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交战

    与说书人简单几句对答,对朱四造成了不可估计的心理伤害;后面几天他的表情都相当难看,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与下属的沟通都骤然减少了大半;此外,过度的打击还摧毁了朱四的一部分行为模式,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子孙平均质量可能还真不如建文帝复辟,他现在也不再跳上跳下忙着抓建文余孽了,改为每日骑着马匹,在海岸处来回奔驰,亲力亲为,检查工事,调度部队,往往太阳出山时带着干粮出去,要忙到太阳落山时才折返,大概是想借用劳作疲惫,稍稍缓解一下郁气吧。

    这几日里,倭寇显现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一开始是划船到远海之后,能够用望远镜隐约看到几艘做前哨的小船;然后帆船点点,疾驶而来,在小船之后列开阵型,包围了一处半露水面的无人岛屿,充作进退的基地;到第八日时,更有十艘长可百余尺的大船徐徐驶至,前后相连,蜿蜒逶迤,颇有旌旗蔽空、舳舻千里的盛装,到了此时此刻,就是不必出海,站在高处也能望到那错落有致的船队,乃至起伏不定的船帆了。

    毫无疑问,这又是极为险恶、极为羞辱的挑衅;因为船只离大陆最远不过十余里,在海战中可谓近在咫尺,要是大明手上有哪怕一支堪用的海军,趁着对方调整阵型时短兵相接来上一发狠的,效果都将相当之出色。但可惜,大明海防现在就是破烂到连大船都凑不齐几艘了;剩下那点宝贝种子,实在是禁不起任何搓磨;所以岸上的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海船列队,任由利益相关的朱四先生气得百般破防,亦无可如何。

    “唉!”他反复念叨:“若郑和尚在,若郑和尚在!”

    面对如此破防,说书人并未答话,他只是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敌手,忍不住地啧啧赞叹:

    “一二三四五……三十几门加农炮!下血本了呀!”

    真的是下血本了,这年头只有西班牙人与带英才能量产加农炮,所以在东亚海域也是极为难得的阿物儿;一架加农炮从下定进口到安装,没有七八千两雪花白银下不来,更不必说后续炮弹及维护的费用;三十几门加农炮聚在一起,几乎等价于——等价于飞玄真君朝天观修缮价格的十分之一了!

    哎呀,这么一说,对真君的莫大鄙夷,更是油然而生了呀!

    当然,虽然造价只有十分之一个朝天观,但此处聚集之火力,却大概可以轻松毁掉一百个朝天观;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东亚承平日久,大明朝鲜文恬武嬉,南洋一片死水,能一气聚集三十余门大炮,几乎已经是天下无敌的火力,倭寇耗尽心力砸下的血本,确实有蔑视一切的本钱。

    朱老四同样数清了大炮的数量,于是下巴向前突出,鹳骨立即绷出了棱角,看起来简直有了点刀削斧砍,霸道总裁一样的魅力,便仿佛他老子的芒果画像一般——显然,对于一个痴迷以火铳火炮蹂·躏敌手的顶级军事家而言,这种情形简直比当面ntr还要屈辱、还要恐怖;风水轮流转,他朱老四也沦落到手无缚鸡之力,要被火炮当头猛轰的地步了!

    耻辱啊,耻辱啊,耻辱他的铜头皮带,又要吟唱战歌!

    朱老四闭上了眼睛,随即睁开。

    “应该是打算用火炮压制阵地,为小船腾出登陆的空间。”他简洁道:“这样强的火力,海滩上是组织不了防守的;只要排头的精兵冲上海滩,占领了阵地,就可以扫出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后续小船靠岸,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炮灰;他们可以在火炮掩护下重逢,直到防守方崩溃为止……”

    说到此处,朱四心头又是一阵酸楚的痛苦——用火炮轰开防守阵地,主攻外加掩杀的炮兵配合战术;天杀的,这往常都是他的词呀!

    可惜,说书人并不能体谅这种痛苦;他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支简易标尺,按照民兵手册的简介,大致估算了一下风速——按照这个速度,如果对面的船只拉满风帆,大概只要两个时辰,就能全速杀到眼前,进入到贴身搏杀的范围内:

    “看来很快就是血战了。”

    “还有数日。”朱四道:“海战第一看天气,第二看月相,今天还没有到涨潮的时候,港口吃水还不够深……”

    “不,我觉得他们今晚就会动手。”

    “怎么——”

    朱四微微发想,刚想嗤之以鼻,直接回怼,说这怎么可能?别看现在太阳还好,但湿热的空气已经四处弥漫,摆明了晚上就要下雨;以现在火药的质量,一旦下雨就等于哑炮,走火概率大大上升;哪一支依仗火器的部队,会蠢到在雨天主动寻求决战?

    不过,这句基于常识的话刚一出口,朱四就本能地一缩——喔对了,他不能忘记,现在他是在一个周围军事水平下降了一百倍而自己不变的神经病世界,他应该尊重军事白痴的建议,而不该随意挥洒自己的天分……

    他默了一默:“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说书人颇为矜持:“因为我安排的诱饵非常美妙,在这样的诱饵前,他们必须出动,他们一定会出动。”

    “一定会出动?”朱四道:“听起来你好像还可以预测他们进攻的时辰?”

    说书人更为矜持了:“……差不多吧。”

    “那么,他们大致是在今天的什么时候进攻?”

    “尊驾想让他们什么时候进攻呢?”

    朱四又噎住了,因为这句话太莫名其妙、太神经病了,什么叫“想让他们什么时候进攻”?我还可以安排他们的进攻时间么?拜托,要是真能安排进攻细节,你何不安排他们直接往海底进攻,沉到底全体喂王八,更为干净体面?

    换做以前领军漠北之时,听闻如此神经癫话,大概太宗永乐皇帝早就勃然大怒,直接叫人将这等狂妄疯子拖出去痛打屁股,消解怒气了;但漫长时间到底磨平了狂妄的棱角,军事水平下降一百倍的疯狂世界又实在给他带来了过大的震撼,所以朱四抽搐片刻,居然按捺下了那种无语的傲气,当真给了一个时间:

    “那就晚上好了!”

    他倒也不是随便乱说。以当下的常识,夜战确实是军事禁忌,因为大多数士兵晚上都看不清楚东西,连命令都很难执行;不过,在说书人指点之后,朱四想法在军队饮食中加入了大量动物肝脏,如今已经基本杜绝了病症。这一点微妙不同,可以算交战一个小小优势,要是夜晚展开战斗,说不定更能占据先机。

    说书人一口答应:“没有问题,我立刻通知海刚峰去预备!”

    ·

    经海刚峰精密布置,到了当天晚上,一团篝火在台州海峡的最高处点了起来;此时夜色低沉,暗无天光,于是熊熊火焰的亮光,便分外显眼,纵使相隔十余里,依旧灼灼闪耀——不过,这亮光并不是通常所见的红白黄色,它是一种诡异的,耀眼的,自然界绝不该不存在的绿火!

    “焰色反应。”说书人欣然自许,面色被火光照得油油发绿,极为古怪:“附近有一个胆铜的池子,我就让海参政搬了些胆矾来烧……”

    焰色反应,火焰灼烧某些特定金属时,会散发出不同颜色的辉光;基础原理是金属原子电子的跃迁——在高能量状态下,电子由基态跃迁到激发态,将释放特定波长的光子……喔,每当说书人说到此处时,朱老四及海刚峰都会用非常古怪的茫然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在叽里咕噜念诵什么邪恶咒语;于是杨易无可奈何,只好换一种解释: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陶弘景就说过‘以火烧之,紫青烟起’,对焰色反应早有认知,这一点于《永乐大典》亦有记载……”

    朱老四:“……要不你还是念点邪恶咒语吧。”

    总之,为了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考虑,朱老四把所有的莫名其妙都抛在了脑后,假装对方就是通过某种古怪法门——离子,原子,听起来总和舍利子差不多,也许可以请教请教自己当过和尚的老子——搞出来的奇妙魔火;现在,他站立火堆之下,抬头眺望,脸色被绿光照得忽明忽暗,晦涩难辩。

    “很不错的法门。”他面无表情道:“但我实在不知道,倭寇怎么会夜半出动……”

    你点团绿火又怎么样了呢?尽量避免夜战是这个年代的常识,人家就是看到绿火,最多也只会瞠目惊叹,心怀戒惧而已;怎么有其他的动静呢?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盲动,你总不能以自己的意图揣摩对方的意图,这个世界上不能蠢到——

    忽然之间,远处海面闪起了点点火光,在一片寂静的夜空中,更有闪耀夺目之感!

    朱四闭上了嘴巴。

    ·

    “绿光!”陈东尖叫道:“绿光!”

    不用他费这个力气,王直早就看清楚了,对面山崖上那鲜艳的、夺目的、绝无可能自然生成的绿光;多日以前他们的探子就曾轮番汇报,说此处奇光异彩,闪耀不可言说;而现在绿光腾空而起,仿佛就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强横法力笼罩于上,只要看上一眼,就会毛骨悚然,不能自持!

    毫无疑问,这就是飞玄真君赖以诅咒海盗们的仪式了——没想到他胡乱猜测,还真摸准了对象!

    “还等什么?”陈东声音嘶哑,瞪着王直,一时激动,唇边又破裂出殷红血痕:“等他们再施邪法吗?快动手啊!”

    动手啊!这几天星夜航行至台州,他们被诅咒的症状是越来越严重了,疲惫、乏力、疼痛,生不如死,活似地狱,对那位恐怖咒术师飞玄真君的怨恨畏惧,也是与日俱增,直至现在,终于到了完全无可容忍的地步!

    是的,夜战并不符合军事常识;是的,他们到现在起码已经违反了五十条军事的法则;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与其被真君诅咒而死,还不如集结手中底牌,与明朝决一死战!

    来吧,全军冲杀明军阵营,直奔真君四轮法坛!

    王直再无犹豫,或者说,他也没有犹豫的空间,因为倭寇非他一人可以指挥,外面早就有了发动的呼喝——他望了一眼绿光,断然下令:“动手!”

    ——宣告,此乃人类与神明之战!

    ·

    “……等等。”说书人眨了眨眼:“怎么数量这么多?”

    方才形势逆转,朱四闭嘴,到现在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这小半个时辰里,他们就眼睁睁看着远处的火光逐一闪起,星星点点,熠熠生辉,最后粗粗一数,居然有上百之数,竟仿佛耀眼星光,自汪洋大海中徐徐升起——规模之大,连说书人都愕然了。

    不对呀,按照他先前的规划,其实也就是在台州海峡装神弄鬼,用技术搞点若有若无的玄学暗示,吸引倭寇来抢夺“万灵药”,抢夺真君秘方而已;但现在看来,这个吸引力是不是过大了?

    粗略一数,数百艘的船呐,海盗当真是一点不留,全盘梭·哈了吗?!

    而且……

    “这个阵型不对吧?”他喃喃道。

    是的,即使以说书人的军盲程度,如今也看出来了,这些团聚在一起的火星,视觉效果当然惊艳,但实际作战就是一坨——你连阵型都不展开的吗?你海面上堵得这么死,队伍这么乱,自己都会一头撞上吧?

    朱四还是面无表情。他当然一眼就看出了不对,但巨大打击之后,他已经学会了和解——与这个神经病一样的世界和解;他只道:“他们的船帆不对。”

    杨易赶紧移开望远镜,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借着船上火把的光亮,他能看到鼓起的船帆猎猎飞扬,其上纹路纵横,花样古怪,描绘的不是什么徽章家纹,而是无数扭曲的符咒,以及盘坐在符咒之间,面目狰狞,手持法器的神像?

    杨易:?

    他茫然看向朱四,却见朱四神色平淡;显然,对于见多识广的永乐皇帝,这种阵前的操作并不算什么;蒙元贵族笃信喇嘛教,他北伐时就见多了高手跳大神,从红派到黄派,乃至最高等级的什么“佛爷”,但如此高手如林,却没有一个敌得过他的神威大将军,基本铩羽而归了。可见斗法实力,高下立判;永乐一生,不弱于人。

    喔,神威大将军是一门回回炮。

    “这种密集阵型,最适合用炮。”朱老四平静道:“让放炮的工匠预备好,暂时不用忙慌,等到深入射程,再行动手。”

    “遵命。”

    ·

    “不要怕,不要怕!”麻叶盛定唾沫横飞,跳上跳下,以弯刀在头顶哗哗劈开,猎猎生风,更衬得声音高亢激烈,近乎嚎叫:“天照大神在庇佑我们,区区中国的邪术,不会是对手!板载!”

    他放声狂吼,双目突出,两道鼻血,再度蜿蜒而下。不过,麻叶盛定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过量的大·麻和罂·粟消解了他的疼痛,带来了某种飘飘然的、近乎狂喜的亢奋;在这种飘飘然的亢奋与迷狂之中,仿佛连头顶飘飞的天照神像都在熠熠生辉,朝他散发出了无限的神力……

    是呀,中国的神明斗不过中国的皇帝,我们大东瀛的神明还不行吗?天照大神是高天原的主神,东瀛天皇的祖先!如果他都不能对抗那邪恶的飞玄真君,那谁还可以!

    一念及此,麻叶盛定雄心万丈;他手持钢刀,大叫一声,撕裂上身衣衫,露出遍身密布之可怖符文,随后跃上甲板,跳来跳去,高唱祝赞天照之颂歌;同样激昂的其余倭人不甘示弱,同样跳上甲板,高声叫嚷,癫狂举止,不可尽数——为了奔赴这场浩大的战争,他们已经在战前配着烈酒服下了所有的退烧粉与罂·粟,于是此刻人人血脉沸腾,青筋暴跳,眼神里仿佛都藏着暴怒的狮子!

    啊,王从天降,愤怒狰狞!!

    高昂士气,必须保持;麻叶盛定左右环顾片刻,指着远处海域,高声叫嚷:

    “看呐!中国的官府多么愚蠢,多么怯懦!他们甚至都没有在海上布置船只!我等长驱直进,如入无人之境!这不是天照保佑,又是什么?”

    不错,港口前的水域居然空空荡荡,空无一船,这意味着中国的官府甚至没有花力气组织一点水上的防线!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完全空虚,可以轻易占领的阵地!

    如此情形,再次激起了狂喜。迷醉的倭人拔刀狂呼,四处乱挥,表示自己的无上敬意:

    “板载,板载!阿玛特拉斯板载!”

    麻叶盛定心中狂喜,又开口叫唤,大声辱骂飞玄真君,以此激发斗志——是的,虽然大家都被真君整得很惨,但从下决心摧毁法坛以来,倭寇队伍其实对真君都颇有避讳,不要说什么辱骂不辱骂,连直呼法号都不怎么敢,只叫他皇帝、北边皇帝、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生怕真君道法高绝,冥冥中感知敌意,再来一发狠的。

    但现在,或许是罂·粟与酒精的效力足够强劲,也或许是天照大神的法力增添了信心,麻叶终于鼓起了勇气,破口大骂:

    “八格牙路!北边的那个老杂毛——”

    话音未落,却听身边一阵惊呼,麻叶抬起头来,恰恰看到一条火龙,飞扑而下!

    第52章 开火

    虽然排列的队伍非常密集,活动空间相当狭窄;但倭寇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什么风险。

    还是那句话,这个年代的火器仍然高度不成熟,准头与威力都相当之飘忽不定;即使此世界顶尖的佛郎机青铜加农炮,可靠射程基本也在两百米以内,只能用于近身搏杀,很难远程狙击;且黑火药燃烧残渣实在太多,火炮每发数次就要清理炮膛,扫除渣滓避免炸弹,冷却后重新装填铁壳炮弹;炮火的轰击时断时续,根本没有办法组成可靠的火线。所以,按照倭寇们的经验,只要他们冲进海岸线两里以内,还没有遭遇有力的反抗,那么此次滩头登陆,基本就可以锁定胜利,就算后续遭遇炮击,也不是不可以顶住那些准头不足的炮弹,硬着头皮万岁冲锋上去。

    一点炮弹怕什么!我们倭人自古以来就是刀尖舔血的民族!我们倭人不怕炸,不怕炸!换大炮弹来!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数十条火龙,从天空直扑而下,顷刻飞至了头顶!

    山崖的高度增加了大炮的射程,过于密集的船只又大大方便了瞄准;所以第一批火龙之后,漆黑海面瞬间绽放起了一朵近乎妖冶的火焰之花——第一批发射来的炮弹是子母开花弹,薄片铁壳击中目标后立刻破裂,于是内部的硝化火药被二次引爆,向四面喷出高燃的化学物质,以及激射横飞的铁屑与钢珠;于是甲板火光爆炸,惨叫四起,刚刚还在跳上跳下,高呼天照大神的倭人,顷刻就被清场一空;翻飞的钢珠,在人群中扫出了一片用血肉铺成的扇形!

    天呐,看来天照大神的法力,并不如人意呀!

    爆炸声、破空声,受伤者嘶声竭力的惨叫声;钢珠横飞,撕裂血肉,偌大船只,顷刻化为炼狱;恐怖喊叫,声震四野,即使远隔数里,依旧隐约耳闻;部分排列在后,侥幸没有被头轮攻击波及到的船只,见此情形也是一片大乱;部分倭寇连连后退,甚至奔往桅杆,看起来是想拉下船帆,调整方向,不想与这火龙正面硬刚。

    “砰!”

    空中一声爆响,某个奔跑的海盗向前一扑,头颅已经炸成西瓜;王直一跃而下,手挥火铳,眼睛已经涨成通红:

    “我看谁敢后退一步!”他嘶声狂吼:“今日之事,进则生,退则死!你们就是缩回去了,那沟槽的真君就会放过你们了吗?你们别忘了,大明朝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闻听此言,四面都是一寂;这寥寥数语,确实点中了要害——是呀,就是退了回去,又能解除诅咒吗?再说,飞玄真君登基也有几十年了,行事做派已经享誉中外,大家皆有耳闻;请问,你相信真君会是一个宽宏大度,既往不咎的人吗?

    哎呀,与其被真君诅咒零碎折磨;还不如被火炮一炮轰飞呢;这就叫真君猛于炮也!

    意识到这一点后,众人的惶恐与议论终于渐渐止歇了。大家眼神游移,但方才那种近乎崩溃的恐慌,则似乎稍有减退。王直趁热打铁,继续鼓吹:

    “大家不要急。这样的火力,当然厉害,但明军有能持续多久?我们又不是没有用过火炮,难道不知道里面的道道?他们最多发个五六次,就要停下来泼水,不然就要炸膛!换句话讲,也就是冲在前头的抗个一两波,后面的就不用怕了!大家刀头舔血都过来了,还怕这个?”

    总之,冲在前面的就是炮灰,只要让炮灰消耗光了明军第一波火力,那之后不就是白捡的战绩吗?这么好的机会,难道还要退缩?

    你说别的海盗们不懂,你要说争功诿过抢战利品,那大家可太懂了;于是王直坐下的倭寇终于精神一振,隐约露出了激动了神色。

    眼见士气终于有所恢复,王直心中大大松气;他立刻回头吩咐:

    “取酒来,换大盏!”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在这样波涛诡谲,神鬼莫测,诅咒邪术高悬头顶的局势里,大概也只有这样的酒,可以带来一丝飘渺的勇气了。

    ·

    “中国人的火炮不准了。”

    虽然火龙横飞,但飘在战场以外的西班牙帆船并没有受什么影响;精于海战的海商仍然可以聚在甲板上,借着远处的火光眺望局势的最新进展——这是事关亚洲海权的一手资料,每个判断都价值千金,如今聚精会神,仔细记录,也不枉费了他们在海上漂泊了如此之久。

    当然,海战刚一开端,从天而降的火龙就吓到了诸位观望的海商;以至于原本闲坐饮酒的商人们猛然站起,迅猛扑向栏杆,竭力探出头去,查探火龙的细节;他们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什么“希腊火”的改版,依靠燃油喷出的长型火焰;但火龙所至,漆黑海上立刻绽放业火红莲,眼见偌大船只红光遍天,凄厉惨叫遥遥起伏,商人们的脸色才悚然而变:

    “这可不是——”

    这可不是希腊火该有的阵仗啊!或者说,这可不是现在任何一种武器该有的阵仗啊!

    现在威力最大的火炮,无非是仿制自蒙斯·梅格巨炮的加重加农炮,通过大量装填火药及加固炮身,可以将特制的炮弹轰飞出一英里以外,可称无敌;但这样的炮太沉重、太笨拙了,事先布设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每打一发都要重复清洗火药室,根本没法多次轰击,更别说这样星落如雨,好似不歇气一样的连续击发了——再说,此处喷吐的火龙有多少?粗粗一算,起码二十余条!天呐,欧陆能有哪个国家一气挥霍得起二十余门超重火炮的吗?就是富裕如西班牙、尼德兰、葡萄牙,搜刮干净国库,也不过只有这点水平吧?

    商人们有点沉默了。如此沉默片刻,终于有人喃喃自语:

    “东瀛人损失会很惨重。”

    喔,这就是纯属废话了;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第一二波火龙喷发下来,倭人海盗就起码报废了十余艘中型船只,三五艘大船;从风中飘来的惨叫哀嚎判断,恐怕折损的熟练水手也不在少数——在如今的亚洲,有哪个海上力量能经得起这样的损失?哪怕家大业大的菲律宾西班牙殖民海军吃上这么一发,都要剧痛啊!

    不过,倭人的胜负当然与诸位海商无关;真正萦绕在商人们心中的紧要念头,却是这惊世骇俗的暴力,所必然带来的格局变更——武力是信用最好的保障,倭人失去了武力,也就失去了一切可以称道的信任;从现在的形势看,他们必然已经要衰微了,要下桌了,要over了,往常谈好的一切生意,都可以趁机撕毁了;但相反,对于大明朝贸易的价格,却似乎要仔细的掂量,认真的考核,估计这一位新上桌玩家的底线……大航海时代,真理只在大炮射程范围之内,但大明大炮的射程,却似乎太远了一点——需要根据这个射程来出价吗?

    洋商们默不作声,心中都在盘算着要害——暴力就是这么立竿见影,就是这么坚不可摧;第一波火龙当头而下,立刻就为大明赢得了尊重;譬如哭喊炮轰之中,就已经有人在私下琢磨,是不是得在战后前去恭贺胜利,为中国的皇帝飞玄真君奉献一点贺礼。

    当然啦,你要让海上纵横了几十年的海商一口气全部服软,那也是绝无可能;再说了,商人爱惜自家产业,总也想着要找点对方的缺陷,方便将来做谈判的筹码;所以短暂惊愕之后,他们注目火雨,又开始评头论足:

    “这样一回齐射,肯定很贵,要不然中国皇帝以往怎么不用?”

    “浪费也太大,你看倭人的船只,碰上就要被烧,俘虏了多好。”

    如此斤斤计较的挑了半天有的没的,他们终于找到个真的了——在第三波攻势时,一条火龙居然向上飞出,直入云端,没有沾到半天倭人的船只!

    好吧,这一下海商终于兴奋了。他们七嘴八舌,开始拼命发表高见,努力宣泄刚刚被火龙震慑的那一点羞愧:

    “太没有准头了!”

    “炮膛过热了吧,本来就该歇一歇再打的!”

    “哎呀,控制不住了吧?我就说嘛,哪里能这么用炮!”

    我就说嘛,谁有本事这样连续不断的射击重炮?现在看来,多半就是明军违背常识,不顾一切,在强行硬上而已!这样的胡搞蛮干,怕不是一场战役下来,手上的大炮立刻要报废大半!

    果然,果然,不是我们西班牙人的火炮不如明军,纯粹是我们西班牙老爷心善,不愿意这样违背规律,滥用火器,才显得被这些蛮子压了一头呀!归根到底,还是我们西班牙人更懂火炮,西班牙,赢!

    一旦确认自己其实还是赢了,海商们心头立刻一松,原本因为强大火力而萌生的某种隐约恐惧,悄然也消失了大半,于是几方对视几眼,各有默契,觉得给飞玄真君的贺礼很可以考虑考虑,倒也不是说不送,但送几个要过期的玩意儿,可能也就够了吧……

    正在斟酌思考之中,空中嗖嗖风响,却是十几发火龙又喷进了远处云层;一发两发还可以是失误,五发六发就真说明明军完全失去了对火炮的掌控力,中国人训练之粗糙低劣,自然可想而知。于是商人们愈发放松,眼看火龙腾空而起,甚至还有心思计数——

    第一次落空,第二次落空;嗯,给真君的贺礼最好不要超过一千两,我们赚钱也不容易嘛!

    第三次落空,第四次落空,嗯,给真君的贺礼其实五百两也可以,白捡的礼物,他有什么好挑剔?

    第五发落空,第六次落空……不是这手也太潮了,这是哪个白痴打的炮?中国人菜成这样吗?哎呀,果然只有欧洲人才最善于战争,我不禁反思……

    正看得心旷神怡处,为首的豪商胡安忽然抹了一把额头:

    “怎么下雨了?”

    ·

    今日入夜以来,海上的空气就甚为湿热,头顶更是乌云密布,不见月光;就是下一点雨,也不足为怪。但这雨下得太急了——片刻前他们还只感到头顶微湿,片刻后就有硕大雨珠,噼啪砸到脸上,顷刻浇得一头一脸;这还不算什么,有人抹了一把雨水,忽然大叫:

    “怎么有硫磺的气味!”

    的确是硫磺的味道,刺鼻、辛辣、甚至微微发热,如果借着火光稍稍打量,还可以发现雨水完全不对:

    “是黑色的!”又有人尖叫道:“是黑色的水!”

    这诡异的雨水可比什么都要吓人,甲板上的商人们发一声喊,登时乱哄哄奔逃至木板之下,胆战心惊地打量着空中飘泼直下的暴雨,这些雨水顷刻就在甲板上积成蜿蜒的水流,灰黑色的小溪汩汩而下,硫磺的气味呛鼻之至——

    喔,这实际上只是飘飞的烟尘混合了雨水,本质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危害;但你显然不能指望十六世纪的海商明白这些常识,他们头晕目眩,两腿发抖,不能不捂住口鼻,避免吸入这硫磺的味道、恶魔的味道——经文里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地狱就是燃烧着火和硫磺的地方;难道,难道这竟是地狱中涌出的水?

    如此木立片刻,终于又有人发出尖叫:

    “船,船,快看船!”

    众人赶忙转头,却见瓢泼大雨之中,对面船队上的火光依旧熊熊燃烧,丝毫没有止息的意思;只不过原本纷飞的火龙已经消失了,如今换做空中一闪一闪,亮如流星的火球,以及沉闷厚重,声传四野的轰鸣——对于这种轰鸣,在场众人都极为熟悉,这是重炮的轰鸣,只要一发,就可以将百米长的巨轮从船头穿至船尾,彻底毁灭它的一切结构,绞杀所有的幸存水手。事实上,几个火球砸下之后,风中的惨叫立刻就小了几个八度——不是不想叫了,是叫的人已经没法叫了!

    面对这种重炮,硬刚是绝对没有可能的;所以他们可以看见有几艘快船调整了风帆,似乎是打算改变航向,挣脱这血肉磨坊一样的战场,规避危险弹道;但是,升起的风帆在暴雨中左右摇晃,当头的雨水哗啦啦沿桅杆滚落,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兜住风向;任凭下面的水手拼命摇晃绳索,船帆都只能在雨水中无奈的抽搐、颤抖,沉重垂下头去。

    ——在这样的暴雨里,帆船是没法快速启动的!

    重炮停息了,海上燃起的火星也减少了;透过残存火光,只能看到漩涡中无数漂浮的碎木与破布,以及几根断裂的桅杆——这就是中招船只留下的最后痕迹。

    重炮停了一刻钟,这一刻钟仿佛比一年都长,又仿佛比一秒都短;虽然尖叫的声音已经减少,但惨嚎声却更为凄厉、恐怖、不忍细听,仿佛是地狱中传来的呐喊,配上鲜明硫磺的味道,更平添莫名的恐怖……众人在黑夜中呆呆站立,面色木然无波,直到轰鸣声再次响起,第二波流星当空飞至。

    哎,也许是震惊与恐惧实在太过了吧,在此时此刻,所有人心中闪过的唯一念头,居然是“中国人果然懂得用炮”!

    是的,中国人其实懂得用炮,知道要在大量轰击后短暂冷却一段时间,所以先前连续发射火龙,就绝不是什么愚蠢的举止,而必定是有意为之……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拖到此时才用巨炮呢?哦,因为巨炮的冷却时间太长了、活动太笨重了,所以必须等到雨水降临,对方无力逃脱,才能从容布置……

    等等,他们怎么知道要下雨?!

    胡安打了个哆嗦,看向远处;那些可悲的船仍然在奋力挣扎——推下货物,减轻负重,调整船帆,寻觅风向;但雨来得太突然了,没有帆船可以在这样的雨水里快速行驶,所以他们只能困在海上,在恐怖中等待注定的结局——闷响,闷响,继续闷响,闷响平均每一刻钟爆发一次,每一次都会熄灭海上的一片火光。山崖上的重炮就像一个单调的、漠然的、机械的狙击手,所有的动作,只有点名、射击、点名、射击,每一次射击出去的,都是地狱的邀请……

    是的,重炮很缓慢,是的,重炮很难瞄准;但现在它既不用考虑缓慢,也不用考虑瞄准,因为它面对的,是一群困在雨水中的待宰羔羊!

    胡安猛的站起身来,额头已经涔涔流下了冷汗!

    火光!雨水!硫磺!

    ——于是,那时,天主就使硫磺与火从天而降,降在所多玛和格摩拉!

    他再也无力忍耐,终于嘶声大喊:

    “快!”

    跟随在身后的亲随唐乔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来;不愧是多年的心腹,他只看一眼老主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迅速鞠躬:

    “我立刻准备给中国皇帝的贺礼!”

    要最大的,要最好的,要最珍贵的!什么一千两五百两,你这不是羞辱我们对飞玄真君的一片诚心吗?我们对真君的诚心,是钱可以衡量的吗?

    太贵了?哎呀,你跟一个可以呼风唤雨的政权说这种话,我都觉得好笑呀!

    说罢,唐乔迅速迈开脚步,沿着屋檐,迅速撤往船舱——他也不敢碰那些乌黑的雨水;但胡安却再次制止了他:

    “不要急,先把船帆卸下来!”

    唐乔呆了一呆:

    “敢问先生,要卸掉这个做什么?”

    “卸下来改写图样!”胡安咆哮道:“找个懂中文的,写什么呢?就写大明万岁!”

    “我们永远忠于真君,明不明白?”

    ·

    “很好。”说书人站在火光之中,衣衫猎猎飘扬,脸上表情,可称欣然自许:“我们成功了。”

    他扫视一眼目瞪口呆的数人,轻飘飘向前一步,垂头打量着火星点点的海面,终于露出了微笑:

    “当然。这都要感谢老天成全。”

    确实要感谢老天成全;虽然连日闷热,水汽已经淤积;虽然火焰熊熊,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上升气流;但能不能一发下去,准时降雨,其实是相当之不好说的。所以能够快速降雨,还真要感谢天意爷的成全。

    “其次,我们要感谢洪武、飞玄……”

    这里他实际说的是两种药物;没有这两种万灵药做诱饵,大概也引不来这么多倭寇,拿不到这么多战果——不过,这句话似乎引起了某种误解,因为他瞥见朱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吧,还要感谢永乐。”

    第53章 贺表

    断断续续的点炮声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基本扫清了海面上尚存的大型船只;此时狂风渐起,乌云稍退,淅淅沥沥的雨水也渐渐止息;透过熊熊火光,已经可以看过有部分小船调整好了风帆,艰难挣脱了雨水的束缚,正在掉转方向,试图逃离这个被反复轰击、燃烧,血磨坊一样的战场。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地狱笑话了。一般而言,在海战中乘坐这样小船的都是炮灰,负责承担冲滩登陆和近身搏杀等最为危险的任务;但现在,显眼的大船都被重炮一一点名解决了,反倒是炮灰小船不好瞄准,活动轻便,保存得最为完整、最为妥当,以至于在铺天盖地一番轰击之后,如今还能保持大致的活动能力,成为罕见之至的幸运儿。

    “以这个射程,瞄准精度已经不能指望了。”杨易转过头去,看了看设立在更高处的炮兵阵地;此时浓重的烟雾蒸腾而起,在阵地上蔓延为扩散的云层——即使反复浇水冷却,他们用以主宰战场的没良心炮与重型铸铁炮也已经过热了,发射的精度与距离都大大下降,暂时已经退出了战场,是没有办法再做什么威胁了。

    “所以,陛下看……”

    闻听此言,全程木然站立的朱四终于有了动作,他瞥了说书一眼,抬手吹了一个呼哨,唤来了自己的坐骑,随后一言不发,翻身上马,疾驰而下!

    说实话,朱四打仗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搞法,没有冲杀,没有分割,没有任何复杂的调度,仿佛只是火炮轰击几个时辰,一切就已经定谳,过往一切经验,均告虚无——战争一开始时,他还能兴致勃勃,指指点点的表达自己对于火炮运用的种种经验;但开炮仅仅半刻钟后,朱四就不能不完全闭上了嘴,呆愣僵立于原处:西班牙人看不懂这些火龙与重炮,两百年前的老古董就更加看不懂;战术与技术密不可分,一旦热武器的技术进步到某个全新的境界,他多年积攒的认知、手法、感知,就完全没有办法理解现在的战局了。

    为什么上来就要开炮?那些火龙是怎么搞出来的?为什么火龙沾水也不会熄灭?什么火能燃得这么厉害?什么又叫重炮?——哎呀,老子征讨蒙古的时候要是有这么个玩意儿,恐怕早八百年就打到苏武牧羊的北海去了!

    先是愕然,再是惊讶,最后面无表情,只能旁观——无法理解,就无法思考,无法思考,就无法建议;不过,永乐皇帝在战争上从来没有自以为是的登味(在战争上做爹有瘾的,一般都已经成功飞升了),看不懂他就只有再看,再看不懂他就只有闭嘴;所以全程下来,朱老四居然一言不发,独自站立;任凭下面打得热火朝天,连动都没有动上一动,虽然专心致志,注目凝视,但当火光冲天之时,某种怅惘抑郁之情,亦油然而生,不可克制。

    ……哎,如果战争都是这么个打法,那么他过往的经验又算什么呢?没有战术射击,没有素质比拼,没有美妙的骑兵冲锋,精妙的时机决策;只有无聊的火炮、火炮、火炮!谁的火炮多,谁的火炮大,谁就赢得胜利——多么无聊的战争,多么无趣的比较,多么无趣的前景;在这样的前景里,所谓的顶尖将领、军事高手,又算得了什么呢?

    ——任你天资出众,英勇无畏,我只问一句:顶得过火炮否?

    一念及此,朱老四竟不由产生了某种被抛弃的悲哀——就好像第一个面对ai编程的恐慌程序猿,又仿佛第一个面对打字机的抄书匠,他同样也隐约体会到,新时代的船只,大概已经乘放不下自己这个旧时代的残党了!

    老登到底退版本了,悲夫!

    当然啦,如果说书人得知如此情绪,大概会好心安慰他,所谓火炮主宰一切的时代还远远没有到来,如今他们只不过是时运凑巧,刚好在一个恰当的地点,选择恰当的敌人,打了一场恰当的战争,最大限度发挥了火炮的威力而已,并不意味着火炮就能决定一切。说实话,他自己也有些不明白,倭寇怎么会这么疯狂、这么无脑的搞万岁冲锋,蚂蚁一样的一拥而上——虽然很符合刻板印象,但也太符合刻板印象了吧!

    怎么,你们也磕了强化剂吗?还是倭人天生就带着什么军国主义无脑冲锋的dna?不要什么都往dna里刻啊喂!

    不过,无论怎么讲,单靠火器清理战场还是不大可能的;剩下这点漏网之鱼,还是得靠着人力一个个手工清洗,避免逃入内陆,制造更大的混乱;这个时候,就得有人亲自上阵——当然,理论上讲,这种打扫战场的差事,派个偏将去也就是了,但朱四却打马疾驰而下,在空荡处高声呼唤:

    “来,跟上!”

    声音高亢,久违的带了一点喜悦的火力;显然,在刚刚的强力刺激之后,这难得的插曲,终于为朱四带来了些热切希望:

    到底找到一点不可替代的用处了!

    ·

    等到朱四的马匹消失在山下,说书人才叹了口气。

    “其实,用火炮有一个很大的弊端——没办法留下什么战利品;这么一炮下来,小船直接沉底,大船基本重伤,剩下那点小猫小狗,就是抓了也不抵什么。这样的话,损失就会很大。”

    海刚峰默默站立身侧,衣衫飘动,没有说话;方才他一直忙着执行说书人那些匪夷所思的命令——用火焰灼烧矿石,烧出诡异的什么“焰色反应”,在特定位置布置煤炭、点燃火堆,说是利用什么“上升气流”促进骤雨——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忙些什么,但总比一直站在附近的朱老四充实多了;不过,如今听闻说书人的解释,他还是动了动嘴唇。

    说书人又道:“话说,台州的府库如何?”

    海瑞默然片刻,低声道:“荡然无余了。”

    又要招募民兵修筑工事,又要坚壁清野防止侵扰,还要紧急抽调粮草预备往来所需;即使有朱四大抓建文余孽的补充,到现在也已经消耗殆尽;当然,因为说书人一通火炮坚决干脆,解决问题绝不拖延,台州还没有被拖入最危险、最紧张的消耗战;但即使如此,后面的日子也非常难过——府库已经空了,大户也跑干净了,之后的事情,该怎么维持?

    “那就只有朝廷拨款了。”说书人道:“不过,造了这么多军备,朝廷的费用也很紧张……嗯,今天打得不错,或许可以碰一碰运气。”

    “运气?”

    “那些西班牙人,可还没有走呢。”

    ·

    总的来说,今天最后的收场环节也打得很漂亮;朱四大概是憋着口气想证明自己,居然亲自选了艘快船冲锋上前,追上倭寇船只后跳帮作战,一手火铳,一手长刀,身先士卒,冲锋在前;砰砰两响,怒收数个人头,足以佐证他是新一代之炫倭名人,当年在草原上练就的反应力,仍然宝刀未老;不过,也不知道倭寇是吃了什么,即使值此穷途末路,依然嗷嗷狂叫,略无退缩,瞪着一张通红的驴眼,挥舞长刀劈上——不过,这样的气势固然吓人,但在积年老兵朱四眼里,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他砰的一枪,打断眼前这疯子的腿。

    “嗯,不是秃瓢发型。”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白纸,对这火光仔细打量:“服饰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看来并非什么有情报的大人物;多半是个没用的汉奸……就不必留活口了。”

    他按照说书人给的贴心小帖士对照完毕,砰的一枪,打爆一颗人头;顺手一脚,送他下去参加海底潜水大赛了。

    跳帮,夺船,张帆,追上已经仓皇逃远的倭寇,用背后的长枪瞄准射击——这是西苑新预备的火铳,打得更远,威力更大;关键是火药几乎没有残留,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清理;所以对面发上两枪,朱四这边可以发上五枪,邦邦打得敌手哇哇乱叫,不敢露头,然后一枪打下船帆,靠近后预备再次跳帮;如此重复举动,迅速就收拢了四处溃散的倭寇船只,把他们像是猪一样的往猪圈赶去;部分船只走投无路,干脆反向操作,转头向岸上扑去,大概是打算趁乱逃入山脉,来个伺机反攻——不过,刚刚冲上滩岸,熟悉的惨叫声就又响了起来;因为海岸线上密密麻麻,隐匿着大量的铁丝网!

    猪圈当然是要有栏杆的,对不对?

    ·

    围堵持续了大半夜的功夫,直到外面天色已经微亮,海上的动作才逐渐消停;大量强化剂的药效此时亦渐渐消退,热血下头恐惧上涌,开始有人嚎啕大哭,然后迅速止息——朱老四现在炫倭炫上了瘾头,很愿意请海底的鱼吃顿好的;要是惹毛了他被盯上,那么新一届永乐杯潜泳大赛,就要喜迎新成员了。

    眼见局面差不多已经控制,海岸上又响起了炮声;说书人命选定的亲兵挥舞大旗,展示旗语,让包围的船只向岸边靠拢;自己又爬上了一头驴子(他真不会骑马,怎么办?),溜溜哒哒往山脚下赶,打算第一时间,迎接凯旋的朱四先生,表达他诚挚的热忱——

    然后,他就听到了某种声音,既不是炮声,也不是哭喊,而是某种飘渺的、富有节奏的旋律,倒像是——倒像是某种音乐?

    骑在驴子上的说书人愕然转过头去,海刚峰及众人也转过了头去;他们遥遥可以看见,那艘西班牙商人窥伺海战的船只正在全力驶来,桅杆上几张若白布猎猎飞舞,上面隐约还有横七竖八,勉强拼凑,一看就是出自生手的字迹:

    【忠于真君】!

    【忠于大明】!

    【爱来自泰西】!

    ·

    “……所以,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不得不说,西班牙船的速度就是快;大明这边刚刚允许他们靠岸,他们就迫不及待,迅速贴了上来;为了表示诚意,旗帜换成了白旗,火炮一律转向,所有人全部站在甲板上一字列开,等待检阅。当然,海商们绝不会只孤零零列个队;等到瞧见大明贵人们的服饰后,队伍中一半开始敲打乐器,另一半则提气挺胸,开始高声歌唱,声震四野——

    这是他们紧急招来的曲子,叫做什么《天主保佑国王》,是宫廷里唱诗班舔国王的专用曲目;而诸位洋商灵机一动,巧妙改造,将其翻译为中文,又本土化成了《天主保佑真君》!

    【天主永护佑,真君鸿福享】

    【愿天主,恩泽长,保真君,歼敌方】!

    齐声歌唱,气势恢弘,拳拳之心,溢于言表;除了将“国王”替换为“真君”的少许瑕疵之外,简直浑然天成;可见拍马屁的苦功,本就需要勤学苦练,当初跪舔西方贵族的一切心得,如今也可以顺利迁徙,无缝衔接。

    不过,文化差异还是存在的;至少听到这浩荡歌声之后,下面的贵人们都露出了痴呆的表情;说书人目瞪口呆,朱四目瞪口呆,海刚峰戚继光同样也目瞪口呆;他们只能木立原处,看着洋人们高唱颂歌,整齐下船,框框乐器之声,仍然不绝于耳——洋人的中文颇为蹩脚,但有几句简单的还是听得懂的;至少他们都还非常清楚:

    【天佑真君,祝他万寿无疆】!

    在回环往复,深情几许的“天佑”之咏叹中,杨易呆呆木立,看着对面的人分两列站好,迎出一个身穿礼服,步伐郑重,手捧锦盒的人物——这摆明就是商船的首领了,只不过刚走到五丈开外,就闻到一股能冲倒鼻子的可怕香气,直扑而来;同样,此人头上还带着个摇曳起伏的花冠,仿佛是顶了个花盆出门……

    等等,这不会是在向真君的香叶冠致敬吧?!

    或许是被这甜香香水甜晕了,或许是被精美装束震惊了;大明贵人们一动不动,任凭盛装的乐队分两列将自己围拢,手捧鲜花,声调高昂,向中心深情演唱,两眼冒出的星星,几乎要照亮整个熹微的晨光:

    【真君万岁,啊万岁真君;吾等衷心歌唱,君恩厚重,泽披万方】!

    在万岁真君的高亢颂歌中,大海商踏着节奏徐步走来,步履铿锵;他不偏不倚,恰在一尺外站立,双脚啪一声闭拢,然后毕恭毕敬,鞠躬行礼,虽然声音晦涩,依旧响亮清晰,明显是排练过数次:

    “外臣胡安向贵国大皇帝飞玄真君陛下贡献贺表!”

    贺表来了!贺表来了!

    ·

    真是奇怪,明明胡安先生的表演筹备得这么精心,这么尽力,这么美妙,为什么诸位大明贵人,一点高兴的神色都没有呢?!

    笑啊,笑啊,老子可是在舔你们皇帝呀,你们都不笑一笑捧场吗?

    事实上,岂止没有笑容,站在前方的说书人干脆双眼紧闭,仿佛大口喘气;左侧的朱四则是面色扭曲,活像生生吃了一口打分,后面海、戚等人,干脆就在原地发抖——几人都呆滞静默了片刻,说书人才睁开眼睛,有气无力:

    “……诸位辛苦了。”

    朱四的嘴角凶狠一跳,说书人木木的瞥了他一眼:

    【请忍耐,现在还有用得着洋商的地方。】

    “我代我国陛下,谢过诸位好意。”

    朱四的嘴角跳了第二次,说书人干脆叹了口气: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呢?让他们另外再准备一份贺表舔永乐么?陛下一辈子收的贺表也够多了,又何苦来!】

    收到信息,朱四撇了撇嘴,在惊骇之外,额外还大不了然——这能一样吗?这可是泰西人写的贺表!当初郑和下南洋,也没有收到过泰西人的贺表,岂非稀罕之至?我一辈子空挣了几百贺表,怎么得有他这一张!

    再说了,这小登也配有贺表吗?天桥下配钥匙,你配去吧!

    颂歌,贺表!这小登都能吃得这么好,凭什么?

    永乐,隐忍!

    为了大局,朱四只能隐忍不言,说书人又闭目片刻,积攒了一下心理承受能力:

    “诸位至大明台州,有何贵干?”

    “请贵人原谅,请贵人原谅!”胡安立刻开口,笑容满面,语气惶恐:“我等是船只出了一点毛病,不得不在此处暂时停靠,补充一点粮食再走;却不料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竟打搅了贵人们用兵,真真是惶恐之至。”

    喔,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说什么“窥探”,也不提什么“军务”了;商人前倨后恭,嘴脸变得很利落呀。

    “那么。”说书人吐了口气:“诸位看到现在,又有什么感想呢?”

    这一句出来,胡安明显抖了一下。他左右望了一眼——暴雨已经止息,但漆黑的水渍仍然到处都是;天亮后风声料峭,依旧能吹来远处若有似无的惨叫声;那种硫磺与火的气味,也依旧萦绕不去……

    胡安迅速收回目光:“上国神兵天降,倭寇又何足道哉!”

    人家还特意为了真君现学了几句成语,多么有诚意!

    “外臣旁观天兵剿匪,也自欣喜不禁,所以特备了薄礼,聊表心意……”

    这是翻箱倒柜,好容易才凑出来的珍品;是胡安与几个大商人压箱底的好宝贝,献给国王都舍不得的那种——别觉得屈辱,人家想跪还没有这门子呢;先前船上密谋了大半夜,谁不想给真君表达孝心?要不是胡安等人的东西最好、舔得最真,轮得到他们出头?没看到乐队中其余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么?

    回想方才争夺机会之场景,胡安也不觉得意洋洋,心想要不是自己出的;他刚要招呼随从,奉上礼物;说书人却抬手制止了他。

    “这就不必了吧。”杨易道:“诸位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不过,现在陛下确实也……”

    他停了一停。他本来想说,陛下确实也对这些无益的金玉之物不感兴趣了;但仔细一想,这种话似乎就太过ooc,太违反真君的人设了,怕不是话刚一出口,旁边的海刚峰与戚继光就诧异的双眼突出,神经紊乱,反应不能,甚至朱四还要当空跳起,直接给他一个举报,举报他涉嫌美化神经皇帝……

    他迅速转换:

    “现在陛下确实也来不及操心这些。”

    这只是一句客套话,但那胡安微微一愣,神色却又立转恍然——什么叫来不及操心这些?喔对了,中国的皇帝刚刚才施展了他的无上法术,什么诅咒倭寇,什么呼风唤雨;那么百忙之下,确实来不及关心这些俗物!

    是呀,什么样的俗物,能比得上呼风唤雨的神通?梅林、摩根,自古以来的大魔法师们,有人在意过世俗的珍品吗?

    他立刻道:“在下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说书人莫名其妙,但还是道:

    “……不过,圣上念兹在兹,曾经在此地花费了很多的心血,不料一时被倭寇损伤,遗憾何以胜计!诸位如果愿意向圣上表示诚意,何妨稍施援手呢?”

    没错,杨易先前打算的手段,就是借着战争胜利,卖一卖国债券;既为战后的重建筹集资金,也为将来利用外界资本奠定先例,为财政腾挪出足够空间。这个年代,暴力就是信用,大明军队已经验证了他凌驾于倭寇之上的绝对暴力,那么借点钱就确实问题不大——这个年代已经诞生了初级的国际金融体系了,富有的商人们在向国王借钱上还是很有经验的;实在不行可以拿真君的名声做担保嘛——等等,真君有那玩意儿吗?

    总之,他尽力向对方解释,阐明自己借债的理念——不是借债挥霍,而是借债发展;利息上大家好谈;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用“飞玄”、“洪武”的海外承包权做抵押;后续资金使用,也可以引入更严格的监管,大家共同探索,摸索出一条可持续的投资方案……

    说白了,现在是大航海时代的早期,西班牙人从美洲掠夺了无可计数的金银,但坐拥金山银山,却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于是只有挥霍、只有奢靡——哪怕从最原始的资本增值的角度讲,这简直也是不可容忍的浪费;资本应该投入到生产力及生产关系的进步,而不能用来养肥一堆烂货造粪机器,这就是资本主义吊打封建社会的绝对先进性所在……那么现在,大明的先进生产力嗷嗷待哺,前景一片广阔,为什么不投资一点呢?

    杨易想向对方解释战后重建项目的巨大前景——他们要用水泥修建道路,减少物资消耗;他们要整理港口,扩大水运吞吐量;他们要在这里设立退烧粉的包装厂,吸纳多余的劳动力,也方便海商的买卖……但不知怎么的,他的吧的吧说了半天,对方好像根本没怎么听进去;实际上,对方瞪大眼睛愣了许久,只问了一句:

    “贵国的飞玄真君很关心这里吗?”

    喔真君什么也不关心,他只关心他自己!

    “是的。”

    胡安左右望了一眼,觉得这也很正常;真君在此处展示了他无大不大的法力,证明此处却有其特殊之处;那么真君特殊关心一下,也不在话下。不过——

    “如果捐资修缮好了这里,贵国的真君会高兴吗?”

    “……差不多吧。”

    喔,这下胡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兴奋之色;就连身后的气氛组也左右对视,面色喜悦——大家仓促献贺表,一面是因为敬畏,另一面也是因为恐慌;海商们都非常明白,他们在战争中的站位太过微妙了,要是飞玄真君查知底细,未必不会愤怒;愤怒之后也不用做什么,在航海时给他们来一场大雨,那就没有人能顶得住;所以恭献礼物,未尝没有平息真君愤怒的意思。

    可是,大家又不是专程来道贺的,身上带的珍品其实不算太多,很多小商人凑不上份子,心里是很惶恐的;但现在改为直接给钱,那不就直接解套了吗?

    哎呀,真君,有德呀!

    “当然。”说书人补充:“大明朝廷会记住诸位的友谊,愿意在药品的对外贸易上保持沟通……”

    后面这半句话,胡安就直接无视了。交钱换高兴嘛!买张证明保平安嘛!“金币叮当一响,灵魂升入天堂”嘛!赎罪券嘛!

    哎呀,我们这些天主老炮还能不懂?

    “明白,明白!”他一迭声道:“我们完全明白!”

    ·

    【重大历史文物:国家债券】

    【第一张公认的对外国债,诞生于嘉靖晚期的台州;由时任台州知府海瑞及西班牙豪商胡安共同签署,约定以大明官府的身份向西班牙海商团借贷白银十五万两,利息每年百分之十,以退烧粉海外经销权做担保】

    【虽然第一张国债券的来历犹有争议(相当多海外史学家将之称呼为第二赎罪券,中国内阁拒绝置评),但它的历史意义是毋庸置疑的;某种程度上,它是近代工业资本的第一声啼哭——历史上第一次,国家机器以信用为担保向大商人们借贷,其目的不再是为了挥霍享乐,而是为了扩张生产、投资技术,尝试全新的事物;钱不再只是钱,钱成为了流动的资本,成为了扩张的权力,成为了可以自我增值、自我繁衍、自我完善的力量;大家应该明白此种嬗变的含义。

    当然,起初购买债券的胡安或许根本没有想过偿还的事情;他在日记中明确说明,这就是为了向中国的真君“赎罪”而已(这也是后续被称为赎罪券的开头);不过,仅两年之后,大明朝廷就如期偿还了所有债务;不仅令胡安大为惊愕,也奠定了之后继续合作的基础——大明第二次国债拍卖,数量就到了五十万两;第三次第四次突八十万两,第五次突破百万两,此后水涨船高,涌入的玩家越来越多;多次合作奠定了信心,三五次拍卖之后,大家终于可以确信,大明朝廷(此处仅限内阁)确实是一个正常的、可以信赖的朝廷,它说投资就真会投资,它说修路就真会修路,它确实在“促进生产力”,确实也真能从生产力获取足够的利益,支付利润。

    换句话说,这是一笔稳定的、可靠的、几乎不会有什么风险的投资。

    显然,现代人已经很难理解这种稳定性的可贵了;因为他们就生活在大明资本所缔造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中,国债天生就是可靠的,稳定的,难道你还能想象国家机器的垮塌?

    但在大航海时代,故事可不是这样讲的,欧陆大量的国王借了钱就去酗酒挥霍,修筑宫殿,修筑完宫殿后国库空空如也,商人上门要债,要么就是直接赖账,要么就是武力驱逐,愿意付款的十个没有一个;但不借给国王行不行呢?那么下场只会更可怕——海商们的资金来源太危险、太不可靠的,一次简单抢掠和海难就可能毁掉一个亿万富翁的所有,更别说权势者的仇恨;海上贸易利润丰厚风险也巨大,如果不能获取国王的欢心,将老本部分转移到陆地,那么怎么来的只会怎么走,一丁点都不会残余。

    所以,在漫长的航海生涯中,一个商人所面对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钱要么归之于大海,要么归之于国王,无论如何不会在自己手上长留;他唯一能够做主的,大概就是在拥有金钱时拼命挥霍,疯狂享受,宁愿扔进水里,不愿送给他人;更要妄想什么积累、扩张、再生产的事情——无限的金银从美洲被挖掘了出来,却因为落后社会制度限制,而只能反复浪费在无聊的攀比与奢靡中,这就是大航海时代悲哀的故事。

    但现在,大明的国债诞生了;国债是稳定的,国债是可靠的,只要你把钱注入国债,它就会老实的、稳定的增值,然后在固定的时间返还给你——在当时的情况下,你当然可以想象那个吸引力。

    也正因如此,每一期大明国债的发行都会超购,乃至引发市场的狂热投机;第三次国债发行八十五万两,实际却有三百万两的资金嗷嗷待哺,等待着购买国债;第五次国债发行一百五十万两,实际却有六百万两以上的资金走投求告,想方设法的博取一个出路——换言之,每一次国债发行,都有超过三分之二的资金得不到满足,他们抱着钱也买不到债券,只能加价收购;于是一张票面价值不过一万两的国债,居然可以在倒手转卖中卖出两万以上的疯癫价格,市场情绪之爆炸、激烈、扭曲,可想而知。

    这种局势发展到了后期,心态干脆已经完全失控;大明内阁一开始只向西班牙商人发行债券,但荷兰英国等地的商人立刻表示了莫大的怨恨,以各种门路抗议中枢的种族歧视,并怀疑彼时主持国债事务的张居正与严世藩收了西班牙人的五十万两白银,是埋伏在内阁中的通倭通西通洋人分子,罪大恶极云云——于是第三次拍卖开始,内阁被迫取消国籍限制,允许一切遵纪守法之商人购买国债;但矛盾迅速又集中在国债那稀少之至的份额上;洋商们奔走呼吁,大力宣传,鼓吹大明朝廷“胆子放大一点”、“步子放快一点”,百万两算什么?两百万两也可以嘛!国债的量就不能提一提吗?

    喔,大明中枢倒是从善如流了;但第五次拍卖后又激起了新的抗议——三百万两算什么?五百万两也可以嘛!国债的量就不能再提一提吗?

    好容易达到五百万两之后——我看一千万两也可以嘛,国债的量就不能再提一提吗?

    没错,数十年开发美洲、南洋,挖掘出了不计其数的金银,这些金银淤积在欧洲,淤积在南洋,对于稳定投资的渴望是不可想象的;一旦大明张开了口子,天量的金银就会像洪水一样疯狂涌入,竭尽全力往大明嘴里灌去;如果大明拒绝张嘴,它们就会嘶声叫骂,连打带踢,硬生生撬开大明的牙齿,插着管子也要继续灌满受害者的食道!

    ——一如史学界所说,大航海时代金融界最大的矛盾,是多年淤积之无限金银,与大明国债不充分不多样之间的矛盾!

    当然,此种金融乱局也制造了大量匪夷所思的奇事。在万历年间,大明海军曾经因为罂·粟走私问题与英-荷联军发生过战争,即著名的“第一次禁毒战争”;在交战之前,大明内阁曾经发行过千万两白银的特殊债券,数日内即被抢购一空。但很快就有精明商人发现,某位一掷千金,买下五百万两债券的神秘豪商,背景居然与英-荷联军高级将领,东印度公司渣甸专员息息相关。进一步调查显示,渣甸可能是挪用了东印度公司的公款,偷买大明债券。

    考虑到此次特殊债券的收入,主要是用于更新海军武备,那么基本可以认为,英荷联军是自己挪用了自己的军费,帮助大明买枪买炮打自己。

    渣甸专员如此举止,也难怪第一次禁毒战争联军败得如此之惨,最终被迫签订协议,出让整个亚洲的贸易特权了;因为此事太过难看,渣甸亦于战败后不久被解除一切职务,强令回荷兰述职——不过,渣甸专员的家族却在事后骤然崛起,一时称为豪富。

    所以,胜了败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渣甸专员是赚了。

    】

    第54章 技术

    经过反复商议,大明以官府身份向海商出面,借来的第一批国债是十五万两——其实海商们家资殷富,手头阔绰,再多五六倍也完全给得起;只不过大明这边初次尝试这样匪夷所思之筹款方式,心中难免都大为打鼓,所以议论纷纷,疑惑满腹,就算有说书人从旁担保,也只敢浅尝则止,拿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数量,稍稍试点水而已。

    事实上,哪怕只是这么一点借贷,朱四等人也非常不安;因为固有的思维总是排斥一切不习惯的事物,尤其西班牙的前科还格外糟糕、格外恶劣,更让人大大升起戒备;但说书人总算说服了他们,说书人指出,此时的海商实际上没有一个不恶劣,绝大部分与海盗根本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商人最大的好处就在他们识时务,一旦意识到真正的力量所在,他们表现出的恭顺也绝不会有任何掺假;如果再稍加利润引诱,热情

    “只要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商人们连绞死自己的绳子都是肯卖的。你不能指望他们在利润面前讲究什么祖国。”说书人道:“说难听点,两根金条摆在眼皮子底下,谁知道哪一根是大明的,哪一根是西班牙的呢?”

    他列举了种种例子,向朱四雄辩的证明,此时的商人绝没有什么无聊的爱国主义;西班牙商人的西班牙身份多半是花钱买来的,找国王买个侍从官和荣誉头衔就是了;至于为什么买西班牙身份,则纯粹是因为西班牙足够强大,如今隐约已经有了点日不落帝国的气派;当然,如果将来大明也足够强大,可以在天竺南洋甚至中东建立秩序,那么人家也绝对愿意花钱买个大明的官,做个光荣的大明商人。

    在西班牙是西班牙人,在大明是大明人,明不明白?

    如此详细论证,雄辩滔滔,终于说服了朱四及海刚峰;然后说书人再召见海商,谈论借款细节;海商对借款数量倒无所谓——他们是真的有钱,哪怕倒贴也无妨;反倒是说书人知觉敏锐,发现这些人一直在有意无意的试探什么“用药品经销权抵押”的条款,确认条款真实性之后,还积极主动,劝说大明把借款总额拉高一点——哎呀,这该不会就是打折贷款逾期换经销权的主意吧?

    真是贼心不死,见缝就钻啊;杨易一边检查合同内容,一边暗自翻了个白眼,觉得笑面虎还是要笑面虎去应对,以后此种事务,就派严世藩料理好了。

    约定好款项及对应物资的交割方式之后,谈判告一断落,胡安殷切起身,以手抚胸,毕恭毕敬行了个礼;他言语柔和,试探性的询问大明将会如何处置倭寇的遗留——一番炮轰之后,倭寇大船倾覆殆尽,战利品得等之后慢慢打捞了;但因为朱四处置果断,手腕坚决,现在抓获的俘虏还有不少;胡安等人就巧妙暗示,表示自己在奴隶贩卖上还是很有心得;尤其这些身手不错、颇有经验的战俘,在南洋是可以卖出高价的;诸位何不打开思路,先回收一笔资金再说呢?

    说书人停了一停。

    “我们不会贩卖俘虏。”他道:“这些俘虏罪大恶极,需要统一审判,严格处置。擅自买卖,恐怕有伤公义。”

    胡安有些失望,但又道:“不过,如今海域并不平静;贵国之后应该还会有举动吧?”

    倭寇是心腹大患,但清除了倭寇不代表就万事大吉;大航海时代是绝对的丛林生态,能保护你的唯有你自己的武力;南洋航线这块蛋糕太丰美了,东瀛人滚下台后还有荷兰人,荷兰人滚下台后还有英国人;葡萄牙、西班牙,在航海问题上更是劣迹斑斑,欺软怕硬顺手来个劫掠,那是熟极而流,都已经写进了dna的本能——大明要是不打仗,局面怎么能维持下去呢?

    “如果迫不得已,自然无话可说。”说书人道:“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而已。”

    胡安的眼中又闪起了光芒。他期期艾艾道:“如果有了战争,贵国获取了战利品,那是否可以进一步合作呢?”

    杨易不觉瞥了他一眼。说实话,意图都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那再装傻就不礼貌了;此时商人的一大利润来源是什么呢?就是奔走于各处战场,向胜利者献上谄媚,为他们解决战利品销路问题;买低卖高还要讲究个成本风险,战利品可真正是一本万利,血赚不亏,最能吸引人的生意。

    这样吸引人的生意,当然要尽量扩张客源;如今大明王朝展示了强横实力,俨然有了在航海时代上桌吃饭的资格,有眼力见的豪商自然不能错过良机,提前就要表示出善意。

    理论上讲,这样的善意确实也是有益的;毕竟战利品乱七八糟,要让政府官员单独考虑变现,确实也太耽搁时间;所谓术业有专攻,交给专业人士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唯一的问题是,现在的专业人士,在道德水平上可向来都比较拟人。

    说书人的眼睛闪了一闪。

    “这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他轻描淡写道:“不过,诸位应该清楚;战争这种东西是不好确定的,所以这种生意做得成做不成,具体什么时候能做,我们也不敢打包票。”

    “那是自然。我们随时愿意为贵国效劳……”

    “效劳不效劳,也要看实际。”说书人道:“有需要的时候,我们会通知诸位的。”

    啊,这一下胡安终于绷不太住,面上掠过了一点失望的微光——售卖战利品的事情,利润大,风险低,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太稳定,毕竟战争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机会难免渺茫;因此,作为合格的资本代言人,豪商们当然要致力于解决这个问题。迄今为止,他们大致的思路,就是借着贩卖战利品的间隙与各国军方彼此勾结,根据自己的需要,时时挑动一点不大不小的战争……换句话说,原始版本的战争贩子,军工复合体的前身。但毫无疑问,现在大明的贵人斩钉截铁,就是完全断绝这个可能了!

    “有需要再通知”——这不是画大饼么?

    “总的来说,战争还是太不确定了,现在不能下论断。不过。”说书人又道:“我们也可以进行一些确定性比较高的贸易——我听说,泰西现在正在流行炼金术?”

    ·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本来杨易提到“炼金术”时,心中是颇为打鼓的;因为从商业谈判突然转行到炼金术还是太跨界了,他总觉得对方会大为惊愕,茫然无措,然后又露出某种怪异的、无可言说的扭曲表情——虽然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但这种表情还是有些伤害人的。

    可是,对面倒确实是震惊了片刻,但这震惊只一闪而过,瞬间换为了另一种神色——激动、亢奋、还带着一点隐秘而不自禁的欣喜!

    杨易:?

    胡安左右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但那隐约亢奋,仍旧难以遏制:

    “炼金术?是贵国飞玄真君对此感兴趣吗?”

    杨易:??

    为什么要提到真君呢——等等,那所谓的chiat chingnism,难道就是此时……

    他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没办法,以现在的形势,也只有真君的人设,最能说服人心了。

    “原来如此。”胡安的眼中闪过了光芒:“在下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好吧,这一次难得是说书人露出了一点茫然,因为他总觉得这个语气不太对头,可能对方误解了什么;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此微妙的区别,胡安已经急切开口,眼眸继续发亮:

    “敢问,贵国的真君也认为炼金术很有价值吗?”

    “差不,差不多吧……”

    没有价值,也不会特意提及吧——等等,你为什么又露出了“哇终于得到权威认同了”、“被真君赞叹就是最大的幸福”之类的恶心表情啊!

    喂,你这种与蒸煮灵魂共鸣的神经感觉是怎么回事啊!拜托收敛一点啊!

    总之,杨易沉默了片刻,以极大毅力深深压抑,终于按捺住反胃的哆嗦;他尽力无视了对面的星星眼,只道:

    “因此,我们希望能够招募一些在炼金术上有造诣的高人,价格方面都好商量;这样的生意时时刻刻都可以做,也方便大家往来……”

    “当然,当然!”胡安大力点头:“我们当然配合!”

    哎呀,不就是赎罪券变成了赎罪人么,他们也熟啊!

    “自然,在招募的待遇上面,我们也会一切从厚……”

    “这一点,就实在不必贵人操心了。”

    欧洲的炼金术士居然有幸能够蒙受中国飞玄真君的青目,那得是何等的上上荣宠啊,还能计较什么待遇?就这,别人想跪还找不到门子呢!怕不是他们只要将真君的底细稍稍泄漏,自愿上门的高手就要无边无涯,仿佛过江之鲫!

    不要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你可能是块金子,但大明的京城金碧辉煌;所谓天才,不过是谒见飞玄真君的门坎!

    杨易又默了一默,说实话,他原本还打算展示展示一下大明的诱惑待遇,如今新确立之专利制度的巨大优越性,但看海商那种诡异的亢奋,如此解释似乎也实在没有什么必要了;或者说,就算他当真宣布了什么,也实在拿不准对面会想到什么方向去……

    总之,他只从怀中摸出了一叠白纸,放在了桌上:

    “当然,招募也有一定的门槛,所以这里有一些测试用的题目,只有检验达到标准之后,才能接收;我们这边也会进行复查……”

    喔,这就是真君考核后辈们的无上法门么?

    胡安难耐好奇,道扰之后顺手抽了一张;上面是拉丁文的字迹:

    【我手中有一杆绝对精准的天平,天平两端悬挂着两个重达五十磅的实心球体,其质地分别为纯锡与纯铁;若我将这架平衡的天平,连同两端的球体,整体浸入一个巨大的水银槽中。在一开始,天平会维持平衡,还是会向哪一端倾斜?浸泡一天一夜以后,天平会维持平衡,还是会向哪一端倾斜?请解释为什么。】

    【我们回到空气中。现在正值正午,阳光炽热。假设锡球与铁球吸收了同样的热量。请问,在炽热的阳光下,天秤又会向哪一边沉下去?请解释为什么。】

    胡安猝不及防,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此文件诅咒,化为了一个无声的吸尘机!

    果然还得是真君啊!真君的考验真是高明呐!高明得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呀!

    真君,有才呀!!

    ·

    【重要文物:外籍专家引入协定】

    【……自嘉靖晚年起,明朝向全世界的异能奇才之士张开了臂膀;任何达到要求、通过考核的人物都可以经由明朝驻西欧的代办处获得一张船票。大量人才由此而涌入,他们的名字熠熠生辉,至今仍可称不朽。】

    【在颁布这一命令的时候,该举措并没有显示出什么了不得的意义;它被视为是东方皇帝的心血来潮,是嘉靖皇帝生平无数荒谬决定不起眼的一个;谁都没有想到它会持续如此之久,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直到欧陆内战爆发,战火席卷上下,大量学者借此通道仓皇逃奔时,这条命令都依旧维持了下来,没有因为任何的政治局势而变更过。】

    【某种意义上,这大概可以视为中国皇帝应该肩负的责任;我们不能忘记中国诞生皇帝的缘由。与西方乃至于绝大多数国家不同,东方的帝制虽然源远流长,东方的皇帝虽然持握着罗马陨落之后人类唯一的一顶皇冠,但东方皇帝从来没能驯服过他的帝国;在两汉之后,甚至没有一个姓氏能够将它的统治维系到四百年,无论这个姓氏的祖先是多么的光辉、贤明,都绝没有能力庇护他的子孙长远;三百年治乱循环,无人可以挣脱。

    在这种残酷的现实下,鼓吹皇帝本身的神性就显得分外可笑了;嘉靖皇帝倒是为此付出了卓绝的努力,但在民间留下的所有印象,却只是一个神神叨叨不可理喻的疯狂道士,听起来像是现在漫画里绝世反派疯狂博士的翻版,但恐怖与癫狂犹有过之——说难听些,帝制都两千年了,什么样神化皇权的方法大家没有吃过见过呢?如此司空见惯,又何必自取其辱?

    失去了神性的庇佑,皇权只能转向于以绩效立足;但绩效论证上也非常难办,因为嘉靖晚期之后内阁政治逐渐成熟,已经拥有了独立决策及行政的能力;而任何一个皇帝,恐怕都很难说服别人,他治理国家的能力比张居正、海瑞、潘季驯等人更加突出。

    因此,明晚期的皇权实际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出路,那就是源源不断的吸收奇人异士,借着庇护整个世界文明及智慧的精粹,向国内证明它存在的意义——喔,这里说的并不是投资技术;内阁在技术投资上同样也非常成功,西苑实验室的产出占据了当时高利润产业的一半;皇权为自己辩护的是,内阁的投资是讲究实效、讲究功用,讲究预算与决算,要受严格财政纪律所约束的;可是,除了立竿见影,成效无穷的技术之外,不还应该存在一些效用飘渺、理念宏大,近乎于虚无的东西吗?这些虚无的知识与智慧,不也同样需要有人保护吗?

    概而言之,内阁投资的是蒸汽机、是大蒜素、是电报机,这些技术好不好呢?当然好极了!投资成功,立刻是黄金万两,滚滚而来。但是,某些虚无的、抽象的,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用处的艰难知识,比如微积分,比如非欧几何,比如数论,难道就不应该有人呵护它们吗?

    难道你愿意看着人类心智的花朵枯萎吗?

    内阁需要预算的约束,内阁要向实际的绩效负责;但皇帝不需要。政由内阁,祭则寡人,皇帝负责的从来是祭祀,只不过现在祭祀的对象不再是祖先神灵,而代换为了历史,祭祀的贡物不再是牛羊,而代换为了智慧——宏大的智慧,无用的智慧,仅仅荣耀了人类本身的智慧;智慧不需要有用,智慧本身就是最大的用处,此为无用之用。

    由此,皇权完成了它的华丽转身;它不再将自己定义为实际政务的参与者,而转向原本“圣王”的形象回归。祖先为什么为自己立一个王?因为他们渴望这个王能够捍卫文明,此谓“以文化民”;现在,皇权再次肩负起了这个职责,它不是对现在的治理负责,而是对将来的文明负责;它不是对一时的兴衰负责,而是对历史的功过负责;所以,它将庇佑伽利略,庇佑哥白尼,庇佑一切遭到侮辱、遭到损害的智慧;于是文明的火炬将永远熊熊燃烧,即使愚昧与蛮荒长夜漫漫,东方也永葆它的亮光。

    现在,我们不能不承认,这一套确实是太聪明、太了不起了;当初设计这一套话语体系的高手(现在来看,应该是隆庆帝所信任的高拱),确实展现了他匪夷所思的天才,精准挠中了整个民族致命的痒处——说白了,作为一个历史太过于悠长民族,华夏总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渴望为某种崇高的事物献身的冲动;他们也总是要幻想,幻想自己走到尽头之后,会面对历史之神那个终极的询问:

    你为历史留下了些什么呢?

    而现在,有了高拱先生设计的这套体系之后,他们这一代人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回答了:他们为历史保留了火种,他们呵护过人类智慧最脆弱的幼苗,他们尊重过人类的文明本身——这样的业绩,难道还不够交代吗?

    作为一个被侮辱与折磨过的古老文明,它天然就对智慧的毁灭与法统的断绝抱有感同身受的怜悯,有鉴于此,为什么不能伸出援手,聊表心意呢?

    现实的务实绩效当然是很好的,但或许有一点宏大的务虚也无所谓,至少可以对历史有个交代……所以你必须认可高拱先生对于民族潜在意识的精妙把握,因为这点微妙的心态,虽然皇位的实权在嘉靖末就基本被褫夺殆尽,但隆庆皇帝居然还晃晃悠悠的把位子坐了下来;依靠这个“文明保护人”的角色,内阁居然还暂时不能与他竞争……

    这就是找准定位的好处了。

    】

    第55章 祖训

    签订好协议之后,胡安陪同着说书人一起外出,查看佛郎机人的船只。这艘船既是商船也是兵船,随船就携带了三五万两黄金方便贸易,如今涓滴不剩,全部以国债的名义借给了大明朝廷,方便后续的重建工作;现在,双方就要亲自去点黄金的数量,确认交割无误了——在这样数额的金银面前,就连倭寇战俘都要后退一步。

    事实证明,纸上谈兵与现实检验完全就是两回事;纸上谈兵高谈阔论,提个两三万两黄金,十几万两白银简直就是轻轻松松,挥散自如,俨然不值一提;但现在天朗气清,他亲眼看到水手们一车一车拉下金条,在沙地上列成一排,等待称重;熠熠金光夺人眼球,叮当撞击动人心弦,一时也是忍不住双腿发软,颇有呼吸艰涩,难以自制之感。

    还是穷久了没见过世面呀,看到这耀眼金光,心神就实在难以宁静!

    实际上,也不只说书人面色古怪,就连跟来的戚继光、海瑞,扫过眼前的黄金,神情亦微有变动——巨量的金子就是能给人带来直观的、无以言喻的冲击力;无关乎贪欲,而仅仅只是根植于人类本性的,对于亮闪闪金属狂热的喜好;视察众人一时默然,大概也只有朱老四可以顾盼自如,不被这惊人的情形所震慑了;这就是原生家庭带给他的底气,幸福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

    如此沉默片刻,海瑞喃喃开口:

    “这些海商,居然一松口就给出这么多……黄金?”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杨易道:“西班牙的马尼拉大船,跑一次三角贸易,赚到的黄金差不多就是这么多;他们船上还有十余万白银呢,只不过质地不佳,不方便交割而已。”

    海瑞愣了一愣,终于低声道:“居然如此……”

    是的,这个数字委实有点惊人了——喔,这倒不是说几万两黄金十余万白银有什么了不起;但关键是人家一出手就能拿现货,这说明几万两黄金十余万白银纯粹就是海商们的闲散资金,丢出去听个水声一点不心疼的那种;这种级别的挥霍无度,除了当今圣上飞玄真君之外,基本没有任何一个权贵、一个组织,甚至一个地方官府,可以尝试——这倒不是他们没钱,而是他们拿不出现货;现货黄金几万两和财产黄金几万两完全是两个概念,一口气拿出黄金几万两挥霍,那完全又是另一个级别的概念了。

    当然,如果说书人听闻此语,大概也会安慰海刚峰说这纯属美妙误会;海商们能一口气砸下来几万两黄金,并非钱多了没地方花(好吧他们钱确实也很多),而是他们穷得只有黄金了——此语并非凡尔赛;西班牙葡萄牙人征服了美洲,获取了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天量财富;但这两个国家的生产力却过于拉胯悲剧,以至于坐拥宝山,居然根本没有办法开发,唯一能够掠夺的,只有美洲大陆上现成的金银。恰好,美洲大陆的金矿银矿又实在充沛富裕,甲于天下,所以往来船只,能够运输的就只有金银——别的不多,就是黄金白银多,那能怎么办?

    当然,在不了解背景的人眼里,这样奢侈到匪夷所思的手笔,当然就只有一个含义:

    “海商之利,一至于此!”海瑞不由叹气道:“难怪当初太宗皇帝,要筹谋下西洋之事,圣虑渊深,非凡俗可以体会。”

    难怪太宗皇帝要下西洋呢,原来下西洋这么赚钱!一艘船就有几万两黄金、十几万两白银的利润;郑和的船队有多大?下一次西洋能够有多少的收益?啊呀,太宗皇帝比我们早看了两百年呀!

    此语一出,别人犹可,朱四却是猝不及防,稍稍一愣,终于露出了一点矜持中略带欣喜,欣喜中又带回味的笑容。他含蓄道:“海参政也过誉了。太宗皇帝当时也是偶一为之,其实并没有怎么顾及深远。”

    海瑞抬了抬眉,显然也略有疑惑,因为太宗皇帝有没有顾及深远,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而且这个口气委实古怪之至,也难免让人不明所以……

    杨易咳嗽了一声。

    “太宗皇帝下西洋之事,并不能拿来对比。”他平静道:“郑和数次南下,重心其实都放在宣扬国威、整合邦交的大事上,对于贸易并不怎么看重;他带回来的货物,也并不是什么金银,而多半是在南洋收集到的各色珍奇玩物;所以当时的官员,意见其实不小……”

    海瑞微有疑惑:“意见不小?”

    “郑和从南洋带回来的东西太多了,等闲消耗不掉。”说书人简洁道:“堆积到后来放不下,干脆用南洋的胡椒和玻璃给大臣们发俸禄,每人领两斤胡椒,就当是今年的奖赏。当时的大臣辛辛苦苦熬了一年,进宫领点俸禄好过年关,出来的时候手中提着胡椒,怀里揣着玻璃,心头可能就——嗯——并不怎么快乐……”

    朱四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海瑞:……

    海瑞略略有些沉默;当然,作为大明官场的异数,他本人是不觉得这种东西有什么的——好歹太宗皇帝还真发俸禄呢;不像我们飞玄真君,四品以下的工资都倒欠了五六年整!再说,以海瑞的平均消费水准,别说太宗皇帝还真有点赏赐了,就是执政的是太祖爷高皇帝,他估计都能靠着那点钱好赖的应付过去;不过,他本人不觉得有什么,但推而广之,推己及人,想想其他官僚的处境,那确实也很难绷。

    海刚峰不是完全不近人情,他稍稍代入考虑片刻,大致就理解了永乐之后下南洋之举所招致的无穷反感了——你说下南洋是为了大局好,可你这个大局里,有我吗?

    老子领的工资是胡椒,那老子今天就是说破天去,也要恶心你一把!

    “所以,市场经济一定要讲究市场,与无形大手做对是没有好处的。”说书人总结道:“为了一时的利益扭曲市场,终将会招到市场残酷的报复……这样的教训,不能不吸取。”

    的确是惨痛的教训;因为封建社会的官吏实际是不懂市场规律的;资本只为了利润而活动,但封建时代的官吏却连对利润的基本嗅觉都付之阙如;他们擅长于谄媚上司、搜刮民财,维护权位,却唯独不擅长捕捉市场的信号,甚至于完全厌恶此脱离掌控之外的新生事物。如此顽疾,根深蒂固,就连海瑞——就连此时出类拔萃、托付天下之望的海瑞,都未必能够走出这关键的一步,他当然不会为了自己的名利而阻碍市场,但你要让他意识到资本活动的重要,全力为贸易开辟道路,那或许也太挑战固有观念了。

    所以,这也是杨易特意要带他来看一看航海利润,亲自见证金山银山的缘由;也是他循循善诱,要向海刚峰揭示前人弊端的根本——想想吧,航海的利润是怎样的金山银山?太宗皇帝为了区区蝇头小利,破坏市场、扭曲规律,最终错过的机遇,又是何等令人痛惜!

    当然,如此直球指责太宗皇帝,还是太超出想象了。海瑞都不由一愣:

    “这——”

    这是大不敬吧?喂等等,旁边的朱四好像就是太宗皇帝毒唯,你不怕他暴怒而起,直接殴打三拳吗?!

    “这是太宗皇帝晚年自己的反思。”说书人面无表情:“太宗晚年,回顾了自己一生的事迹,认为在下南洋的决策上,确实大有疏忽,不能不留下遗嘱,警示后人——这份遗嘱已经在紫禁城中被挖出来了,是不是,朱四先生?”

    朱四紧紧闭上了眼睛,看起来一张脸简直要憋成茄子了。

    “朱四先生?”

    朱四深深吸气,缓缓吐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是。”

    海瑞:?

    不是,你这太宗毒唯也认了吗?难道你的毒唯竟只是虚假?!这样的爱,未免也太过浅薄!

    “可是——”

    “太宗皇帝是有亲笔证物的,是不是,朱四先生?”

    “……是。”

    “而且,太宗皇帝还在证物中写了他当初组织下西洋的真正意图,海参政知道吗?”

    “……下官不知。”

    怎么不知?大明人人皆知!那不就是到南洋贴寻人启事找亲侄子去了吗?他跑,他追,他插翅难飞——但这能说吗,啊!

    “太宗皇帝之所以决定南下,正是因为在海外寻觅到了蒙元士绅集团的残余力量!”说书人义正词严:“简称元绅!元绅尚在,大明岂能袖手旁观之?”

    “啊?!”

    海瑞倒吸一口凉气,朱四倒吸一口凉气,所有人瞠目结舌,一双眼睛,几乎突出;而雨后冰冷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升高了几度!

    这等思路,当真恐怖如斯!!

    还有人类吗?还是人类吗?还能接近于人类吗?啊!

    “海参政不必觉得惊讶。”说书人大声道:“海参政不妨想一想,蒙元鼎盛之时,拥有过多么大的版图?海参政也不妨想一想,蒙元时海上的贸易,到底有多么繁盛!——这么说吧,迄今泉州的贸易,都没有恢复到元朝鼎盛之时;而大明建国之初,相当多的贸易路线,就是沿袭的元朝经验!这样一个空前的海上大国,会没有一点海外的力量吗?!”

    “这,这。”海刚峰结巴道:“可这——”

    “高皇帝神文圣武,横扫六合,但终其一生,也只平定了内陆,没有涉及大海;海外残存的蒙元力量,从来没有被有效的清洗过。”说书人声音愈发高亢:“想一想吧,这些人难道会对大明有什么好感?正因为这些人虎视眈眈,往来劫掠,在大明开国之初,高皇帝才不能不下令禁海,修养生息,暂图以后!”

    “以常理而论,高皇帝休养生息已毕,应该由后继者接过大任,清剿元绅;但建文皇帝实在太不争气、太浪费时间了——实际上,他不但浪费时间,甚至还涉嫌与海外元绅有所勾结;否则一个长居金陵,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文弱皇帝,是哪里来的准备,可以泛舟海外,几十年都寻觅不到半点踪影?这样隐匿的手段,必然是有高手在背后指点——这又是谁?!”

    海瑞呆住了,他大脑已经近乎混乱,而神经亦在过载中挣扎——作为一个传统士大夫,为尊者避讳已经成了本能;再说了,以大明信息之封闭保守,历史秘闻早已失真,很多事情他也是只有耳闻,而不知就里,所以听起来恍恍惚惚,只觉得每一件事情仿佛都确实听过,每一件事情仿佛都确实有点影子,但如果以此推断,似乎也——

    “太匪夷所思了吧。”瞠目结舌的朱四终于收回了突出的眼珠,喃喃说出话来:“你的猜测……”

    “是吗?”说书人冷笑:“那为什么郑和六下西洋,连个建文的影子都摸不到?”

    朱四立刻闭上了嘴。

    “为什么找不到建文?这就是蒙元士绅集团,或曰文官集团,在向太宗皇帝示威!在向大明示威!”说书人一锤定音:“而太宗皇帝的反应是什么呢?是你示威我也示威,于是耗费巨资建造了偌大船只,让郑和率领船队显赫南下,一路炫示武力,弹压不臣,震慑所有心怀鬼胎的元绅!一时之间,倒也真是天下震悚,南洋人人俯首,无人敢于抗衡太宗的威严——但是,这样炫示武力,终究不能长久;他像打地鼠一样反复恐吓元绅,可只要元绅还占领着南洋的市场,就能源源不断汲取力量,这样恐吓,又有什么效用?棍棒难道能够打垮市场吗?”

    朱四:……

    说实话,对方讲得这么条条是道,振振有词,真让他也隐约生出了恍惚之感——说书人指出的某些细节是确实存在的,比如他真的没有找到过建文帝;比如海外确实有那么一些心向蒙元的力量,以至于郑和前去招抚,还要借用蒙元的官印……但他从来没有深入思虑过这些细节;如此连起来仔细一想,竟好像真的——有些对上了?

    毕竟,当初什么“沿海文官集团”,他不也是不信么?当初什么“流浪建文计划”,他不是也呵斥为狗屁不通么?

    喔不不不,还是不要想得这么疯狂,这么疯狂——

    “所以,这就是太宗晚年的反思。”说书人郑重握住了目瞪口呆的海刚峰的手:“太宗反思,自己过于迷信了暴力,而忽视了市场,才纵容这些余孽盘踞南洋,最终蔓延滋生,不可收拾!甚至现在的倭寇,也未必没有元绅的影子!”

    反对大明!隐蔽建文!协助倭寇!太坏了元绅,我要和这个充满了元绅的元宇宙拼了!

    “啊,这——”

    “海先生不相信吗?那海先生稍等可以去讯问这些倭寇,他们搞决死冲锋的队伍,俗名就唤做‘神风突击’!请问,‘神风’这两个字怎么来的?那就是当年蒙元攻击东瀛时的那场风!这还能没有关系?”

    又对上了,又对上了!你还能说什么?

    海瑞缓慢张大了嘴。

    “总之,一定要尊重市场的力量,要尊重贸易的规律,这就是前人的教训,是不是,朱四先生?”

    朱四先生:……

    “朱四先生?!”

    “……是。”

    “所以,海参政。”说书人收回了逼迫的目光,继续望向海瑞,眼神殷切,情意真挚:“我们在这里做贸易,不止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抢占市场,抢占利润,与根深蒂固的元绅集团一寸一寸的撕扯空间,为将来扫清他们做好预备!这就是太宗皇帝的嘱托,这就是太宗皇帝的期望。海参政,你愿不愿意担当大任,为国家打下市场,赚取利润?”

    海瑞:……

    ·

    【重要历史文物:太宗皇帝遗训(疑似伪造)】

    【虽然被国家博物馆识别为重要文物,但此遗训在史学界风评一向不佳,相当多人视其为伪造产物。】

    【当然,有此疑惑是非常正常的。毕竟,纵然皇室及内阁都承认了此遗训的合法性;但遗训本身出现的时机也太巧妙了些,出现的目的也太明显了些——当大明朝廷需要对外开展贸易、扩张市场时,遗训即适时公布了太宗昔年下南洋的种种深刻反思;当大明朝廷需要改革旧例、广纳人才,充分吸收世界智慧之时,遗训又立刻更新,刷出了太宗皇帝当年唯才是举、招募番邦高人的篇章;如此桴鼓相应,与当下的政治需求吻合得这么妥帖,这么恰好,怎么能让大家不心里生疑?

    总不能太宗皇帝老当益壮,在地下还在实时更新他的遗训吧?勤勉如此,恐怕天下的作者都要惭愧了。】

    【不过,你不能不承认,这两次更新确实是恰到好处,妙用无穷,为当时局势作出了重要贡献。开拓市场的遗训不必说了,大明乃至现代秩序的三分之二,都可以说是建立在贸易系统之上;没有跨国贸易,就没有现代生活;而吸纳外国人才的指示,同样也为隆庆年间高拱的改革提供了重大灵感;可以说,高拱对整个明晚期皇权体系的构想,基础就在于太宗皇帝的遗训。

    当然,高拱对明晚期皇权的改革,是一个宏大到不能详述的命题,其中任何一个细节的展开,都可以凑出十篇博士论文。在此,我们仅稍稍叙述其改革之大致脉络。

    概言之,高拱呕心沥血,重新调整了大明两百年以来的历史叙述;他主持修订元史,去除了初版文稿中对于红巾军等抗元力量的污蔑(据说还发现了高皇帝被称为‘贼’的逸文,一时震撼上下),大大提高对元末起义军的历史评价;他更正了《高皇帝实录》、《大诰》,削弱了以往天命所归的封建气味,转而将高皇帝的兴起描绘为一场意义重大的反抗,即崖山之后,沉沦百余年的汉文明对野蛮与恐怖殊死一搏的反抗;是存亡续绝,是挽狂澜于已倾,是已经被毁灭了的、污损了的、一败涂地的文明,居然死灰复燃,发出了那样明亮的光亮。

    这是天命吗?这当然是天命的奇迹,但这奇迹不是赐予老朱家的;上天从一群乞丐中拣选了皇帝,就好像它从一团死灰朽木重新点化了文明的薪火,使之发光,使之灿烂,使被毁灭的光阴倒过来流——而它行此奇迹,不是为了朱家的荣耀,而是为了告诉一切的人,要保留希望,哪怕在最恐怖悲哀的时候也要保留希望;乞丐是可以做皇帝的,死者是可以苏生的,一切不可思议都有其可能,只要你还心怀希望,文明的希望就不会熄灭。

    所以,高拱重新塑造了朱家皇位的叙事,那不是一家一姓的胜利,是文明再兴与复苏的胜利;高皇帝不仅仅是高皇帝,高皇帝更是世界的光复者,是文明的捍卫者,是长夜中保存火种的人——此外,这样历史的叙事还刚好可以与当时的实际相照应;当时的欧陆恰好就处在战乱、纷争、宗教高压的绝对恐怖中,于是高拱为隆庆帝撰写文章,宣称朱家愿意无条件庇护各国的智慧,庇护各国的文明,如此子承祖业,便仿佛当年高皇帝庇护华夏的文明一般!

    两百年前我带你们守卫文明,两百年后我又要带你们守卫文明了;别人守卫文明以笔,以墨,我守卫文明以刀,以火——怎么样,你们还有那个勇气,跟着我面对熊熊的烈火吗?

    可以想见,诸位现在读到这种言辞所受的感染与刺激有多大,彼时文化界所受的刺激就更要强上十倍。更何况欧洲,尚处于严重战乱与压迫的欧洲——被文艺复兴冲击之后,对宗教统治愈发不满,痛苦难以排解的知识分子,读到此种雄文,简直要涕泗横流,悲哀不能自已!

    所以,我们当然也可以理解,大明为什么能在当时对欧陆知识分子展示出如此强劲的吸引力,所谓前赴后继,往来不绝,群星璀璨,辉耀京城;以至于彼时泰西学术界中,西苑甚至被称为所罗门的宝库——人类一切的智慧,都在其中了。

    显然,钱与优厚待遇是一回事,能够招引来顶级任务的往往还是信仰;隆庆之后,伽利略、哥白尼、开普勒,这些被教廷的摧残的智者纷沓而至,很大程度上就是被老朱家这个“文明光复者”的身份所魅惑;他们近乎狂热的仰望中国的皇帝,就仿佛仰望文明本身,仰望本该属于西方的那顶罗马皇冠,仰望属于自己的古希腊与古罗马——这当然只是幻想,但幻想本身也有魅惑;或者说,幻想本身就是最大的魅惑。

    他们真的是在爱大明么?与其说是爱大明,不如说是借着爱大明,在爱着另一种衰微的东西吧;在此处,大明也成了一款西方悼古之作了!

    所谓代餐文学,大抵不过如是!

    由此可见,高拱确实算得上世界上最顶尖的营销大师,他为大明皇权所谋划的华丽转身,绝对是可以永载史册的辉煌案例。我们不能忘记,在皇帝权威丧失殆尽,内阁几乎拥有了全部权力之后,仍然有大批的西洋科学家不离不弃,以超乎想象的热情环绕着大明的皇帝,继续奉献他们真挚的忠诚;这种忠诚甚至是不可理解的,比如开普勒发现他不朽之三定律后,就曾试图将此奉献给庇护他的伟大朱明皇室,要不是内阁拼力阻拦,大概我们现在的科学课本中,出现的就得是朱氏三定律了……

    当然,即使被迫放弃了“朱氏三定律”的想法,开普勒依旧设法隐藏了小彩蛋;在他独立发表的天文学论文中,所有第一人称都被写成了复数“nos”,即为拉丁文中的“我们”——“我们一起发现行星的规律”、“我们共同推导出了圆锥曲线的渐进线”——而据他私下的解释,此处的“我们”的意思是“皇帝陛下与我”。

    此外,论文的署名并非开普勒,而是“泰西博闻侯开普勒”——博闻侯,是大明皇帝因他在科学事业上的巨大贡献而授予的爵位。

    题外话,科学事业上做出重大贡献者可以封爵的规定,同样也出自太宗遗训的更新——第三次更新。

    】

    第56章 长臂

    政治的关键之一,就是找清楚站位;在封建时代的道德伦理下,你要让官员舍弃士大夫的颜面体统,去关心贸易、关心价格、锱铢必较地计较那一点点利润起伏的得失,那当然是难度极大的事情,再真抓实干的人也很难转弯;但反过来,你要是将之描述为伟大蓝图的一部分,是为了驱逐元绅所不得不奉献的付出,那么大家恍然大悟,不就立刻可以理解了吗?

    “总之。”说书人告诉海刚峰:“这是太宗皇帝继承高皇帝的遗志,在晚年下的一盘大棋。可惜,太宗皇帝急于求成,有所疏失,治标而不治本,遗留今日之患;这也是他在嘱托中再三强调,希望后世能够继承志向,再接再厉的的大事……朱四先生?”

    “……是的。”

    海瑞有些茫然——说实在的,谁遇到这个能不茫然呢——不过,即使经历如此匪夷所思、摧毁三观的震撼,海刚峰的大脑仍然保持了基本的清醒,他迟疑片刻,还是察觉了不对:

    “……如果当真是太宗皇帝的嘱托,为何要拖延到今日才办呢?”

    太宗皇帝也不是没有自己的胖大儿与好圣孙,干嘛不直接托付给他们,而非要指望现在?

    “这个嘛,当然是有现实的阻碍。”说书人道:“一开始这个计划还执行得比较顺利,但很快就因意外而中断,在混乱中被遗忘于故纸堆中,直至今日才被发掘出来——仔细想想,大明如今的倭寇之祸,又何尝不是遗忘了太宗皇帝的教训,才养痈遗患呢?”

    海瑞道:“意外?什么意外?”

    “喔,太宗皇帝之后不过十余年,不就是堡——我是说,英宗了吗?”

    朱四的眼睛突了出来,海刚峰则立刻闭上了嘴。

    ·

    总之,这一次说服非常成功;海瑞伫立原地,若有所思;杨易则漫步而下,招呼来指挥水手卸载黄金的海商头子胡安及几位随从,开始聊起了更重大的事情。

    对于大明有意于海外通商的事情,胡安本人倒是非常兴奋;尤其是在与说书人深聊数回之后,这种兴奋更不可言喻——大航海时代是金银泛滥而货物短少的时代,第一代日不落帝国西班牙擅长掠夺而非制造,纵使从美洲掠取了天文数字的金银,拿到手中也没法子转换成生产力;暴富起来的西班牙人渴望奢侈、渴望享受,渴望能找到一个丰沛的、充足的供应基地;而在工业革命诞生之前的时代,这样的供应,更是只有一个国家可以提供。

    “这是战争中剩下的退烧粉。”说书人带他去了海岸之后布设的某个后勤基地,以马鞭指点,详做解释:“原本是打算治疗伤兵用的,但谁知道战争会是这么个进展……”

    在原本的规划中,是打算倭寇登陆后万岁冲锋,双方要短兵相接打白刃战的;冷兵器交战没有办法保证万全;所以杨易竭尽全力,陆陆续续运来了西苑压箱底的所有消炎退烧药物。

    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杨易自己也没有想到,倭寇居然会头铁到直接往火炮下面送,还是葫芦娃救爷爷一波又一波的送——于是,预计的交战就只剩下朱四最后带人包的那波饺子,药物消耗自然大大下降,多余的量堆积如山,全部摆在后方,根本无法收纳

    这些东西再运回去也是费事,路上的浪费还不知道有多少;所以杨易打算着将货直接倒给海商,作为双方贸易的一个美好起点:

    “所以,如果阁下感兴趣的话——”

    “当然感兴趣!当然感兴趣!”胡安一迭声道,他眼神专注之至,盯着那上百麻袋整齐码放的药物,几乎闪出光来:“我们非常荣幸,能够与大明有这样美好的合作!”

    上百麻袋的退烧粉!以现在市场的紧俏程度,这不就是白送的印钞机么?拜托,你还担心神药会没有销路?现在的市场是绝对的卖方市场,新开拓的航线对于外国事物的渴求是不可想象的;别说退烧粉确有效用了,你就是拉着真君的大芬回国,说这是道教金刚般若,服之可以祛病,搞不好都有人抢着买——人家连埃及木乃伊的内脏都要割下来下酒呢!区区大芬,又算什么?

    “我们也期待有美好的合作。”杨易微笑道:“几位可能不知道,海瑞海参政已经同意了,会在台州、金华、义乌各地设立港口,颁发许可;只要遵纪守法,都可以申请证书,加入贸易;为了安置战后的流民,沿海大概还会兴办不少工厂;将来的退烧粉及水泥产量,还可以再提一提……”

    “当然,当然,我们也同样可以吃下——”

    “产能增加之后,我们也欢迎各国友好的商人参与贸易。”杨易无视了胡安的急切,自顾自背诵腹稿:“具体细则,海参政会在之后公布。”

    胡安愣了一愣,心中不由警铃大作;他暗自回头一看,果然几个跟随在后的角色神色微动,略带喜色——什么叫“各国友好的商人”?这不等于给外人开了方便之门吗?

    如今停靠在台州的船队是商人们合股凑成的资本;胡安虽然在其中占了大头,但也不能一言九鼎、约束上下;相反,他一直都非常清楚,这个纯粹因为利益而结合的团体异常松散,忠诚绝不能指望,泄漏消息的速度,恐怕比大明朝廷还要迅速;那么用不了几年,“各国商人”,就真要蜂拥而至了!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资本最厌恶的竞争么?!

    明明是我先来的;舔真君也好,跪大明也好,都是我先来的!凭什么我辛辛苦苦舔到的好处,要与你们分享?凭什么我寻摸到的门路,要被你们占用?竞争就意味着降价,降价就意味着利润的暴降,销路的波动,无限的内卷与撕扯——一念及此,胡安大脑都忍不住要抽痛!

    作为资本的道成肉身,大商人怎能容忍如此悖逆!必须不择手段,将一切潜在的竞争可能彻底抹杀!阻吾道者,吾必斩之!!

    于是,他坚决开口了:

    “敢问杨先生,贵国已经审问过倭寇了吗?”

    “还在审讯当中。”说书人道:“只可惜,火炮威力巨大,却难免有误伤;倭寇的头目死伤大半,剩下的也只有两口油气,审讯的进度很慢;多半要好好用一用刑,才能有所进展;这一点上,暂时只有指望朱四先生……”

    “那请恕我说一句不恭敬的话,就算贵国手段高明,当真撬出了实话,恐怕也是没有办法斩草除根的。”胡安道:“倭寇的大头目做了这么多年的海盗,赚的钱是堆成山也不为过;但不知道先生想过没有,这些钱都放在哪里了?”

    杨易顿了一顿;说实话这还真是个盲区;经常犯罪的朋友都知道,抢劫容易销赃难,尤其是海盗这种人憎狗嫌、臭名昭著,职业生涯高度不稳定的行当;寻觅隐秘安全的资金流通渠道,就真是关乎身家性命的要事;除非你说倭寇老夫聊发少年狂,决定cos海贼王,把金银财宝都藏在了one pice 里,否则他们当然要有一群专业的团队,帮助料理此事……

    “是荷兰人。”胡安毫不留情,立刻揭穿了同行的可耻面目:“荷兰人一直在向东瀛传教,与倭寇勾结紧密,情投意合!倭寇大量的金银,都是存放在荷兰人于巴拉望岛开设的银行上;海盗头目王直在那里有一个可以凭印信无限提取的账户,每年给荷兰人支付的保险费用,就在一万两以上!”

    这是什么?这分明就是与倭寇私通,目无法纪,罪不容诛!哼哼,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看我胡安不榨出你们皮子下的小来!

    胡安能稳坐商社头把交椅,靠的可不止是那点破钱;除经商之外,他同样也是一个资本雄厚的银行家,而且名下银行不在别处,恰恰就在巴拉望岛,在印度,在南洋一切的贸易枢纽上;以这样的身份,哪个同行的黑料他没有耳闻?

    当然啦,要是倭人强盛一如往昔,大概胡安也会少做收敛;毕竟潜在客户不能得罪,资本主义也得讲点经商道德。但现在倭寇输得太惨了,输得一败涂地,老本精光,已经根本没有可能再上桌了;那么,对于资本而言,缺乏购买力的人还能叫做人么?

    除你人籍!!

    说书人挑了挑眉:

    “此话当真?”

    “自然不敢欺瞒。我们有确凿无误的证据,可以证明王直与荷兰人的银行勾结极深。”

    确实有可靠证据;因为西班牙人曾派使者登门拜访,邀请王直把巨款转存入自家银行,保管费用甚至可以削减一半;但王直居然断然拒绝,否决了资本让利的好意——你知道你拒绝的是谁的好意吗?你拒绝的可是第一代日不落帝国的好意!你今天都胆敢拒绝资本了,那你明天要做什么,我简直想都不敢想!

    这样狂妄自大的货色,怎么能不好好制裁?胡安如今说起,都犹自义愤填膺!

    他斩钉截铁:“请先生相信,荷兰人与倭寇的关系,绝不是空穴来风。事实俱在,辩驳不得。先生刚刚说,各国商人要‘遵纪守法’,请问,如荷兰人这样的举止,是‘遵纪守法’吗?”

    “如果属实,那自然不是。”

    很好,竞争对手解决掉一个了!

    胡安露出满意之色,双手抱胸,向身后送了一个极为冷傲的眼神,向一切宵小,稍作敲打;说书人则心平气和,接上了下一句:

    “不过,要是荷兰人当真如此放肆;那么就等同于倭寇的帮凶,过犯累累,同样不可饶恕。仅仅吊销许可,恐怕还不足以告慰前人;因此,必须要做进一步的惩处。”

    听到此语,胡安则不由心中微微一跳:显然,作为一个毫无意义的资本化身,他们这些商人在道德上并没有比荷兰人优越多少,没有与倭寇勾结的原因主要是舔不上,私下里的手脚也未必有多么干净;如果大明执着于杀鸡儆猴的话,那还真有那么一点风险:

    “贵国打算做什么样的惩处呢?”

    “既然执意通倭,那就等于与大明为敌;既已决心与大明为敌,当然不能容忍他们借助大明的物资兴风作浪;所以朝廷会颁布命令,禁止一切使用了大明技术及原料的商品输入到与倭寇勾结的任何经济实体,所有违背此项制裁的商人,都会被同样吊销贸易许可,纳入黑名单的范围……详细准则,会在之后公布。”

    胡安张了张嘴,有些茫然。显然,作为大航海时代诞生的商人,他的思维逻辑尚且停留于简单粗暴的资本主义1.0版本,对于禁令的理解就是架着大炮上门威慑,还远远没有升级到后世那种精妙高明、细致入微的打法,所以听闻如此禁令,第一反应居然是迷惑:

    “这是……”

    “我们称之为长臂管辖。”杨易柔声道:“所有与大明往来的商人,都有义务配合长臂管辖,执行对倭寇及倭寇勾结者的贸易禁令,绝不允许任何让将大明的货物倒卖予大明的敌人,违背者必会遭遇惩罚。”

    “可是……”

    “阁下难道要违背这一禁令么?”

    “当然不会。”胡安立刻道:“我们是忠于大明的!”

    这句话倒不是假话,他现在确实没有违背禁令的想法;因为一日一夜以后,先前海战的某些细节已经在混乱中泄漏出来了;比如他已经隐约听闻,倭寇们之所以抛弃常识、大搞万岁冲锋,毫无顾忌的当头就送,最大的缘由就是他们中了中国皇帝的强力诅咒,血流不止,万分痛楚,已经没有办法再做忍耐;如此恐怖详尽的细节,当然极大增加了胡安的畏惧,在没有得到准确保证之前,他肯定是不敢冒犯大明禁令的。

    说实话,大明飞玄真君的法力委实也有点离大谱了,现在中西方的神秘学都还在起步领域呢,传说中的大魔鬼大邪龙,最大的本事也就是喷火下咒蛊惑人心,表现力实在还不如真君半根毛;欧洲的教会或者还可以把前者绑起来火刑烧了,但要遇上我们飞玄真君,恐怕教会自己都只有斗法失败,惨被剥皮的下场——以胡安私下的见解看,除非以后天兄他老人家亲自下凡,亲自动手,要和真君干了;否则其余人等,都还是对大明皇帝表示一点忠诚的好。

    皇帝陛下将于今日抵达他忠实的西班牙,明不明白?

    “我们自然是忠于大明的。”胡安大表忠心:“可是先生应该也知道,荷兰人嚣张狂妄,无法无天,他们要是不守戒律,又为之奈何?”

    我们怕诅咒,荷兰人可未必怕呀;要不您让真君又出一出马,把硫磺与火再倒到荷兰人头上去试一试?真君重临世界之日,诸逆臣皆当死去嘛!

    先生知道吗?荷兰人强横霸道,可是抢占了我们三分之一的南洋市场呀!这样可恶的荷兰人,怎么能不重拳猛锤?我看早该锤一锤了!

    “荷兰人还能怎么无法无天呢?”杨易微笑道:“如果各位都遵守禁令,难道荷兰人还能凭空变出大明的商品来?他总不能硬抢吧?我想,以诸位的武力,也并不那么容易被上门抢掠的。”

    “这当然不至于。”胡安道:“但先生也要知道,荷兰人非常狡猾,非常阴险,他们经常诱骗各国的工匠,设法盗取珍贵的工艺;他们在欧洲盗取过威尼斯人的玻璃工艺,在亚洲也盗取过大明的炼矿工艺,东瀛,东瀛许多银矿的开采,就是荷兰人在负责……”

    “喔。”杨易轻声道:“吹灰法。”

    是的,至嘉靖初年为止,东瀛石见银山其实已经发掘了要有一百年了;但因为技术落后产量低下,长期以来并无影响;直到数十年前大明工匠东渡,带来了内陆秘传的吹灰炼银法;银矿开采效率暴涨,倭人财富大增,与西洋勾结日益密切,才种下了后日倭患频发、走私屡禁不止的祸根……不过,史书记载此事,也是寥寥数笔,从没有提到大明的工匠东渡扶桑的缘由;但现在看来,这倒像是荷兰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的大事?

    当然,这也不奇怪,不奇怪……荷兰确实很强的盗窃技术的冲动,因为作为大航海时代的后起之秀,当它兴冲冲加入世界市场之时,丰美的盛宴几乎都已经被葡萄牙与西班牙瓜分殆尽了;它没有现成的金银,没有丰沛的资源,赚钱的恶思路,只能是苦哈哈搞点制造业,对于先进技术、顶级工艺,当然天生就有着狂热的觊觎——可以被世界霸主所鄙视的无耻觊觎。

    不过,长久来看,这种鄙贱的觊觎才是最危险、最不可控制的因素;仅凭掠夺与暴力而诞生的日不落帝国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要等到美洲金银腐蚀干净西班牙人最后的武力,那么一杆子就能把他们清理下去;反之,一个永远渴望技术、追寻先进生产力的组织,一旦发展壮大,成了气候……

    盗窃技术当然不值得赞赏,但你总不能指望靠嘴皮子喷死他们吧?

    杨易的眼睛闪了一闪。

    “我们会采取手段,尽量阻止技术外泄。”

    “什么手段?”胡安立刻道:“恕我直言,威尼斯人也曾经严防死守过,但效果嘛……”

    “单纯的防守当然意义不大。”杨易道:“所以要采取更加主动的手段……鉴于双方友好的合作关系,胡安阁下,我可以独家向你透露:对荷兰人的禁运名单会由西苑发布,每十年进行一次更新;打个比方,现在的这一份禁运名单中会加上退烧粉及一切衍生物,根据长臂管辖严格执行制裁;但如果十年后技术进步,我们能够拿到更新更好更有用的退烧药物,那么原有的退烧粉也可能解除制裁,不设立任何禁制……”

    “那不是——”

    胡安本能开口,想质疑这玩意不就是纯粹的脱了裤子放屁——制裁五年就可能放松禁令,那和没有制裁有什么区别?这样犹犹豫豫,不等于直接表现软弱,反惹荷兰人的耻笑——

    不,等等,等等,他似乎忽略了什么……

    荷兰人热衷于复制技术,一旦确定了被大明严厉封锁,他们就很可能想方设法,一定要从内陆走私工匠,走私技艺,自己炉灶,仿制被禁止的药物;而由威尼斯的前车之鉴来看,这种泄漏还是不可阻止的;归根到底大家都是人,你能学会的技术别人也能学会,无非是欠缺一点投资与时间;只要资本肯出钱出力,有什么人造物是逆向不出来呢?

    所以,荷兰人当然也会仿此成功先例,下定决心,试图斥巨资逆向大明的药物,彻底摆脱西苑的制裁;如果一切顺利,大概十年左右,恰能有所小成。

    ——然后呢?然后他们就会迎来禁令的更替,原有的制裁可能一律解除,被禁止的贸易将重新流动,大量来自大明的药物——廉价的、成熟的、质量高得多的药物,会喷涌而出,瞬间充斥荷兰人的市场。

    到了那个时候,荷兰人耗费巨额资金与人力搞出来的逆向山寨货,还能有任何的竞争力么?

    生产出来的山寨货完全没法竞争过解禁的正版药;资本前期花费的天量投入,又能怎么回本呢?

    你难道让我们白投钱不成?

    这种级别的投资失败可比一切制裁还要恐怖;西苑都不用做什么,只要把这个杀猪盘的游戏反复玩上数次,那所有荷兰资本就都会痛得发狂——先颁布禁令切断贸易,鼓励资本进入产业开始投资;等到投资花费过大成了气候,再解开禁令,放松贸易,用正版货横扫一切仿制产业,直接掀翻市场来个血本无归;无形大手与有形大手轮番招呼,招招见血耳光响亮,往来拉扯数回,就能给一切狂妄的资本,留下最恐怖的印象!

    区区资本,不过还在追涨杀跌,买低卖高,浅薄无聊的追逐着市场的表现;而我们大明西苑高瞻远瞩,早就已经学会了手绘k线,拿捏市场!

    ——怎么,你敢违背掌握了市场的我吗?

    胡安的脸色渐渐变了。作为一个资本的道成肉身,他当然立刻嗅出了其中恐怖的气味;扪心自问,如果他是荷兰资本,他敢反抗这样的手段么?或者说,他穷尽一切办法,又能反抗这样的手段么?

    ……喂,那前方可是地狱呀!

    他默然片刻,终于艰难开口,语气已经有些飘忽:

    “这也……”

    这也太恶毒、太恐怖了;这真的是人能想得出来的办法么?这应该是地狱里撒旦的智慧吧?与此阴狠险恶相比,就连资本家都要自愧弗如,陡然生出敬畏!

    咿,不意天壤之间,乃有此獠!

    他惊愕咽下一口唾沫,喃喃道:

    “真是精妙的设想,无可——无可挑剔。”

    确实无可挑剔,什么样的惩罚都不如让资本赔本更痛苦;赔本的买卖傻子也不会干,但凡操纵市场的手段来上两次,相干人等,自然魂飞魄散,恐怕此生此世,都不敢打技术扩散的主意。

    “谬赞了。”说书人微笑道:“说起来,这还是借鉴的泰西人的智慧呢,粗劣模仿,委实惭愧;不过不得不承认,长臂管辖、操纵市场这一招,确实好用极了,难免让人上瘾……”

    胡安的眼睛突了出来:“泰西人的智慧?”

    哪个泰西人这么狠毒、这么阴险,这么没有底线?这么高明的前辈,他怎么没有听闻?

    “差不多吧。”说书人又道:“不过,天下哪里有无懈可击的办法呢?这样的思路,终究也只是取巧罢了。未必没有解法的。”

    面对胡安愕然的面容,杨易只微微一笑。作为纯良的说书人,他当然是从来不说谎的;长臂管辖自然是厉害极了,但五步之内,必有解药;针锋相对的解法,也自然不是没有的。

    所谓管辖,无非以市场的波动震慑敌人,摧毁资本突破封锁的决心。对于单纯逐利的商人而言,此法当然是百战百胜,永无疏漏;但是,波动毕竟只是波动,金融上的波动无法影响物理,如果你能克服资本的本性,忍耐一时的亏损,持续投资不辍长久的穿越过市场的起伏,那么久久为功,一切铜墙铁壁的封锁,自然都有击穿的那一天——还是那句话,一切人类所缔造的技术,人类当然都能够学会;技术基于科学而非神学,从来不会有神力奥妙,永远不可逾越。

    不过,要求资本自己克服自己的本性,无异于天方夜谭;所以,你需要有一个强大而严密的组织,一份长久而持续的计划,你需要动员一批忠诚于你的人,为你忍耐寂寞,忍耐挫折,将最好的时光投入到枯燥的努力上;你需要殴打资本,强迫资本,逼它们走上那条漫长到似乎看不到希望的路,为此遭受反对怨恨,亦在所不惜——然后,你就会获得巨大的成功;你甚至可以犀利而愉快的嘲笑那些无聊的领先者,说区区封锁又算得了什么呢?封锁吧,再封锁一百年我就什么都有了!

    ——当然啦,你要有这样的组织高速进入中世纪,那区区大明算什么呢?事实上,可悲的、无聊的、软弱的大明又能xx的算什么呢?如果真有这样的组织闪亮出现在大明,那么杨易现在也不该斤斤计较什么无聊的长臂管辖了;他应该在京城规划台港澳大湾区协同发展的宏伟蓝图——台州!珍珠港!澳洲!这样的三角经济带,规划起来才叫带劲!

    哎,在这样的世界线上,说不定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朱厚璁先生都已经开始着手写《我的后半生》了,为村头厕所做出贡献,也算是好事一桩……

    说书人收回美妙的畅想,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当然,这种管辖需要技术的持续领先。”他向着惊愕的胡安微笑:“这就要大家一起努力了。”

    ·

    【重要历史文物·禁用物资清单】

    【西苑颁布的第一份禁用物资清单,被普遍视为长臂管辖之先声】

    【第一次及第二次禁毒战争结束后,欧陆殖民者的力量逐渐退出亚洲;南洋进入了所谓“明国治世”的时代。不过,需要指出的是,取代西洋殖民的并非是中国的殖民,大明内阁没有对南洋复刻泰西惯例的的驻军-屠杀-统治三部曲,它所建立的秩序,更多是一种柔性的、基于市场经济而运转的权力。

    或者我们说得更清楚一点,技术帝国。

    什么叫技术帝国呢?概言之,明朝施展影响力往往并非基于暴力(除了少数几次禁毒及剿匪以外,内阁并不热衷于挑动战争),而是西苑及金陵的技术中心;每年一月,西苑会定点发布对外管控的物资清单,遵从大明秩序的国家会被擢升位置,违背大明秩序的国家会被施加禁令;大逆不道,不可容忍者,则将品尝大明的绝罚——长臂管辖。

    遵从秩序的会蒙受奖赏,违背秩序的遭受惩罚;大明的威严从西苑薄薄的一纸公文中辐射了出去;所有的资本都得匍匐于此权力的压制之下——这种压制甚至比简单的暴力还要可怕,还要有效;大明治世的秩序能够维持长久,其来有自。

    所以,让我们回答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大明不倾向于暴力的殖民手段呢?喔,这个问题当然可以有很多答案,比如中国的传统就不喜欢竭泽而渔,南洋毗邻内陆,随意掠夺破坏,必然反噬己身;比如生产力扩张后内陆的技术工人成长了起来,他们天然更倾向于建设而非毁坏;但如果抛弃以上复杂艰难的概念,我们实际上可以给一个相当简单粗暴的解释。

    第一次禁毒战争之后,英荷被迫出让印度的经商特权,允许大明与天竺自由开展贸易;在贸易协定之后三年,大明通过药物、轻工业品、手工艺品及相关专利授权,从印度收获了五百五十万两白银的净利;这个数额是什么概念呢?这么说吧,当时统治印度的英-荷东印度公司,一年搜刮地皮,拿到的最高税收是五百二十万两。

    而东印度公司为此付出的,是每年两百万两以上的军费,平均两千人的死伤。

    差距巨大如此,也难怪贸易协定签署之后,英荷对东印度公司的兴趣开始迅速下降了;说难听些,如果拼死拼活也才这么些东西,那两相比较,真的很容易让人有挫败感呀!

    没错,英荷统治了印度;没错,英荷炫耀了它的武功;但辛苦统治一年,收上来的钱还不如人家卖货挣得多,我还统治个什么劲呢?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指望资本家倒贴钱来维护统治吧?难道英国人和荷兰人还要在印度搞扶贫不成?

    所以,为什么大明这么平和、稳定,不喜欢纷争呢?哎,如果你一年躺着就能入账六百万两,你也不会愿意起什么冲突的!

    题外话,这种利润对比的强烈刺激实际有很大影响;譬如被东印度公司起诉的渣甸专员,就从来没有为他挪用军费的事情道歉过。他的理由是,公司一年到头辛苦镇压,最后兜里也不剩几个利润,还要白白搭上人命,效益很不稳定;为什么不把军费直接投入到稳定可靠的大明国债,旱涝保收,从此坐享其成,永无波折?

    你说整顿军备、增进战力?哎呀,军备这东西每年都要更新,花了钱又用不上,多么的可惜!还不如到时候把大明国债转手一卖,拿着白花花银子现买军备,更加划算!

    “我这才是对股东负责,为利润负责!”渣甸专员在受审时告诉法官:“我不明白,为什么替股东着想,反而有罪?我可以告诉大家,正是因为我选择了投资大明国债,所以今年公司的利润才能创下新高,为股东赢得丰厚分红;相反,如果真把军费花出去了,怕不是大家的投资都要打水漂!我理直气壮的说,我可以坦坦荡荡见股东!”

    ——最终,渣甸专员以无罪释放。

    】

    第57章 议论

    “怎么样,倭寇招供了吗?”

    接下来的这几天,杨易都在忙着操盘贸易协定的事情;借助着系统的帮助及海战余威震慑,他带着海刚峰与西班牙人往来拉扯,锱铢必较,终于谈妥了第一批货物交付的商贸规则,算是为将来的贸易确定了一个可以参照的模版。双方握手签字,达成共识之后,杨易才回头找到了这几日大忙特忙的朱老四先生——术业有专攻,为了保证效率,审讯倭寇的事情都是外包给朱四先生处置的。

    “已经招供了。”朱四面无表情道:“所有消息,一字不漏,全部倒了出来。”

    杨易有些惊讶:“这么快?他们如此脓包的吗?或者陛下用了重刑?——容我提醒陛下,这些人将来还要押解进京,验明正身,明正典刑的,直接在这里拷打死了,将来历史上不好交代……”

    “我知道。”朱四不耐烦道:“直接弄死了便宜了他们嘛,老头子知道也会不高兴的——我没有把他们怎么样,只是分开关押,想着等锦衣卫的老手到了再行审讯;结果这群货色被隔开了几天,居然就痛哭流涕,软成烂泥,跟条蛆一样到处滚动,什么都肯招供,只求能出来一趟了……”

    “为什么?”

    朱老四稍稍犹豫:“他们自己招认,说他们为了止痛,曾经长期服用什么用印度罂粟制成的‘阿芙蓉’,搭配烈酒,效用更佳;只是停药一久,就会……”

    “原来如此。”说书人道:“那倒是他们活该。”

    确实活该,你吃阿芙蓉吃上瘾,你不活该谁活该?再说了,这种东西制造的痛苦根本没有办法缓解,就算不加审讯真把人放了出来,那基本也是死狗一条,蹦跶不了多久了,如此废物,有何可说?

    “不过,他们都在监狱里哀哭嚎叫,四处打滚。”朱四道:“口口声声,似乎都认为自己中了什么厉害的‘诅咒’,所受刺激,比寻常的人犯更增百倍。睡梦中都在大声惨叫,向什么‘西苑’祈求宽恕……”

    杨易愣了一愣:“这就纯属他们自己发神经了。西苑不过就是飞玄真君而已,真君有没有能耐施展什么诅咒,别人不知道,陛下还能不知道么?”

    喔是的,真君为了彰显他宝贵的存在感,的确在西苑搞过好几次法会,阵仗盛大,像模像样,很有玄学高手隔空发功,与人全力斗法的阵仗;可是,就算海盗们没有脑子大搞迷信,难道太宗皇帝也能没有脑子大搞迷信吗?这样的说法有没有谱,聪明人岂可不知!

    “但他们信誓旦旦,都说得像模像样。”朱四缓慢道:“那种样子……”

    那种涕泗横流、周身乱颤、大小便失禁的模样,说书人根本没有直接看过,所以说书人当然不能想象那种冲击力;当一个人用那种近乎癫狂、崩溃、汁液四溅的表情以头抢地,鲜血四溅,甚至在铁栏杆里拼命挤压,直到面部血肉模糊,在对着你狂喊出“诅咒”、“冤孽”、“饶恕”的时候,即使铁石心肠如太宗皇帝,也是要受到一点冲击的。

    “那种样子,确实非常——奇特。”

    “奇特?”说书人思索了片刻:“大概是‘飞玄’的副作用吧;因为工艺限制,无法去除的杂质过多,如果过量服用,确实容易导致神经紧张、过度暴躁,甚至轻微的反常举止——这些在动物实验上都有反应;实际上……”

    实际上,这也是飞玄牌退烧粉命名的真正缘由;用于警告世人,这玩意儿吃多了是真的会发癫的——当然,这里的“吃多”,指的是每日不断,一天半两,当成饭一样的猛吃猛塞;说实话,他也没有想到,居然还真有人能挥霍至此,可以触发这样稀罕的副作用。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洋商对外输出的‘飞玄’、‘洪武’退烧粉虽然价格极高,但对于海盗而言,却真不算什么;搞不好他们还真把这‘万灵药’当做了什么灵验的补品,每天都在定点服用了。这样肆无忌惮,效果当然立竿见影。

    朱四仿佛颇为震惊:“这样的副作用,难道所有的药物都有?”

    “当然。”

    “可飞玄牌销量极大!京中的权贵,十个里有八个都在求这样的东西——”

    “陛下难道是担心他们?”杨易微笑:“不用担心,我们给的说明书说得很明白;李时珍李先生也在京中培训了很多大夫,一一讲授过了用药的细节。只要遵循指示,就绝不会有危险。”

    实际上,说明书宣布的安全剂量是最保险、最谨慎的估计,不要说按照说明书老实吃药,就是放大胆子超出十倍,等闲也是不会出事的;所以他们大可以放心——

    朱四的嘴唇猛烈抽搐了片刻,没有开口说话。

    杨易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会按说明书吃药的吧?”

    朱四闭了闭眼睛。

    “你知道现在京中的权贵是怎么吃人参的吗?”

    有明一代,人参的药用价值被日益推崇,价格亦随之水涨船高,成为京中挥霍的奢侈品;到现在,京中豪富“调养身体”,一天要吃上半两人参;参茶、参汤、煮粥的时候来上两根参片——毫无疑问,在任何一个稍懂药理的大夫眼中,这样的吃法都是绝对的骇人听闻,逆天之至:人参好歹是药,是药就有三分毒,有你这样胡塞猛塞的吗?李时珍开的药方里,就是最紧要的病症,人参都不敢超出三钱!

    但豪贵们会听医理么?豪贵们才不在乎呢;他们享用人参,与其说是服用药品,不如说是彰显身份,体现高贵,满足满足心理需求——所以,他们服用这些奢侈药物,遵循的从不是什么医嘱剂量,而是最大饱腹感!

    在过往的补品清单中,人参鹿茸高居榜首,京城每年吞服的价值就在八十万两以上;而毫无疑问,现在飞玄、洪武牌横空出世,价格高昂、效用奇妙,又显然更能满足权贵挥霍无度的需求,所以他受到追捧,当然也……

    “怪不得京城的销售额这么高呢。”杨易愕然道:“我还以为是黄牛囤货……”

    飞玄、洪武推出不过五个月,销量及预定量就高达六万斤以上,要是按照京中高端市场估算,估计只有目标客户天天把这玩意儿当饭吃,才能消耗如此之多;所以杨易一开始的估计,是觉得八成是有人在囤积居奇,等待炒作;为此还准备了周密的救市计划;但现在看来,人家高端用户就是把补药当饭吃的,人家的品味不是尔等穷酸可以想象的!

    当然,当饭吃其实也没什么;水杨酸除了烧胃以外没有什么毒性,权贵们在陆地上可以轻易摄入蔬果,维生素的问题也不算大;唯一需要忧虑的,反而是药物中的致幻类杂质,可能带来更大的威胁——对于权贵而言,这种能刺激神经,让人癫狂痴迷的药物,可未必是什么副作用吧?

    五石散,阿芙蓉,自古以来权贵们喜欢的,不都是这点玩意儿吗?

    “我会尽快更新工艺,解决杂质问题。”

    “喔。”朱老四道:“所以你可以解决杂质问题。”

    “还需要培训一下工人,更新一批设备,新的工业可能会增加成本,这都需要时间适应——”

    杨易忽然皱了皱眉,仔细看了朱老四一眼:

    “陛下似乎不怎么高兴?”

    朱老四微微一愣:“你倒是很敏锐。”

    杨易的眉皱得更厉害了;显然,他已经隐约察觉出了朱老四态度中极为暧昧微妙的部分——一开始永乐帝提到药物杂质的时候,杨易还以为他是在替京中的人打抱不平,质问这似乎不易发觉的风险;但现在听来听去,却总觉得情绪有些不对

    ……永乐不像是在替别人问责,他也根本不是那种宽宏仁慈、心怀悲悯,愿意操心一堆权贵健康问题的博爱人设;他的膈应与不满,倒像是针对着其他——其他的东西。

    “那么请陛下赐教。”

    “……谈不上赐教。”永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这也算是人不能自解吧,如果我还在皇帝的位置上,我一定会对西苑的药非常愤怒的。”

    杨易有些惊讶:“敢问缘由呢?”

    “因为这种药完全不可理解,也不可控制。”朱老四缓慢道:“退烧粉——或者说水杨酸为什么有效?你给我解释过半天,我也一个字也没有听懂;你向我演示过‘实验’,我看来看去,也只知道这玩意儿确实有用,至于具体原理,乃至详细流程,仍然一个字不懂;现在,你又突然告诉我,这种药还有‘副作用’,副作用还好像很不小——但为什么会有副作用?你说是杂质,这个副作用到底是怎么来的?我还是一无所知,我想,京中大部分权贵,同样一无所知。”

    “西苑已经在说明书中注明了一切副作用——”

    “不是说明书的问题。”永乐直接打断了他:“万一呢?”

    “这——”

    杨易忽然停了一停,露出极微妙的神色。

    “喔。”他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他明白了,永乐芥蒂在心的从来不是什么杂质,他真正耿耿于怀的,是整个西苑制药的流程,已经完全超出了控制。

    这里的超脱控制,不是说西苑的工程当真展现了什么反叛的种子——现在还绝不至到如此地步——但是,铁一般的事实已经证明,皇帝本人完全没有办法理解西苑里发生的一切;甚至可以推而广之,一言定论,对于京城所有权贵而言,西苑的“实验”、“工业”,都是一个完全的黑箱!

    过于高明的技术与魔法没有区别,这大概就是永乐的感受。

    当然,寻常人见识魔法只会感叹奇迹;但永乐不一样,他见识到魔法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玩意儿已经完全失控了——你眼皮子底下的人用你根本不能理解的原理制造了你根本不能理解的药物;这些药物中又有着你根本不能理解的副作用——是的,现在这些药物非常好,非常妙,非常可靠,但是,如果流程出了差错,有人或有意、或无意,往里面加了一点更可怕的副作用呢?

    真有那么一天,你有办法吗?你什么办法都没有;因为你根本就是一头雾水,搞不好人家当着你的面动手脚,你都要恍惚得一无所知。

    毫无疑问,这才是永乐帝最紧张、最难受,最不可容忍的点;在他的意识中,这一套体系都根本不可理喻,从头到尾全是在绝对禁区里大鹏展翅——知识意味着权力,信息意味着掌控;所以皇帝统治天下,一定要侦骑四处,以密探监视要害,绝不允许任何活动脱离于视线之外;这是专制统治的根基,暴力机器绝对的主干。

    但现在,这个根基里最大、最恶性的bug出现了,他当然可以再往西苑安插锦衣卫,安插东厂,安插他一切的侦查手段;可是,锦衣卫就能看懂制药流程了么?

    锦衣卫同样一个字不懂,你猜他能汇报什么?

    从此,西苑的一切就等于彻底脱钩了,虽然身处眼皮子底下,实际却不可名状,不可描述,不可理解,于是从中孵化出来什么,当然都不奇怪……

    杨易愣了一愣。

    “陛下还真是……顾虑深远。”他喃喃道:“该说不说,嗅觉的确敏锐之至,远超我的想象。我真是意料不到,居然还有这种——这种顾忌……不过,恕我问上一句,宫中不也有太医么?宫中太医的医术,难道陛下就能一一解析?”

    太医不也决定着诸位的死活?太医的专业门槛不也很高?医学——哪怕传统医学——的原理不也难以理解?陛下怎么不对着这玩意儿哈气呢?

    永乐默然片刻,颇不情愿的开口。

    “我略懂一点医理。”他道:“实际上,老头子祖训,后面的皇帝都应该懂一点医理。其次嘛,太医的水平——或者说,此时大多大夫的水平,多半也是一言难尽;李时珍之流,到底是少数……”

    没错,医学是有门槛的,医学学深了同样很吓人——不可理喻,又能操纵生死;但因为传统的医学过于晦涩、古怪、玄妙,真正学通了的人其实不多,大部分医生,乃至于太医,其实都是个半吊子货,水平相当之可疑——在这一点上,仅从带明历代先帝的寿命就能窥见一二了……

    要知道,我们带明寿算第三,当今活蹦乱跳的飞玄真君,平生养生的第一大秘诀,就是从来不信太医的屁话!

    “平日里不适,我都是找信任的军医开药。”朱四道:“或者干脆就让姚广孝替我熬药。毕竟,要是医术没有精进到一定的地步,可能自己都不懂自己开了什么药……”

    皇帝当然不懂医理,但太医也未必懂啊!两个都不懂,所谓问道于盲,这信息差不就等于乌有么?那种权力失控的威胁,自然要凭空打消许多。

    当然,学医学到李时珍的段位还是很厉害的;但以过往理论之含糊混沌,能够有天分走到李时珍之段位的不过只有一个;单打独斗不成气候,作为花瓶供奉美不胜收,本身却难对皇权制造巨大的威胁——换言之,他是“安全”的。

    但反过来讲,西苑就很不安全了;实际上,如果只有说书人一个掌握了玄妙法术,那也没有大不了;做皇帝的胸怀宽广,总可以用高官厚禄来收买;但是,现在事实已经证明,新兴的技术是可以学习、可以掌握、可以复制的,也就是说,已经有了一个可以自我组织的小小团体,这个掌握着皇帝完全无法理解的秘密;如果这个团体愿意,他们甚至还可以凭借什么“副作用”,操纵操纵权贵的身体——而以现在权贵的脑子,多半连反抗都很难做到……

    收买一个人不难,收买一个团体可就太不容易了,尤其是这个团体还能依靠学习来扩张增殖,有着内外隔绝的森严壁垒……这意味着内部的共识很难渗透,而外部收买的价格会越来越高,直到再也买不起为止。

    到了再也买不起的那一天,这个团体会希望得到什么呢?一念及此,所有稍有常识之人,自然都不寒而栗!

    所以,永乐还真不是在胡乱哈气,他已经觉察到了危险,嗅闻到了某种气象……知识就是权力,但现在,全新的、皇帝完全不能理解的知识,正在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自我增殖,并发挥效力;那么,一无所知的皇帝,还能掌握多久的权力?

    权力总会从没有资格的人流到有资格的人手里……关于这一点,永乐皇帝当然是最熟悉的。

    “陛下倒是……”如此沉默少顷,杨易喃喃开口:“深谋远虑,非常人可及。”

    说实话,永乐帝倒更宁愿此人讽刺一句杞人忧天,不明所以……闻听此言,他心中不由都是一跳:

    “那么先生以为……”

    “技术进步的浪潮是必然的。”杨易简洁道。

    “是的。但是——”

    “我也绝不能允许有人蓄意阻碍技术的进步。”

    杨易自动无视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板:

    “落后的制度妨碍技术的发展,为了一己的私利拖延产业的进步,无论他们口头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这种拖延都不能容忍,不能容忍——如果放纵下去,这个国家将会支付重大代价,惨烈到不可以想象的代价。”

    “所以。”他停了一停,面无表情道:“我将采取坚决手段。”

    朱老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面前说书人的表现相当反常,他不再是那种飘渺的、恍惚的、不可理喻的仙人做派了,相反,他一字一句,以绝对清晰的态度,解释了他的意思——或者说,下达了一个最后通牒。

    这就是底线,这就是禁区,你只可至此,不可逾越;永乐皇帝当然能尽量的展现他的毒辣眼光,表示出一点“皇帝的疑心”,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一旦任何人想要做任何事,那么,“我将采取坚决手段”。

    永乐张了张嘴,随即闭上;毫无疑问,这样斩钉截铁、绝无转圜的表态,必定将激起朱老四心中恐怖的狂澜,强烈的刺激无可言喻;但朱老四就是朱老四,在意识到仙人的意志绝无可能更改之后,他迅速收摄心神,立刻切换了话题——另一个,更要命的话题:

    “那么敢问先生,朱家……”

    “我对朱家没有意见。”说书人道:“朱家的事情并不该由我来决断。”

    他的kpi重点是技术革新,以及由广泛进步所创造的新世界;在这个kpi当中,老朱家并不处于核心地位;只要他们不逾越底线,那么说书人是不会莫名其妙,施加无聊关注的;能做好一件事就满足了,能做好一个kpi就可以了,贪多贪足,反而失了体面了。

    永乐无声松了口气。他沉吟片刻,终于道:

    “如果朱家可以谨守本分的话,那么,先生还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

    杨易眨了眨眼,神色中忽然多了一丝古怪,极为微妙的古怪。

    “不敢提教导二字。”他缓慢道:“不过,陛下可以去看看飞玄真君长子裕王的府邸,拜访拜访他的老师。”

    “老师?”

    “是的。”说书人道:“侍读学士高拱。”

    第58章 摊牌

    料理倭寇事毕,一行人押送人犯,逶迤又返回了京城。大概是自知时日紧张,朱四一抵达京城,立刻设法约见了裕王府侍读学士高拱,长谈一日一夜,犹自意犹未尽;之后半月之中,又数次登门拜访,彻夜长谈,谈得高学士眼圈乌黑,神情恍惚,走路打摆;谈得一切消息灵通的上层都心生狐疑,万难理喻,连张居正向说书人汇报他留守京城、召开会议的种种处置之时,都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问,说不知朱先生如此勤勉,到底是有什么要事。

    “哎,他哪里谈得上要事!”说书人道:“忙来忙去,不过为自家的私事罢了;嘴上口口声声,大搞什么优胜劣汰,德不配位的人,都不该霸占那把椅子。等真轮到自己的子孙头上,不也是屁滚尿流,割舍不下?人嘛,总是如此,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张居正微微有些茫然,但终于道:

    “那么,此番高论,又与高学士何干?”

    “大概是想让高学士给裕王上上强度吧。”说书人轻描淡写:“了解国家的地理物候,熟悉西苑的崭新技术,对一切新生的知识,抱有一点必要的好奇与敬畏……毕竟,看大明的气数,将来紫禁城的那把椅子终究是要传到裕王的屁股底下。要是裕王再仿效他老子飞玄真君的治理思路,那这天下真要不堪问了……”??!

    张居正立刻打了个寒颤;不仅仅是因为这句话里毫无掩饰的对真君的轻蔑,更因为其中轻描淡写所透露的消息——要求高拱督促裕王!朱四凭什么能要求高拱督促裕王?要是他还听不出不对,他就真是蠢到无药可救了!

    当然,张居正一点也不蠢;不但不蠢,这数月以来他奉命留守内阁,大量翻阅西苑往来汇报之机密文件,已经隐约从某些细节中窥伺出了某些诡秘难言的真相——不敢言说,不能细究,但绝对不是不懂,所以他一听闻此语,立刻就有一股凉气,从头顶浇了下去!

    杨易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似乎略有奇异:

    “怎么了?”

    是啊,如何呢,又能怎?如何呢,又能怎?这样诡异恐怖的现实,如此近乎狂想的世界,张居正又能说什么呢?实际上,区区一个学士张叔大又能做什么呢?

    张居正虚弱的张嘴,随即闭上;再次张嘴,再次闭上;如此反复数次,他终于喃喃开口,语气却近乎飘渺而恍惚:

    “你,你,你这句话,是——”

    “喔。”说书人停了一停,眼睛微微瞪大了:“真是聪明啊,居然连这都能猜得出来。”

    居然没有反驳!

    张居正如同五雷轰顶,晃了一晃,抓住胸口,无力栽倒在了椅子上!

    他抽了一口冷气,本能想要开口说什么;但巨大震撼搅动心神,以至于张学士天下无敌的脑子,一时都无法反应过来了;当然,这实在也太正常了,因为纵观一部《资治通鉴》,大概也没有哪朝哪代,遇到过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所以,所以他该做什么呢?按照大臣的本分,面对这样怪力乱神之事,应该立刻逃到宫中设法告变,协助皇帝弹压一切古怪……可现在的皇帝,还能弹压吗?

    不要忘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人身自由是没有受限制的!他没有受一点限制,却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扑,这至少说明怪力乱神有绝对的把握,对皇权的压制稳如泰山——再说了,如果说书人是怪力乱神,那么现在那位在裕王府活蹦乱跳的朱,朱四先生又是谁呢?

    张居正猛的瞪大了眼睛!

    喔不可能,喔不应该,这实在也太——

    ——但除了这种解释以外,他还能找到什么解释呢?再说了,如果怪力乱神都已经显现眼前,那个行踪诡秘、神神叨叨,完全不可理解的朱四,又怎么可能是寻常人等?

    ……不过,如果朱老四当真是他想的那位的话,那这态度未免也太古怪了;由下而上,揭棺而起,所操心忙碌的第一件大事,都不是捍卫皇权,与怪力乱神拼命周旋,而居然是督促高拱,好好鸡娃吗?

    朱四这么抓孩子学习的?难道京城呆久了,还熏染了后世海淀区家长之遗风不成?

    大概是所受刺激过于巨大,或者千丝万缕,不能理清,以张居正的思路敏捷,反应极速,居然也呆呆坐在原地,不发一声了。

    说书人倒也没有打搅他,兀自坐在书桌后翻看奏折;等到一本看完,才徐徐开口:

    “叔大,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张居正慢慢转过头来,缓缓眨了眨眼睛,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从思维的泥沼中挣脱出来:

    “那位——那位朱四先生,特意上来,就是为这个么?”

    杨易猝不及防,倒是愣了一愣:

    “你居然关心这个吗?”

    他还以为张学士要大受刺激,大喊大叫,立刻从书房里狂奔出去,在西苑内拼命叫嚷,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呢——当然,不可收拾也没有什么,毕竟这样的风波都是小事,久经考验的大太监们肯定还是能收拾下来——毕竟他自己也知道,可能事实的真相,确实稍微生猛了一点。

    不过,受到如此震撼之后,竟然都还能收摄心神,牢牢扣准起初的话题,而没有狂躁失态,混乱崩溃,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张叔大,你这家伙——

    面对说书人难得诧异的目光,张居正只微微垂眼。就在刚刚短暂的惊骇与震动中,他已经敏锐把握到了关键:皇权本身无力反击,内阁重臣尽数沉默,朱老四先生的态度亦如此暧昧,恐怕事情内部另有隐情,隐情的底细还全然不可揣测;就算他这个小学士受了刺激喊叫出来,又能改变什么事实呢?不止徒劳无功,只怕反而要搅乱整个局势呢……

    说难听些,朱家的人自己都不急,你又急的是什么?

    再说了,以他某种微妙、古怪、难以言说的念头而言,从真正心之深处,他也未必就那么愿意把事情闹大,把局势搞崩,将现在好容易达成的一点成就,因为某种怪异的权力纠葛,而统统都葬送掉。

    难得糊涂,难得糊涂;你又何必搞这么明白呢?搞得这么明白,又到底有什么好处?

    京城的混乱平息了,倭寇的祸乱弹压了,皇室的开支缩减了;国家好容易有了一点恢复元气的希望;他日思夜想,盼望许久的理念,似乎也终于显露出了曙光……这样的形势,你为什么就非要破坏?就算有什么疑问,就不能旁敲侧击,保持一点基本的体统么?

    总之,张居正沉默少顷,只道:

    “请先生赐教。”

    “……好吧。”说书人微微一愕,恢复平静:“我猜,他更多是受了我的刺激。”

    受到了刺激,明白了过往教育方针绝不可持续,这才着急忙慌,布置后手——真君是不能指望了,哪怕现在衡水化作息逼迫再狠,他这张旧船票也登不上新时代的船了;但后面的鸡一鸡或许还有期望;后面的鸡一鸡总比不鸡要好,哪怕皇室再不能引领这个新的时代,至少要设法理解它——

    所以,这都是说书人的功劳。说书人来了以后,皇室会重视教育、关注技术,还会约束宗室,淘汰废物,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聪明人,而是因为说书人来过!

    啊,太伟大了,说书人!

    “您的刺激。”张居正低声道:“到底是什么——”

    “我明确告诉他,这个国家必须要完成技术革新,必须要引领技术进步,一旦停止,就等于自取灭亡。”说书人悠然道:“我还告诉他,我不能允许这个国家自取灭亡,所以它必须前进,不惜代价的前进,不择手段的前进——前进的速度还不能太慢。”

    “不惜代价的前进——这个意思是……”

    “在我离开之前,内阁曾经有个动议,说是要尝试用新研制出的水泥整修入京的通道,减少将来运输的消耗。”说书人打断了张居正,从桌案中抽出一叠奏折:“这个动议执行了吗?”

    张居正微微一愣,不明白怎么回突然荡开一笔,转移话题,但还是回话了:“还在尝试推行,尽量减少阻碍……”

    “有什么阻碍?”

    “征地。”

    喔,入京道路年久失修,早就被人侵占挪用了;现在重新整修,当然要想办法拿回侵占的土地——但这玩意儿是能轻易拿回来的吗?内阁还在拼力撕扯当中呢!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代价’了。”说书人轻描淡写道:“如果继续拉扯,还要拉扯多久呢?浪费的人力不是代价吗?浪费的时间不是代价吗?现在修一条路都能拖延这么久,将来办更多、更大、更复杂的事情,又要敷衍多久?长期这么下去,还能办成多少事情?一万年太久,当然只能朝夕必争。”

    怎么朝夕必争?怎么避免拖延?张居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难以接话——聪明如他,当然不会想不到最方便、最快捷的办法是什么;尤其抗倭之战以后,说书人大刀阔斧,调动职位,手法更是触目惊心之至。

    海瑞被正式升到了参政的位置上,等于实控台州金华等前线一切要害;立下战功的戚继光则带着亲自招募的军队转至山东,名义是休整协调,实际上还在扩张规模、更新装备;只不过费用都是来自于向西班牙人的借款,在公开账目中难以寻觅踪迹而已。

    不过,手脚再如何隐蔽,用心却极为显著——说难听些,山东离京城有多远?内阁要是狠下心来,将抗倭兵乔装调几个来“协助修路”,那确实用不了几天,就能轻松写意,将一切明里暗里,有的没的阻碍给清除干净,于是他们就又可以前进了,不择一切手段的前进;至于前进的代价,当让就由某些人来全权支付——

    可是……

    “动用这样的手段。”张居正呼吸都有些急促,不能不强自压抑,才稳定语气,不露征兆——他甚至都不愿意直接说出那“手段”的名字,仿佛一旦说出,就打破了某种禁忌,必将面临恐怖的结局:“是不是太过火了?”

    “我只期待成果。”

    真是冷冰冰的、漠然的、毫无辗转的回答,简直让人想起了某些可怕的领导,不做人的甲方,刻薄尖酸的上司……不过,说书人总比领导要好一些的,他已经为张居正做了恰当准备了:抗倭兵所提供的暴力保证,高层权力的绝对垄断,技术与生产力的背书——理论上讲,只要张居正狠下心来,不顾一切,他真的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立刻拿出成果,没有任何足以抵挡的障碍;人家还真不是在刻意为难下属,只不过——

    “这样做,恐怕会有巨大的反扑。”

    “什么反扑?”说书人道:“敢于抢占土地的多半是勋贵,他们能调兵造反?”

    “那倒不至于——”

    确实不至于,带明皇权的集中是不可想象的,没有任何一个权势人物拥有独立于皇帝操纵武装的能力;更别说开国两百年勋贵养尊处优,政治水平沦丧殆尽,你别说让他们组织人手搞点什么惊天大事了,就是管住裤·裆不要给自己全家丢脸,都已经是绝对不可完成的任务,说难听些,勋贵的政治能力,甚至退化到和宗室相差无几的地步了……这是非常可怕的侮辱,但又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所以,你害怕什么呢?”

    是啊,他害怕什么呢?张居正有些卡壳了;长久以来,不开罪勋贵已经成了大明朝不可言说的政治规则;所有重臣小心翼翼的维护这种规则,从不敢越雷池一步……但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牢不可破的思想钢印?开罪勋贵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以过往的惯例判断,那这个问题其实还蛮好回答的;勋贵是大明王朝政治平衡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位置就是位置,哪怕位置上的人早已腐蚀殆尽,留着这个位置都能保持某种和谐;繁殖,如果贸然破坏这个生态位,那么皇权本身的稳定就可能遭遇严重威胁;所以一切稍有常识的皇帝(此处排除叫门天子),当然都会设法庇护勋贵,维持平衡,痛击一切敢于逾越的文官,直到红线清晰判明,再没有人敢冒险为止。

    ……但现在,勋贵维持皇权稳定的作用,对于说书人还有半毛意义么?

    在政治上已经失去了意义,又绝没有捍卫自己的手段,那么收拾他们与否,其实也就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而现在看来,至少杨先生是不打算容忍他们了。

    不过,人心总有侥幸,即使已经隐约猜出来说书人的意思,张居正仍然挣扎片刻,低声询问:

    “……那么圣上那边。”

    “皇帝不会有意见的。”

    “朱四先生那边——”

    “朱四也不会有意见的。”

    好吧,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皇权一切可能的反扑,都已经被弹压于无形了——当然,这也是不奇怪的,张居正闭了闭眼,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理论上讲,他应该勃然大怒,拂袖而起,立刻与这样狂悖荒谬的言行划清界限,表达士大夫必须要有的耿耿忠贞——但现在呢,反正他现在一动没动,闭上眼睛,随即又睁开:

    “我记得,朱四先生在江浙对当地的宗室大肆出手。”

    “是的。”

    “先是宗室,再是勋贵。”张居正喃喃道:“这样下去,结果只会有一个。”

    宗室,勋贵,带明皇权的两根支柱,这两根支柱都垮了,大明皇权又会如何呢?

    显然,张居正都明白的道理,朱四先生更不会不明白;说书人或许不在乎大明皇帝,但朱四先生利益相关,难道也能一点都不在意么?

    他深深吸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

    “我想见见朱四先生。”

    说到此处,即使以张居正的心性,也不由生出了一点些微的寒意。因为他非常清楚,关于皇权的争夺是冰冷残酷的,绝不会因为身份而有任何侥幸;如果说书人当真下定了决心要做什么,那么他这句话无疑就是最疯狂的挑衅,必将激起匪夷所思的敌意,搞不好;但他现在的疑惑委实无可解释,为了解决这重大的迷惑,纵使冒此奇险,也在所不惜了!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他对大明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径直摆烂,朱老四态度暧昧诡谲,内阁严阁老与徐阁老,干脆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于是偌大大明王朝之中,居然只有张居正一人,还试图战战兢兢,为那把椅子表现一点虚弱无力的忠诚了!

    唉,这就是我们的大明孤忠!

    不过,面对如此微妙的试探,说书人却并没有生气,实际上,说书人好像一向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生气;他只是沉吟片刻,微微一笑。

    “当然没有问题。只要朱四先生方便,随时都可以。”

    张居正无声的出了口气,只觉些微冷汗,已经沁湿了鬓角;他谨慎道:

    “那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呢?”

    “三天吧。”说书人顺口道:“毕竟朱四先生还要与高学士细谈……此外,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你还想不想见见朱老先生呢?”

    “朱老先生?!”

    第59章 选择

    无伦多么迷惑茫然,说书人的承诺都永远有效。三天之后,张居正还真接到了朱四下的帖子,龙飞凤舞,字迹飘逸,看起来还是亲自动的笔——而且或许是知道了就里,朱四先生也不装了,帖子上写的落款居然是“凤阳朱四”,等于直截了当,径直宣示了他的身份,也不管张居正的小心肝能不能承受的住!

    不过还好,据说朱老先生还要再隔数日才到,总算可以不用一次性经受两回刺激,精神上勉强还能承受。张居正极为难得的请了个假,一连数日,闭门在家,反复为自己做了心理建设,终于能在当天控制情绪,穿戴整齐,将家中洒扫一新,静候要人上门。

    不过,饶是如此准备万全,等真见到朱四本人,张居正眼前仍是一黑——大概是为了表示郑重,朱四也特意搞了点装扮;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身与两百年前极为相似的衣裳,从头到脚装扮起来,那形状简直与奉先殿内供奉之列祖列宗真形图像一般无二;当他昂首阔步径直走入,便仿佛是活见鬼了一般!

    大概是受的刺激实在太大,以张居正生平之敏捷机智,一时居然都目瞪口呆,言语不出半句话来;倒是朱四自自如如,跨过门槛后就出声向张居正招呼:

    “这位就是翰林学士张先生了?唉,想咱先前总在沿海,如今也常与高学士盘桓,竟都来不及与张先生多聊聊!唉,这也是咱的失礼,实在有些对不住先生操劳国事的一片苦心。冒昧冒昧,唯请见谅。”

    张居正:……

    张学士简直有些呼吸困难。他茫然片刻,难得不知如何回话。朱四却自顾自再次开口,语气之熟稔亲热,简直毫无生涩尴尬之感——或者也可以说,毫无边界感;他道:

    “我与说书人及高学士,都谈到过先生近日当朝理政的举止,一致认为,张先生一心为公,殚精竭虑,真正是为了我们朱家呕心沥血,无可报答;张先生一个,高学士一个,我们朱家也真是感激不尽,莫可报答,不要说我,就是老头子在下面,也唯有感激二字而已。”

    好吧,这一下张叔大终于抓住华点了;他愕然道:“陛下与高肃卿聊过此事?”

    ——陛下与高肃卿聊得这么深么?不是说只谈了鸡娃么?!

    “差不多吧。”朱四轻描淡写道:“毕竟是要托付大事,那在朝政上的观点当然不能有所隐瞒,我与高学士谈论了数日;差不多将将来的形势理了清楚,总算可以放一点心。”

    张居正心中猛然一跳:

    “将来的形势……不敢动问,陛下为将来做的预备,又到底是个什么思路?”

    “自然是朱家退步抽身,得保万全的办法。”朱四平静道:“没法子,做子孙后代的不争气,先人到地下也不得安宁,不能不为他们打算着。有舍有得,有进有退,能够保个大致无虞,我也心满意足,可以对老头子交差了——想来他也没有别的话说。”

    果然!

    什么有舍有得,有进有退,无非就是暗示,朱四已经嘱托了高拱,必要的时候可以“退步抽身”,将不必要的外物尽数抛舍,只保住最根本的安全即可!

    即使早有预料,张居正亦不由大为动摇,呃呃难言;如此沉默片刻,才终于开口:

    “臣万万没有料到,陛下居然会走出这一步。”

    朱四不觉微笑:“先生又是如何意料的寡人呢?难道以为寡人有疾,寡人好权,死活放不下这些么?”

    张居正没有答话,因为这不是废话么——怎么,要是燕王殿下永乐陛下是什么不慕权势、散淡自如,得失不计,神仙风度的高贤名士,他还能和他亲爹亲侄子恨海情天,缠缠绵绵,纠葛掉整个生涯么?

    你说永乐帝不慕权势,也真不怕笑掉了外人的大牙呀!

    “好吧,好吧。”永乐笑了一笑,仿佛也有些尴尬,终于不能再乐:“若说咱淡泊名利,那自然是贻笑天下了……但事情有轻重缓急,人也总要有个取舍;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真到了紧要关口,有的事情也是说不得了——总不能为了那一把椅子,把十几代人都葬送进去!”

    张居正心中跳了一跳,只道:

    “迫不得已……陛下的迫不得已,是受了说——杨先生的压力么?”

    好吧,这就是张居正踌蹰数天,最恐惧、最紧张,也最难以面对的部分了;他甚至都不敢直接去问说书人,当面询问最可靠的答案——哪怕说书人一直都在西苑,而他对西苑简直已经熟门熟路,抬脚就可以抵达——他在害怕什么呢,大概是害怕问出那个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从此必须做出最艰难的抉择——

    如果说书人当真是下了狠手摧折大明皇权,他又应该怎么办呢?

    这是不可思议的选择题,这是痛苦万分的选择题,这是足以毁灭三观的选择题;所以长久以来,张居正都在回避这个问题的根本——踌蹰、含混、顾左右而言他,用尽了一切话术全力敷衍,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再也不能敷衍,而必须面对现实——尽管现实确实非常恐怖。

    闻听此言,永乐都不觉一愣,稍作迟疑,面上竟有了些微感动之色——毫无疑问,他非常明白这一次询问的巨大勇气,可以说是一片赤心,智虑真纯,他沉吟片刻,亦郑重答话:

    “没有逼迫。我可以告诉学士,杨先生已经明确说过,他不会插手朱家的因果。”

    “不会插手因果。”张居正低语道:“所以陛下真正的考虑……”

    “杨先生还说,如果我们执意遵循旧制,不做改变,那就等于扼杀了未来一切的可能;那么,朱家将来的安全,他就不能做任何保证了。”

    他停了一停,又道:

    “按杨先生的意思,这不是一个威胁,而只是一个单纯的预告。”

    张居正微微一震:

    “陛下的意思是——”

    “照这个路走下去。”永乐面无表情,简洁扼要:“一定会有不忍言之事;亡国覆家,只在等闲之间——说难听些,返京以后,我已经仔细考察过了近支皇室的一切行止,但总体的感觉,正如老头子先前的定论,是没有一个可用、堪用的;连个可以替换的人选都没有!皇帝的素质低下到如此地步,国事如何,可想而知。至于寻觅贤人辅佐,弥补缺失,唉,其实也……”

    说到此处,即使以朱老四的地位,也不能不欲言而止——他当然明白,带明是以皇帝为核心的绝对专制体制;在如此根深蒂固、牢不可破的惯例下,没有任何一个大臣可以代替皇帝的作用,无伦这种代替是出于好意,还是出于歹意;说难听些,在这种体制下,所谓的“辅佐”,本来就是对皇帝权威的绝对冒犯;任何一个胆敢越俎代庖,妄想什么“协助理政”、“匡扶君上”的大臣,下场都必定相当可怕……这已经是被此前及此后的现实,所严格验证过的结论。

    朱老四瞥了一眼张居正,不觉竟有些心虚。

    “总之。”他总结道:“事实如此,无可推脱,总不能真的执意强拗,闹到不可收拾的下场;真到了那个时候,恐怕我和老头子在九天之上,也只有淌眼泪罢了;唉,毕竟是摸爬滚打二百年,如此收尾,到底也太狼狈了些……”

    张居正愣了一愣,缓缓道:“当真到如此地步了么?”

    永乐帝没有说话。因为这个时候再描述朱明的结局实在太不合适,太不合适了;说书人向他独家透露过一些消息,只有寥寥数语,但已经足够让人心魂丧尽,不能自已;每每思索,简直有锥心刺骨,莫可忍受之感;说实话,他是真害怕自己张口说出细节,下一刻就会忍耐不住,抄起把刀子冲进宫去,直接把飞玄真君给捅了!

    “到了这个地步,什么办法都得试一试。”他极生硬地转移话题:“皇帝没有能力挽救局势,所以当然只有换人。老头子、我、说书人,三方达成的共识,大致就是如此——这把位子保不住了,那就不要保了。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本来也没有什么。只盼后来人奋发图强,远迈前贤,能比我们老朱家的货色干得更好吧——只要能保全国家,保全性命,也没有可以犹豫的了。”

    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么?如果当真“无所谓”,那为什么还要絮絮叨叨,反复地念诵“为位子保不住”、“得之失之”?说白了,失去总是让人痛苦的,尤其是失去的还是这么珍贵、这么难得的宝贝——万人之上的权位不能不咬牙让出,如何不让人痛彻心扉!可以想见,在共同返京的路途中,朱老四必定已经是绞尽脑汁,手段迭出,尝试了一切可能的办法,试图说服那个唯一可能决定局势的人。只是郎心似铁,不可回转,无伦怎样的巧言令色,最终都只能换来一句话——“没有能力解决问题,那就换人”。

    说书人不是老朱家的亲爷爷,或者说亲爷爷也包办不得这么多。他是要来解决问题的,只有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才可以得到帮助——能者居之,不能者黜之,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懂不懂?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都是做过皇帝的恶人,难道连这点基础操作都惊讶?

    永乐帝当然不惊讶,他只是有点凄然,有点心酸,有点新旧交替间不能遏止的哀叹——他看了一眼张居正,年轻的、前途无量的张居正,目前还大有用处的张居正,今昔对比之悲凉凄楚,更为刺痛人心。

    也许是因为这点诡秘的痛楚吧,永乐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开口:

    “当然,有没有用处这一点,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张学士,你应该知道,内阁也是有什么——喔,kpi的吧?”

    “……臣知道。”

    当然知道了,因为说书人离京之前就给他留过一份任务清单,分门别类,极为详尽,而且不厌其烦,搞了极为琐碎的“数字化”管理;比如清单甚至详尽规定,在张居正代掌西苑的数十日之内,西苑的制药工程及水泥工程应该扩张多少的产值、招募多少的工人;丹药组生物组应该写多少论文,论文字数如何、查重比例如何;财政具体安排,皇帝批阅的奏折数量——长篇大论,不厌其烦,与以往简略粗糙、仅有大纲的朝廷文件不同,这种写法简直详尽到了近乎啰嗦的地步,自然会给其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不过,就张居正这么多日执行下来的本心而言,他其实还是蛮喜欢这种做派的——清晰、明了,一目了然,哪怕任务繁重了些、压力巨大了些,也比先前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治下的太极政治好太多了——什么是太极政治?所谓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皇帝什么不会明说,一切任务只能靠你自己去猜,自己去想,自己去无限内耗;猜错了想错了,那自然是上面本意好,下头执行错;侥幸猜对了想对了,那才能——

    喔骗你的,就是侥幸猜对了办好了事,也不一定能安全下车喔;万一真君今天吃错了药火气躁动,你还是要遭铁拳的哟。

    无保底,无下限,无回馈,纯甩锅,纯pua,一切结果,完全看脸;这样的游戏,谁不会痛骂一句粪作?在如此粪作游戏中打磨几年之后;是不是觉得区区kpi清单,也是眉清目秀,颇为体面了?

    唉,人还是要看对比呀!

    “那看来你已经习惯了。”永乐道:“不过,这也只是小的kpi,将来还有大的kpi。什么叫有能力?完成kpi才叫有能力,有能力才能坐稳位置,这个规则对皇帝如此,对内阁乃至一切大臣都如此——我知道你之前的kpi完成得很好,所以你现在还可以继续做下去;但考核不会停止的,大的kpi马上就要到来,他可不会让你放松下来。”

    牛马好用就得多用,快鞭打健马,跑得越快加的担子就会越多,都是做过皇帝的人,朱老四有什么不明白?

    张居正道:“臣隐约也听说过,这所谓大的——kpi,仿佛又叫什么‘五年计划’来着?”

    “差不多。”永乐冷哼道:“还在制定当中,据说相当复杂,所以很费精力——五年计划,才是内阁的终极大考,也是这个国家的终极大考;五年计划同样有考核,只有完成了这个考核,位置才算稳当,只有完成了这个考核,国家才有一点希望——这是他的原话。”

    说到此处,永乐的心中也不由抽搐;他最终被迫放弃保全皇权的幻想,就是在亲眼见证了这份“五年计划”的草稿之后;说书人倒是很开明,直接告诉他,如果皇帝能够完成这份计划,那么朱家保全皇权其实也没有什么;还是那句话,他只看实效不看名分,关键是结果,不是其他——但永乐只接过来看了一眼,却立刻就是冷水浇头,一切妄念,统统归零,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这么说吧,五年计划草稿的开篇明目,就是要利用西苑的技术,大肆扩张工厂、增加产值,将技术工人的数量提升到五十万以上!计划还要求利用国债,募集资金,争取为可以信任的军队全数换装,在三至五年内完成基础扫盲!

    说难听些,就算皇帝真的有决心,有能耐,拼力做了下去;那等真的大刀阔斧,走到这么一步,他屁股下的位置还能做得稳当么?五十万以上的技术工人!完全依赖新式武器的军队!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朝廷原本的统治基础都要受到严重冲击,一切政治逻辑都会激烈动荡,后果完全不可预计,意味着匪夷所思的翻天覆地——在这种动荡中,朱家的皇帝能够控制局势,灵活转圜,操纵着权力平稳落地么?他有那个经验、那个才气,可以应对层出不穷的变故与混乱么?

    judy扪心自问了一下,然后就再也不敢问下去了!

    不错,说书人讲得很对,这还真是一个能者居之,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的玩意儿;日常风平浪静,攫取权力后直接躺平摆烂,或者也可以混下去;但现在这份五年计划是什么?它分明就是个当量无穷大的爆弹,丢下去后可以直接把统治基础炸塌半边的那种,执行这种计划,等于是坐在炸·弹上玩无翼滑行!

    朱家的后代有这个本事嘛,啊?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做不到就不要妄念了。朱四深深吸了口气。

    “这个五年计划很不简单。”他面无表情道:“效果也一定很大。”

    效果的确很大,说书人曾经向他保证,五年计划只要执行成功,国家的局势立刻就会安定下来;而他看过一回,立刻也是心服口服,绝无异议——技术工人扩张百倍、钢产量扩张十倍、全面换装新型火器,这几个指标下来,还有什么不能“安定”?说难听点,这就像你下象棋有五十个车八十个炮,闭着眼睛用脚下都能赢呐!

    这么说吧,这个计划完成之后,大明的钢产量可以相当于除它以外世界所有产量的总和!大明拥有的技术工人,可以把文明所有的工匠绑起来合体,再吊打一个来回!

    这都不是“优势在我”了。这是倍杀,是碾压!!

    有这样的数据在手,那还需要什么操作吗?那还需要什么运营吗?这不是纯纯数值的美吗?哪个白痴拿着这个数据不是躺赢?

    ——喔,如果朱四当众发表如此感想,大概说书人就会告诉他,世界上的事情总是不一定的,也不是没有超级强权被贱货皇帝一波送走的事情;所以他才要保证执行计划后的权力一定要落在计划执行者的手里;说白了,能执行这个计划的肯定不是白痴,只要他不是白痴,他就不会翻车。

    这就是说书人的思路,并不强调什么奇谋妙计、玄秘权术;或者说,以他的智慧,也整不出来什么玄秘权术;他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老老实实爬科技树,认认真真扩张生产力;不积跬步,无以千里;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踏踏实实执行几个五年计划,把自己喂得壮壮的,喂得工业产值是全世界的一半,然后才小心翼翼的开关出山,加入世界市场,坚持以真理说服别人——

    哎呀,我们这些天真没心眼的就是这样的啦,又不会阴谋,又不会诡计,又不会金融剪羊毛,只有在家里老老实实憋内功的;我们本事也不大的,只有那么一两招,只要这一招半个世界工业产值的降龙十八掌您老能接住了,我们就后退一步,如何?

    总之,说书人在游戏里磨练出的思路就是这样的;你学不会骚操作就老实练级,十里坡剑神认认真真练上几年,练到血量十倍,攻防十倍,此时出山,自然天下无敌了——秘诀就这么简单,学去吧。

    当然,提升工业能力、培育产业工人,是肯定会有一点冲击的……但那就是我们所言,必然的代价了,是不是?

    永乐又道:“效用很大,难度当然也很大。你应该知道。”

    “是。”张居正道:“陛下警示,臣等不胜受恩感激……”

    “不是警示你,是提醒你。”永乐道:“提醒你,做好选择。”

    “选择?”

    “你当然是有选择的。”永乐面无表情:“说书人从不强人所难,他一定会给你选择。”

    是的,说书人一定会给你选择;比如朱家拿到的选择,就是硬着头皮继续掌权,赌一赌自己能不能完成kpi;而现在的张居正也有选择,他完全可以自己决定,是否要接下这个摊子;政治上的事情是不能强人所难的,尤其是如此紧要的大事!

    可惜,这样的自由实在太诡异,太罕见了,以至于张居正听闻此语,第一反应都不是什么沉思感动,而是惊愕万分,以至于不能理喻——拜托,他是封建时代的大臣,封建时代轮得到你“选择”么?皇恩浩荡,唯命是从;上头把你当牛马,那是恩荣,是赏赐,是看得起你,什么叫“选择”,什么又叫“自由”?

    “你一个,高拱一个,都是有选择的。”永乐简洁明了:“要自己想好。”

    “这是否——”

    “要自己想好。”永乐道:“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接下来的任务绝对不轻松,现在的五年计划还没有拟好,拟好之后可以详查——就算有说书人的鼎力支持,就算权力上可以稳妥运转,就算还有什么‘技术’、‘生产力’,这里头的每一桩每一件也绝对不是轻巧的事情;所谓步步荆棘,处处艰险,一旦入局,就是身不由己,再没有退出的时日——我建议你,最好仔仔细细,考虑清楚。”

    他就是考虑了很久,才不得不做出朱家全退的打算;现在,轮到张学士来做此考量了。

    张居正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低声开口“……是。”

    “多考虑吧。”朱老四停了一停,终于道:“五年计划拟定之后,我和老头都会来看看。到了那个时候,张学士再宣布你的决定好了。”

    第60章 选择(上)

    “好叫张学士知道。”司礼监黄锦垂手而立,神色恭敬而又郑重:“西苑传召,请即刻动身。”

    张学士缓缓站起身来,仔细看了黄锦一眼,但见对方表情奇异,姿势僵硬,言语颇有晦涩;于是一切迷惑,尽皆了然;一时之间。竟微有茫然之感——毫无疑问,要到做重大决策的时候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是单叫我一人么?”

    “东厂的麦公公已经去请裕王府侍读高学士了。”

    喔,还有个陪绑的难友,倒不算孤单……张居正垂下眼去:“那可以容下官略等一等,与高学士同去么?”

    黄公公略一犹豫:“可以。”

    ·

    虽然特意等来了高拱,但有两个太监一前一后,随时跟在身侧,两人实际上也是说不了什么,本来彼此之间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情,纯粹是际遇奇特,莫名其妙凑合到了一起,除了彼此间共有的惊愕骇异之外,大概再没有半点经历可以共情;于是简单寒暄,匆匆拱手之后,就各自登车;只是放下车帘之际,彼此都往对方脸上看了一圈,至于具体是个什么心情想法,那就是混沌一片,难以描述了。

    马车被锦衣卫径直带入西苑,拐进一间颇为偏僻的庭院;黄锦麦福把人领下车来,推门将人送入;然后亲自守在院外,左右巡视一圈,确定再无异样;于是小小庭院,至此一切隔绝,断没有半点走漏风声之虑了。

    四顾无人,一片寂静,两个被拉进密室的小小角色胆战心惊,一步一迟,到底挪到了屋前,抬手刚敲一敲门,房门立刻打开;两人抬眼一看,显然一口凉气,堵在胸口,发泄不得——来开门的居然是当今至圣至明之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

    皇帝给大臣开门,论理真是僭越狂悖到了极点;而心中翻遍平生所学,也实在没有一部圣人经纶,教过在此时此地,应该有怎样得体而合理的回应;所以两人目瞪口呆,居然一时怔在了原地!

    怔在了原地,然后呢?张居正到底脑子转得快一点,拉一拉高拱的衣袖 ,就想劝他一起行礼——行什么礼呢?下拜?鞠躬?叩首?不知道,但总比这么愣着强一万倍吧……

    如此一愣,房间内忽然传来了响动,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道:

    “人到了吗?”

    飞玄真君面无表情:“到了。”

    “那就请进来,你磨蹭的是什么?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吗?”

    哎呀,真是标准的封建家长,标准的打压式教育,标准的东亚原生家庭——但飞玄真君一句话没有说,两个可怜的、战战兢兢的大臣也就一句话不敢多问;真君兀自面无表情,将人领到了屋内,绕过一间屏风,恰有一处不大不小的隔间;隔间内的陈设被清理一空,换为了张居正已经非常熟悉的说书人风格:墙上悬挂白板,用于展示‘ppt’;四面堆放文件、舆图、各色可用杂物;正中则撤掉一切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摆放一个大圆桌,满满当当都是文件;圆桌上首坐着说书人,一左一右,则是这几日来他们已经非常熟悉的朱四先生,以及某张令人心头一紧的脸——

    张居正与高拱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登时僵在了原地——不说那张与画像颇为肖似的脸了,单看一看座位,谁还能猜不出就里?他们又不是傻的!

    毫无疑问,虽然我们大明自有国情在此,一向太·祖太宗二帝并称,但在真正的祖宗家法上,这两位大佬的分量还是很不一样的;无伦以伦理、以实际、以合法性,高皇帝都当然比太宗正统太多、稳当太多了——他就是正统本统,他就是大明本明,他显现在眼前,就仿佛大明朝的人格化显现于前,那种无可比拟的刺激,当然远远超过以前之所有!

    即使以张、高二人的智慧高明,猝然遭遇此事,身上都是微微一软;竭力艰涩开口,却又实有恍然战栗之感;他们挣扎着想行个礼,讷讷出声:

    “臣——”

    “两位不必多礼了。”高皇帝居然站了起来,伸手虚扶了一把:“论情分,两位替大明操心劳碌,应该咱说一声谢谢才是;论道理,都到了这个时候,哪里还讲得了什么礼数?蹬腿走了的人不过也就是冢中枯骨,虚有个名头罢了;两位如此客气,反而叫咱甚是不安……也不必让来让去,自己坐罢!”

    高拱仍旧坚持,他也不能不坚持,他就是给裕王讲规矩、讲礼仪的典范,自己怎么能不遵守?所以他还是要紧着嗓子说:

    “高帝错爱,臣惶恐不敢……”

    “哎呀!”坐在右侧的朱四先生不耐烦开口了:“老头子叫你们坐,你们就坐。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之后还有大事要办,照你们这个办法,一个一个轮流磕头行礼过来,今天还不办不办事了?磕头可以回家磕嘛!我和老头子可以一人给你们写张纸条,你们拿回家恭恭敬敬供上,爱跪多久跪多久,岂不也甚是方便?”

    高拱:……

    高皇帝嘴角一抽,瞥了一眼他的好大儿,一屁股坐下,并无言语;两个大臣则额头渗汗,手足无措,在如此诡异的气氛之下僵立片刻,还是听从吩咐,小心挪到圆桌处,挑了个离朱家父子最远的座位,战战兢兢坐了下去;不但腰杆挺直,目不斜视,还之感坐半拉屁股,两腿绷直,蕴含力道,随时准备弹跳起立——唉,在如此天家父子之前,真是巧媳妇也难为斡旋了!

    全场之中,唯一能不受影响的,大概也只有坐在主位上的说书人了。待到所有人坐好,他才咳嗽一声,自原位上站起,于是身后悬挂的ppt,自动垂下了一页:

    【五年规划说明会】

    “就在昨天,我们已经完成了五年规划最后的编订。”他心平气和道:“连日以来,已经尽力收集了数据,适应了各方需求,同时参考以往编订规划的经验,希望能够发挥效用,达成我们所期望的目的;当然,初次拟定,疏漏一定很多,这也是召集大家会议的缘故;希望能够提供查漏补缺、弥补疏失;如今正在多事之秋,期盼大家不吝指点。”

    张居正低下头去,翻开了桌上早就摆放好的一叠文件——雪白纸张,铅印字迹,是说书人展示过很多回的什么“新式印刷技术”;他展开第一页,读到的是一张整齐铺开的表格,罗列了现今能掌握的一切大明朝的数据;从土地人口财政收入至冶钢数量鳞次不等;当然,大明朝的数据统计质量大家懂的都懂,所以不少数字后面直接一个括号,标注【存疑】、【仅供参考】,或者干脆就是【一眼假】!

    不过,这些数据本身也没有什么所谓;因为翻开第二页,抬头就是根据规划所做的预期表格,第一行就是对五年后钢产量的规划——

    【预计于交通枢纽及现有冶铁中心试点西苑研发之新型高炉,将钢铁年产量推进至五千万石(百万吨)以上】

    张居正双目圆睁,牙缝做疼,刹那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九万万石的钢铁!现在的钢产量是多少呢?按照表格的附注,以最高标准估算,不过三四百万石,质量还相当之不能保证;也就是说,这个规划打算在五年内将钢产量扩张到十倍以上!

    这真不是在开玩笑么?如果换一个场合,大概张居正立刻就会把奏折摔到对方脸上,痛斥如此谬论,简直狂悖疯癫之至!!

    五年翻十倍,这是人能想得出来的数据?

    可惜,五年规划从来不会狂悖,它每一句话都有其本;增长倍数的下方就是标记,根据标记张居正又在文件堆里抽出了一本小册子,打开后是密密麻麻的详细文案;其上一一列举,详细叙述了如今大明已经有的各个冶铁中心,及相关区位的优势——交通成本、采矿成本,扩张潜力;筛选出可供试点的特别地区;文案之后是一份实验报告,解释西苑开发的“高炉”技术铺开之具体成本、工程难点,综合的费用核算。

    仅以岭南数处冶铁中心为例,报告就指出,岭南有大量品位较高、开采难度不大的铁矿被长期废置,原因仅仅是私人冶铁投资不足,当地豪强垄断,作坊买不起矿山;现在朝廷拿下矿山后用简易技术修几个高炉,哪怕以最低标准计算,修成第一年的钢产量也可以十倍爆杀原本岭南地区的总和——实际如此,还有什么可以说?

    是的,张居正虽然震撼莫名,不可理喻,但反复读过数次,还是不能不承认这份计划的详尽完善,并无缺失,或者说,至少没有他找得到的缺失——是的,十倍扩张听起来很离谱,但计划中已经说得非常清楚,过去那种离谱产量,纯粹是带明管理一泡烂污纯粹胡搞,瞎猫撞死耗子撞出来的玩意儿,所以接手后根本都不用什么精妙高明的技术,只要你神经正常,老老实实按照常识管理,就能立刻有飞跃式的狂猛增长!

    这就好像一百分到一百五千难万难,两分到二十分却未必多么麻烦——你教他选择题全选c,搞不好都能蒙出这个分数。

    当然,在现在这种菜鸡互啄,工业意识约等于零的大航海时代,二十分已经是可以傲视群雄,睥睨天下,所向披靡了;唉,无敌是多么悲哀!

    当然,仅仅炼出来一堆钢没处用也是不行的;所以高炉计划的下一本就是钢铁综合利用,包括利用钢铁打造钢筋水泥,组织人手修整道路、降低成本;同样,还可以用钢铁锻造兵器,更新武备,比如就地在岭南设置一支堪用的水军,费用可以大大削减……

    张居正仔仔细细看过了报告——极为繁复、极为琐碎,根本看不完;他自己估算,要想将圆桌上下的文件一一读完,大概没有三四个月,是绝无可能的——但不管怎么讲,仅就他看到的部分而言,至少现在还挑不出来毛病;说难听些,仅从行文逻辑,数字对比上判断,比之朝廷先前的各种奏折,居然都还要有可行性得多……

    如此等候许久,说书人终于愉快道:“几位以为如何?”

    张居正抬起了头,高拱也抬起了头,两人同样茫然、怔忪,但除惊愕骇异之外,并无激烈之色;这说明双方详细考量了很久,到现在都没有发现破绽——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非常非常能说明问题了。

    高拱迟疑片刻,终于小声道:

    “敢问……先生,不知这些文件,从何而来?”

    不提这些文件的惊人数量了,单提上面质量高到爆炸的数据,也真让人匪夷所思——文件里是怎么知道岭南铁矿分布的?文件是怎么能确认交通枢纽成本的?文件是怎么摸排出各地产能扩张潜力的?白纸黑字轻描淡写一句话,背后的工作量却真正是细思极恐,莫可揣测,稍微深想,就让人头皮发麻——这是人力可以完成的么?甚至说得难听一点,这是大明朝的国力可以完成的么?

    大明朝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数据核查,无非是洪武朝制定黄册;但黄册不过清点人口数人头,与文件中条分缕析的数据相比,相差又何止凡几!

    勘查矿山是要有人爬山涉水、不辞辛苦,一处处认真看过的;这些人还得识文断字、经验丰富,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一处矿山勘查要百余人,百处矿山勘查要万余人;更莫说水道、地势,各处摸排了;说难听些,要是大明朝还能凑得出这么多任劳任怨,愿意为它献身的士人,只怕现在俺答还得在京城给飞玄真君跳舞呢!

    所以——“这些文件,出自谁人之手呢?”

    说书人微笑道:“拾人牙慧而已。”

    确实是拾人牙慧。什么规划?无非就是从零开始,好赖搞点工业化嘛——这种高端操作,当然不是杨易可以幻想一二的;但还好,历史上已经有人亲自设计过了一整套从零开始工业化的方案,并反复实践、推敲、打磨,在流程上几乎已经无可挑剔,而取得的伟大成果,至今仍有目共睹。所以杨易也根本不愿意重复造轮子,直接花费积分买下了系统物品,来了个删繁就简大挪移,直接效法前人,再续辉煌。

    至于怎么个大挪移的嘛,那也非常简单。杨易把所有稍微有那么一点难度、需要那么一点组织力的任务统统删掉了,只留下最基本、最简单,无脑堆人力物力就可以完成的指标,傻子都可以完成的指标,极为粗暴的指标——大概当初的编订者知道,都是要大皱其眉,坚决不肯承认自己与它有半点关系的。

    当然啦,就是这种粗糙到绝不能承认的指标,在大航海时代也是天顶星技术了,唉,这就是大家水平下降一千倍,而我只下降十倍的无聊无敌流世界!

    杨易颇为伤感的怅惘了片刻,终于道:“以过去经验看,按照这个规划执行下去,五年后必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当然会翻天覆地了。规划执行完毕之后,大明将会拥有一点苟延残喘、微不足道、弹指可灭的工业化火苗;但就是这一点工业化火苗,也足以降维打击,镇压当时一切之敌了!

    高拱仿佛不能说话,但还是张居正开口了,他道:

    “执行这个计划,恐怕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说书人赞同:“所以这就是我召集大家会议的缘由——首先,需要解决执行规划的一切阻碍。”

    他停了一停:

    “执行一项规划,需要有哪些过硬的要素呢?屈指来算,无非权、钱、人数项;首先是权的问题,在大明朝这种皇权社会,当然第一要保证授权绝对稳定,上层不能出一点幺蛾子;在这个方面上——”

    说书人望向了坐在圆桌最远处的飞玄真君;从落座之时开始,真君就像一只受惊的鹌鹑,缩在原地,一声不吭,全程保持了零存在感;直到此时被人点名,大家的目光才齐刷刷望了过来。

    在高皇帝及太宗皇帝齐齐的瞪视中,真君猛的抽搐了一下。

    “朕……”他从牙缝里蹦出声音来:“我答应,一定配合。”

    “很好。”杨易欣然道:“希望陛下记得这个承诺,否则我会很不高兴的,非常非常不高兴。”

    真君抽动了第二下;杨易移开目光。

    “当然,最高权力不等于所有权力,我们还需要解决一下官僚配合上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麻烦不大,尊敬的严阁老和徐阁老会执行好的;我相信他们乐于配合。”

    尊敬的严阁老与徐阁老乐意配合么?喔实际上他们连会都没有资格开,根本没人关心他们的想法,但这本来也很无所谓,是吧?

    难道严阁老和徐阁老还胆敢违抗吗?欺天了!

    “其次,是钱的问题。”说书人道:“扫盲、建设、解决销路,初步估算,一年的开销就在一千万白银以上;为了应付这个开销,第一当然是节省现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浪费——我个人认为,皇室的开支可以直接砍掉百分之七到八十,诸位以为如何呢?”

    正襟危坐的高皇帝哼了一声,然后太宗皇帝再赶紧哼了一声——不能在他老子面前先哼,否则有僭越的嫌疑——同时表示赞成;路边一条的飞玄真君倒是绝望瞪大了眼睛,但同样没有人在意他的想法,朱老四只横了一眼,飞玄真君就只有偃旗息鼓,凄然同意了。

    唉,真君,隐忍!

    “此外,宗室的开支可以大幅缩减,有罪的宗室全部除籍。”说书人道:“这么一番操作之后,每年大概可以节省……六百万两?当然,西苑售卖专利与货物,应该还有相当一笔可观的利润。至于其余的费用,可能就要通过发行国债来补齐了——不管怎么讲,现在海外的资本还是很丰富的;只要掌握好度,大致还是可以应付。”

    “……可是。”张居正终于开口:“泰西人的借款,总归要还的。”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五年之后,西苑将会贡献出十余个与退烧粉大致相等的产品——原理上已经验证成功,只等推广生产而已。”说书人愉快道:“专利授权、扩张产量,当然有的是办法,可以获取足够利润,偿还债务。”

    张居正张了张嘴,终于闭上。显然,他已经听了出来,这套逻辑是一环扣一环的——借钱扩张生产,扩张生产的利润还钱;还钱后信用增加,于是可以借更多的钱、扩张更多的生产;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追求的不是手中有多少“钱”,而是金钱的迅速流通,以及被货币刺激出来的,极速扩张的生产链;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借债生产循环刺激,直到无上之境界……

    当然,这种循环一开始,就是不可以停止的;一旦停止,生产就要崩溃,债务就要爆雷,必须不断增长,必须不断扩张,繁荣才会滋生下去,力量才会稳定下去;一个规划后必须是另一个规划,一次刺激后必须是另一次刺激,增长永远没有终点。

    这是农业社会很难理解的概念,哪怕才华高明如张居正,一时间也只能隐约意识到此规划宏伟,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所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倒是高皇帝锐评了一句:

    “此任重而道远。”

    “不错。”说书人赞同道:“任重道远,所以更需要弘毅之士。这里我可以告诉大家,戚继光已经在山东着手扩张军队,只要能将京城-山东的路修好,新军星夜即可抵京。”

    改革要有军权做护翼,跟随他们打过倭寇扫荡过江南宗室的军队,就是现在最可以信赖的武力;如果把京城郊外的路修好,那么新军携带重武器,五天之内就可以狂奔至中枢——这个时间差,足够最高层震慑一切宵小了。

    “不过,军权都是小事。”说书人轻描淡写道:“其实暴力只是最后手段,不得已才会用到;实际上,如果真的被迫要用暴力的话,也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要是换一个人大发谬论,坚称军权没有什么要紧,大概在场的人全部都要迥然色变,嘲笑此近乎狂妄的疯癫;但在说书人面前,这种言论却绝没有办法反驳;因为这与其说是一个判断,不如说是一种态度,即改革本身绝不允许停顿,任何阻碍都必须排除,政治手段排除不了的阻碍,就用新军的暴力手段排除;如果暴力手段还排除不了,那他就亲自下场,直接掀桌。

    总之,他必须要有成果,这个成果不能被拖延、搪塞、慢待;至于为了这个成果,用出什么手段,就不在考虑之内了。

    “总之。武力上的保证绝对不成问题。”说书人愉快做了总结:“现在,唯一的难点在于,应该选谁来主持改革,推行这个规划呢?毕竟,蛇无头不行,这样宏大的规划,当然要有一个任劳任怨、坚定不移的人物——所以,谁愿意承担这个担子呢?”

    ——张居正愣了一愣,只觉霎时之间,数道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

    ·

    好了,现在,谁愿意接这个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