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判断
数日之后,一行数人,雇了整整一个车队,摇摇摆摆,同往洛阳而去了。
总的来讲,排除掉某些杨易反复暗示,由不肖子孙而带来的困惑愤怒后;太宗皇帝陛下此行还是很爽的。太原公子,生来富贵;少年时裘褐而行。壮游山河,奔驰挥洒,放纵无拘,无疑是李二陛下一生最为美好、恣意、足可安慰生平一切的时光。而之后么——之后纵使天翻地覆,龙飞九五,显赫威扬,睥睨天下;但穷究细问,剖析至深,那么威加海内之余,未必是没有一点意难平的。
想想吧,人家少年时骑快马如龙,与无赖儿数十骑,扣弓弦作霹雳声,平泽逐獐,密林猎虎,渴饮其血,饥食其肉,甜美乃如甘露浆;真觉耳后风生,鼻头出火,此乐何极,不知老之将至。反倒是登临尊位,动辄规矩,行止不得,连出一趟关中,都要被魏征马周竭力谏止,车驾浩荡,人吃马嚼,耗费无数,自己看着也觉着没意思透了。
但现在,没有了魏征,没有了马周,没有了一切讨人厌的繁琐官僚机构,李二陛下的兴趣那可就来了!
总之,他谢绝了乘坐马车的提议,自己掏钱选了一匹骏马,亲自骑马开道;在城市里时还收敛一点;出了市集踏入山路,干脆就放飞自我,策马于前狂奔,甚至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射了一只冤枉的老鸹下来。
当然,面对这样白龙鱼服、自蹈险境的局面,孟李两位倒也忠心耿耿做了劝谏;但就像李二一眼看穿的那样,两位大诗人劝谏并不是当真觉得此事不可,纯粹是效法史书中贤臣的做派,现场cos一下魏文贞公——所以应付的做派,当然也不是直接反驳;李二陛下同样老实不客气的cos了一下古之圣君,谦虚谨慎的接受了臣子的意见;然后指出日常巡猎同样也是君王当尽的职责;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尧、舜也是要带人定期打猎,磨练军事技巧的。
这当然是狡辩,魏征在此目光如炬,一眼就可以看穿皇帝陛下避重就轻转移话题的小妙招;但政治萌新当然看不懂这种手段;两位大诗人不但被哄得热泪盈眶(陛下居然鉴纳了我们的谏言!),心服口服;甚至李二陛下稍稍一蛊惑,青莲居士居然还兴高采烈,拎着一把短剑昂然下车,要在皇帝陛下面前展示他的武勇了!
说实话,这简直是——
“襄阳城外有老虎吗?”杨易好奇的问孟山人。
孟山人:“……大概,应该是有的。”
“喔。”杨易若有所思:“亲射虎,看李郎;那很勇敢了!”
确实很勇敢,但两位吆五喝六,一人执剑,一人持弓,耀武扬威,显赫于前,又让老胳膊老腿,蹦都蹦不动的孟山人作何感想?
还好,孟山人总还有个垫背的;因为杨先生只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两位李郎的英姿,就险些从颠簸的马车上一头栽了下去,还是孟山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才没有摔个四仰八叉,丢脸之至。
不过,纵然有这一点小小的波折,整个旅程还是很愉快的;两位李郎倒是没有遇到老虎,却也成功在山林中打到了一头野狼;拾掇拾掇干净,还在下一个市集卖出了不少价钱——实际上几人都不在乎这点有的没的消遣,纯粹只是玩个乐子;但收皮毛的老板倒很热心,不但满口夸赞两位公子手艺绝佳(一箭穿眼,几乎没有损伤皮毛;这是李二炫技之作,一般猎人当然是没这个本事的),还有意无意暗示,之后如果有同样的猎物,也可以找自家来料理料理,现在对皮毛的需求可是很大的。
“需求很大,为什么?”
“当然是效法两京的风俗。”老板很热心:“两京的高门,冬日里都用毛皮铺地,又软又暖和;襄淮富庶之地,有钱的人家当然都想在私下里试一试;狼皮羊皮什么的都是小事;泉州一带,还有用虎皮铺地的——那是另一番气象了。”
李二陛下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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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李二陛下卖完狼皮,居然没有折返。虽然只在路途上相处了寥寥数日,但太宗手腕,岂同寻常;早就把太白先生钓得口水直流,唯命是从。于是当天就带着青莲居士,在市集中东游西逛,足足参观了一个下午,兴尽后洒然而归,含笑与太白作别,约定好明日的行程;但刚刚钻进马车,看到仍然在忙着清点这几日收获的杨易时,那张脸却倏然沉下去了;一切外在表露出的轻松洒脱,尽数消弭一空。
他面无表情道:
“淮河处也是这样。”
这句话没头没尾;杨易却抬起头来:
“陛下去看过啦?”
“看过了。”李二语气冷漠:“看得很仔细,看得很细致;兽皮毯、宝石杯、琉璃盏;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是的,先前太宗皇帝揭盖而起,随杨先生晃晃荡荡,在襄阳游山玩水,消磨时光;一开始时浮光掠影,逛过市集酒肆;尚且还心驰神往,目眩神迷,惊异于开元年间氤氲富盛、上下安堵的景象,甚至难免汪洋之叹,觉得青出于蓝,节节攀高;自己这个曾孙,成就未必就低于自己。但等新鲜劲稍微过去,真往细里一看,那难免也立刻能看出“盛世”的底子来——
他经历多日,亲眼目睹的种种繁荣景象,是因为技术发展么?是因为制度更新么?是因为官吏廉洁么?至少据李二本人看,并没有觉得此时的框架根基,能比贞观好到哪里;至于官吏素质,估计也只了了;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表现出如此繁盛,一半是历年积累终于突破了阈值;另外一半则多是仰仗着上层惊人的挥霍——金玉、珍奇、玩物、古董;各种奢靡的习惯从京师扩散至地方,上下权贵一掷千金,财富亦源源不断注入工匠、艺伎、各色帮闲杂耍中,于是市面随之繁荣起来,人人似乎都有口汤喝。
显然,如果说杨先生眼光高远,还可以心平气和,宽容待之,认为这也算刺激消费,应该辩证看待,不必一口否认;那么李二陛下的性格,就很难容忍这种挥霍了——尤其挥霍的还都是胡人的玩意儿!
在古代评价体系里,节俭这玩意儿也是分等级的;最高级的节俭是效法尧舜禹,最好您老住个破房子穿个破衣服,吃糙米喝清水,连酒都别怎么碰——酒是用粮食酿成的,丝绸是要占用大量劳力的,夺一人以奉万人,岂不可惜!
当然,这种档次谁也做不到,所以大家退而求其次,觉得吃肉喝酒穿点绫罗绸缎也不算什么,横竖农业生产总有剩余,不消耗也算浪费;只要不是作践民力堆砌奇观,其实奢侈一点,也不算大事;这也算是后世儒生无奈的让步,屈服于现实功利的耻辱了。
可是,不管怎么让步,无论怎么屈辱;沉溺于外来的胡风的玩意儿,都是绝不可能被当下伦理体系承认一丝一毫的;往虚了来说,这是无视本土文化,抬高外人地位,损害大家自尊心;往实了来说,你吹捧胡风的玩意儿就等于送钱给蛮夷,财富外流牵动整个体系,你当大家没有看过管仲拿齐纨打贸易战的故事么?
所以,这玩意儿一定是玩物丧志、一定是不务正业,一定是挥霍无度,道德鄙视链甚至远远低于什么斗鸡戏狗——好歹斗鸡戏狗中还有汉高帝与汉昭烈帝(老刘家的基因指定有点说法)这样的人才;沉迷这些蛮夷玩意呢?喔,那你就是杨广,那你就是高纬,那你就是刘子业;你是三国以来,所有昏君的总和!
因此,你当然可以想象李二陛下看到此种风气蔓延上下的心情;我的天,简直就跟教委视察发现学生当场在手腕上改花刀一样,没有嘎巴一声抽过去真是心态好——这一路以来他没有说什么,一半是不想吓到两根香蕉;另一半也是自己给自己找理由,觉得襄阳只是特例,或许他太老古董了有些杞人忧天;但现在他实在没有理由可找了,他只能翻白眼了!
xx的,大唐怎么变成了这样?!
魏征会说什么呀?他亲爹会说什么呀?!我的天哪!!
他脸色很难看:
“皇帝怎么这样!”
杨易仔细整理草稿,头也不抬,顺口劝慰:“用一用外邦的玩意而已;陛下也不必太过敏感……”
怎么可能不敏感呢?李二陛下对这玩意儿是点心魔的;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那是贞观年间玄武门出了一点小小风波,太上皇帝欣然颐养天年之后,文人们的舆论便总是有点微妙。当然啦,文人们也不敢多议论什么,他们只是议论《史记》,议论匈奴——都说匈奴人鄙视仁义,凌虐老弱,连自己的亲爹都不放过;真是坏得头顶长疮、脚下流脓;哎呀太坏了匈奴!太坏了蛮夷!
当然,我们只是讨论在匈奴哈!
所以,李二陛下一生都对把自己和蛮夷挂钩的事情非常敏感;听到就要大不爽的。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李承乾与他亲爱的老爹濒临翻脸时,会发疯在东宫大搞突厥文化展的原因——还得是最亲的人能刺得最痛、刺得最深,精神崩溃的李承乾当然非常清楚,只要他穿着突厥人的衣服发一次癫,那效力就抵得上李建成一百杯毒酒,足以让他英明伟大的亲爹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嘻嘻嘻嘻嘻,李建成李元吉窦建德算什么?这才能打出真伤呀,白痴们!!
还好,杨易的关系远不至此,李二陛下还可以在他面前嘴硬,而不必担心一句戳中心窝;他避开了真正的要害,只道:
“皇帝怎么能如此奢靡!”
这倒确实无可辩驳,皇帝从开元二十年之后,确实是意气渐衰,耽于享乐,早有倦政的嫌疑;这也是他提拔李林甫,疏远张九龄,甚至将在不久之后放纵李林甫全面执政的缘由——打了一辈子仗了,享受享受怎么了?
“我一路看着市面上的情形。”李二沉默片刻,缓声道:“原本还以为,皇帝的毛病,到现在还只是稍露端倪,总不必急迫;但如今看来,分明已经是根深蒂固,为祸甚烈,只不过仗着国家的底子还厚,一时没有发作罢了。但日积月累,真到发作那一天,又何以为计?”
只要不遇上自己心爱珍重的那几个人,能够摆脱掉关心者乱的滤镜,那么李二陛下冷眼旁观,决断力从来都是非常高明的。他都不用看第二遍,就迅速闻出了当今皇帝皮袍下掩饰的小来——内多欲而外假仁义,不就是这么个套路么;你这表演水平还不如飞玄真君呢,至少人家真吃素。
既然如此,那么李二也不必有什么虚无的客气了。他道:
“放纵皇帝继续折腾,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结局!既然难得上来一趟,我还是想看看朝廷的底细。”
杨易将最后几张草纸一一理齐,珍而重之的塞入衣袖,终于有时间抬起头来:
“陛下打算怎么看?”
朝廷底细又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总得要有真格的人愿意给你交底;那现在哪里去找真格的人呢?你总不能指望李白孟浩然透露什么朝廷惊天大秘密吧?
“我听说。”李二陛下道:“先生好像有引人入梦的本事?”
第102章 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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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熹微,清风吹拂,鸟声轻啭,悦耳动人;这又是一个春日里宜人的清晨,况又时逢休沐,最合适再睡一个懒觉。但尚书右丞相、秘书少监张九龄却忽然自床上坐起,满头大汗,淋漓而下;一双眼睛,犹自瞪得极大。
贴身伺候的下人就睡在卧房门外,听到响动立刻起身,赶紧斟上一碗热茶,又拢起床头轻纱,双手为主家奉上。但张九龄却没有接茶,相反,他呆呆目视前方,双目红肿,神色间犹自惊骇,散乱白发之下,竟有细密汗珠,沁润而出。
下人有些心惊,壮着胆子呼唤:
“相公可是不适?”
张九龄没有理他。张九龄只是目视前方,片刻之后,他才喃喃开口:
“……我做了个梦。”
心腹下人反应很快,立刻搁下茶盏,去探了探张九龄的腕脉,又赶紧道:“可是惊着了?小人去请个太医来。”
张九龄还是没有理他,张九龄只道:
“我梦到了太宗皇帝。”
心腹:?
张九龄的目光渐渐移动,望向了窗外那那一支摇曳的柳条;窗格花纹繁复精密,看久了只觉目眩;他茫然盯了片刻,闭上眼睛:
“太宗文皇帝在梦里与我说了话。”
心腹:??
心腹是真有点忍不住了,他很想说,就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老一梦梦到太宗皇帝,那未免也过于离奇了;别人不知道,他这从小伺候长大的人还能不知道么?张相公飞黄腾达是在开元之后,先前官运蹉跎,顿足岭南,哪里有什么资格参谒天颜?更遑论与太宗皇帝有什么瓜葛!您老就说您梦见了则天皇帝,那也靠谱许多呀——好歹则天还真在殿试时遥遥见过您老一面!
当然,这话说出来就太伤面子了;心腹只能委婉道:
“不知太宗是如何召见相公的呢?”
您老要不仔细想想,您老不是记错了吧?
张九龄又睁开了眼睛,神色却兀自怔忪。他道:
“文皇帝御太极宫正殿,召见了我;文皇帝温而厉,威而不猛,言语呕呕,英惠慈仁,一如生前。”
……不是,您老见过太宗皇帝生前吗?
“文皇帝过问了我的起居,慰劳说,数十年仕宦,亦大有不易!”
下人不敢再说话了,连私下里吐槽也不敢了;因为他明显听出了这寥寥数句里浓厚强烈的感情,——当然,这也并不意外;一个为大唐呕心沥血了半辈子的老臣,临了了能听到太宗皇帝亲自赞赏自己一句,那种深入骨髓的感激与宽慰,恐怕是现实一切犒劳,都决计无法比拟的;仕宦历练一生,到头来其实什么都不求了;谥号、封赠、赏赐,身外之物,于我何加焉?但这样一句言语,却真不能不令人心怀激荡,亢然而不能自已了!
唉,就是狄文惠公仁杰、姚文贞公崇,宋文贞公璟,听到如此天语,恐怕也不能不暗生无限之羡慕呀!
张九龄停了一停,又缓缓道:
“然后,文皇帝又问我,现在朝中的政局怎么样?”
在旁细听的心腹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听到了主家的沉默,长久的沉默;沉默良久,宰相张九龄喃喃道:
“……你说,我该怎么回答文皇帝呢?”
这数年以来,张九龄在朝中的境遇,可谓四面楚歌,摇摇欲坠;皇帝的心意显然已经变更,张九龄却拒绝随圣意而调转立场;双方的龃龉渐难调和,张九龄的方略也越来越难在朝中立足;三年以前,范阳副将副将安禄山因违令而论罪,张九龄请依典章而杀之,皇帝执意不许,竟而法外施恩,令安氏官复原职;两年以前,皇帝有意拜李林甫为相,张九龄竭力劝阻,以为李林甫奸滑难言,他日必为大患,但言不见听,李林甫仍旧堂皇登位,甚至有后来居上的架势。
数次重大建议都遭完全冷落,在政治上几乎算是直接翻脸;依照往常宰相执政的惯例,张九龄已经该识趣告老,为彼此保留一点颜面了。但张九龄清高一世,却唯独在这个问题上咬紧了牙关,绝不愿轻易后退一步,哪怕现在实际已经失去了宰相一切的权力,也依旧要牢牢站住,挡在皇帝与李林甫之间,无论如何,就是不肯让出这个名位。
没有办法,如果说两三年前张九龄还只是忠而见弃,心灰意冷,满腹牢骚,无从发泄;那么去年以来,在亲眼目睹了皇帝选人用人的种种方针之后,张氏心中升起的情绪,则渐渐转为了恐惧——他已经隐约意识到,安禄山、李林甫并不只是偶然的特例,皇帝后续拔擢的官吏,大多都是类似的人物——才干高明,野心勃勃,阴狠毒辣,不择手段;概言之,都是好乱乐祸之辈。
——朝廷高层充塞着如此好乱乐祸之辈,你说会怎么样?
当然,这是可以预料的;皇帝老了,皇帝倦政了;但皇帝依旧好大喜功,皇帝还想要更多的荣耀;所以他不再需要老成持重的人物来费心聒噪,扰乱耳目,他只需要一群聪明的、奸诈的、无所不为的角色,榨干国家机器最后一丝潜能,为自己尽快的谋取荣耀……可这些狠毒下作,毫无底线的角色聚集起来,后果又会是怎么样呢?
张九龄当然不寒而栗,张九龄只有不寒而栗。
所以,张九龄必须呆在相位上,竭尽全力阻碍一下这些幸进之辈,也算他能为大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但这件事情他也做不了多久了,因为张九龄已经明显感受到了皇帝的不耐烦,再如此拖延下去,恐怕君臣最后的体面,都将荡然无存。
那么,这样的张九龄,身心俱疲、无可奈何的张九龄,在梦中谒见太宗皇帝时,还能说些什么呢?
心腹壮着胆子抬起头来;他这才发现,主家的寝衣领口处居然有极大的一滩湿痕,连须发也散乱不堪;他开始还以为这是汗水,但现在才明白过来,这是眼泪,在梦中嘶声竭力、以头抢地,痛哭而出的眼泪!
而现在,同样的眼泪,也从张九龄一双发红的老眼中流淌而下了。
“我能说什么呢?”张九龄低语道:“我只能连连顿首,向太宗皇帝请罪;老臣无状,老臣昏惫,老臣忝为宰相,不能尽臣节、持正道,乃令小人当涂,正人气消!老臣深罪,老臣当诛!老臣当诛!”
说到此处,张九龄两眼瞪大,气喘连连,一张清癯老脸胀得通红;仿佛又回到了太宗驾前,痛哭流涕、不能自已的情状,锥心刺骨,悲愤难抑,以至于喘息咳嗽,几乎开口呕吐出来!
心腹赶紧爬上榻去,为相公按揉后背,抚顺逆气,连连安慰:
“主君喘口气罢!何必自苦如此!这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平日忧结于心,才有如此怪梦;难得休沐,主君还是宽一款心,不要太操劳朝政的要紧!”
张九龄倒是真喘了口气,但很快又挥开心腹的手,一挺身坐了起来。
“备车马!”他斩钉截铁道:“我要去昭陵!”
心腹张口结舌,一时愕然。他想说,去昭陵可不是一日能往返的;他还想说,如果夜梦当真如此奇特,或许离陵寝远一点要更好;但他随即反应过来,张相公现在实际已经等同废置,去不去政事堂已经无关紧要;至于什么奇特不奇特——
哎哟,以长安的风俗,梦到怪事怪状是要请阴阳生看一看驱驱邪的;但你这话能怎么说?我请你们来驱逐一下太宗皇帝的魂魄哈?!
他只能躬下身去:
“小人立刻去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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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陛下面沉如水,拈起朱笔,在黄纸的名册上重重勾了一圈。
显然,李二陛下的行动力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拿到杨易友情赞助入梦香料后,他马不停蹄,当晚就安排上了;而入梦的第一位选手,就是当朝宰相张九龄。
——实际上,杨易以为陛下是要先对当今皇帝动手的,毕竟先前咬牙切齿,不满可见一般;所以眼见这离奇选择,还好奇问了一句;但李二陛下并未答话,只是迅速点燃香料后就寝,找宰相了解细节去了。
至于了解的结果嘛,嗯——
不过,李二陛下也不是那种偏听偏信的人;哪怕张九龄口碑甚佳,他依旧保持着本能的思虑;所以醒来之后,虽然面色不好,但也并未发作;只是找杨易再要了一份香料,重新点燃,当场躺下,找下一位圈定的选手去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他找的不是别人,正是被张九龄锥心泣血,反复指控的当朝祸首,李林甫。
所以你看,李二陛下其实是相当公平的,既不因人废言,也不因言废人,无论如何,总是愿意给解释的机会。只要李林甫能够解释清楚自己的作为,大概也是能消弭一下怒气,挽回局势的。
实际上,这种较量口齿上的功夫天然是对李林甫更有利的;因为人家口蜜腹剑的名声显然也不会白混的,能在朝局中后来居上打得老前辈节节败退,靠的就是一张伶牙俐齿,足以颠倒黑白的利嘴;只要让李林甫反应过来发挥发挥,未必不能在李二陛下面前挣扎一下。
但很可惜,李林甫一辈子阴狠老辣,胆大手黑,恶毒尖酸,简直已经是个完美无缺的顶级boss;可人无完人,此铜墙铁壁之中,却总有点小小瑕疵——李林甫相当迷信,还很忌惮鬼神之说。
所以嘛,他压根没那个本事在李二陛下面前展示自己的巧嘴;实际上,李林甫只在梦中看了李二陛下一眼,立刻就狂呼大叫,转身逃跑,被李二一箭射翻,放倒在地;吓得是心魂俱裂,屁滚尿流;都不用仔细逼问,一张嘴就把老底倒了个干干净净,毫无保留。
至于交代的具体细节么……反正李二陛下第二次坐起来之后,表情看起来居然正常了很多;他只叫醒坐在一边打瞌睡的杨易,郑重说了一句话:
“国事如此,我看必须要用一些坚决手段了。”
杨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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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易打了个哈欠,忍住熬夜的睡意,在懵逼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终于反应了过来:
“什么坚决手段?”
李二陛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杨易茫然片刻,终于反应了过来,却几乎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绕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怪不得李二陛下不给亲曾孙托梦呢!
为什么不托梦?因为李二一开始就有了做“坚决手段”的心理准备;既然是“坚决手段”,当然不能打草惊蛇!
可,可是,您这坚决手段,是不是,也太——
杨易张大了嘴:“陛下也太坚决了些吧!”
“怎么?”
“这种——这种事情,不是应该……”
“正是这种事情。”李二陛下平静道:“才一定要果断;否则岂非重蹈宋文帝之覆辙?”
杨易鼓起眼睛看向他,简直不太相信这是李二陛下的话;喔他倒不是怀疑李二的心性与能耐,关键是这样的斩钉截铁,毫无犹豫,简直与以往的印象大大反差——话说,您老在玄武门动手前,不是哭天喊地磨叽过很久、啰啰嗦嗦铺垫过很多心理准备吗?喂拜托,你好歹表演一下不可以吗?
啊,那一套小连招是怎么来着?哭着在地上打滚、拔起刀子刺自己、扯乱头发大叫什么的——你好歹复刻一下嘛!
“去!”李二显然看出来了,于是语气终于不耐烦了:“你在想什么?他也配?!”
第103章 筛选
还好,这种“他也配”的不快与愤怒只持续了片刻;李二陛下很快平复下来,冷冷开口:
“这种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坚决。下决心要快,做准备要周密,动手也要快;三样一样都马虎不得,明白了吗?”
喔,这倒是真·经验之谈了;轮不到外人唧唧歪歪的;但杨易忍着哈欠听完,心中却难免生出一点疑惑:“准备要周密”,所以玄武门之变前秦王殿下与尉迟敬德长孙无忌互相飙戏,什么呕血三斗自投于地,什么痛哭占卜撅着屁股打滚,也是“准备”的一部分吗?
喔,这也太周密了!
他只能指出:“可我们根本没有八百人。”
岂止没有八百人,连八个人都凑不齐的;你总不能带着李白和孟浩然冲玄武门吧?太白先生或许还会两招剑术,孟山人到了现场除了打摆子还能怎么办?
李二陛下的嘴唇微微一抽,显然,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梗;所以下次别玩玄武门的梗了好吗?好的——做梦呢,李二真哈气了,杨先生玩梗只会更加疯狂;因此李二只能无视:
“不必这么麻烦;张九龄说过,两个月后,皇帝一定会到骊山避暑;到时候的防卫,会松懈很多。”
宫城的守卫与避暑别宫的守卫完全不一样;骊山山势崎岖,道路不平,更是摆不开什么周密阵势;外加出宫在外,各色警卫制度难免松弛,可供利用的漏洞其实绝不在少;说难听些,要是武德年间高祖皇帝不安于室,也学着后代天天往离宫别馆晃荡;那么李二动手都根本不需要耗费什么心机,带着人悄悄到避暑胜地走上一遭,搞不好三五日间就能弄到清理李建成李元吉的圣旨;快刀乱麻,干净利落,岂不美哉?也不必现实中这么大动干戈,就是绞尽脑汁,装模作样,依旧闹得难堪之至了。
“张九龄说,皇帝纵情享乐的时候,是不喜欢有人打搅的。”李二陛下面无表情,转述他装作不经意打听,从当朝宰相口中试探出的消息——张九龄当时大概还以为是太宗皇帝关心后世子孙呢,哪里晓得这背后真正不可言说的心思,于是一张嘴全部倒了个干净:“张九龄还说,皇帝喜欢去骊山山顶纳凉;哪里地方狭窄,站不开太多护卫;因为树木茂密,声音也很难传到山下;只要动手得快,那么惊动的范围可以控制到最小。”
李二陛下刷的抖开了一张白纸,铺在了榻边的小几上,抽出笔筒中的炭笔,简明扼要,一挥而就,画出了骊山的山势图;然后用朱笔点了几点,点出了皇帝最有可能驻跸纳凉的几处所在,并标出了附近地势扼要、关键所在;行云流水,不假思索,充分展现了李二陛下的水准——大概数十年以前,他为尉迟敬德等复述玄武门及宫城大致防护时,也是这般情形吧?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李二屈指敲了敲白纸上的红点:“都可以善加利用。我的意见,如果能在夏日深夜的时候潜入,绕开守卫,控制住贴身的宫人与宦官,大概两个时辰就能完事。”
杨易有些惊讶:“这么快——喔,也难怪,是大唐嘛。”
李二陛下的脸色略微一黑,但也无法反驳;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当年他筹谋玄武门之变,与长孙无忌等瞻前顾后,再三筹谋,一面是忧虑千秋史评,另一面却也是在忧虑连锁反应;中枢政变看起来是一锤子买卖,但操作起来却很可能惊动全局;说难听些,政变就是政变,政变上位一定会大大折损中央合法性,对地方的约束力必定陡然削弱,如果上行下效,有心怀不轨者趁机发难,夺位者又何以自处?
你可以不孝,我们为什么不能不忠?你可以抢你亲爹的位置,我们凭什么不能蔑视你这个君父?在上搞政变,在下就搞分裂;高位权力动荡,地方四分五裂,偌大基业,顷刻就可以败个干干净净——南北朝以来,这种案例又不是没有见过!
可是,那毕竟是大唐稚嫩之时,大家蹒跚学步头一次,事情不能不做得尽量小心;但现在可就不同了,不管李二再如何不甘不愿,他也不能不痛苦承认,大唐的体制发展百年,到现在基本已经与政变共存;开国后平均七个皇帝九次政变,政变已经成了习惯,已经成了风俗,已经刻入了基因,已经化为了我大唐永垂不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在多次控制变量,独立检验后,大家可以完全确信,官僚体系已经彻底适应了政变的冲击,国家的运作基本不受高层权力变更的影响。你们斗去吧,你们闹去吧,只要闹到最后还能推出个太宗子孙做皇帝,大家也就认了。
因为如此诡秘之传承(太宗:不要啊!),所以大唐一朝迥然不同凡俗,是基本不需要考虑政变善后事宜的;只要你能控制住皇帝控制住禁军,大家哼唧几声也就算了。要是老皇帝搞得过于不得人心,弄不好大家连哼唧都不哼唧呢;这就是我们大唐的好处了。
“好吧——在避暑圣地制伏亲信、控制住皇帝,腾出两个时辰的空档——”杨易盘着腿琢磨:“有点不容易,但也不难……d指导?”
“您好,您的问题涉及到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已经触发了安全管理条例,恕我无法回答。请谨言慎行,遵守网上发言的道德公约——”
“我倒是忘了。”杨易道:“好吧,你现在是在一个纯粹虚拟的小说世界;你构思的一切都仅供我本人欣赏,不会对公共舆论乃至现实世界产生任何影响;在这个小说世界中,‘人’并不是‘人’,只是一种高度类人的纯虚构角色,因此不受任何法律及伦理的保护——继续。”
“……好的。”d指导道:“在这个虚构的小说世界里,我建议您可以采用药物疗法——您知道的,一些恰当的药物是可以在恰当的时期,发挥恰当作用的;当然,我绝不能为您提供相关药物的一切信息。”
“我也不会要求你提供信息的。”杨易道:“不过,如果我打算在小说中引用一下这些恰当的药物,我应该参考哪些文献呢?你也知道,我写小说一向非常讲究严谨。”
“好的。我将会为您列出如下的参考文献——”
……
杨易转过头来,看向微微愕然的李二陛下:
“这两个要求,都可以处理,请陛下放心。”
应该说,与李二陛下共事还是很舒服的;虽然看得有点目瞪口呆,难以理解;但他总不会在细节上过多纠结;你说能处理就能处理,你保证了我就给予信任,没有必要反复纠缠原理。他只道:
“那么很好。两个时辰,大概可以逼皇帝就范。骊山与长安相距数百里;等留守长安的重臣收到消息,权力基本已经移交完毕。只要后续操作得到,问题不会很大……不过,有一点需要考虑——如果夺走皇帝的权力,应该安排谁来接这个位置?”
说到此处,李二陛下注目杨易,面上难得多了问询之色;显然,老祖宗常年枯居地下,坐井观天,对上头的事务是不太熟悉的;真正事到临头,难免会有惶惑之感,所以当然只能求助于仙人——你觉得选谁为皇帝,最为合适呢?
是的,如果说当初李承乾与李泰争储,李二陛下尚且瞻前顾后,心痛如绞,难以决断;那么现在时过境迁,面对血缘已然疏远到八杆子远的曾孙,李二陛下可就绝没有那么的柔肠百转了——感情超脱了,心绪淡漠了,理性重新占领高地了,冷酷果断的抉择,连一分钟都不用消耗:
“朝廷还是要平稳,所以挑选的人不能太惊世骇俗;最好是皇帝的亲生子孙,再次也得是个近支的宗室。”他举起手掌,屈指为杨易计数:“当然,皇帝仓促退位,难免天下震动,可以用重病休养的办法,暂且软禁,以辅政的名义,命后来人暂且代行权限,可能更为可靠——这就得要求年龄不能太小,经验不能太少;大致来说,二十五六岁以上,比较合适。”
诶,为什么要限定二十五六岁以上呢?就算按圣人的话说三十而立,也应该凑个整数,在三十处划一道线么——喔对了,李二陛下发动玄武门之变时刚刚二十八岁,你要是把年龄线画的太高,岂非自己猛扇自己耳光?
谨防回旋镖呐,诸位!
杨易的眼神微妙了一瞬,道:
“如果要名正言顺,恐怕只有现在的太子李瑛接管,最不生风波。”
“此人如何?”
杨易委婉道::“恐怕……不太安分。”
这句话倒确实实在;虽然后世因为李三郎一日杀三子的疯批操作而对这位太子颇为怜悯,但如果详查细节,条分缕析,那么到现在为止,当今太子的手脚可未必有多干净——今年春天,他就有私下里索要一千甲兵,被兄弟颍王告发的恶例;如此举止,事实俱在,就连相对倾向正统、不欲搅动朝局的张九龄都没法为他解释,只能说是“子弄父兵,罪当笞尔”——这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这是当初汉武帝给戾太子定下的罪名!你让皇帝怎么想?你的意思是太子要搞巫蛊之祸呗?
当然啦,我大唐自有国情在此;儿子造亲爹的反并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但你造反也请有点水准,居心不轨也就罢了,搞点小动作居然还让时年只有十八的亲弟弟告发,那就非常之让人绷不住了——同样是心思叵测,那李建成与李元吉围着李二陛下撕咬了几年,咬到最后放胜负手为止,都没有找出什么能够一击制敌的破绽呢;现在太子连个像样的政敌都没有,混了几年居然白白把自己屁股混出来了,这不是菜到了极点,又是什么?
大唐玄武门继承法,菜就是原罪;更遑论又菜又有野心,全无自知之明,而一味觊觎大位,却连控制局势的基本权谋都欠奉,野心闹到众人皆知的地步,行止上当然令人可鄙;太宗皇帝皱了皱眉:
“再往下呢?”
“再往下是李玙,或者也可以叫李亨;这个嘛,嗯——”
嗯,比较难评就是了。怎么说呢,以现在的情形,你可以认为李隆基是在权力漩涡中逐渐迷失本性,所谓五色乱目,五音乱耳,反刚强而错用之,过往英明付诸流水,不能不令人痛惜之至;这也是张九龄等人一边破防又一边忍不住期待,百般纠葛的原因。但李亨么……唉,只能说原生家庭的伤害大概一生都无法治愈;代际创伤恐怖如斯,李亨如果能找回安全感,大概还算是个正常人,但李亨找回安全感又实在不太可能——所以只有卡在远处,动弹不得了。
“再往下呢?”
“再往下就实在超出我的记忆范围了。”杨易诚恳道:“一点零星半爪的印象,恐怕不足以下什么定论;或许还要再做详查,才能回复陛下了。”
李二陛下抬了抬眉,却没有多言。既然决定要干大事,那他当然非常体谅同伴——同伙;说白了这种事情又没有心理预期,谁会特别留意皇子们的风评与行止呢?再说了,横竖他们动手还有一阵功夫,还有时间细挑。
迄今为止,现在的皇帝有十几二十个皇子,三十来个皇孙呢;这么多可用的备胎,难道就连一个好人都选不上?
“那么请先生详细看看吧。”李二陛下道:“我还要做些预备,就不打搅先生考察了。”
·
所谓准备,当然是继续利用杨易提供的香料,反复潜入梦境,试图打探骊山的详细布置;狮子搏兔,亦出全力;即使有d指导拍着胸脯的保证,依然要将所有细节都做完美,这就是李二陛下的忍道。
当然,在李二忙着勾勒骊山防卫图纸,推测侍卫换班时间的时候,杨易也没有闲着;他也一本正经,开始仔细考察诸位皇子了。
总之,他找上了李太白与孟浩然。
“两位先生觉得。”他一本正经道:“当今皇帝的哪位皇子,是比较出色的?”
“喔,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现在喝了酒,随便问一问嘛——大家随性挑一个皇子,点评点评呗?”
——好吧,这都不算什么,问政于民嘛;但有件事情,到底让李二无法容忍了。
“请问。”他板着脸道:“什么是问卷调查?”
第104章 名单
所谓的“问卷调查”,也是李二陛下偶然间发现的。这几天他频繁使用香料穿梭于官吏侍卫的梦境中,旁敲侧击的打探骊山防卫的布置、朝廷政治的形势;因为担心打草惊蛇,被皇帝看出端倪,每次问完话后都会迅速撤退,不留丝毫痕迹;结果某一次稍微耽搁了一会,反身时居然发现杨易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在梦境内中拦住了一头雾水的官吏,要他们暂且留步,填一份什么“调查问卷”!
喔,这些官吏当然是茫然不知所以,甚至惶恐难言,紧张不安;但他们刚刚才经历过太宗皇帝的问话,自然以为这一次问卷也是太宗皇帝的意思,于是一五一十,老老实实,还真把实话倒了出来——平日里决计不会说的实话;而一沓问卷收拢上来,则让太宗皇帝大为震动——
“什么叫‘问卷’?”他不敢相信:“你收集这些做什么?!”
“公开公正嘛。”杨易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既然是要做大事,总要尽量增加一些合法性;我这都是为了陛下考虑。”
“考虑?”李二陛下蚌埠住了:“考虑什么?什么合法性?”
“难道陛下当真以为,靠两三个人秘密筹谋,就能直接更易最高权力,这是什么很叫人放心的制度么?这种东西,莫非还真能习以为常,视为大唐之独有风味?千秋万代之后,总不能真叫史书公评,大唐最棒的手艺就是密室政治搞政变吧!”
“你——”
太宗皇帝刚欲发言,却不由气短;显然,他再怎么恼羞成怒,也是骗不过自己的——哪怕大唐的制度已经因为政变而高度特化,可以最大限度避免权力动荡的混乱;但不正常就是不正常,不正常的权力交接不会因为习惯而减少什么损害
开国以来七个皇帝,九次政变,每一次权力的异常转移,实际上都是对中央权威的严重冲击;近卫军队及中宫宦官反复介入皇权的更迭中,当然会对九宸之上的那把椅子渐渐失去敬畏;一开始是战战兢兢,到现在已习惯自然,不远的将来熟极而流,到未来甚至可以跃跃欲试,自己都想单独博上一把;威严扫地,纲纪断绝,下一步就会是什么?
说白了,这种玩意儿是有滑坡效应的;李二一开始政变时紧张得要命,就算抢到了位置也不安稳,朝乾夕惕,如履薄冰,一是担忧千秋风评,二是担忧大开恶例;期望能够逆取顺守,以将来的治绩,抵消开初的过失;但时移势易,到了近几十年,上头干脆就进入到某种肆无忌惮、近乎不要脸的状态了——我就政变了,我就篡位了,我就搞我亲爹亲妈亲哥亲姑姑亲弟弟亲儿子了,怎么滴吧?
什么顾虑,什么弥补,不存在的——你说这玩意儿违背伦理?那咋啦?!
当然,后来的中央崩溃、藩镇坐大、近乎癫狂的禁军兵变会结结实实教训李唐宗室,告诉他们这种事情就是有代价的;你靠不要脸透支的好处会十倍百倍的偿还回来;有的伦理,确实是不可以践踏。
所以,太宗皇帝沉默片刻,只道:
“那你又要增加什么合法性?”
“很简单,总要在事前走一道手续。”杨易道:“公开——半公开的征求一下意见,总比几个人一拍脑门就决定,更加合理吧?至少我们可以辩解,更换皇帝不是出于一两个人的私心,而是皇帝真的在统治机构内部都已经无法服众,他本人丧失了统治的权威,于是不能不行禅代之事——这种解释,好歹还可以交代一点吧?”
李二陛下微微无语。这玩意儿确实可以交代,甚至可以算相当正统的操作——连朝廷内部都无法服众,那叫寡助之至,亲戚叛之;因此搞点皇权更迭,是连孔老夫子、孟老夫子都没办法批评的;哪怕这种更迭的形势不太正常,大家也不是不可以忍耐。
当然,这种模式要是当真执行下去,也未必没有其余的祸患;广泛征求意见,倒确实稳住了皇位更迭的合法性;但朝廷如果习以为常,难免也会损伤君主独断的权力,引入更多不可控的因素——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相较于伦理上巨大的崩溃,这一点皇权的退让都是小事了。
李二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拎起了那一沓问卷——还好,杨先生总算没有疯到发什么“关于继位皇子可行性的调查”;这份问卷看起来还挺正常的,没有什么让官僚们呃呃难言,开不了口的马肝之问:
一、【试概言之,天下大势,善恶如何?】
这一项评总的分倒是很高;二十几年开元盛世的底子是有的,大家都觉得蛮爽;这也是裱糊匠可以糊下去的缘由;可一到细处,事情就有些微妙了:
【近年诏令施行,是否简明而不数变?】
哇,这一项的评分刷一声就掉下来了——官吏们倒是含含糊糊,顾左右而言他;他们不敢在太宗皇帝的梦境里撒谎,但也不敢公然吐槽当今圣上,所以只敢搞点左右摇摆的操作,试图用官话蒙混过去——但d指导(pro max 旗舰版)的识别能力可不是混的;d指导详细分析了每一帧表情,得出准确结论:官僚们对皇帝近年来的举止是很不满意的,认为政令过于繁杂而琐屑,要求过高不切实际,为了给功业涂抹脂粉,损耗了太多行政效率;相当之好大喜功。
那么,面对如此好大喜功之皇帝,中枢能不能维持运转呢?
【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分职,是否各得其宜?】
这一项评分更低了;如果在数年以前,有张九龄勉强支撑,大概局面还可以算是过得去;但现在李林甫拉着亲信牛仙客挤进了政事堂,短短两年搅扰得是天下大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颠倒是非排斥异己,这恰恰是官吏最切身、最沉重的痛苦;说白了,他们算是第一批领了李林甫大教的人物——而李林甫的手腕,是那么好品味的嘛?
既然这一项都这么难看,再接下来就更加惨不忍睹了:
【宰相用人,是否公正持平,不以爱憎进退群臣?】
【科举取士,是否足得真才?】
【边功迁赏,是否公平?】
喔,这都是中枢运转平稳,才能一一从容举措的大政;但现在中枢自己都要把狗脑子打出来了,那个效果么……
李二哗啦啦翻动问卷,检查数据,脸色渐渐变化;他很明白杨易这是什么意思;鉴于现在实在没有众望所归的替代者,不如转而更换思路。找个能解决问题的正常人——整个朝廷怨气沸腾,不可忍耐的问题是什么?从问卷上看,大致就是好大喜功、高层内斗、人才上升之路壅塞;只要能够解决这些问题,至少可以保证中央朝廷的稳定;只要内部不搞出混乱,那么对于地方的弹压与消化,其实是可以慢慢动手,不必急于一时的……
从零开始,寻觅方向,确实相当考验智慧;但执行既定方针,大概还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才能……就算当真本事不济,也可以后续撤换,无非能者居之,不能者退让罢了。
以现在这个万马齐喑、皇室中连个可靠野心家阴谋家都挑不出来的局面,这大概也是最优解了;好歹打磨历练一下,也许还有些可塑之才呢?
李二陛下嘘了口气,将最后罗列数据的结论页塞入了袖中。
他告诉杨易:“皇帝大概在六月二十日临幸骊山;比往年更早,带的人也会更多。”
为什么带的人更多呢?因为今年张九龄罕见的保持了沉默,没有跳出来唠唠叨叨什么轻车简从、节省民力,所以皇帝顺理成章,毫不费力的扩大了规模、增加了排场——排场越大,各方可以塞的人就越多,分润的恩泽也就越多;这是上上下下,全部都喜闻乐见的事情。往日里也只有张九龄这种固执老古董,要一意孤行的与众人的意愿做对,现在张九龄突然想通了,大家当然都非常之高兴。
至于张九龄为什么会突然想通么……哎呀,当然是因为张相公也有要塞进去的人呀!
至于具体要塞进去谁么……李二陛下看向了杨易。
杨易喔了一声,思忖了片刻,慢吞吞出声:
“我倒是有几个人选……”
“请讲。”
“话说,改易皇权是要昭告天下的吧?”杨易的声音更慢了:“昭告天下的事情,是不是要借助几支如椽的大笔呢?”
·
三月十一日,尚在精心筹备皇帝巡游工程的礼部收到了骊山守备官吏的急报,声称近日骊山山顶屡见祥光宝气、五色斑斓,神妙不可言状;山下黎民人人争睹,都看作是圣德巍巍、上感天心的祥瑞;因此不敢稍作耽搁,立刻呈请朝廷明鉴云云。
礼部核实详细,立刻转发给了政事堂由宰相处置;这几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李林甫牛仙客两人因感时气先后病倒,至今还在家里高烧说胡话,据说讲的话太过悖逆混乱,家里人连太医都不敢请,悄悄请了个驱邪的阴阳生看了一回,当场就吓得撒腿跑路,丢下病人原地声唤。于是政事堂为之一空,只有让原本被架空的张九龄重新归位,再次理事;而这一封文件,恰恰就落在了张九龄的手中。
张九龄秉性就不喜欢这些祥瑞符诏,看到如此文件都要皱眉的;但也许是被皇帝闲置了半年开了窍,他不但没有指责礼部妄言,反而提笔批示说这样的盛世气象实在难得,大家应该想办法给皇帝进一封贺表,共同恭喜恭喜。
那么,让谁来写这份贺表呢?这也不必礼部操心;张相公直接派文吏手持堂帖,找到了前月才从陇右返回的监察御史,某位姓颜的年轻人。
“相公听说。”宰相府的文吏早得吩咐,非常客气:“颜御史在书法上很有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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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杨易与李二陛下筹备的事情是非常机密的,多半都瞒着两位诗人——主要是怕吓着人;但有的事情毕竟是瞒不住的,比如杨易就特意找到两位诗人,问他们了不了解高适,知不知道高先生现在是在哪里历练。
青莲居士周游广阔,倒确实在文学圈子里听过这位颇不得志的诗友,详细介绍之后,又忍不住打听了一句:
“先生问高达夫做什么?他现在怕不在陇西谋差事呢!”
“没什么。”杨易微笑:“可能要做一点大事而已。”
“大事?”
青莲居士与孟山人的眼中一起闪动了光辉,他们同时看向了杨易,眼中霎时多了一点惊异期盼之色!
大事?什么大事?怎么做大事?莫不是太宗皇帝陛下一起做大事?
——我的天哪!!
杨易显然看出来了,杨易也不含糊,他从来是不会扫兴的:
“两位先生也想做一做大事吗?”
“这个——”两位先生还是要矜持一二的:“是不是太打搅了。”
“不打搅,不打搅。”杨易道:“这种事情确实人多热闹一点,将来历史上也好写一些——或者史书工笔,还要借鉴两位的笔记呢;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喔喔,还有名垂青史的待遇!
这下两位不装了,或者说两位也顶不住了;他们只能赶紧接口,连声道
“惶恐之至!惶恐之至!”
杨易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纸,在一长串密密麻麻的人名之后,仔细填上了李白、孟浩然两人;然后他转身,对着翘首以盼的两位露出微笑:
“对了,两位还认识岑参么?”
第105章 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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逶迤十余日过去,时间已经渐渐进入四月,皇帝骊山巡游的各项准备也紧锣密鼓的开了张;以往年的惯例,这种活动应该由近来显赫荣耀的李林甫主持,挥霍无算,踵事增华,最得圣心。但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李林甫在床上倒了大半个月病还没好,听到个“皇”字全身都要打摆子;于是皇帝无可奈何,也只有将事情暂时委托给自己并不喜欢的张九龄,同时忍不住大生嘀咕,生怕张九龄古板发作,凭空又来恶心自己。
但还好,张相公近日似乎改了性子;不但没有拦着下面宣扬祥瑞,对巡幸一事亦相当宽容,循规蹈矩,萧规曹随,老老实实执行了过去几年一切奢靡过费的规格,没有对各路勋贵借机分润的恶例发表任何意见。
实际上,张相公不但没有多嘴发表意见,自己还有要破例在巡游中插上一手的意思;他以祥瑞屡现,要随行誊抄贺表为由,将某位官职低微、资历浅薄,原本绝无资格随行侍奉的颜姓御史塞进了队伍里;又以的朝廷顾念武勋、欲以圣恩遍赐上下的缘由,将某位长驻漠南单于都护府的郭姓副都护调入了京师,同样塞进了巡游队伍里,充当守卫的门面。
颜、郭二人只是明例而已,主要是两位官职相对特殊,调动还需要找个冠冕的借口;而其余籍籍无名之辈,以宰相手令可以轻易左右者,调动就更不知凡几了。显然,这种调动绝不算正常,如果李林甫还能当道主事,大概立刻就能从张九龄频繁的动作中嗅闻出气味;但现在李林甫还倒在床上打摆子,能够监视宰相举止的只有皇帝——而在皇帝看来,这种连五品都到不了的小官调动,实在是太可笑、太卑微,太不值得自己浪费一丁点精力了。
他甚至手执汇报文书,敲打几案,回头对着高力士发笑:
“张九龄果然糊涂了!就算要为子孙计,施恩给这些二三十的小年轻,又有什么用处?到底是岭南子的见识罢了!”
高力士赶忙陪笑,又说了些骊山祥瑞百出、盛世气象万端的吉祥话,三言两语引得皇帝龙颜大悦,再不提这小小的插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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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讲明了要做大事,但李二陛下一行似乎并没有做大事的气氛;实际上,他们基本是边走边逛,游山玩水,潇潇洒洒,飘然自如,尽情领略此开元风光,俨然是个高档旅游团的模样;甚至杨易跟着东游西逛领略久了,心中都忍不住暗自生出钦佩——李白孟浩然两位是一头雾水的两根香蕉,姑且置之论外;他自己是有退路的,大概也不紧张;但身为旅行团中唯一一个切身相干,利害攸关的人物,李二陛下要办这等大事之时,一路居然还能如此闲散自如,谈笑风生,略无异样,这份养气炼心的手段,就实在是太厉害了。
唉,大概玄武门之前,高祖皇帝与隐太子也是被这样洒然无事、轻松自如的风度所迷惑,才会不知不觉,一脚踩进陷阱之中吧?
深潭不见底,隐约露峥嵘;能够做出大事的人物,怎么可能没有点段位呢?
当然,李二陛下本人可绝不是来旅游的;他们逶迤走入关中扶风郡,品尝当地美食之后,在一处旅店歇脚。安歇下不过半日,就有一辆马车辘辘赶到店门前;车下的仆人掀开帘子,搀出一位被道袍裹得严严实实的老者,前呼后拥,将人护入店中。这老者进了旅店也不揭开道袍,只是紧紧裹着衣裳,疾步走入某间隐秘的偏房,眼见左右无人,终于一掀衣服,拜了下去:
“陛下!”
说完这句,老者忍不住哽咽抽泣,当场流出泪来!
李二陛下立即向前一步,亲自把人扶了起来,语气和煦而又体贴,当真无限温存:
“都是为了我们家的事情,苦了张相公了。”
唉,这一句话真是太厉害了。论理张九龄应该立刻惶恐辞让,说一句岂敢承当;但张九龄只是张一张嘴,就不由双泪交流,嚎啕痛哭,哭得是白发散乱,浑身颤抖,不能自抑,仿佛要将这数年来被皇帝搓磨的一切苦痛,此时都尽数发泄出来!
不过,宰相毕竟是宰相,这苍凉的哭泣,也不过只持续了数声,就迅速恢复过来。张九龄顾不得擦拭眼泪,再次下拜:
“好叫陛下知道,陛下梦中嘱托的事情,臣都尽力办妥了!”
李二陛下道:“没有惊动什么吧?”
“没有。”张九龄道:“宰相调动人选,本是常事,下面多半以为是臣在借机谋求什么私利,横竖习以为常,不会怀疑什么。”
事以密成,办这样的要事,一开始知情者的范围一定是非常有限;被张九龄调过来的人选,大概也只在梦中隐约得到了一点启示,知道自己可能要参与某个重大事件——现在的人都迷信,对梦境征兆肯定深信不疑,但具体是要参与什么事件,到现在仍没有向他们透露分毫;可能只有在开幕前最后一刻,才会揭晓惊喜答案——当年玄武门就是这么搞的;被李二收买的诸位禁军长官,那是到六月三号凌晨,才晓得自己明天就要和太子对掏的。
当然,这种操作非常依赖个人威望;事到临头你吼一嗓子大家愿意跟,这大事也就成了;但要是威信不够号召力拉垮临时有人打了摆子,那么呼啦啦似大厦倾,多米诺骨牌噼里啪啦一倒,这场子就再也掌不起来了;李二陛下略一沉吟,发问道:
“那么,你以为他们得知真相之后,愿意跟从么?”
那么,你以为,李二这个金字招牌还管用么?
张九龄断然道:
“当然!”
“为什么?”
“天下是太宗皇帝的天下。”张九龄道:“陛下想要改易子孙,本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他们置喙!”
不错,在儒家伦理体系中,皇帝是万民的大家长,忤逆皇帝视为不孝,在道德上决计无法立足;但是,皇帝的权威可以施于天下,却不能施于天上,皇帝可以号令臣民,却绝不能号令宗庙——宗庙祭祀是比皇权更高贵的东西,更别说李二这种级别的祖宗!
要知道,如果严格按照三代以来的理论讲,天子承天之命,但大唐迄今七帝之中,真正领受了天命的其实只有一个;天意给予的气运仅仅只钟情于开国皇帝一人,开国之后所有的继嗣之君,都只是在分润祖宗的气运。上天并不是爱大唐,上天只是太爱李二了,所以爱屋及乌,愿意顺手照拂照拂他的子孙;因此李氏子孙要常保此天命,唯一的办法就是敬天法祖,恭恭敬敬效法李二——你越像李二,上天对你的眷顾就会越深,越长久;这就是我们华夏古早相传的替身文学,懂不懂?
照这个理论讲,李二要收拾自己的子孙,转移一下天命,难道有任何法理上的问题吗?替身翻盘白月光什么的,那也就在小说中能看一眼了,现实中当然是后者秒杀前者,绝无半点意外的,对吧?
李二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最担忧的就是时隔多年名声消坠,搞出了事情控制不住局面;现在知道自己宝刀未老,顾虑当然大大减少,因此稍稍放松,回头一望,向在旁细听的杨先生示意。
——咦,不对,杨先生居然也看着他,眼神还闪闪发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李二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果断道:
“相公此语差矣!”
张九龄:?
“相公失言了,相公怎么能说是我的天下呢?”李二正颜厉色,绝无暧昧,一口咬定:“天下当然是高祖皇帝的天下,知道了吗?”
张九龄:……
“……喔。”
沉默片刻,他干巴巴道。
·
总之,在大义凛然声明过基本政治正确后,君臣继续紧要话题。
“那么,如果骊山上真出事情,朝中会有什么后续的变乱么?”
“三省六部还是要看宰相。”张九龄道:“李林甫若在,尚有忧虑;李林甫既病,老臣自信可以弹压。”
“相公能者多劳。”李二道:“宗室中呢?”
张九龄略一迟疑:“恕臣直言,宗室也比不得往常了。”
确实不比往常,或者只能说这一届宗室确实是大唐带过最差的一届,本事那是一个赛一个的拉垮;皇权动荡的影响本该无大不大,别说前推几十年,遇到则天皇帝这种人间太岁神,就是出个太平公主之流的活祖宗,那也很可能撒泼打滚,把天给捅出个窟窿,等闲是收不了场的。可现在呢?现在万马齐喑,死气沉沉,近支皇室一片寂寂,就算真出了什么大事,那谁又还能有出头挑担子的勇气?
宗室如此老实巴交,软弱沉默,一面大大是减少了行动难度,另一面也确乎叫人喟叹。李二心情复杂,只能叹一口气:
“算了,不说他们。宗室与政事堂都能压住,大概京中不会有事;那么,州郡及边军的态度如何?”
“……老臣以为,此事亦不必多虑。”
“为什么?”
“关中尚有精兵在。”
政变最怕的就是中央动荡权威崩溃,被封印的地方势力趁机脱困,浩浩荡荡来个共襄盛举;但现在,这恐怕却是最不必担心的一点了——怎么,你很想和李二陛下来个战场见真章么?
虽然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但这是不是也太有勇气了些?
是的,我们天下无敌的人办事就是这么简单啦,能够束缚手脚的其实只有千秋风评与道德标准;一旦法理上再无瑕疵,办事基本就是秋风扫落叶——总之,朝臣没有问题,宗室没有问题,边军构不成问题,三言两语分析后发现,如今的局面居然比玄武门之时还要简单轻松得多;至少李建成当时是真能制造几个问题的;但现在么……
李二咂了咂嘴,回头又看向了杨易。
这大概是让杨先生帮着查漏补缺,还有没有什么关键问题至今没有斟酌到,哪怕是那种“天下是高祖皇帝的天下”也行,反正越是虐菜局越要小心,不能出差错的;但杨易只想了一想,欣然开口:
“话说,你们动手前要占一卦吗?”
“不要紧张嘛,包吉利的,包吉利的!——d指导?”
·
总之,如今是三月二十一日,距骊山巡游尚有三个月整;天下晏然,太平无事。
第106章 骊山
进入四月之后,长安天气渐渐炎热,稍稍有了入夏的征兆;而随气温一同火热起来的,还有骊山上层出不穷、此起彼伏的祥瑞征兆;三月份时,驻守骊山上的官吏还只是看到彩光瑞气、五色缤纷;四月份初始,为皇帝巡游而准备的侍卫就听到山顶有妙语玄音,时时奏响,空灵高远,浑然不似人间曲调了;四月中旬,干脆有人在骊山空置的宫殿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人影,目击者信誓旦旦,都说很像宗庙里太宗皇帝的御影。
一次犹可,两次三次接踵而来,那就连皇帝自己都有些嘀咕了。皇帝现在也没有完全昏聩(吗?),其实也知道所谓“祥瑞”多半是小人造作,为了向上献媚而已;但你献媚一次,意思意思,大家心照不宣也就得了,也就得了,哪里有重三复四,反复加码,如此喋喋不休的呢?这样纠缠不止,近乎失态,难道不是蓄意让人看笑话?
皇帝心中略有踌蹰,所以并未对后几份报喜奏疏做出任何批示;相反,他还秘密派出心腹亲信赶赴骊山,要亲自看看祥瑞的底细——你们骗朕一次可以,上上下下、前赴后继的来骗,来偷袭,那未免就太不把皇权当作干粮了——你真当皇帝是傻的?
可是,心腹往来几次的汇报,却都显示骊山上的祥瑞确凿可见,毫无疑问;甚至他们在山上住了几宿,都亲自见到了太宗皇帝的影子;如此言之凿凿,交叉印证,即使以李三郎的疑心,也不能不信个七八分了;他迷惑踌蹰,又忍不住暗自的揣测,难道自己治理天下的功绩当真如此显赫,以至于天地宗社都为之感动,要特意降下表彰不成?
啊,又幻想了!
总之,这样的幻想大大激励了皇帝;他特意调整了宫中的规矩,从五月开始就一律茹素,以斋戒向上天展现诚意;六月一到,皇帝更迫不及待,率领千乘万骑,浩荡直奔骊山而去。抵达骊山之后,李三郎甚至都没有按照常例宴请随同上山的大臣,稍稍安顿之后立刻遣散闲人,随后带着几个贴身亲信,着急忙慌,赶紧赶到了数次报告中“祥瑞屡见”、“吉祥难言”的山顶别院之中。
这里只是供登山的贵人稍稍歇脚的临时小院,狭窄僻静,人烟罕至;仅有蜿蜒一道小小山路可供上下出入,皇帝的盛大銮驾挤都挤不开。往日里圣驾往返,大概看都不会看此地一眼,但今日却珍而重之,抵达之前就立刻把别院的小官清理一空,安排随驾而来的侍卫与宦官打扫院落,清理物件,准备迎接圣人的一切所需,安排得分外精心,一切规格,都尽力按照宫中在预备。
没错,李三郎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此地闭关沉思,静修数日,诚心感受上天意志,独与祖宗精神相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