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亲情模拟游戏RPG > 42、怪物之母
    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的幻觉。

    他记忆中那个发着光,彩色的,爱笑的,浑身充满阳光的味道,永远向他伸手敞开怀抱的女人,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不敢眨眼,会消失。

    不敢惊扰,会消散。

    甚至连呼吸都只能放缓,他看见她迷茫的模样,与记忆中的她逐渐重合。

    小时候他精力旺盛,喜欢上了躲猫猫的游戏,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躲在桌子下,躲在柜子里,躲到大树后面,躲到草丛里面,无论他躲到哪里,妈妈总能用那双笑弯了的眼睛找到他。

    然后妈妈就会一下子扑上前,亲他的脸,挠他痒痒,嘴里喊着:“好厉害呀宝贝,妈妈差一点就找不到你了。”

    可是后来,怎么也找不到的,不是他,而是妈妈。

    实在太过思念,像一个黑洞,深不见底,慢慢将他的心凿空,永远填不满。

    他控制不住地上前一步,好想好想多看看她,他有好多好多话要和她说,告诉她,他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妈妈。

    可最想说的,还是叫她一句:妈妈……

    仿佛听见了他内心的呼唤,妈妈抬起头来,他们四目相对。

    幼时的孩子总渴望得到母亲的关注,他也不例外,他和妈妈有很多个四目相对的时刻,她总那样满眼认真,包容,充满爱意地望着他。

    可现在连对视都变成了一种不可得。

    他做好了妈妈再次消失的准备,但这次出乎预料的,她没有消失。

    内心有些窃喜,他不露声色,又悄悄在心里喊了一声:妈妈……

    他试着帮她穿鞋,就像小时候妈妈帮他穿鞋一样,仰头的时候,他看见妈妈温柔灿烂的笑脸。

    妈妈一点也没变,喜欢说话,遇到危险的时候,哪怕对方再厉害,也会毫不犹豫把他拉到身后。

    他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面前人,这次,换他来保护她。

    除掉这群杂碎不会耗费太多精力,可血溅到脸上的时候他忽然惊醒,不敢回头,怕看见那双眼睛里出现他无法承受的情绪。

    妈妈一点也不意外,只有妈妈不会害怕自己的孩子。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梦一样,当她问去哪儿的时候,他说:回家。

    先前居住的小屋已经被人毁掉,毁掉他们的家,他也毁掉了那些人的家。

    现在的居所对他来说只是住处,不是家。

    有妈妈在的地方,才是家。

    妈妈离开后很多年,他一直不敢相信她离开的事实,一直在找他,等她。妈妈说过,她一定会回来的。

    他把小屋建在妈妈的坟墓旁边,坟墓里面其实只有她的衣服,只要一想起妈妈,他就会到这儿来,为小土包除草,赶走小虫子,在上边种满鲜艳的花,经常一坐就是好几天。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再关注,幻觉就会自动消失。今天看见她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不能贪心,不然下一次不知道多久她才会出现。

    于是他强迫自己忽视幻象,转身朝屋子走去。

    但他走得并不快,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又害怕自己的期待化为一场空。

    门半掩上,看起来就像是关紧了。他站在门内,盯着门,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咚咚咚的脚步声,听见她气鼓鼓地敲门声,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又听见她喊:“你把我忘在外面啦,快点开门。”

    “……你走吧。”他安静了片刻,回道。

    “可是我没地方去啊。”她的声音透过门传进来。

    “呜呜呜,我好可怜啊,没地方住,一个人孤零零的,外面好冷啊……”

    “求求你了,快开门吧……”

    “……”

    她又说了一阵,可能真觉得他不会放她进来了,声音闷闷地:

    “不开门啊,那我真走了哟。”

    片刻后,门外传来哒哒哒离开的脚步声。

    他依旧保持沉默,沉默地盯着门,沉默地低头,沉默地消化她离开的事实。

    半遮掩的门忽然‘嘎吱’一声被推开,光亮洒进来,他僵硬地仰头,抬眼,于是光落进了眼睛里。

    “嘿嘿,猜不到吧,骗你的。”她脸上是那种得逞后狡黠又灵动的笑,“我就说这门肯定没关紧,果然能推开。”

    她光明正大走进来,顺手关上门,走到他面前,问:“这么盯着我干嘛,我又不吃人。”

    “况且,你也不看看,这天马上就要黑了,我能去哪儿。”

    “好心人,收留我一晚吧!”她可怜兮兮双手合十恳求道。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喔。”

    她很会察言观色,从他的瞳孔里窥得那一丝态度的松动,立马得寸进尺欢呼起来:“好耶!你最好咯!”

    他的手松开又握紧,终是拜倒在那双含笑的眼睛里。

    他总拿她没办法,哪怕是幻觉。

    ————

    这人性子实在扭捏。

    他不明说,不肯看你,微微侧身的动作,要不是你紧紧盯着他,还真发现不了。

    有点可爱。

    你偷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动作迅速地从他身边溜过,一头扎进屋子里。

    只是……

    这屋子从外面看毫不起眼,一进来却别有洞天,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你愣愣地盯着有些掉色的衣柜,不大不小容得下两个人的木桌,摆在墙角一大一小的锄头。

    神思恍惚间你回头看了一眼,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原本觉得陌生冷峻的脸庞,此刻你却不敢直视了。

    上前几步,你慢慢蹲下来,指尖抚摸着刻在衣柜上一道道记录身高的短小印记,心跳一瞬间落空。

    脖子上挂着的小石头隐隐发烫,却分不走你半分注意。

    从一开始你就没问过他的名字,原本是萍水相逢,不愿问,现在却是问不出口。

    于是你站起来,再次细细打量他的眉眼。

    素衣弱化了他冷硬的轮廓,一潭死寂深沉的瞳孔里,似乎透着点光亮,倒映出你的身影。他不爱说话,更不愿表露出喜怒哀乐,薄唇在你的注视下越来越不自在,微微抿起。

    像,又不像。

    “你……看什么?”他出声问道。

    “看你。”你觉得胸腔像灌满了水,哗啦作响,搅得人不得安宁。

    “为什么看我?”他又问。

    你沉默了一瞬,太多的话堵在嗓子眼,想说却不知从何开口。

    你确定这是一个梦,你梦见了糜祈长大后的模样。

    曾经你想象过他长大的模样,在你的陪伴下,一定是无忧无虑,快活自由地成长。

    会笑,会哭,会朝你撒娇,而不是现在让人看了心痛到窒息的样子。

    他说他在找人,是在找谁呢?是你吗?为什么梦里的他,没有妈妈的陪伴呢?

    眼角浸出泪水,你展开双臂,含笑问道:“不来抱抱我吗?”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听见你的话,第一反应不是喜悦,反倒是有些不敢相信。

    就像是太过渴求一样不可得的东西,时间久了,突然拥有时,宁愿怀疑真假,也不愿意得到后再失去,空欢喜一场。

    又木了,呆呆站在原地当木头人,这一点倒是跟小时候大差不差。

    轻叹一口气,还得是你来。

    你迈开步子向前三步,带着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急切,微微踮脚,伸出双手将他抱了个满怀,抬手轻拍他的后脑勺,像哄睡小宝宝那样。

    这是一个迟来已久的拥抱,一颗空落落的心被不知名的暖流填满。

    “宝宝,好乖。”你满足道。

    他愣愣的被你抱住,连呼吸都忘了,反应过来后,慢慢弯腰,将头贴在你肩膀上,手环抱住你,收紧用力。

    “抱得太紧了,我快被勒死了。”你半开玩笑道。

    他却猛然退后一步,挣脱开你的怀抱,松开手不敢再碰你,脸上显现出脆弱躲避的神色,眸中透出一闪而过的无措。

    臂弯变得空落落,你一愣,意识到刚刚说了什么,懊恼又心疼。

    “不会的,你别怕,妈妈不会走的。”

    “小祈。”你喊道,鼻腔酸酸的,怎么也开不了口说下一个字。

    明明是个梦,你却觉得,仿佛太久没见了,你好想他。

    这世上唯一会这样叫他的人,只有一个。

    他眼睛里的泪直直顺着脸就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神色依旧是那样的痛苦,他看着你,嘴唇微微抽动,仿佛想说些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泪水砸落到地板上的轻微响动。

    “小祈。”你又喊了一声。

    他却跟后边有恶鬼在追一般,吓得头也不回夺门而去。

    追到门边,你停下来。

    你想,他需要时间思考,你也一样。

    他会回来的。

    想好这点,反正现在时间还早,你撸起袖子,决定来做一顿大餐。这样的话,他一回来就可以吃饭了,你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坐下来慢慢聊。

    想象是美好的,你在厨房里找了半天,只找出来一袋面粉,那他每天在家都吃些什么呢?

    不过还好有一袋面粉,你想了想,决定好了做什么,就开始行动起来。

    好久不做饭,手都生疏了,你试了几次,才揉出满意的面团。又将他们搓成细细的面条,等到锅里的水开了,抓一把撒进去,再放上几颗摘来的清脆野菜,简单又美味的面条出锅就可以吃啦。

    锅里的水咕噜咕噜翻滚着,你拍拍手上的面粉,不经意间抬头,透过蒸腾的水汽,对上站在门边的他的眼睛。白雾模糊了他的神情,不知道他看了你多久。

    香气萦绕在鼻尖,你想起以前做饭的时候,糜祈也是这样蹲在门边眼巴巴地盯着你。让他出去玩,他乖乖听话出去,没一会儿又进来,像只小狗一样,舍不得离开你身边。

    小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身影在一瞬间重合,那些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了。

    想着想着,你憋住笑,举起锅铲,指了指锅里,语气和平常一样,道:“别急,马上就吃饭了,去拿碗筷吧。”

    他一声不吭进了厨房,高大的身影在这里边显得厨房更小了。

    两个碗被摆在灶台上,面条煮的刚好,不多不少一人一碗。

    坐到桌边你迫不及待先尝了一口,不错,好吃!这个梦也太真实了。

    他低头盯着碗,拿着筷子一动不动,手捧着碗也不怕烫,你看见了,紧忙拿开他的手,一看,果然烫红一片。

    “疼不疼?”

    他的手被你握住,动作也迟缓起来,摇头。

    你揪了一下他的脸,皱眉道:“傻瓜,怎么捧着碗也不知道松开,现在好了吧。”

    以前糜祈总是摔伤,你记得屋子里头应该有药,找了一通,哎,找到了!

    急匆匆坐到糜祈身边,低头小心翼翼把药擦到他受伤的地方,擦完了,你轻轻呼气,道:“这只手不要碰到了,免得更严重,记住没,药膏记得擦。”

    “怎么这么大了还是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你,心里到底是不太好受,你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面你不见了,但至少此刻,你还在他身边,于是你决定好好和他谈一谈。

    “糜祈。”

    听见你喊他,他的视线从你们紧握的手挪开,落到你脸上。

    “我是妈妈啊。”

    你笑道,哽了一下,深呼一口气,语气轻松和缓:“我都站在你面前了,你还不肯相信吗?”

    他不说话。

    于是你站起来,弯腰,微微俯身,双手捧着他的脸,温热的掌心碰到他冰凉的皮肤。能感受到他强忍着某种情绪,你低头,轻轻一个吻落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四目相对,你眼里闪着光亮,道:“宝贝,叫叫我吧。”

    抛开一切,你还没来得及听他叫你,现在,好想听他叫叫你。

    你的宝贝小时候不爱哭,长大了,变成大哭包,眼泪怎么也流不尽。

    你抬手帮他擦掉眼角的泪,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几次张合却始终不敢开的口。

    “……”

    他的手揪着你的衣袖,仰头看着你的脸,泪流了满面,是脆弱迷茫到极致的神情,像流浪在大海里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妈……妈。”他终于喊出口,声音嘶哑不堪,眼神却是清亮的。

    这两个字藏在他心里,这么多年,变成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将他压得越来越喘不过气。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怕妈妈一个人孤单,其实是他受不了漆黑的夜,于是不听话地趴在冰冷的坟边。就像小时候趴在妈妈温暖的怀里,却再也听不见轻轻的哼歌声,再也感受不到柔柔的拍打。

    妈妈的笑脸在回忆中被冲刷得逐渐模糊,他怕,他好怕,他怕再也见不到妈妈。

    怎么会不痛呢?

    他没有妈妈了啊!

    他妈妈不见了,他找不到了!

    “妈妈……妈妈……”

    “妈妈……”

    “妈妈……”

    他喊了一遍又一遍,怎么喊也觉得不够,从小声抽泣到泣不成声,再到崩溃大哭。

    这次换他主动扑进你怀里,死命地抱住你,那些曾经多次崩溃绝望的时刻,似乎都是为了换来这一次的放肆痛哭。

    “你怎么才回来啊,我找了你好久啊,妈妈……”

    似乎要把这些年缺失的呼唤都一次性叫回来。

    他的身体颤抖,什么都忘了,忘了那些好的,不好的,重复地念着这个刻在灵魂里,一刻不停追寻那么多年的两个字。

    “妈妈……”

    那年的记忆一片混乱,他什么也做不了,跪倒在地上,抱着妈妈的身躯,嘴唇颤抖蠕动,他想喊一句妈妈,却来不及了。

    “别怕。”妈妈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湿漉漉的,她的双腿无力跪倒在地,手却依旧紧紧抱着他,一下又一下抚摸他的后脑勺。

    “妈妈保护你。”

    “不……”

    她的手臂无力垂下,妈妈睡着了。

    那天的夜是那么黑,雨那么大,那么冷,他抱着妈妈,直到她消散了,还呆愣在原地。

    这幅画面变成梦魇将他困住,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归根结底,他所求的,不过是她安好。

    他叫一声,你应一声。

    “我在。”

    “不怕。”

    “妈妈在这里啊。”

    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紧回抱住他。

    你们抱了好久好久,胳膊都酸了,桌子上的面糊成一团不能吃了。

    天也快黑了,只剩下一丝余晖,你的怀里抱着宝贝,视线透过窗,看着夕阳慢慢坠落,破涕而笑。

    “我不是说过吗,不管怎么样,妈妈都会回来的。”

    “你要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