娘累了,要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他也不吭声,拉着你的手不松开,然后继续守着你。”

    “我都心疼死了。”

    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心里酸酸涨涨的。难怪先前那会儿你一醒就发现糜祈趴在你身边睡着了。

    “醒了就好。”清月婵说着,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药,“来,先把药喝了再说,这药我亲手熬的,煎了两个时辰,火候正好。”

    她端着碗走过来,碗里的药汤黑黑的,散发出一股草药独有的恶心味道。

    你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苦。

    等你把药喝完,清月婵收过了碗,她才在你身边坐下。

    “好了,有什么要问的现在说吧。”

    你顿了顿,问道:“常青……当时我救的那个少年,怎么样了?”

    清月婵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愣了愣,回:“他倒是没事,只不过身体很弱……他还说等你醒了,来看你。”

    你倒是没注意清月婵的表情,有很多想问的,一时间倒是不知道先说哪个了。

    清月婵自顾自道:“你当时扑过去救人,我们都以为凶多吉少了,不过后来把你们挖出来的时候,就像被什么东西护着,没受多大的伤。”

    “聚灵器被你抱在怀里,丝毫没有损害,我们破了阵法,糜祈就醒了过来。”

    她沉思片刻,又说:“羽洺说他一进阵法,就像是被某股神秘力量排斥,昏迷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根本没进阵法里。所以我们才没找到他。”

    “那狐姬……”你发问。

    “死了。”

    说到狐姬,清月婵叹了口气,随后幽幽道:

    “那些送上山的神子除了常青,都被做成了傀儡,神女还有一两个活口,把她们救出来后,才告诉我们关于狐姬的事儿。”

    原来,五百多年以前,那狐姬身为狐族少主,天性顽劣烂漫。

    直到她捡到了一个男子。

    昏迷在河边的男子浑身是血,衣袍撕裂处露出森森白骨,偏那张脸,狐姬想,大约是山间的月光都偷着亲过他,才养出那样一副清冷又勾人的好皮相。

    她蹲在石头上看了半晌,尾巴尖儿在身后一翘一翘。

    “喂,”狐姬百无聊赖伸手戳了戳那人的脸,凉得惊心,她喊道:“你可别死啊,你长得这样好,死了多可惜。”

    常潮杉醒来时,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小姑娘撑着下巴看他,见他醒了,笑得眉眼弯弯:“我救了你,你得以身相许。”

    这好像是人类之间的俗语,狐姬偷听过一次,便记下了。

    她根本不明白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只以为是给她当牛做马。

    那男子名为常潮杉,是一名道士。

    他自然看出了狐姬的原型,但狐姬并未犯下杀孽,常潮杉便放了她一马。

    常潮杉垂下眼,对狐姬道了一声:“多谢”,撑起身子要走。

    “哎!”狐姬拽住他衣袖,疑惑道:“你还没答应我呢!”

    “你是妖。”

    “妖怎么了?”狐姬理直气壮。

    常潮杉扒开她的手,走的头也不回。

    狐姬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裙角。

    她歪了歪头,忽然笑了。身为狐族少主,她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拒绝她。

    这个道士,太有意思了。

    后来常潮杉时常想,那日若是狠下心来收了那妖,往后的许多事便都不会发生。

    可他终究没有。他便也终究没能甩掉那只狐。

    狐姬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道士除妖,她蹲在树上围观;道士夜观星象,她趴在屋顶上大喊大叫;道士闭关修行,她在门外哼些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拐得比她的尾巴还要弯。

    他想,这只狐,当真是顽劣得很。

    狐姬的贴身仆从名为朔然,他早就对狐姬暗生芳心,见狐姬与那道士走的近,暗暗警告了道士好多次。

    但是没有用,反而被狐姬得知后,大骂了他一顿。

    相安无事的日子,像山间的溪水,潺潺地流过了两个春秋。

    那时候常潮杉想,这样也好。

    就这样吧。

    直到狐姬无意间说漏嘴她父亲的名字,她说的随意,全没注意到身旁的人倏然僵住了身形。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时,常潮杉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止不住的发冷,他手里的剑都在微微颤抖。

    狐姬看他表情古怪,问:“道士,你怎么啦?你脸色好白。”

    “无事。”

    常潮杉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个月后,狐姬再一次提出以身相许的时候,常潮杉答应了。

    狐姬全然信任他。

    哪成想,大婚当日,狐姬亲眼看见身穿红色喜服的道士,朝他父亲刺去。

    剑光如雪。

    太快了。

    快到狐姬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快到她的父亲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女婿的脸。

    剑尖没入心口,又抽出来。

    血溅在门上,溅在窗上,溅在狐姬的嫁衣上。

    她低下头。

    “阿父——”她凄厉惨叫一声,扑过去,接住倒下的身体。

    片刻她阿父便没了生息。

    狐姬抬起头,看着几步之外持剑而立的男人,刚刚与她拜了堂的男人,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面色。

    “你!你杀了我阿父!常潮杉!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骗我……我要……杀了你!我恨你——”

    常潮杉冷冷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飞溅的血迹,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狐姬,是我对不住你,但我不得不那么做,你与我有杀父之仇,二十年前,我的父亲,死在你的父亲手里。”

    “所以,你就骗我!你答应娶我,就是为了杀我阿父!”狐姬嘶哑质问道。

    “是我负了你……”

    常潮杉只是慢慢举起那柄剑,调转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我以死谢罪。”

    狐姬瞳孔骤缩。

    “不——”

    剑落下。

    血涌出来。

    常潮杉倒在她面前,躺在地上,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染红了身下的青砖。

    狐姬待在那里三天三夜。

    她哭得嗓子都撕裂了,直到哭也哭不出,对着空荡荡的房屋,声音缥缈,自言自语道:“所以你娶我,就是为了今天。”

    她再也听不到回答。

    自那以后,狐姬便疯魔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太过悲??,没了生气。

    狐姬想尽办法复活父亲和道士,还有胎儿,妖力耗尽变得苍老,可都没有结果。

    时间越长,她的执念越深。

    于是她开始用邪魔歪道。

    年轻姑娘的鲜血是最好的药引。

    她捧起那些温热的血液,一口一口饮下去,感受着枯萎的皮肉重新紧实滑嫩,感受着白发开始变黑,感受着镜子里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回从前的模样。

    她开始找,寻找道士的相似之人制作傀儡亵.玩。

    狐姬找了五百多年,直到十年前,终于找到了那道士的转世。

    “你认不认得我?”狐姬问他,声音发紧。

    此时的常潮杉名为张桓,是一个文弱书生,他茫然摇头,并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姑娘。

    “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狐姬不语,她找了五百年,等了五百年,想了五百年——他把她忘得干干净净。

    狐姬不允许。

    所以她强行将自己的记忆抽出来,生生灌在他的脑子里。

    她把他关起来,日日折磨。有时用鞭子,有时用烙铁,有时什么都不用,只是蹲在他面前,一遍一遍地问他:

    “想起来了吗?”

    “那几年里,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点真心?”

    “你答应娶我,是不是只为了报杀父之仇?”

    恢复记忆的常潮杉不语,沉默着接受了狐姬的折磨。

    狐姬恨啊——

    可再怎么做,她的孩子都回不来了。

    她的仆从朔然,献上了名为噬灵阵的禁法,只要收集一千个孩童的精魂,便可以复活死.胎。

    但阵法反噬极重,朔然自愿被吞噬,变得不妖不鬼。这也是为什么他始终是一团黑雾的原因。

    “那黑雾?”

    “狐姬死后,他就散了……临死之前,他将那几百个精魂交给了我们。”清月婵道:“这几天,我们已经陆续告知了孩子的父母,让他们来见孩子最后一面……替孩子诵经超度。”

    狐姬这辈子,爱过,恨过,做过错事,也没放过别人。到最后,她什么都没得到。

    是谁的错,已然说不清了。

    清月婵和你面面相对,半晌说不出话,叹了一口气。

    “最无辜的就是那些孩子和父母……”

    丧子之痛,天人永隔,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有多痛啊……

    这时候,糜祈发出了响动,小小的身子在被窝里拱了拱。他的眼睛还闭着,嘴唇却微微张开,含糊委屈低声喊着:

    “妈妈”。

    你的手几乎是本能地动了,轻轻覆上他的后背,轻轻地拍,一下一下,他的呼吸变得又深又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