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衣冠南渡,蛮尘蔽北,世家公卿偏安江左已两百余年。

    这两百年间,王朝更迭如走马,鲜血一次次浸透建康城的宫砖御道,将偏安的美梦染成醒目的猩红。

    自萧氏践祚,距今已有四载。

    对于曾亲手将萧氏推上皇位的世家公卿而言,他们体验最深刻的只有两个字——后悔!

    那对悍然入主紫宫的萧氏姐弟,曾经被世家们觊觎厚望,希望背后早无家族支撑的两人,可以容易拿捏控制。

    但是,他们错得离谱。

    萧氏的统治总结起来有两点:一费公卿豪族,二费嫔妃美眷。

    在这对姐弟手里,后宫的嫔妃们与世家豪族们的消耗率成正比。

    曾经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过上了“今日朝堂见,明日灵堂见”的燃情岁月。

    有人选择避世,就有人决意踏入激流。

    钱塘姜氏有女,年十七,姿容无双,才情出众,名为令枝。

    聪慧灵敏为“令”,柔韧不屈为“枝”。

    身为家族倾尽心血雕琢的嫡长明珠,她毅然请缨入宫,誓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南国朝廷中,为家族挣出一线生机,辟得一隅立足之地。

    绥安四年,七月。

    自建康驶来的双层宝船,接走了姜令枝。

    楼船破浪,甲胄鲜明的禁军沿途护卫,顺海而上,直抵都城。

    因出身世家,又是嫡出长女,姜令枝还未入宫面见天颜,便被遥遥册封为三品昭容,位同九卿。

    越过低位品阶,得到高品级封号,说起来,真是一件荣宠无双的美事!

    前提是,抛开宫里已经死了两任“昭容”不谈。

    而这样可悲的消息,还是姜令枝特意破费从内侍那里讨来的。

    真是,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船行得很快,一日后便抵达建康。

    在宫人搀扶下,姜令枝登上镶金错玉的华盖宫车,车轮碾过平整如镜的青石御道,辘辘驶向皇城深处。

    时候很是不凑巧,宫车行至御道岔口,与另一路仪仗迎面相遇。引路的老内侍毫不犹豫勒停车驾,肃然退避道旁。

    姜令枝心念微动,猜这是哪位大人物,竟有如此大的排场。

    她好奇之下,掀了车内的帘帷往外看去。

    一辆辆囚车撞入眼帘,囚车里锁着一群被扒得只剩单衣的犯人,虽形容狼狈,面目愁苦,但细观其肤质仪态,犹可见昔日养尊处优的痕迹。

    姜令枝一下子就知道这群人的来历。

    浔阳陶氏。

    关于这个掌控江州漕运、富甲一方的巨族如何一朝倾覆,市井传言纷纭。

    有说是反对朝中政令,有说是暗中对皇室不利,也有说仅仅因为族长对当今暴烈颇有微词。

    无论如何,煊赫百年的门第,如今已成镣铐加身的阶下囚。

    同是世家出身,姜令枝凝望着那一片狼藉,唇间仿佛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寒意。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被姜令枝从姜氏带出来的侍女月牙出去打听了一下,回来告诉她,“小姐,那是长公主殿下的仪驾。”

    姜令枝了然,那确实应该让行。

    南国的皇帝暴虐无道,这是举国皆知的事情。

    不是没有人造过反,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甚至于最后还会被皇室百倍报复回去。

    可以说,萧氏如今仍能坐稳江山,靠的就是那位号称“帝国柱石”的长公主。

    萧鸢。

    这两个字方流过心间,一道身影便出现在视线中。

    囚车最前面,一个身姿挺拔的女子骑着黑马,她身着玄色金丝暗纹劲装,一头墨发被金冠束起,发尾长长垂在脑后微微荡起。

    那人背对着姜令枝,虽看不见容貌,然而一旦瞧见了她,周遭便似失去了色泽,唯独那个骑着黑马的玄衣背影。

    不知是否因为姜令枝的注视太过明显,那人乍然回头望过来。

    远远地,姜令枝只能看见她骨相分明的脸,以及那泛着象牙白的肌肤。

    那双眼睛望过来的瞬间,姜令枝呼吸一窒。

    仿佛有无形锋刃破空而来,裹挟着沙场血腥与尸山骨海的杀伐之气,穿透喧嚣,精准地钉在她身上。

    那一眼,让她这个窥视者生出了被猛禽凶兽盯上的错觉,若躲避不及,下一秒就要被抓住开膛破肚。

    姜令枝惊得一下子落了帘帷,她将身体靠在车壁上,不再往外探看一分。

    即便是从未见过,姜令枝也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就是萧鸢!

    更准确地说,应该称呼她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车骑大将军、平安王、食邑二十万户、镇国上将军——萧鸢。

    月牙被姜令枝的反应吓了一跳,急忙凑过来扶住她,关切问道:“小姐怎么了?”

    姜令枝调匀呼吸,拿过月牙递来的安神香囊嗅了嗅,才半是感慨半是警惕道:“此番入宫,恐比预想更为艰难。”

    后宫从来不是一个能安享富贵的地方,萧氏的后宫更不是。

    姜令枝早在决定入宫的时候,便早有觉悟,却未料想,艰难二字,竟如此具象而迫近。

    内侍引她至所居宫苑,匾额上书“兰林阁”。

    庭院向阳,楼阁精巧,碧瓦飞甍,雕梁画栋,无一不彰显着皇室气派。

    分派来的宫人低眉顺眼,训练有素,月牙作为姜令枝从家中带来的心腹,自然接管了兰林阁的人事安排。

    姜令枝伫立庭中,闲适地打量着这方崭新天地。

    不远处的游廊下,有住在附近的嫔妃向这边张望,触及姜令枝目光的刹那,却如见鬼魅般迅速避开,脸上掠过一丝鲜明的忌惮与晦气。

    姜令枝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间兰林阁,一连死了两任“昭容”,前一任“昭容”不知怎么触怒了皇帝,被活活缢毙于正堂梁下。

    甚至于连兰林阁上下的内侍宫女都全被换了一遍。

    富丽堂皇的殿阁,早已成为六宫讳莫如深的不祥之地。

    月牙心中惴惴,举着祛秽的艾草香束,将殿阁内外细细熏过三遍。

    姜令枝忍不住想,光熏这一屋有什么用?

    这座皇城之下,白骨累累,又何曾有一寸土地是吉利的?

    进宫第二日,是为七月十五,中元鬼节。

    但皇帝陛下十分有巧思地要大办宴席,为他的皇姐萧鸢庆功,庆的是剿灭浔阳陶氏之功。

    陶氏世代经商,百年积累,富可敌国,此次被族灭抄家,皇室可以说是收获巨大。

    所以,这一夜的宫宴,办得奢华无比。

    姜令枝作为高等嫔妃,自然也要出席宴会。

    因为她的品级摆在那里,宫中对她礼遇有加,尚服局依制送来三套礼服供选。

    姜令枝指尖拂过那最繁复的蹙金绣凤霓裳,最终落在那套最清简的之上:

    天水碧交领大袖襦裙,外罩浅檀色素纱广袖衫。

    裙裾十二破,间以极淡的云山白,行动间如烟水朦胧,仅以浅青丝绦束腰,垂落寸许流苏,摒弃一切环佩玎珰。

    按照嫔妃等级上过妆,青丝绾成优雅的随云髻,鬓边斜簪一支青白玉镂雕兰叶簪,素净如水。

    腕上一对素面无纹的羊脂玉镯,温润无瑕。

    月牙趁着为她整理披帛的间隙,借着动作遮掩,耳语道:“给姜小大人的密信送出去了,他今夜不会赴宴。”

    姜令枝不动声色道:“什么理由?”

    月牙:“策马摔下来了,现正在府中延医问药。”

    姜令枝蓦然侧首:“真伤了?”

    月牙点点头,“不然骗不过那群查问的侍卫,小姐...娘娘放心,姜小大人说了,他有分寸的。”

    姜令枝于是不再说什么。

    萧氏为了控制世家,特遣各世家嫡系留在建康,于朝中任职,明说是圣恩荣宠。

    实则,是质子。

    姜氏的质子,是姜令枝的胞弟姜停云,年十七,任员外散骑侍郎,兼秘书省图籍主事。

    姐弟二人孪生,自幼相依,情谊深厚。

    姜令枝此次入宫,一是为了姜氏,二是为了看顾这唯一的血亲手足。

    这次夜宴开的时间很不恰当,以情报中对萧氏的描述,姜令枝直觉,今夜皇帝要出幺蛾子。

    所以,她让姜停云能避则避。

    宫廷夜宴,群臣奉命挟家眷入席,百官与皇族同乐。

    夜色渐浓,宫灯如昼。

    太极殿内,笙箫鼎沸,衣香鬓影,织就一片南国华胥幻梦。

    姜令枝端坐在属于自己的席次,不动声色地打量众人。

    果然宴无好宴,嫔妃,官眷,朝臣竟列坐一堂,这么个安排法,实在是……

    不少人发觉不妥,已经有些后悔参加今日夜宴。

    然而事已至此,只能小心再小心。

    群臣与家眷皆屏息敛容,交谈声压得极低,唯恐一丝喧笑便引来灭顶之灾。

    萧氏曾被前朝灭族,代取江山后,萧氏皇族人丁稀薄至仅有姐弟二人支撑门庭。

    但即便如此凋零的皇族,也无人敢轻易反抗。

    毕竟,失败者的血到现在还未擦净。

    丝竹之声缭绕席间,舞姬们一曲舞罢,管弦皆停,大殿霎时间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这骤然出现的氛围真空令群臣直觉不好,他们还未想到该怎样让气氛再次活跃起来时。

    “啧!”

    玉陛之上,传来一声清晰而慵懒的咂舌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姜令枝几乎是本能地,眼睫微抬,向御座方向极快地掠去一眼。

    只捕捉到明黄袍角的一抹流光,便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垂眸盯着案上玉盏中微微晃动的琥珀光。

    一道清朗,却莫名让人心底发毛的嗓音,慢悠悠地荡了下来:

    “众爱卿平日在家中,也是这般无趣么?”

    “铛”一声轻响,是皇帝将手中金樽随意搁在龙案上的声音。

    群臣心头俱是一紧。

    一位反应迅捷的大臣慌忙离席,躬身应道:“陛下天威咫尺,臣等岂敢失仪造次?”

    “哦?”皇帝拖长了调子,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若是朕特许尔等,今夜可尽情造次呢?”

    姜令枝指尖无声收拢,握住微凉的玉盏。

    皇帝这话气,轻佻得诡异,底下分明涌动着令人不安的暗流。

    “微臣...臣....”那大臣额角沁汗,显然也察觉不妙,支吾着难以应对。

    “有了!朕想到了!”

    皇帝忽然拊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殿宇中回荡,竟带着几分孩童发现新奇玩物般的纯然喜悦,却无端让闻者毛骨悚然。

    姜令枝终于得以抬眼,真正看清御座上的人。

    明黄龙袍衬得他身姿略显单薄,面容是惊人的俊秀,甚至透出几分阴柔的美貌,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因大笑而沁出一点湿润的亮光。

    难怪,难怪,坊间隐秘流传,前朝末帝曾将他充入后宫,以亵玩之。

    皇帝笑够了,以指尖拭去眼尾泪意,目光徐徐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臣子与女眷,朱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石破天惊:

    “朕素闻,众爱卿与家中贤妻鹣鲽情深,只是耳闻为虚,眼见为实,不若就趁今日良宵,诸卿便当庭为朕与皇姐演示一番,这情深几何,究竟是何等模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