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登山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太白先生拍打驴背,信口吟咏,声音悠长,回荡于山坳之间。

    人的声音当然是不能这么悠长的,但风的声音却有这么悠长;此时红日依山将尽,朗朗一片开阔,乃有大块噫气,一呼一吸,自山崖,自洞穴,自树梢,自一切孔隙中互和,裹卷着这一句开头的诗歌,飞扬飞扬,越飞越高,直至九霄的尽头,送给高处的神灵倾听。

    不过,天台山真的有那么高么?当然没有啦。地理常识会告诉我们,江浙的地质活动没有那么激烈,地壳碰撞挤压不出太过险峻的山峰。天台的高度,甚至远远不及泰山——但没有关系,太白先生今天心情非常好,愿意给天台山吹一吹彩虹屁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溜溜哒哒走了几百步,山势渐渐险峻了,他们从驿站雇来的毛驴停下了脚步,在茂密起伏的灌木前哼哼唧唧,左右摇头,开始尥起了蹄子;很明显,大叫驴不是真正的牛马,你非要让它爬这么险峻的山路,人家可就要大大的不高兴了。

    太白居士只有跳下驴背,左右看一看山势,笑道:

    “看来是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了,要想登顶,恐怕还得明日后日,预备好器械后才举动……嗯,白云子司马承祯先生先年隐居的道观就在左近,大可以休息一晚再说。”

    “不必,不必!”杨易忙道:“来都来了,何必中道折返?喔,对了——”

    他从怀中抽出一节碧盈盈的绿玉杖,笃笃敲打掩映于灌木中的山石,一块璞玉一样,白登登的石头:

    “白石公,白石公,为我传语山君:太白先生远道来访,怎么可以峻拒门外?难道山君昏聩至此,连千古名篇都听不出来了吗?若令大诗人空手折返,恐怕千载万年,也要吃五岳的耻笑!”

    他手柱碧玉杖,抬头仰望山中,只见树木起伏,嗖嗖长风吹过,吹来无限草木的清香。

    李白有些惊讶:“先生在对谁说话?”

    “天台山神。”杨易从容道:“望见太白先生至此,居然还不扫榻以待,本地的神灵太没有礼貌了!这样的举止,叫后世如何评判呢?”

    李白:……

    他委婉道:“寻常游玩而已,怎么能惊动山神?在下恐怕还没有那个颜面……喔。”

    不远处的草木簇簇而动,一只小小的狐狸从枯叶乱草里钻了出来,抖一抖身子,亮出一身白灿灿的皮毛;毛发鲜亮,夕阳下几乎闪出光芒。它绝不怕人,只蹲在原地,用黑豆子样的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两位一回,随后人立而起,双手合十,向太白先生认真拜了一拜。

    杨易微笑:“先生还是小觑山神的审美啦。”

    确实是太小看山神了。按理来讲,千古一现的诗歌即将诞生,天花乱坠,顽石点头,山神应该郑重其事,尽遣云中君与仙之人,驾虎而御鸾,衣云而环霓,浩浩荡荡,纷呈来迎。但方才长风送去了消息,山神已经听了出来,诗仙用的是梦笔,是幻笔,是无限幻丽飘逸的意象;在此意象之前,过于隆重繁琐的仪式,反而只会俗艳、低级,乏味之至。

    所以,山神只需要派出一只狐狸,一只漂亮、洁白,跳跃在现实与幻境的边界之间的狐狸……这小小的狐狸歪头看了片刻,随后转身,一跳跳进草木丛里,只有一只极大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茂密草叶上时隐时现,起伏雀跃不已。

    于是,太白居士与杨先生跟了上去。他们踩着枯叶,随狐狸绕过几处合抱的苍苍松柏,踏上了一条被枝条遮蔽的小路。与方才险峻陡峭的山岩不同,这条小路又平顺,又干燥,闲庭信步,就可以攀援直上。那只小狐狸在前面蹦蹦跳跳,忙着引路;每隔片刻,还要停下来往后看上一看,仿佛在确认客人有没有跟上。每行数百尺,小狐狸都要跳上石头,舔舐毛发,暂作休憩;清风徐来,簇簇声响,杨易张开手掌,则恰好接住从头顶松树上掉落下的松子。

    “还不错嘛!”他丢给太白先生一把,自己剥了一颗尝尝:“很有香气。山中珍藏,果然不是随便买卖的点心可以比拟!”

    此时,太阳早已沉于西山;一轮皓月,当空徐徐托出,此外更无一点云色。于是山间小路,居然也清辉满眼,照得上下一片澄澈。夜幕已至,万象俱静,只有泉水叮咚,清冽悦耳,空谷回音,杳杳不绝;等到夜风稍起,吹过群山万壑、无数孔窍,于是似激,似叱,似吸,似吟,一唱而百和,千万声响,浩浩呼噫,乃充溢于天地之间。

    这是迎接贵宾的乐曲,渲染气氛的妙音;原本迎宾应该用钟鼓,但钟鼓金玉,繁华热闹,在这样的境界里也太着像、太喧闹了;于是山神改弦易张,将人力之音换为了天籁之音。树木、山石、泉水,此时此刻,整座山谷都是乐器;水神鼓瑟,风神拨弦,遂成此自然天籁之音。

    “听止矣!”杨易侧耳倾听片刻,欣然道:“不过,有了音乐,有了美景,不能没有酒吧?”

    小狐狸歪着脑袋想了想,嘤嘤叫了一声,又带着他们拐过几处山石,跋涉百余步,豁然开朗,望见山洼里一处浅浅清潭,清潭旁边几处白石堆垒,天生搭成了一处石桌石凳。杨易亦毫不客气,招呼太白先生坐下。

    石桌上还摆着两件玉盏,碧绿剔透,盈盈若春水;玉盏下镌刻“永淳御制”四个篆体,显然,这是当年高宗皇帝遣使臣祭祀天台山的祭物,珍稀罕异,当世无匹。

    不过,与盏中物比起来,人间的珍品也不算什么了;玉盏中波光粼粼,莹润柔和,细看又玩若无物,不像是一杯酒水,倒像是一盏稍稍凝固的光。

    太白居士端详片刻,微觉愕然:“这是……”

    “帝流浆。”杨易微笑:“太阴之精气,月华凝聚而成的灵液。飞禽走兽得得到一点一滴,就可以开启灵智——每一甲子里,要到庚申年的八月十五,才能采撷得这么小小的一盏……”

    换言之,这是用月光酿成的酒啊。

    “所以。”杨易支着头望向李白,小狐狸也歪头着看向青莲居士:“一杯月光当前,太白先生想写些什么呢?”

    太白先生低下头去,看到玉盏中盈盈月色,起伏不定,那朦胧飘扬的辉光,恰巧照见自己的面容;于是,他也微笑了:

    “那么,就写‘湖月照我影’吧!”

    ·

    月光对于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同样一轮月亮,此时也照在长安,照在宫阙,照在太宗皇帝的头上。不过,太宗皇帝大概无心欣赏月色了,因为他还在废寝忘食,刷刷刷刷,批阅公文;批阅到令人皱眉之处,他就要翻看书桌上堆着得无数简牍,开始一一核对近几年节度使的调用文件了。

    当然,检查不过片刻,太宗皇帝多半就要暴起,抽出自己心爱的小马鞭,大踏步奔向门外——然后就是鞭数十,驱之别院,是鬼哭狼嚎,是接连惊叫,是屁滚尿流的哭喊与咆哮;一个宫廷都被搅扰得混乱不堪,当然也没有人能抬头看一眼月亮了。

    呜呼,何处无月?何处无山石?但少闲人如吾二人矣!

    第122章 夜梦

    杨、李二人在天台山徘徊了一晚,领受了山神精心预备的宴会——清风、明月、泠泠山泉,此造物主之无尽藏也,恰恰能够配上仙气飘逸,幻丽玄妙的诗词。

    等到歌咏完毕,月亮也已至中天,清光下照,朗然一片;大家兴尽而返,溜溜哒哒,又在清风护送下,踩着月光,被狐狸引到了一处山拗——此时已经深夜,山下旅店无赏景之雅兴,大概都已经闭门歇火,不再接待客人;所以山神格外贴心,还为他们找好了一处又洁净,又干燥的石洞,指使其余松鼠、山猫,用宽大树叶铺好了床铺,恭敬迎接贵客下榻。

    哪怕大半夜招待殷勤,一路吟诗游玩、潇洒散淡之后,太白先生也有些疲倦了。所以只对着远处山峰的影子拜了一拜,权做道谢,随后合衣躺下,不过片刻,便已沉沉睡去,“我欲因之梦吴越”了。

    杨易打了哈欠,同样闭上眼睛;但朦胧间却觉得身体轻飘飘而上,忽左忽右,无可依傍;恍恍惚惚,又仿佛听到有声音在远处叫唤自己的名字,既急切,又高亢。他勉力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空空荡荡,只有太宗皇帝盘膝坐在左近,面色莫可揣测。

    “喔。”杨易懒洋洋道:“还梦香。”

    还梦香,用于在梦中沟通魂魄的奇香;杨易曾经将此借予李二陛下,用于私下沟通他的忠贞臣子、精兵良将;反正大唐的臣子对太宗皇帝的感激比海水更深,大概晚上起来为陛下奉献一番,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可绝不代表,杨先生本人也愿意加入大唐007牛马工作群中!

    所以,杨先生毫不遮掩、乃至颇为放肆的打了个哈欠,表示良宵苦短,有话速讲,咱可实在在没有时间过多浪费。

    太宗皇帝抽了抽鼻子,明白无误的闻到了某种气味——清冽的、甘香的,带着秋日气息的气味;这是秋高气爽,在野外行游饮酒,尽欢而罢的气味;当年高祖皇帝还不是犬父,隐太子还不是犬兄,李元吉照例还是犬弟;他兀自做着太原公子,意兴勃勃,精力旺盛,带着长孙及诸家将田猎于山野时,身上也是这样的味道,深深嗅闻一口,仿佛昔日景象,再现于眼前——可是,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也许是因为触景伤怀吧,又或许是自己知道忙着的是自家事,绝不能推诿他人;哪怕眼看杨先生玩得飞起,再回想自己夯吃拉磨的日常,即使对比如此强烈刺激,太宗皇帝也没有多说半句话。他只道:

    “长安的局势,大概稳定下来了。”

    “喔。”杨易很高兴道:“太白先生可以放心了!”

    是啊,太白先生可以放心了,不用战战兢兢,绞尽脑汁,用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政治智慧来揣测诡谲奇特的政治起伏,时刻忧虑天下风波之兴——虽然忧乐皆成文章,但青莲居士毕竟还是更适合飘逸、逍遥、无忧无虑的文风;过于沉重的忧虑,总不适合这样幻丽的词藻。

    青莲居士只是一款点读机而已,负责输入美酒、美景、大唐美好的一切,然后输出更美丽的诗篇——仅此而已;所以,你怎么能这么苛求一台点读机呢?

    太宗皇帝又道:“我对皇权的格局,还做了一些调整。”

    如果是青莲居士,大概有立刻就要大惊失色,掩耳疾走,绝不敢听闻一句。可杨易对此毫不在意,实际上,他还难得生出了一点好奇:

    “那么,陛下打算让谁来接手皇权呢?”

    “我让太子负责监国。”

    “负责监国……那么皇帝呢?”

    “皇帝依旧养病。”

    杨易有些惊讶了:“我还以为陛下会直接废帝呢!”

    “我气头上来,也想过废帝。”李二陛下叹息道:“但张九龄进言,说黄台之瓜,今已离离;一摘二摘犹可,如今已是三摘了,再不稍加呵护,怕是要抱蔓而归……”

    是的,我们李唐开国百年不到,已经创下了帝制一千年前所未有的记录——四代之中,废帝三人!如果李二陛下热血上头,今天再废一次,那么大唐废掉的皇帝,就可以搓一盘麻将了!

    所以,张九龄说得真是太委婉、太贴心了;如果是杨一面当面,估计会直接质问——嗟乎,陛下欲废帝搓麻乎?!

    ……那种事情不要啊!大唐因为废帝数量最多登上史册什么的!太宗皇帝还是要脸的,一想到此种恐怖前景,牙齿都忍不住要捉对厮杀!

    “所以,宰相们的意思,是安内先攘外,把边境安定下来、尾大不掉的节度使逐一翦除,再慢慢消化帝位转移的冲击;在此之前,能不动荡,就不要动荡。”

    “所以陛下安排太子来监国……”杨易好奇道:“陛下是看出了太子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么?”

    “不。”太宗面无表情道:“朕已经确认过了,太子完完全全是个废物;一塌糊涂,不可救药;这一辈子最大的能耐,就是提前投了个好胎——论心机谋算,甚至远不如他的亲爹。不过,这恰恰是我挑选他的缘故。”

    他停了一停,非常、非常不情愿的承认了一个事实,一个相当简单、一目了然,但李二挣扎了非常之久,才不能不承认的事实:

    “……他的思路,与李元吉差相仿佛。”

    杨易肃然起敬了:“喔!”

    这句话概括得非常准确,却也近乎刻薄——什么叫“与李元吉仿佛”?武德年间,大唐开国,天下纷乱数十年,高才奇士,待价以沽,择主而事;天策上将与隐太子两强对峙,彼此之间不止是权力地位的争夺,更是政治路线的冲突。虽然强行区分个什么“集团”,未免过于刻板;但毫无疑问,秦王与太子所代表的政治利益迥然相异,上台之后会推行的政策也必定不同;虽然都是姓李,但大家各自有参差的路要走。

    不同的路代表着不同的期许,不同的期许就等于是不同的旗帜,每一面旗帜都可以团结到不同的人心。太宗皇帝的旗帜固然最为光辉夺目、闪耀高明;但隐太子的旗帜也未必就是什么弱角,魏征、王珪、薛万彻,当然也是一时之选——说白了,隐太子代表的利益、挑选的路线,同样也是得人心的,至少得了部分人的心——那么,李建成就至少可以算个政治家,纵使路线不同,也不能否认他的能耐。

    但李元吉就完全不一样了。李元吉是个彻头彻尾、毫不掺假,纯粹而绝无瑕疵的阴谋家;一辈子没有过任何信仰,没有任何偏向,没有一丁点期许、渴盼;他短暂数十年中,发自内心,真诚追求有且仅有一项,那就是权力;只要能够得到权力,一切底线、一切规则,都在肆无忌惮,可以轻松践踏之列——贪生怕死无所谓,出卖兄弟无所谓,要是李二当时脑子坏掉了给他显露出一点好脸,大概李元吉连趴下来舔秦王脚都无所谓。

    哎呀,这话说着可真让人恶心。李二陛下想想都要吐了!

    但现在,最叫人悲哀的事却发生了;多日以来,李二仔细检点宗室,发现江河日下,一蟹不如一蟹,皇族血脉,退化到了离谱的程度;数十个可以挑选的近支宗室中,九成是被物欲消磨得连心智都丧失殆尽的废物;剩下一成当中,绝大多数的思路则接近于李元吉转世——我想要权力,我非常渴望权力;至于权力到手该做什么,那我不管,反正我就要权力。

    简言之,只要权力,不要责任,完全巨婴化了。

    于是乎,现在的大唐就形成了这么一种局面;坐在上头的李三郎放肆自恣,已经露出了杨广的嘴脸;坐在下头的宗室集体返祖,只不过返的基因序列不大对头——在上是隋炀帝,在下是李元吉,这样一副人才济济,共襄盛举的伟大景象,谁看了不得两眼一黑,一口热血,涌上喉咙?

    呜呼,就是窦建德、王世充等,在九泉之下看到如此情形,那也该欣然释怀了吧?

    所以,李二陛下还能做什么呢?他实际上只有唯一一个选择:

    “太子的脑子与李元吉相差无几,一辈子迷恋的就是夺权。”李二陛下面无表情:“而现在,挡在他面前的阻碍,有且仅有一个。”

    “李三郎。”

    “是的。”李二陛下颇为疲倦的叹了口气:“我逼着皇帝,以重病不能视事为由,吐出了权力;但只要皇帝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那么名位的尊卑就动摇不得;对于权欲熏心、迫不及待的太子来说,当然就……”

    “就绝不能容忍。”杨易道:“哇喔。”

    这思路说穿了真不值什么,无非就是搞二宫相争那一套么;李二陛下在这上面可真是太权威了。不过招不在新,确实管用就行,而且对症下药,恰恰契合要害——如果在上隋炀帝,在下李元吉,触目所及,皆为虫豸,那你还能怎么办?哎哟,无非只有以毒攻毒,想办法让广大帝与李元吉自己吉列豆蒸啰!

    李三郎只要还在皇位上坐一日,太子就一日不能安宁,恐惧惊骇,无可消弭;于是乎咬牙切齿、穷尽心智,耗费此生一切之精力神思,也必须要把他亲爱的生物爹李三郎从世界上一个不剩的驱逐出去——当然,太子太废物、太没有用了,没用到连李元吉都不如,连发动政变的本事都没有,所以他只能拼命的、无休无止的恶心李三郎,竭尽一切手段,阻止李三郎任何尝试复辟的努力。

    没错,李三郎阻碍了太子往上爬的期望,太子当然也就会阻碍李三郎复出的可能;这就叫两桀不能相亡,炀帝二世与元吉转世彼此锁死,相互敌对、相对内耗,将一切怨毒、愤恨、阴谋,都尽情倾泻于对头身上。荒谬绝伦的政治能量在冲突中消耗殆尽,那么剩下的空间,不就恰好可以腾让出来,供新任的宰相班子从容施展了么?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李二陛下的第一选择,大概是找个靠谱的当皇帝;发现基因退化过于厉害之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个庸懦无为、不干涉行政的也好——但这也找不出来;宗室们庸懦倒是庸懦得够够的了,但那种不自量力的狂妄无知、自以为是,却简直是闻都闻得出来,凑近一点就要冲鼻子——所以,你让李二陛下还能怎么选呢?

    唉,他读杜诗至“可怜后主还祠庙”,都忍不住心扉动摇,哀从中来——悲乎,乃今欲求一刘禅而不可得!

    没办法了,挑选的余地已经穷尽,只能走以毒攻毒路线,让英雄去斗英雄,让好汉去斗好汉;让贪婪与阴谋彼此消耗,最大限度减轻破坏——皇位上总得有个人坐着,但皇位上也只需要有个人坐着;最上,民知有之——先搞个占位符把位置占住,其余的再说吧。

    太宗叹气道:“用这样非常的猛料,也是不得已之至了。唉,只盼望着将来能有出色人物,及时顶上,不要真弄成什么僵局才好……杨先生?”

    毫无疑问,这就是李二陛下破费动用还梦香的目的之所在了;在他心中,这种以坏种制服坏种的策略只是权宜之计,终究还是要拖到一个好人上位,局面恢复正常;但如此举措,问题也就来了——李唐宗室离孕育出下一个正常的好人,还需要多久?

    杨易颇为含蓄,只露出一个颇为暧昧的微笑。

    “这个嘛……”

    太宗皇帝有点应激了:“大概要多久?”

    “陛下要知道,好人还是很难得的。”杨易委婉道:“就算现在着力培养,也未必能凑合;大概——或许——可能——总要二三十年的功夫吧。”

    太宗皇帝:?

    太宗皇帝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明白人说话是不用解释太多的;所以李二陛下当然一听就能明白,也一听就能猜出后果:皇权一两年开摆,可以视为偶然;皇权十年五年开摆,再想夺权就要耗费极大手脚;皇权二十年三十年开摆么……异常运行太久,反而会形成新的惯例,整个体系都会在潜移默化中适应新的常态,再要扭转过来,估计就不是寻常人等可以完成的工作。

    换言之,二三十年后,大唐皇权虚悬、宰相坐大的局面,恐怕真要成牢不可破的习惯了!

    当然,毕竟百余年的制度摆在那里,只要有个成年的皇帝还在,皇权再怎么虚悬也虚悬不到哪里去……但这种反向削弱皇权的方式,当然仍旧让李二陛下大为不适;他沉默片刻,只道:

    “必定会如此么?”

    杨易微笑:“这不都是陛下的选择么?”

    “先生仿佛还很高兴的样子?”

    “这是好事,为什么不能高兴呢?”

    “好事——”

    “我认为陛下还是要有自知之明。”杨易很干脆:“大唐开国以来百余年,皇帝和宰相都换了不少,请问,是皇帝平均下来的水平更高,还是宰相们平均下来的水平更高?”

    “哪里有这么个比较法!”李二拂然不悦:“再说,先生未免也过于偏见了,大唐纵然德行不逮炎汉,也不是寻常可以戏谑!”

    “好吧。”杨易道:“那么我们再退让一步;为了避免离群值的影响,在两边都各自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这样平衡下来,是否可以相较?”

    李二:……

    李二陛下忽然闭嘴了。

    是的,我们懂的其实都懂;只要把最高分一拿掉,那么大唐皇帝的平均水平就会急剧下滑,滑到叫人害怕的地步——政变、残杀、发癫一样的权力纠葛;如果遮掉名字,谁还能区分这是大唐,还是南北两晋?

    这种水平,还能搁这碰瓷炎汉么?

    “局外人论事,总是容易。如果以纯粹外人的观点看。”杨易浑若无事,悠然自得:“皇位这种东西是有毒的,尤其是近世以来,权位日重;君权越来越集中,毒性也越来越大;西晋以来四五百年,没有一个能够逃脱这个落网……归根到底,中央集权与君主本身,就是两相冲突的矛盾呐。”

    集权越来越深入,官僚机构日趋完善;但精密强大的统治机器,却天然与君主制度犯冲;说白了,强大机器需要够资格的人来掌握,但世袭君主制的手气等同于抽卡,甚至于抽出来的卡是不是正常人都不能保证——未成年人、精神病患者、废物点心,有任何一个完备的制度,能够容忍自己头上顶着这种玩意儿么?

    所以,这就是封建制度下永恒的二律背反了。为了治理国家需要集权,集权一旦成熟,又会天然排斥头顶那个德不配位的废物玩意儿;敷衍、搪塞、隔绝内外,官僚机构的下级会自发的糊弄上级,而皇帝多半就是那个最废物、最好糊弄的上级——当然,皇帝是不甘心被下级糊弄的,于是只有想着方的走弯路,借用非体制的力量谋夺权力,哪怕为此毁坏整个官僚体系,亦在所不惜。

    宗室、外戚、蕃兵、宦官,数来数去,千奇百怪,中心思想不过如此——皇帝太过于废物,没有办法在体制内以正当理由完成集权,于是转而求助体制外的力量,不受约束的力量,百分百忠诚于自己的力量。不过,外力不受约束的同时,当然也不受教化,全然摆脱现有规则的力量,将来一旦做大,结果可就很难说了。

    作为中央集权的首领,反而会为了一己之私利毁掉集权体制本身,这便是历史的吊诡之处。

    这个道理是显豁的,这个逻辑是明白的,李二陛下只能吸了口气:

    “……所以呢?”

    “所以,皇帝离实际行政远那么一点,可能更有好处。”杨易温文尔雅道:“世袭的元首最好不要耽搁实际的治理,否则只会两相冲突,一败涂地而已……当然,这本来应该是南北朝就能达成的共识,可惜,陛下横插了一脚,就给了下面太多的幻想。”

    南北朝类人群星一通连击,好不容易统一又有广大帝横空出世,说实话这么一番重锤之后,能对皇帝制度抱有信心的也真是个神人了。正常来讲,前后折腾精疲力竭,大家都该想想办法,考虑考虑皇帝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适合环境——但可惜啊,可惜,可惜太宗皇帝来了!光大前谟,上昭祖德,文武间该、洪烈盛业,几乎完美吻合了古代文人一切幻想的天子,居然真的叫他们等来了!

    这叫什么运气?这叫什么运气?

    李二陛下简直不可思议:

    “难道我还做错了?”

    “历史不能假设。”杨易彬彬有礼:“不过,过度的运气总是对理性没什么好处。”

    运气太好了就会相信运气,太相信运气就会放弃思考;如果沿着皇帝为什么总这么烂的路子思考下去,大概知识分子们是能思考出点玩意儿来的。但现在他们有了ssr卡,有了ssr就可以解决一切bug,于是思考什么的都没有必要了,他们只要继续等,等着抽出下一张ssr卡就好——可是,能抽出来么?

    反正大唐来来回回试了快三百年的运气,到头来还是两手一摊,摆烂而已,抽不到就抽不到,抽不到又有什么办法?

    一个出色绝伦的皇帝,或许可以解决皇帝制度绝大多数的bug;但要是只能等着一个出色绝伦的皇帝来解决bug,那这玩意儿也就拉完了……伟大的制度是不能依靠伟大的人物来维持的;或者说,出色绝伦的君主,总是制度有意无意的敌人!

    “实际上,如果不是后续的变乱太过于惨痛,我都并不想召唤陛下。”杨易道:“过于依赖前人,总不是什么好习惯。大唐后续的路,总得要后来人自己走么。”

    李二陛下不说话了。

    ·

    寥寥数语,一炷香的时间将近;李二陛下起身准备离去,却不知自己的心情是更加沉重,还是更加轻松,但他刚有动作,杨易却忽然出声了:

    “话说,陛下是把李三郎困在那里了呢?”

    李二愣了一愣:“太极宫。”

    最偏僻、最冷清、最不易与外界往来的宫室,高祖皇帝严选,绝无平替。

    “喔。”杨易思忖道:“我对大唐格局不太熟悉,但恕我直言,只是囚禁,恐怕还不太够。”

    “为何?”

    “虽然这话很尴尬,但从此前此后的历史看,李三郎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唐隆、先天两场政变,李三郎都能举重若轻,手到拈来,说明在窥伺权力格局、调动内部冲突上,确乎是一等一的大师;虽然现在养尊处优得久了只会大淌口水,但人的认知总没有定数,万一被太宗皇帝这副猛药一刺激,李三郎垂死病中惊坐起,又恢复往昔操作了呢?

    不要忘了,安史之乱后李三郎都混成那副德行了,被肃宗半挟持回宫之后,居然都能宴见老臣,挑拨舆论,把人心搞得起伏不定;吓得肃宗心魂俱丧,不能不痛下狠手——甚至更离谱的是,从这一对父子冤家的终局来看,要不是肃宗翻脸下了狠手,搞不好李三郎还真能靠着忍耐熬走他的好大儿,硬生生来个大起大落,绝地翻盘;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总而言之,李三郎是后来脑子进了水,自己把自己搞成的废物;但他的儿子们——包括皇太子——却基本天生就是个废物;一旦当爹的复健成功,皇太子百分百不是对手,到时候权力格局崩溃,岂非又是一场大事?

    这话倒也有理,李二陛下沉吟片刻,只道:

    “我会安排好看管的人手。”

    “人心哪里能论定呢?万一有人从中投机,打算扶持李三郎复辟,又当如何?他的皇帝名位,毕竟摆在那里!”杨易不以为然:“我想,还是用一点治本的策略,保证任何人一看就能明白,皇帝此生此世都绝没有重新掌权的可能了,如此决绝,才能断绝翻盘的间隙……”

    “什么策略?”

    “我想。”杨易道:“其实可以把李三郎两条腿都打断,对不对?”

    ·

    “什么——”

    “陛下不是很明白么?从古至今,天下哪里有断腿的天子!”

    李二陛下果然明白了;实际上,李二陛下的脸霎时就绿了!

    第123章 白玉京

    ·

    李二陛下会不会真把李三郎的腿打断,那谁也不知道了;这毕竟是他们李家的事情,杨易也不好多操心,所以只是临别之时,又送了李二陛下一件礼物。

    太宗抽出了包在布帛里的书,垫一垫重量,不觉皱眉:“这是什么?”

    “千家注老杜诗。”杨易笑眯眯道:“期盼陛下,可以深入品味此绝妙好诗,若有体会,也算是我最后的一点心意……好了,请容我告辞。”

    说完这句,杨易挥一挥手,飘然脱出梦境之外了。

    ·

    第二日,杨易与太白先生告辞天台山,打点行囊,骑上白驴,摇摇晃晃,又转而北上,想赶在冬日到来之前,去看一看苏州的桂花。蜿蜒行至扬州的时候,两人却破例停了一停——一开始是杨易动兴,想去看看此时的上海,但东拐西拐找了半天,只在定位处发现一片滩涂野草,这才恍然大悟,意识到大唐上海的原住民,大概还在长江入海口下咕嘟咕嘟的吐泡泡呢,沧海尚未变桑田,真是叫人感慨。

    不过,感慨归感慨,他们伫立于山崖上举目四望,但见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浩浩汤汤,极目无涯,于是某种宏大深沉的怅惘,又情不自禁,油然而生了。

    杨易在山崖上眺望片刻,忽然道:

    “说起来,这一路逛来,我好像都只是在听太白先生作诗,顺便敲敲边鼓而已呢——唉,坐享其成,难免惭愧。”

    青莲居士愣了一愣:“先生也要作诗?”

    喔不,这可能还是太过于自信了吧——真不是他过于小觑,但有的时候尊重一下客观水平,是不是更好一点……

    “当然不是。我只是打算赠送先生一个礼物——几天之前,我已经送了太宗皇帝一个礼物啦,为了不厚此薄彼,我也应该送先生一些什么。”

    “这实在不必……”

    “应该送什么呢?”杨易自言自语:“以过往神仙的做派,临别之时,我该送一首带着点预言性质的诗歌,指点可能有的未来。但说实话,这难度确实不小……”

    在太白先生面前作诗,勇气上确实有些超出意料了;鲁班面前弄大斧,实在没有必要这么糟蹋自己的脸皮;所以,杨易有更好的主意——

    他啪的打了个响指,语气重又恢复郑重:

    “那么,我就背一首太白先生将来作的诗,作为一个收稍吧!”

    “啊?”

    ·

    无论太白先生如何感想,此时都不能阻止了。杨易找了块山石,随意盘膝坐下,然后抬起手来,随意挥了一挥;于是草木偃服,江水渐息,连此处起伏的虫鸣,都逐次低沉,偌大天地之中,竟尔万籁俱寂。

    “这首诗的名字很长。”杨易道:“我就不一一细数了,直接开始吧——嗯,‘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杨易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朗诵技巧,再说荒郊野外也没有什么精巧的收音设备,所以这念诵的声音并不响亮,亦无气势,仅仅平平而来,散入空中而已。

    但青莲居士端坐在侧,眼睛却微微睁大了——诗歌也是有防伪标签的,就像你一听“群山万壑赴荆门”,就知道一定是杜子美的手笔;抬头一句“天上白玉京”,那基本也就铁板钉钉,必然是太白仙人的大作。

    这道理解释起来也不复杂。说白了,诗歌与其他艺术一样,是要讲究个起承转合的,起手的格调,不宜拉得太过宏大高妙;就仿佛唱民歌一开口来个e3,高音高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后面的曲调还怎么接?你真想喉咙劈叉不成?

    所以,正常的诗人纵有绝妙好句,多半也是往颔联和颈联塞;首联铺垫,二三联高·潮,尾联顺手收一收,体系完整,结构工稳,一切都恰到好处;众星捧月,就为了捧出他精心揣摩,无限爱恋的那一句妙诗——仅此而已。

    这是作诗一般的规律;但反过来讲,能够悍然突破这一规律的,不是绝顶蠢货,就是绝顶高手;绝妙的好句,只有绝妙的高手可以轻松驾驭。九霄高不可攀,但仙人当风而起,行云信步,徜徉三十三重天外天上,哪怕再如何力重千钧,高不可攀的开头,都可以轻飘飘一把接住,随手把玩,乃至顷刻炼化殆尽——

    果然,下一句话简直接得完美,充分展现了天才与凡人悲哀的差距: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到了这一句,一切仙气飘渺、超脱飞扬的境界,都已经叙述尽了,危乎高哉,无以复加;大概千百年后,所有修仙小说的写手穷竭智慧,辗转腾挪,都绝不能超出这四句话的樊笼之外。

    轻描淡写,点石成金,二十个字里,仙界的意境已然穷尽,再往下描写什么琼楼玉宇、天上宫阙,简直都显得熟滥之至,近乎乏味了。

    所以——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九十六圣君,浮云挂空名。”

    盘腿坐在旁边的青莲居士终于抬了抬眉——不是为了仙气淋漓的绝妙诗句动容,仙气淋漓的玩意儿他写得多了,听前两句无非是确认这真是自己的作品,不是什么仿写伪托;但这几句,这几句么……

    这几句从情绪上讲,是不是过于“空”了?

    喔,这可就有点不太对头了。我们当然承认太白先生的仙才,但任何一个正常人一看也能看出来,太白先生在逍遥飘逸之外,其实是相当情绪丰富的。

    ——说好听了,这叫诗人的浪漫,说难听了,这叫内热;简单来讲就是容易上头,尤其是写到开拓、澎湃,历史与现实辉映的宏大叙事时,那种上头就更严重了:情绪好的时候,是“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情绪不佳的时候,是“凤歌笑孔丘”。但无论是好是好,他总有丰富充沛、洋溢于笔端的感情。而不太可能搞出这种空寂的、冷淡的、近乎平淡的态度。

    热衷、欲·望、宏大的叙事,什么都没有了;因缘寂灭,一无所有,只有浮云来来去去,天际廊然一空。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能当我们太白先生是傻瓜;哪怕再天真、再浪漫,再被杨先生来回糊弄,先前听到杜子美后日的诗时,暗自也知道有点不太对头了——谁没事天天写什么“百年多病独登台”啊?现在听完杜子美的诗作,再听自己将来的作品,那么空旷寂寥到这样不着一物的境地,真正的缘由,可就有点悬心了……

    总之,青莲居士一言不发,只是侧耳倾听,等听到“剑非万人敌,文窃四海声。”时,却又不由微微一笑。只道:

    “叫先生见笑了。”

    “我不觉得是见笑。”杨易中断朗诵,很认真道:“我觉得四海之声,恰如其分;反倒一个‘窃’字,过于自谦了。”

    “这未免过誉……”

    “我们要诚实。”杨易道:“特别是在诗歌面前,在历史面前,一定要诚实;那么,我们现在诚实的思考一下,这个评价过誉了吗?”

    太白先生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后,青莲居士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我现在是说不出来的。”

    中古时代的诗与后世的诗是不一样的,它不仅仅是文学作品美的炫示,而更近似于诗人生命体验的本身;诗歌就是心灵的写照、人生经历的切片;所以,相较于音韵、格式、遣词造句,更值得看重的是心意,是性情,是境界;有什么样子的心就能写出什么样子的诗,有什么样的诗就说明你是什么样子的人;诗言志也,一丝一毫,都是假借不得的。

    所以,一个伟大的诗人,当然不该随意点评自己“文窃四海声”的;这无关乎谦逊,而是另一种尊重——诗歌就是生命体验的本身,是文字缔造的另一个“我”,既然“我”的体验尚未终结,那么诗歌当然也不会完结;你当写的诗还没有写尽,你凭什么下这样的定论?

    因此,诗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写出这样的诗句,总结式的、近乎盖棺定论的诗句:

    太白先生轻声叹息:

    “这是挽歌啊。”

    这是回顾的曲调,是概论的情思,是最后的收尾;太阳要落山了,道路要走尽了,踽踽独行的伟大诗人,终于可以侧身回望,遥看自己一生的来路。

    喔,怪不得这首诗会这样的空灵、寂静,杳然不着痕迹,再不是青莲居士往昔热衷的模样了;因为谪仙人的劫数已经要尽了,与世间的缘法已经要了了;尘心洗净,万念一清,离合悲欢,到底归于无情——昔年绛珠仙子欠神瑛侍者一生一世的眼泪,还泪将近,就是辞世之时;而太白仙人欠大唐成千上百的绝妙好诗,如今大雅之音,歌咏已毕,于是天官见召,也不过旦夕之间了。

    归去来兮,归去来兮,逍遥云中仙客,奈何误逐此世间乱离!

    杨易听闻此言,欲言又止,默然片刻,同样叹息出声。

    “是啊。”他道:“的确是挽歌。不过,哀挽的恐怕也不只是一人吧。”

    青莲居士道:

    “是么?”

    “大概如此吧。毕竟后面还有——贤豪间青娥,对烛俨成行。醉舞纷绮席,清歌绕飞梁。”

    依然是华美、流丽,飘扬到无以复加的文笔;仅仅笔头轻松一点,盛唐宏大堂皇的气象,就惟妙惟肖,跳脱于眼前——这是青莲居士已经习惯的笔法,驾轻就熟的技艺;妙笔生花,点染胜景,真是太简单,太轻松了;可是,在一首空寂无物的挽歌里点染这样的艳丽,却总是让人悚然。

    果然,下面就是——

    “炎凉几度改,九土中横溃。

    汉甲连胡兵,沙尘暗云海。

    草木摇杀气,星辰无光彩”!

    繁华猝然崩溃,治乱的变易浑无预兆;由上文绮笔至下文杀机,转圜间居然毫无铺垫,这种凌厉凶狠的反差,恰似白乐天之“惊破霓裳羽衣曲”!

    “啊。”青莲居士喃喃道:“接下来是——”

    “是‘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杨易道:“或者还有‘公卿如犬羊,忠谠醢与菹’。”

    李白:……

    太白先生微微瞪大了眼睛,仿佛冲击太大,近乎失神,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如此魂飞天外,愕然久之,他才终于喃喃开口,声音低微,已经近乎于自言自语。

    “难怪,难怪!”他目光向上,仿佛回忆,又仿佛自述:“难怪杜子美会有‘戎马关山北’!”

    现在想想,杨先生为他朗读的所谓老杜大成后的诗歌,与现在这一首诗,风格取向或有差异,但意象上都是高度一致的——空寂、虚无、淡漠,是大火燃烧后的余烬,是枯木与死灰,是终极的乌有。

    “所以。”青莲居士抬起手来,借着秋日傍晚的暗淡光辉,仔细端详手掌的纹理;复杂、纠结、不可分辨的纹理,恰如此刻不可穷问的天意:“所以,我和杜子美写了一辈子的诗,到底不过是大唐的吊丧人而已!”

    年少出川的时候,青莲居士壮志满怀,豪气干天,乃人间所不可企及;人家的志气,也并非狂妄,而是事出有因——“天生我材必有用”么!上天赐予他这样美好的才华,怎么可能会浪费虚掷、平白消耗呢?这么好的诗,这么漂亮的文章,肯定是大有用处,要留名于青史的呀!

    但现在,青莲居士醒悟过来了,他终于明白了天意真正的用心、微妙不可言说的企图——天赐的才华确实不是白费的,上天赐予他这样的才能,就是要让他在佳宴将近之时,为盛唐唱一曲挽歌!

    华美的盛世,光辉的王朝,这样恢弘美丽的造物一朝垮塌,怎么可以无声无息?所以不要担心,天命已经安排好了,它预备了最好的诗人,最美妙的才华,最多彩的经历;它精心打磨他、历练他、擢升他,让技巧臻至顶峰,让意象趋于完美;于是,在呼啦啦大厦倾颓的那一刻,这只垂死的凤凰,才可以用破碎的喉咙,吟诵出它一声最后的绝唱——为整个世界而歌咏的,带血的绝唱。

    一切文字,到底要用血写的才好看——所以,这样写出来的文字,好不好看呀?

    当然好看啦,好看极了,好看得叫人毛骨悚然,但这样毛骨悚然的文字,不觉得太过于残忍了吗?

    反正青莲居士本人是觉得很残忍的——他自语出这句匪夷所思的话,霎时间竟有失魂落魄、木然呆滞之感,以至于僵坐原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天意从来高难问。但真正窥探天意一角,又怎么不让人惊愕骇然,乃至恐惧之至呢?

    你确实是被天命所钟爱的,你确实是被历史所拣选的,但你被拣选的一切理由,只是为了给你最爱的黄金时代做一篇墓志铭……安史之后,典章文物,扫地尽矣;天道周星,物极不反,大唐的肉体或许还存在,大唐精神的世界却已凋零,华夏文化的一部分随之死去,再也不可复生,就是天道周转,兴衰有时,盛唐气象,也永不再有,永不再得。

    所以,诗歌派遣了它最爱的孩子为这场死亡哀悼;盛唐如斯之美,为它哀悼的词章也当是天人妙笔,而绝不该有一丝凡人的气味——于是,李太白最后的最后,落笔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凡间的欲·望、红尘的沉滞一洗而净,文字由此臻至最顶尖的境地,屈子行吟江边,独作《天问》的境地……文学不再是人的文学,文学更近似于生命的存在,这一刻,诗人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这是最终的诗,末尾的挽歌;从此,盛唐转身走进了历史中。

    “嗟乎!”杨先生忽然出声低吟,其声悠扬,恰恰回荡于浩浩长江水中:“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中;斗鸡走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泠冽秋风,浩荡而来,四面寂寂,唯见江水东流;临波一瞥,惊鸿照影,千古兴亡,兀自翩然而去。

    青莲居士独坐石上,衣带猎猎,凄婉久之,终于怆然出声:

    “……所以,这就是最后了?”

    “这只是一种可能。”杨易叹息:“但无论如何,先生之名,终将高存千古。”

    无论如何,历史总有美的冠冕,为诗歌的仙人所存留。

    “是么?”太白先生黯然道:“可是,我到底还是更喜欢开元。”

    ·

    太宗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被布帛包裹的诗集——无删减版,杜诗全集: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北征》

    第124章 回明

    “所以,这就是唐朝的故事啰?”

    临川举人汤显祖摇摇摆摆,盘坐毛驴之上,兀自翻动着手中的本子——装订粗糙、鼓鼓囊囊,除了印刷质量还比较可取以外,多半只是街头巷尾普通流传的小册子水平,要不是报酬丰厚,汤显祖汤海若根本不稀得看这种玩意儿。

    但没有办法,有的事情是他不能拒绝的。在今日清晨,汤举人也不过是偶然动念,要到山上瞧一瞧今冬新下的瑞雪,结果策马——策驴——在飘飘雪花簇拥中绕了几个圈子,就有一个白衣的少年哗喇喇从天而降,一屁股坐在了他面前的草堆上。

    汤显祖:??

    在汤举人惊骇绝伦、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白衣少年(后来才知道,这位神人其实姓杨)高高兴兴,从草丛中一蹦而起,拍打干净身上的草屑雪迹,左顾右盼,愉快下了定论:

    “哎呀,传送的精度,果然大有提升!”

    汤显祖:……

    汤举人呆立原地,目眩久之,终于喃喃开口,有气无力地问出他唯一能说的话:

    “——你是?”

    ·

    “在下是天上来客。”

    到底也是这么多次了,驾轻就熟,杨易解释起理由,简直是轻描淡写,轻车熟路,编造的身份振振有词,连脸都不会红一下:“在下自天上宫阙而来,别有要务,要求教于公子。”

    汤显祖呆呆望着他,既没有开口应承,也没有出声质疑;显然,能二十岁考上举人的绝非傻瓜,不可能你说一开口人家就信,再说了,普天下一切传奇话本,也没有说过哪个仙人从天而降,脑袋还会乱得跟个鸡窝一样;粗鄙胡闹至此,这不扯淡么?

    可是汤显祖也不敢公开否认,因为同样显然的是,正常人是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的,无论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什么玩意儿,他一个小小的举人都绝对惹不起——所以,汤举人目瞪口呆许久,只能有气无力,喃喃自语:

    “喔。”

    沉默,彼此沉默,沉默片刻后,汤显祖终于忍耐不住了——到底是年轻,胆子还是有点的,而且对面也没有突然跳起,撕下脸皮,张开血盆大嘴,嗷呜一口,把他骑来的毛驴吃掉。所以,他做了很久心理建设,还是怯生生开口:

    “那么尊驾,尊驾有何贵干……”

    “办一点小事。”杨易道:“公子知道李贺李长吉的事吧?”

    “这……”

    汤显祖一语未毕,面色倏然而变,险些当场背过气去——都是饱读诗书的人,李贺的故事谁能不知道?因为沟槽的避讳不能下场,怀瑾握瑜抑郁了一辈子,病得七歪八倒的时候突然一睁眼对旁人说天帝要找他写《白玉楼记》,于是一蹬腿就去了;所以,你现在举李贺的例子,又是要暗示什么?

    喂,我和李长吉可不同,我可是二十岁的举人呀!

    二十岁的举人晓不晓得?放《儒林外传》里高低都得是个人物,老秀才范进见了要框框磕大头的活爹,前途光明得半夜都睡不着,祖坟上足足要起三丈三的火——这样的人物,你和李长吉作比,又是想要暗示些什么?

    天杀的,总不能也叫汤举人上天写什么“黑玉楼记”吧?

    喂,汤举人可不是李长吉,汤举人可没有抑郁,汤举人现在活蹦乱跳、精力充沛、对世界的未知感兴趣得很呢!

    还好,见好容易寻访来的高手面色不对,杨易迅速跳起,果断解释:

    “不必紧张,不必紧张,只是一点私活,要借重先生的大笔而已——在下手里有一本游记的大纲,是近年来记载的见闻;虽然简单粗鄙,不值一提,但毕竟也有些趣味,所以想请先生出售,将之敷衍成文,也算是留作一个纪念。”

    这理由简直莫名其妙,汤显祖一头雾水,但还是迟疑伸手,接过了那本粗糙的册子。

    ·

    仅仅翻了几页,汤显祖就不能不承认,这来历不明、举止奇特,纯粹匪夷所思的少年并没有谦虚,他拿出来的玩意儿,确实是粗糙简陋到了一个境界,属于给汤家的书桌垫椅腿子,都要嫌弃脏了书房的地;但他同样也不能不承认,这简陋之至的小册子,在想象力上却堪称奇绝诡异、莫可揣测,新奇之处,远远超出市面上一切的话本。

    汤举人家里资产颇丰,自己对话本戏剧也很留心,所以对此时街头巷尾流传的小说家言,是非常熟悉的;他因此可以断定,如今市面上一切的小说、笔记、话本,神神鬼鬼、翻天覆地,穷尽新意,在想象上都是绝不能与这玩意儿媲美的——说白了,就是而今话本中的佼佼者《西游记》,写来写去,师徒一行周游列国,写到头了也是大明的味道;连西域天竺,管事的都是大学士、锦衣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明当真殖民全球了呢。

    但这本册子里……说实话,里面千奇百怪的诸多操作——比如什么召唤唐太宗收拾唐玄宗;什么李杜相会于月球之类,真的是正常人能想得出来的么?

    汤举人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目光下注,渐渐疑惑——他沉吟片刻,仿佛也有些被这莫名其妙的狂想所震慑,乃至于情不自禁,问出一句发自内心的话:

    “这当真,当真是尊驾写的么?”

    杨易有些骄傲:“自然!”

    喔也对哈,这里面的不少操作吧,离神可能还有一定的距离,但离人确实已经相当遥远了……汤举人一把合上了册子:

    “有蒙错爱,委实诚惶诚恐之至。但伏乞上使容禀,小子才疏学浅,恐怕实在是不能担当此重任了!”

    这是自然的抉择,虽然奇特诡谲的想象确实有些吸引力,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世界上当然谁也不想和神人打交道。小汤举人明哲保身,绝不愿意亲自体会一下小册子里的待遇,只能对方还没张开血盆大口,吞掉他的驴子作为威胁,那么能够推拒,还是要尽力推拒。

    “公子何必自谦?”杨易立刻道:“请放一百二十个心,现在的规矩,我都懂得,润笔的事情,绝不敢稍有亏待,一定给顶格的待遇;订金上也绝对好说。”

    “这不是润笔的事……”

    汤举人一句话没有说完,就愕然中断;因为对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掌心中正是一枚金光璀璨,耀眼夺目,线条精细而又流畅的钱币;钱币上面是“五两”,下面是“建元元年”、“少府作”!

    建元元年!这是——这是汉武帝时铸造的金币!

    “五两黄金,姑作订金,公子以为如何?”

    汤举人目瞪口呆:“这,这……”

    他倒不怀疑这枚金币的真伪;或者说,如果有人能够从天而降,毫发无伤,那最好他说什么,你都不要怀疑——再说了,神人小册子里确实隐晦说过,他在汉朝一次旅行,其实是有些收获的;而现在看来,这收获恐怕还不止“一些”;金币制作得如此华美精致,在汉朝的宫廷也能算一等一的赐物;如果现在可以出售,价格翻上千百倍都打不住。以此作为订金,确实是够丰厚、够奢侈,也够有诚意了。所以……

    “请容我拒绝。”

    杨易:?

    杨易大大出乎意料,不由皱着眉头看向汤显祖;甚至默然片刻,才诧异出声:

    “这也不够吗?”

    “并非够不够的问题。”汤显祖很冷静、很沉着:“诸位仙神鬼怪的轶事,实在不是一届凡夫,所当涉足;力不能任,唯有惭愧。”

    杨易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汤举人。显然,汤公子能二十岁混到这个位置,心性意志都迥非常人,不是一点两点黄金,就可以轻易动摇;人家认准了这件事不能做,那咬紧牙关就绝不会松口,外界的引诱游说,终究不过白费功夫。

    “可是。”杨易面无表情道:“我想,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价格,这都是可以谈的。”

    汤举人默然无语,再明白不过的表示了婉拒,连谈判的兴趣都没有:要拒绝就决绝到底,无论如何珍稀报答,都绝不能乱人心意,这就是儒家“炼心”、“慎独”的功夫。

    但杨易只停了一停。

    “公子应该知道。”他慢悠悠道:“我是见过李太白的。”

    汤举人还是没有动静,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当然,我也就有幸聆听过太白先生的一些诗——可能并没有收录下来的诗。”

    汤举人的嘴角微微一抽,但到底压制住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比如说吧。当日我与太白先生一起游历天下,途径敬亭山一带,恰恰也是冬天。”杨易左顾右盼,深色自若,洋洋得意之色,却怎么也压抑不住:“所以太白先生兴之所至,就偶然写了一首诗。”

    “……喔?”

    理论上讲,汤举人实在是不应该说话的,与这种不可理喻的疯子交流,就绝不该让他察觉出一丝一毫的可趁之机;否则挑动起了对方的兴趣,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可能没完没了;但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办法,有的事情是很难忍耐的。

    当然,就算这疯狂小册子中所说的有一二分可信,与李白交游赠诗什么的,肯定还是虚假的吧?

    敬亭山,敬亭山,难不成就是“相看两不厌”?要真是这么俗套,那么汤举人立刻就要翻脸,跳上驴子,狂奔而去。

    杨易微微而笑,左顾右盼;此时初雪已止,天际方霁,上下澄澈,廊然一空。他们站在一处山峰上,举目望去,恰恰可以看见四野雪痕点点,映衬于黛色群峰之上,正仿佛置身琉璃世界,绝无微尘。

    杨易慢悠悠道:

    “合沓牵数峰,奔地镇平楚。”

    布兑!

    汤举人猛地直起了身,两只眼睛霍然瞪大,原本强自压抑的神色,顷刻间竟尔露出裂痕;他呆滞片刻,仿佛还在衡量这两句的分量;但这个结论当然是毫无疑问的;“合沓”也就罢了,不过用典,主要是一个“奔”字,形容山势连绵起伏而来,确实有异峰突起、奇崛诡异的效用;这个炼字的段位……

    他呆滞片刻,不能言语,杨易则望着他,没有再念接下来的两句——绝妙好诗又不是免费的,念两句让你品一品味道得了,接下来再想看,就要支付些什么了——以下内容需解锁全文观看,费用低至0.5元每天喔。

    显然,到了这一步,汤公子也没得选了。他愕然久之,终于有气无力,说出了一句话:

    “……这小册子要怎么改?”

    ·

    达成共识之后,两人随便找了块大石坐下,顺便畅聊小册子修改的具体细节;杨先生甚至还摸了两个杯子和一壶葡萄酒出来,告诉他这是唐太宗皇帝陛下御赐的佳酿,天之美禄,不可不尝。

    也许是酒壮人胆,也许是见对方好歹还算讲理;汤举人喝了两杯后,精神稍稍恢复,也鼓起勇气,开始询问甲方真正的意见了。

    甲方的意见也很干脆:

    “还是改成戏剧,比较稳妥。”

    “戏剧?”汤举人有点惊讶:“我还以为是要改成长诗呢。”

    难道不是诗么?他看着这小册子里长篇累牍,谈论的都是各色各样的诗人、各种模式的诗歌;为什么拓展时思路一转,却又要往戏剧的方向改?

    当然,这倒不是说汤举人对戏剧不喜欢——实际上恰恰相反,作为年少得意的天才,他在戏剧上倾注了大量的精力,一个正常文人根本不应该倾注的精力;要知道,文体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大致而言,诗大于词,词大于曲,戏剧则更等而下之,几乎沦于街头巷议,鄙俗一流;说实在的,好好的册子改成这种玩意儿,确实有些……

    “这也没有办法呀。”杨易叹了口气:“诗的时代已经过去啦,再要强求,也不过缘木求鱼罢了”

    “先生这是何意?”汤举人有些惊愕,也有些不服气;大概是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他居然颇为冒失的回了一句:“天下之事,未必今不如古!”

    唐朝结束之后,宋朝往后的文人有过一次著名的争论,即唐诗到底还能不能超越?后来人是否还可以写出不逊盛唐、甚至远有过之的篇章?诗歌真正的高峰,是否已经永成绝唱?

    这个争论到现在都没有结果。保守者以为,天下一切漂亮华美、无可挑剔的意象,到李青莲、杜工部、白乐天这三人口中,也算是尽了;之后李长吉李义山等另辟蹊径,诗歌美学的路已经走绝了,后来人再做尝试,也不过东施效颦。但积极者就以为,这纯粹是悲观论调,不值一提,管窥蠡测,何以论天下之高贤——你自己不行,你就知道大千世界内都不行?就是大千世界内都不行,难道下一个百年还不行?

    毫无疑问,汤举人年轻气盛,走的就是积极派的论调;他功课之余,刻苦研习盛唐诗集,一面是学习,另外也未尝没有彼可取而代之的雄心——就算自己做不到,也相信普天下尽有高手可以尝试;如今听闻这古古怪怪的人物一口咬定,断绝可能,那种不服的心气,自是油然而生:

    “尊驾未免也太厚古薄今了!”

    “并非厚古薄今,不过事实如此,不能不实话实话罢了。”

    汤举人更无法忍耐:“难道先生也以为,李杜之才,就真能把一切意象都写尽了,写绝了,写得后人都是碌碌无为了?”

    “这当然不是。”杨易道:“只不过,时代已经变了,有些东西,再也无法保存——”

    “什么东西呢?难道是古人大吹大擂,什么只有唐朝才有的,虚无飘渺的‘气象’与‘定数’?”

    “喔,这倒不是。”杨易道:“说起来其实很简单,语音已经变了。”

    “什么?”

    “语音变了。”杨易重复道:“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了,唐人说话与宋人已然大相径庭,更别说与现在,说话的方式变了,写作的倾向当然不能不更易……”

    因为系统实时翻译的缘故,杨易到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存在语音及表达的困难;但有时候他他也会关掉系统,聆听一下原生态的表达——连蒙带猜,对照字幕,大致可以猜出来意思。

    而杨易也就在猜测中惊讶发现,至少在盛唐时代,绝大多数人说话的方式与他所熟识的完全不同——不止声调大有变更,遣词造句也截然两样;概言之,盛唐时人们说话,平、上、去、入,四调尚且完整,表达也更倾向于单字词语,简洁、凝练、铿锵有力,天然就是诗的语言;很多时候,杨易听青莲居士等与人闲谈,那真是随随便便扯上一句,听起来就像一首诗——如此条件,是后世可以拥有的么?

    “请问公子。”杨易笑道:“现在公子说话,还依照四声吗?现在公子用韵,是顺口就来,还是要专门背韵书?”

    汤显祖愣了一愣,不再说话。

    “再请问公子。”杨易顺手一指旁边的松树:“公子会怎么称呼它?”

    怎么称呼?当然是“一棵松树”了!但初唐盛唐时人们说话,真会管这玩意儿叫“一松”——他们连量词都不怎么用!

    “一松”听起来就很容易入诗,“一棵松树”怎么往诗歌里塞?盛唐是诗的国度,这不是虚词溢美,是在描述实际;因为上至宫廷、下至市井,人们说话的方式就是高度诗化的——凝练、简洁、干脆。所以,李白也好、杜甫也罢,人家遣词造句,很多时候真不是凭白虚构,空中楼阁,而是真正的我手写我心;我是怎么说话的,我听到想到的是什么,我就怎么写文章——这样写出的诗,才将千姿百态,独有盎然的生机。

    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伟大的天才必然要植根于丰厚的语言土壤之上。所以,与其说是李白与杜甫写出了盛唐之音,倒不如说是盛唐需要借助他们的喉咙,唱出属于自己的曲调——文学是什么?文学不过是千百个人心中解释不出的情感,由一个人抒发出来!

    诗的语言缔造了诗的高峰,但现在,诗的语言已经消失了——人们的口语由单字词转向了双字词乃至多字词,声调韵律都迅速简化;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后续的诗人学诗,已经没有办法从民间口语中汲取营养,而不能不穷尽心力,苦苦模仿前人,事倍功半,无过于此——如果说李、杜是沧海长鲸,汪洋恣意,无所不至;那么后人推敲斟酌,最后也不过是景观池里的一条锦鲤,偶尔当然也能做出非常漂亮的句子,但整体气势,到底不能比了。

    “这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杨易告诉汤举人:“无关乎人力,仅仅关乎气数……说实话,后世人写的诗也是很了不起的;但我们要实事求是么。”

    汤显祖:……

    显然,汤举人并没有被安慰到,实际上,他有点萎靡不振,坐在石头上喝了两口闷酒,才终于开口:

    “所以,你才找我写戏剧。”

    “是的。”

    “尊驾说先前是诗的时代,那么,接下来就是戏剧的时代啰?”

    “戏剧与小说共同的时代。”杨易纠正他:“伟大的戏剧即将诞生,伟大的小说也要诞生,这就是我到此的缘由。”

    在伟大诗歌诞生的时代收集诗歌,在伟大戏剧诞生的时代收集戏剧,在伟大小说诞生的时代收集小说,这当然是乐趣无穷、可以百般回味的差事,足以让杨易打发时间。

    汤举人没有立刻说话,呆滞少许,才叹气道:

    “小说家言,难道也……”

    难道也能上台面?这玩意儿不就是稗官野史,黄·暴低俗那一套么?

    杨易耸了耸肩膀,心想诗歌开头不也是如此么,诗经那个年代的诗是怎么回事?多半就是男女看对眼了一脱衣服往山坡上滚;滚得爽了就对天号上几句押韵的话发泄发泄,几千年后再由一群大儒专心致志,皓首穷经的研究这几句话里的微言大义;再说了,黄暴怎么了?而今最黄暴的《金瓶梅》,将来不也要被细细品读,反复赋予魅力……

    总之,杨易只道:

    “那么,现在戏剧小说,还受欢迎么?”

    汤显祖迟疑了片刻。

    “自从新政之后,广设学堂,对这种——这种体裁,确实有不小的需求。”

    “喔?”

    第125章 准备

    “喔。”杨先生的眼中泛出了光芒:“新政?”

    “……是。”

    汤显祖犹豫片刻,告诉杨易,这是朝廷持续了十余年的既定政策。据说一开始是为当今圣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修筑什么地仙修炼的“洞府”,要召集天下的木工瓦工织工,因为洞府建造,高妙精深,要让修筑者懂阴阳、识避讳,专门在各地征用学堂,教授基本的学问,懂识字、懂算数,懂分辨基本的“常识”。这一征用,就一直到了现在。

    “难道洞府还没有修完?”

    “不,仿佛,仿佛,洞府其实一直都还没修……”

    据说是飞玄真君修炼进度飞快,对修炼洞府的感悟是日新月异,花样翻新,创意迭出——用人话讲,就是一天一个主意,一天一个花样,搞得工部日日上朝与皇帝对齐,内部大小会议开了七八百次,开到现在连个设计图纸都拿不出来,整个洞府工程直接卡在了新建并命名文件夹这一步上,后续一切操作,自然无从提起。

    不过,这对天下人来说绝不是什么坏事。当初朝廷要修筑真君洞府之时,地方上的恐慌畏惧,爆裂沸腾到几乎无可言说的地步;尤其是几个征召工匠数量最多的省份,那真是从上到下,两腿战战,三魂七魄,丧失大半——都是大明朝的臣子,你别和我说你不知道徭役是什么结果;诸省退休士绅们甚至打算豁出老命不要,爬也爬到京城,死谏都得谏言着皇帝把工程停了。

    但是,如此风波,只在萌芽;工部对齐了几年还没有对齐下来,地方上迅速就醒悟了过来,意识到这多半是皇帝在发癫——真君修得已经非常成功、离人类非常之远了,所以他老人家的思维,大概已经不是人类可以理解。但没有关系,真君下决心要培训民夫修洞府的时候已经满五十了,按照我们大明朝皇帝的平均寿算,离龙驭上宾,彼此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太远,这么几年功夫,实在没有必要硬顶,拖过去好了。

    所以,大家默契达成了共识。征召民夫的事情可以做,办学堂教识字教常识的差事也可以办,反正这玩意儿花不了几个大子,全当哄老登开心;只要真正的工程进度没有下来,大家就等下去、拖下去、默不作声的期待下去,期待那个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