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两人匆忙赶路,颜寄随忽然停下脚步,皱眉道:“我原先穿的那件衣服,它配了一个香囊。我们烧衣裳的时候好像没有,是不是落在哪儿了?”
他语气有些发急,闻言肖雁荷没有停步,只是神色一滞,而后竟然笑了笑:“我发现了。当时已经帮你扔掉,再说被北军发现也不会有什么。”
颜寄随方才松一口气,肖雁荷继续道:“不如我们再回一趟宋府?”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宋家才出事,杀手十有八九不会想到他们敢回头。而且宋潜能把上万银票藏在抽屉里,宅子里未必没有别的夹墙和暗格。他们现在有钱了,但钱这种东西,多一分便多一寸活路。
想想也是,颜寄随点头。
于是二人又向原路折返,沿着昨夜逃出来的野径往宋家走。
到宅子附近,并不敢立刻靠近,伏在坡上的乱石后面观察许久。宋家的宅子安静得不像话。大门虚掩着,门前没有兵和官差,本就寥寥无几的仆人更是不见踪影,显然已经卷了东西跑了。
终于放心些,于是颜寄随绕到后院推开厨房的门,想自此进入院中,再靠近观察,免得被人察觉,肖雁荷则紧随其后。
而后两人齐齐站住了。
却见灶台后面的角落里,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两只手捧着一片生菘菜帮子,啃得咔嚓咔嚓响。她的脸上全是灰,小袄上沾了泥,头发散了半边的揪揪,银丝铃铛坠子还剩一个,歪歪地挂在耳朵后面。
这菘菜帮子都已经不新鲜了,疲软的,想来难以下咽,但小芍吃得狼吞虎咽。忽然间她快速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愣住后先是害怕地往后缩了下,然后便又看见了颜寄随身后快步走来的肖雁荷。
脏兮兮的小手把菘菜帮子一扔,小芍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谢姨姨!”
她扑过去,一头扎进肖雁荷怀里,脏脸蹭在肖雁荷的衣襟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肖雁荷一时也说不出来来,只听她还唤自己做“谢姨姨”,是自己的假名,一时间呼吸都沉重许多。
蹲下来伸手搂住她,另一只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小芍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昨天半夜家里来了好凶的人,丫鬟把她塞进床底下,叫她不要出声,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天亮醒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跑出去找,被两个不认识的人抓住,说要带去镇上卖了,咬了其中一个人的手,才自己跑回来的。
“我找不到爹,也找不到娘,”小芍呜呜哭诉着,抱紧她说:“我好害怕……”
肖雁荷没有说话,只将怀抱松开些许,将小芍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而后抬起眼,正好撞上颜寄随的目光。
颜寄随已经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往小芍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动作的意思很清楚,他要彻底灭口,带个小孩也是累赘。
可是肖雁荷没有动。
这时小芍从她怀里抬起脸,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姨姨,我爹和我娘呢?你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吗?可不可以送我去找他们?”
你爹和你娘被我们杀了。沉默片刻,肖雁荷伸手把小芍脸上的灰擦了擦:“你爹和你娘,被仇家害了。”
小芍愣住了,似乎还不能理解其中意思,反倒暂停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肖雁荷的手停在她脸侧,声音放得很轻:“以后我就是你娘。你是我的女儿。我会照顾好你。”我们害你家破人亡,害你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话音方落,小芍好不容易停歇的眼泪再度涌出。
小女孩紧紧咬着嘴唇,把脸埋回肖雁荷肩窝里,肩膀抽抽不停。
见状,颜寄随的面色沉了下去。
可是肖雁荷抱着那个孩子,适时再度抬起头,并且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她继续拍着小芍小小的背,悉心安慰:“小芍,你会是我唯一的女儿,好不好?”
颜寄随更是彻底怔住。这句话是对小芍说的,自然更是对他说的。
有没有想清楚?他忽然有些恼怒,这一路逃亡多带一个孩子是什么代价?这孩子见过他们的脸知道他们的过去,又不由想到无数种隐患。
……
肖雁荷还在继续安慰小芍,女孩在她怀里哭到几乎脱力。
唉。颜寄随终究还是抬起步伐,走到两人身边。
说到底,肖雁荷这一路把所有能算的都算了,所有能舍的都舍弃掉,把自己这个从烂泥里捡回来的丈夫,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一次又一次,也算至情至义,现在她只要这一件事。到底是他欠她的。
颜寄随将小芍抱起来,伸手轻拍女孩的背,对肖雁荷说:“阿荷,你再去找找宋兄弟有没有什么留下的东西,我们带着女儿好上路快走,免得那伙人再来。”
肖雁荷颔首,岂料这时小芍忽然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说:“爹爹和娘说过,最大的宝贝他已经给我了。”
颜肖二人不明所以,对视一眼。而小芍则从脖子中掏出来一个一直隐藏着的小小吊坠,吸了吸鼻子,还是有些抽抽嗒嗒,但已可以流畅说话,“他们还跟我说,这里的东西可以治好所有的病。”
——
大约因官家的缘故,公主自己都忙得晕头转向,没那么多时间管他,十棍子家法也算不得什么,谢珩羽第二天就下了床榻。
他父亲和小叔的身体都弱,说来他还是他们这几辈第一个挨家法的人,谢珩羽想到此处,还不免一乐,掉头进了荣丰楼。
这里已是安都赫赫有名的大酒楼,人很多,跑堂见了谢珩羽,立刻机灵地上来唱菜名,不待谢珩羽点菜,另一个人又近来说:“公子,楼上雅间有请。”
喝了一杯伙计倒好的梅子水,谢珩羽轻哼一声:“回话告诉他,不自报家名请什么请?我可不是能轻易请到的。”伙计笑笑,麻溜地跑了,跑堂心里也有数,给谢珩羽端来一旁楼里免费赠客的绿豆糕:“公子请先用着,”转头去忙活别的了。
谢珩羽又喝了一杯梅子水,稍缓燥热,面前一个人施施然坐下,兀自夹走一块绿豆糕:“郡王真是难请,本侯只得自己下来了,不知可算有诚意?”
方才仔细打量面前的人,来人大概年近不惑,成熟俊朗,也勉强算一身贵气。然而谢珩羽不以为意:“你是哪个?安都王侯多的很,我可记不清楚。”
“那真是令郡王见笑了。”被奚落一番,对方依旧气定神闲,“鄙人周瞻。得了个崇侯的爵位。”
这样一说,谢珩羽便想起来了,前些年被他小叔夫一纸奏章弹劾下来,贬国公为侯爵的那位不正是眼前人,敷衍地点头,“寻我有事?”
“萍水相逢。”周瞻伸手召来跑堂,“不知是否有幸请郡王喝杯酒?”
谢珩羽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不妨先说说你的事。”
跑堂已经过来,周瞻一连点了几道菜,又问跑堂:“你们这有金陵春吗?”
“哎哟”一声,跑堂道:“明州的名酒啊,咱们店里自然有,不是小人说,安都没有向我们店里备货备得这么齐的,别的店不定能喝到五湖四海的酒。”
周瞻笑:“既然如此,来上一坛。”
跑堂走后,周瞻才道:“郡王以为这里如何?”
谢珩羽环视一眼:“还成,热闹。”
周瞻鼓掌:“正是这热闹之地,从前寄居了一尾潜龙,蛰伏许久,如今正要乘势,将一飞冲天。”
他说话故弄玄虚,反叫谢珩羽云里雾里,“哦?”
“郡王可知,你叔夫幸守夷原先不叫这个名字?”周瞻问。谢珩羽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过来:“哦,原来我叔夫流落民间时,还曾在此地待过。”
笑了一声,周瞻道:“何必弯弯绕绕,岂会是流落?查清其中明细可不易,但他本就是从此中来,不是什么勋爵贵族。”
上菜速度很快,跑堂已经端来凉碟放好,谢珩羽轻笑,“英雄不问出处,世人常常待凌云木凌云始道高。他们如今还说我叔夫是陈朝皇族那一脉的没落氏族后代呢。”
周瞻道:“我想也是如此,所以我很敬佩明侯。人活一世,虽有贵人相助,小人监督,又有亲人支持,自是畅通无阻。但归根结底在于自身强大,方能一路扶摇直上。”
谢珩羽隐喻猜到他要说什么,这老狐狸。可惜遇到他这个小狐狸。便故意道,“国公真是胸襟宽广,我叔夫上折弹劾过你,谈起他你却还能面不改色,凭事实说话,反倒叫小王有些佩服你了。”
摇头,周瞻却道:“怎么会?其实我原先与明侯交往还不错,只是后来也许有了些误会,才变成如此。”他估计肯定是梁超仁那个狗东西见不得他好,横插一脚,才导致幸守夷临时回头,狠狠踹他一脚,否则何至于如此?好端端的就翻脸了。
“哦,”谢珩羽可以拖长尾音:“原来如此。不过国公能有这样想法,又能屈能伸。依然令我敬佩啊,这点不变。”
这小子,如此不给人留情面,这样阴阳怪气。
但大势所向,眼看幸守夷已经盘踞明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时又正是投诚的好时候。故而周瞻依旧不恼,从容道:“多谢郡王夸赞。”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推向谢珩羽:“想请郡王牵线搭桥,愿与明侯冰释前嫌,说清当初缘由。”
谢珩羽笑:“国公不怕我告诉我二舅舅?他们到底是我的血亲。”
周瞻笑意却更深,“郡王不会。”
“哦?”
“郡王猎场一箭三雕,官家赐静水剑时的场景,我一直历历在目。”周瞻言语微妙:“其实在那时我便看出,郡王和明侯有一样的心。”
他们有一颗一样蓬勃扩大到极致,势吞江河、要颠倒日月的野心。
第272章
接了拜帖,彭氏几乎一夜未眠,第二日更是魂不守舍,眼巴巴地等着女儿归家。
谢川杉到此时才得知这个消息,无比震惊,一家人匆匆准备,总算盼到谢映宁到来。她摘下这些年始终没有拿开的幂篱,倦鸟归林般投回母亲的怀抱。
见到她沧桑却成熟的容貌,在记忆里翻找却觉已经险些遗忘,谢相呴也匆匆别过头去,一家人哭笑交加。
聊到黄昏,彭氏才舍得暂时放开女儿,又让她回从前的房间歇着,谢相呴便道:“我和姐姐一起去。”虽有生疏,却还是能自然地黏在她身边。
谢映宁颔首应下,二人并行在走廊上,谢相呴才委屈抱怨道:“姐姐好狠心,在玉州明明见了我,却也不认我。”
谢映宁侧头看他,一笑而过,才不哄他:“你满心满眼都只有李宿,我都跳到你面前了,你也不认得。”
谢相呴坚持要犟嘴:“那也是因为姐姐不主动认我,我那时还很小啊。”
沉默须臾,谢映宁才道,“相呴,每人都有他的缘法,若我告诉你,其实我从未想过主动回谢家,你会怪我吗?”
谢相呴先是惊诧,仔细想来,似乎也的确如此,只是摇头:“为什么怪你。”但实际上,他能感受到因多年未接触而产生的疏离,好像已经将他们隔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只是低头一笑,谢映宁道,“但是我也很想念母亲和你们。能够回家,或许是件好事。”
谢相呴答:“我没有忘记姐姐,不过确实太久,若姐姐再不回来,我也怕我自己会忘记。”
如此一番坦诚相待,那层隔阂虽然又在,却又仿佛缩减了许多,姐弟的肩膀无声靠近些微,谢映宁才微微低头道:“荣娘近来在帮幸守夷查官家中毒一事,似乎已有眉目。”
谢相呴皱眉:“姐姐会担心此事吗?”
谢映宁答得干脆:“其实若说担心,我或许会更担心二皇子。”她侧头看向谢相呴,眼底似有悲伤有怅然,但理不清道不明:“我离家后,他不曾追究我的事情,甚至帮我隐瞒,而且对你们多有照顾,是吗?”
想到自己从前做的事情,谢相呴微垂眼眸,“他是个很好的人,从前他一直将我和哥哥视作弟弟对待。我对他同样有亏欠。”却只能亏欠到底了。
“那我们说说其他人。”看出他心情不好,谢映宁道:“李宿此人的确不错。但幸守夷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
一时间谢相呴再度缄默无言,又并行几步,二人不约而同转过头来想要开口,在看到彼此时又齐齐停住,谢相呴示意谢映宁先说。于是她直白开口,“若想要幸守夷做什么,看来不能仅仅动之以情了,必定许以重利,我会不惜一切保住阿懿,哪怕是失去商会。”
谢相呴却说:“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他还是决定回到明州,至少在李宿身边。
——
也不知窑房废弃多少年,墙头上都塌了半边,野草从砖缝里乱长。肖雁荷踮脚一眼望过去,周围的乞丐窝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裹着破席睡得正沉。
在卯时之前,夫妻二人仓促临时安顿好小芍,便再次赶回这里。东边透一线极淡青灰,乞丐们被一个一个叫醒,骗进窑房深处,然后一刀一个。
许是最近杀多了人,已经练成经验,颜寄随下手极准,刀锋贴着喉管斜进,血喷出时人连叫都无声。肖雁荷则负责拖尸体,把尚有余温的躯体一具一具摞在窑房最里间的角落。
花了近一个时辰,两人累得满头大汗,终于把整个窑房布置好。
再泼上两桶桐油,顺地面斜坡缓缓往门口流,粘腻地留下痕迹。窑房后墙外则有条暗沟,大约是当年烧窑时排废水的,沟口被野草老藤遮得严严实实。
蹲在沟口,肖雁荷再让颜寄随用柴刀砍开一个小缺口,转到窑房最里间,果然横道老墙,二人又吭哧哼哧在这墙下挖出个地道,终于喘着气躺在草地上,呼吸不畅。
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肖雁荷深深呼吸着放在颜寄随手里:“这时他们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劲,要赶过来了。”时至此刻,她终于有了掌握自己人生,不再为人所压制逼迫的快意,即便筋疲力尽,眼神也依旧发亮,“殿下,我们终于……”待回到安都,这一次,他们真的能扭转局势了!
颜寄随点头,已然几乎力竭,抬起手死死握住肖雁荷的。
半晌后,两个人互相扶着退到窑房最里间,靠于摞尸体的墙边,眼睁睁看着门口漏进来的天光越来越亮。
煎熬地等待着,都快分不清时间。大概?约莫过了辰时三刻。
从破窗的缝隙往外看一眼,四个人果然在靠近,他们身着便服,但腰间都挂着刀,气势收敛,却仍有威压。
外面四人也在环顾窑房,他们顺码头和骡马市的线索追走许久,船是空的,脚夫散了,所有的路都指入这处窑房。
快速拔刀,四人默默分散围拢,一人则主往窑房门口走来。
正是这个时机!颜寄随骤然跳出,刻意出现,然后转身冲回窑房深处。肖雁荷则尖叫一声,难得这么失态,十分尖厉。
外间四人便彻底靠拢,一人首当其冲踹开破门,冲进窑房,眨眼之间,却只见一寸火光快速亮起!
轰地一声,火焰从窗口和门口同时喷出,杀手被震得退后两步,以手捂住脸,却依旧听见内里依旧的女子的尖叫声。
杀手提步要闯入,火却又往跟前窜高一尺,才发觉此处似乎已经被泼满桐油。
而与此同时,颜寄随将肖雁荷拽进原先定下的豁口,两人在狭小的地方滚作一团,肖雁荷则反手将木板拉上。一瞬间,死亡近在咫尺。而木板外面,他们本就放好的桐油桶和土炸药按照预想一样陆续轰然炸开,整间窑房全然不能承受。
碎瓦与烧断的木梁维持不住从前结构,无力地砸下来。四人聚在一处,只觉气浪灼热无比,全然不能靠近。不过眨眼之间,窑房已经彻底坍塌,将一切埋得严实。
……
颜寄随和肖雁荷从暗沟里爬出来,身上全是灰土,背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翻上晨空。
他们终于逃出生天。
——
既然要回明州,谢相呴自是当即便立刻启程,没有丝毫耽误。彭氏还很是放心不下:“这样舟车劳顿,身体如何消受?”谢相呴只笑着摇摇头:“无妨的。”
便不好再说什么,只由得他去。
一路抱着布狐狸,谢相呴随意翻翻书册典籍,快到夏日,景色如此繁密,看多反倒厌倦。只是他没有翅膀,不能立刻出现在李宿身边。
不想车马到菰州时,忽然停下,而后轿帘外传来恭谨的问好:“属下楼宇,奉将军之命前来保护夫人。”
谢相呴颇为意外:“是你啊。”他道:“我要去明州,你若没有其他任务,便随侍在侧。”
楼宇答,“属下的第一任务自然是保护夫人。只是夫人如此昼夜不休赶路,倒叫属下有些惶恐?可是有急事要传给将军?”
谢相呴下意识问,“他近日好不好?”是否还是不常睡觉,独坐到天明,又从古兀征战而归,一路南下,没有片刻休息。
楼宇显然被问住,一时答不出话,想了想只能回:“这,将军一贯不太喜欢我们观察他。”所以他们都会刻意避开,免得将军有其他想法。
谢相呴微微颔首,道:“好。继续赶路吧。”心中却泠泠然冷寂下来。李宿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窥伺,同样也回绝了所有人的关心和情意。可是自己却在他容许的范围之内,而这样的自己,真的值得李宿这样的放开纵容吗?
他……到底怎么做才好呢?
……
荣娘没有在明州停留太久,她还有生意要跑,李宿也不留。
虽然如今已经停战,但李宿还是照例翻阅战报和奏章,重看记录,一遍遍复想,到回过神来,已是三更天。
烛火短,侍从都已经睡下,他为自己倒一杯水,饮下后浅浅的梅香便淡然晕入喉中,徒留一片香气。不知道谢相呴这个时候有没有入睡。他会否抱着那只布狐狸,或是揽照自睹,又或是看着旧物出神,好像陈旧的磨喝乐犹在安都。
他的心就悄无声息,又慢慢被思念侵蚀。走过窗户,院外绿荫叠叠,不知春来,但觉春去。
翻开谢相呴随手练的字,手指按在其上,仿佛就能通过痕迹触碰到他。
只是更加想念。他筹谋算计,他的仁德善良,他施展的才华。李宿想沿墨迹铺设到天涯海角。
看了好久,不舍合上这些笔记,李宿再听更漏,又过四更。原来思念更偷流光。
不知是否因为近日奔波过度,头部一阵忽然的巨疼,半晌才缓过来。他终于察觉到自己应当休息,走到榻边,却到底回头,自暗格中拿出一件小衣。谢相呴不喜欢荷花,肖像的莲也讨厌,这件只穿了一次便不再要,却被他留心留下。
属于谢相呴的气味早已远去,但李宿将它留在手中,覆在面上,莲花在薄薄的绸缎上绣得精致,颜色亦是如此,可爱深红爱浅红。隔着那一层刺绣,一切都变得柔和。
想念他朦胧醉态,他撒娇卖痴。他泪眼盈盈。
原来谢相呴才是陈酿,李宿本只劝自己且醉一场,缱绻之间,才发现原来一醉多年。或许尘世的一切本也存在又不该存在。
手指收拢,紧紧攥住手中的衣物。李宿仍不舍得入眠。不知道是因为时不时的头疼,还是因为想他彻夜,直到天明。
他不想再守在明州了。若没有谢相呴,就算冠以姓名,此地也只是空壳。
第273章
收到九皇子和李瑞一前一后的回信,吴铭殊颇为惊讶:“哦?我记得这位李伴读。”
吴月钢提醒她,“三姐,这是幸守夷的亲弟弟。”
“想起来了。”吴铭殊道,“但血缘亲情,其实也不过如此。殿,”她随口带过:“他曾经跟我提过,幸守夷从前在李家饱受欺负,不知这位李伴读能为我们带来些什么?”
思索片刻,另一人道:“九皇子身边重要的事情,都是由他打理,甚至有许多关系都是他拉来的。而且他夫人是右相之女,肃仪郡主,想来也有些东西在手上。”
权衡片刻,吴铭殊说,“那便给他也回一封信吧,稍稍展现我们的诚意。”
待其他人退下,吴月钢忍不住问,“三姐,若是幸守夷真的……回了安都,我们下一步又该怎么做?”
可是吴铭殊摇头,“不会的。”
吴月钢不解,“可是,”现在的种种迹象,似乎都在表明幸守夷的志在必得。
“幸将军还在西北呢,千万不要小瞧他。”
可是吴月钢还是不理解:“若他养子上位,对他只有利无弊,顶多名声受损而已。”
“不止。”吴铭殊摇头:“你可知那个贱人为何如此信任幸将军?他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杨大将军死后,一群人在他生前不帮他,死后却打着他的名义成了党派,排挤幸家兄弟。若不是那个贱人,怕是还没有用武之地。这两人又何尝不是伯乐遇千里马?”
眉间染上一层阴翳,不得不道:“尽管都说人间无情,可也不要太小看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有时候,往往是情才坚固。”
就好像我们为了一场复仇,十年如一日。
吴月钢停顿片刻,才说,“其实若是二皇子登基,我也并没有那样抵触。”
不置可否,吴铭殊答,“拭目以待吧。”
——
妻子刚刚怀孕,安都又方才从乱中复原,他在吏部当差,事情多的很,肖嘉佑忙得快喘不过气来,是以见到父母神色时,他心里也是一阵咯噔,方才问好:“父亲母亲,不知有什么事?”
“阿荷给我们来信了。”肖相道:“她说她和贤王在镇茶山一户姓宋的人家家里,只盼我们去接她。”
“那是好事!”肖嘉佑当即道,“我这就安排人去接妹妹回家,再趁乱请了和离的旨意。”当初消息传回来,他还以为妹妹和贤王已经双双丧命,说到底,这些年到底受苦,如今怎么都想帮一帮她。
“慢着。”肖夫人神色凝重:“如今正是敏感时期,怎好外出。”
肖嘉佑自然也明白父母的顾虑,沉吟片刻道,“不如这样,我先差人去看看,给妹妹送些银钱,也让她安心等着我们,先过好日子,将他暂且安置……若是来日生变,由我去向太子殿下或幸守夷交待此事。”
他自然是不想让妹妹和贤王一直绑定在一起。
肖相与夫人对视一眼,心中叹气,颔首答,“如今也只有如此了。”这样才勉强算得周全。
不想适才吩咐下去,一个家仆又匆匆跑进来,不等主人责问,便快速禀报:“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就在安都城外,托小人递信,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
——
快马赶到宜州,因为几乎不眠不休,谢相呴已显得很憔悴。
楼宇只怕到时不好交差,频频劝他休息,可是更不能忤逆谢相呴的意思,只得心惊胆战地由着他来。
在客栈中做简单修整,洗了头发,谢相呴正要令人准备继续赶路时,门骤然被推开。
他吓了一跳,正要责问,从门外而来的人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他纳入怀中。
不及反应,眉头便不由自主先因他的气息到来而蹙起,委屈和思念才后知后觉涌来,爬上心间与神色,侧脸紧贴李宿的怀抱,伸手紧紧回抱住他:“我好想你。”几近嘤嘤低泣。
低眼看他,楚楚可怜的瘦削模样,双唇也轻微抿着。只将手臂压紧,二人十分用力,摇摇晃晃,李宿答:“我也想你。”说罢,低头亲亲他额头,怜惜地捧起谢相呴脸,“怎么瘦了,没有好好睡觉?”
谢相呴的手也贴在他脸上,掌心摸摸,又翻转手背来蹭蹭,“你也是,怎么显得老了?我不在,胡子又开始扎人了。”
四目相对。多日沉积的思念如火星一样,落入双眸之中,明明也泛水涟漪,干柴顿时燎起一片烈火。
李宿说:“是吗,”声音也低下,靠近要谢相呴的脸也感受一下是否真的扎人。
情丝无声无息中结成一张细密巨大的网,将二人齐齐兜入,越缠越紧,愈是想要逃离,愈是深陷其中。
他的脸真的好扎人。
谢相呴不由踮起脚尖,仰面以最热诚的回应做无声的诉说。
于是摆件晃动,帷幔散落,相对如梦寐。
……
也许都睡了这些日子里最好的一觉,待谢相呴睁眼醒来,已日上三竿。李宿的手还环着他腰,挣扎不开,只能伸手软绵绵地推他,细声埋怨,“你压到我头发了。”
李宿方才稍稍松手,帮他理好发丝后,手却再次缠到他身上,将他掰过来强行亲了又亲,好似如何都不够,才低眼凝望着他,也舍不得闭上眼睛:“怎么自己来了宜州。”
为他长久的注视发羞,谢相呴睁眼又闭眼,轻轻捶他,“我是看透你了,想你也有错吗。”
李宿却问:“想我更多,还是不得不来更多。”
谢相呴却放软声音,绵绵小雨一样,淅淅沥沥落在心间,敲得人心痒难耐,却欲罢不能,“就是想你,才想得我不得不来。”
说罢,凑上去咬他脸颊。
李宿似乎怔住,眼里过一丝流光溢彩,飞快压下,却什么都没有说。谢相呴顺势从李宿怀里坐起来,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不过我确实还有事想跟你说。”
李宿摆正身体颔首。
凝视着他如今的模样,忽然想到当初那张稚嫩的,甚至有些呆傻,却很认真的面容,亦是不自主柔肠百转。谢相呴犹豫着说:“若是我想做皇帝,你会让我做吗?”
“会。”毫不犹豫答。
说不上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沉重,谢相呴道:“那我想要。我会帮你做你要完成的事情。”我不想辜负你。所以我也想做你的刀。我也承诺,我绝对只在少数的时刻收鞘。
沉默地对视着,谢相呴渐渐觉得有些压抑,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目光。李宿却在此时骤然起身,将他抱起,脸埋在他柔软又瘦弱的小腹中,问,“你会恨我吗?”
谢相呴却想,这也是我想问你的。你会恨我吗。
抚摸李宿的脸,谢相呴道:“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应是心有灵犀,李宿便不再问此话,只说:“和我成婚。”
“好。”谢相呴忍俊不禁。
头又一阵阵刺痛,也许他要尽快了结这一切,找个医师好好看看是什么问题。李宿摸到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才觉稍稍缓解:“再也不要这么在意别人。”
谢相呴道:“从前没有,今后也没有。是谁贯穿始终呢?”
不明白李宿究竟会不会窃喜,但李宿继续说:“不要再离开我。不要离开我身边。”
他说得好认真,好动情。谢相呴答:“相濡以沫,生死相许。”
他总是很会说甜言蜜语,但是只要他说,他便相信。也看出李宿心事,隐约猜到他想法,谢相呴渐渐闭上眼睛,“你也是我不能割舍的。”
不等李宿回应,他已忍不住道,“郎君,你好重,人家腿已经被你压麻了。”
李宿方才抬起头来,只在他腿上贴了两下,却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腿。纵然亲昵习以为常,谢相呴还是情不自禁羞赧一缩,便听他道:“那我们一起回安都。”
……
明明只是一夜过去而已,中午再见,楼宇却觉得将军与夫人的气色都好了不少。便顺势禀报:“将军,越州的探子回来了,只是这两桩事……”
李宿看出端倪,“叫他自己来向我和夫人禀报。”
楼宇称是,勉强松了一口气推下,不过多时,澄波军点上的将领便步入屋中,详细向李宿汇报了追杀贤王以及寻人的结果。
“贤王的尸体已经运到,只是那家人唯一的女儿的确没了下落,或许是被拐走,正在继续搜寻。”
李宿问,“确认是贤王。”
愣怔一瞬,对方答,“火烧得厉害,但是面部的确毁容,鼻梁歪斜,手指截断。”
“肖氏的尸身还无法匹配,”李宿又问,“最差的可能,宋府会不会是被他们灭口的。如果是,他们是不是已经带着那家女儿遁走?故意设计一场火灾给你们看。”
一时间,都为这个设想所震撼,他连忙行礼,“或许属下却有疏忽。”
谢相呴也已明白来龙去脉,迅速吩咐:“还不快差人拦截安都信息。绝对不能让他们有回去的可能。”
“怕是迟了。”越州临近安都,快时甚至一日就能往返,李宿令人先退下,而后侧头看向谢相呴:“亲亲,我要调兵了。”
如今形式,若李宿要成事,的确只能如此。谢相呴捏紧他的手,到底已经下定决心,没有再反驳半句,只是提醒,“明州如今兵力不足两万,禁军却有五千精锐,西南带回援兵称两万,我怀疑实则更多。”
李宿答,“我已对覃勉许以重利,待我稍占战局上风,他便会立刻倒戈。再令路多调兵两万自光州南下,过婺州自后方突袭,共同围城。”
此时此刻,李宿还不忘平息他的心情,不让他心绪起伏太大,反握住他手,“只是最坏设想而已。即便稍有偏差,我们也依旧立于不败。”
谢相呴颔首。他知道李宿的思虑同样重重,因为许多东西,都仿佛越是靠近,越是遥远。
两人便在宜州匆匆用了午膳,正要往安都继续赶路时,再度收到一封来自西北的信。已到这个关头,信件自然来自幸景彰。
可是李宿看过之后,竟然良久无言,然后递给谢相呴。
本以为是规劝之语,或是寻常家书,甚至谢相呴有想过,是不是断绝关系痛斥李宿的文书,可信件内容映入眼帘时,他也完全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信上只有一个字:谢。
幸景彰的字内敛,不过分饱满,甚至两分瘦削。便显得这个字意味更重,因为有所留白。
是他姓氏的谢,也是李宿当初所学会的,第一个字,或许亦可以算是他真正为人的开始。
第274章
面对肖相夫妇和那两个人,颜郜懿认不出到底是谁。
他瘦得颧骨高耸,鼻子歪向一侧,浑身裹着一件简朴的旧衣,身边的女子同样憔悴,脸上没有半点脂粉,眉眼低垂,安静得近乎木然。
颜郜懿眉心一跳,猛地站起:“皇叔?”真正确认是谁后,难免吃惊,“你们还活着?”
信息明明白白,贤王与贤王妃已在镇茶山双双病死,可现在跪在他面前的,分明就是贤王与王妃本人。
“殿下,是臣,”颜寄随眼眶通红,声音沙哑难听,却极为动情:“臣与臣妇,九死一生。若非侥幸早已化为焦骨!我等在越州被幸守夷的人一路追杀,走投无路,只得设局诈死,方才逃出生天。”
因为谢相呴的缘故,颜穆珍厌恶贤王,一直旁观而已,没有什么反应,听到此处,微微皱眉。
颜寄随则继续哭诉:“臣自知无颜回安都,但有一事,臣不敢不来,臣阴差阳错,拿到了官家所中毒药的解药。”
殿中骤然安静。
颜郜懿盯着这二人,公主率先出口:“哦?这么凑巧。”显然是十分激动,却又难免怀疑。
颜寄随道:“是,臣与臣妇其实根本没有死,一直是幸守夷在追杀我们,苦苦相逼,好不容易设计瞒天过海,被一户姓宋的药材商人收留,安生了些日子,岂料幸守夷似乎也在查解药的下落,竟然直接将这家人灭口,何其残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颜穆珍仍然不信:“皇叔,怎么幸守夷一查便知,到底是什么解药而来,还是为你而来?”
肖雁荷才适时开口:“公主不妨召太医来验证解药,便知其中真假。”
和颜郜懿对视一眼,颜穆珍终是颔首。
太医很快依言查探颜寄随带来的药粉,又翻出这些时日太医们积累的脉案,半晌出来回话时神色复杂,斟酌了许久才开口:“殿下,此方中几位主药,确与官家体内余毒之性相克,但具体构成无法全然确认。若论药理,或可一试。只是……”他说药量配比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敢说有十足把握。
“既然如此,不如让人试毒。”到底还是抱有一线希望,颜穆珍便不肯放弃。
颜郜懿却道:“兹事体大,我再想想。”
——
李宿收了信件,谢相呴犹豫着问:“还去安都吗?”
“去。”李宿答:“此时怎能停下。”他已集兵,岂会回头,岂能回头。
谢相呴见他眉头微微蹙起,甚至额角都有些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如何,忙伸手去抚,还是难免担心,问,“或许还有别的方法。”
李宿却摇头:“我会善待义父,但不会因此作罢。”
话毕,牵着谢相呴的手要带他往外走,但猝不及防地,谢相呴只觉得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陡然一松,而李宿很少会主动放开他的手,不觉慌乱,连忙回过头去,却见李宿整个人如骤然脱力一般狠狠倒在地上,惊叫:“郎君!”
周围的人见状,也都大惊失色,连忙围拢:“将军!”
可李宿却没有回应,谢相呴见他眼睛都已经闭上,连忙坐地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检查他脑后有没有摔出伤,又忙吩咐:“先把将军抬到榻上,请医师来,快!”
忽然竟有些憎恨自己的身体太过瘦弱,竟然连挚爱的失力都无法察觉,甚至不能第一时间拉住他,想到此处,谢相呴更心急如焚,又不住再唤,“郎君,”可是李宿如同睡着了一般,丝毫没有回应。
越是这时候,却越不能焦躁。谢相呴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李宿的手,又吩咐,“楼宇,不能走漏风声,是我身体虚弱,连日奔波,才在宜州病倒,将军离不得我,才停在此处,明白了吗?”
楼宇忙答,“是,属下明白。”
贴到他手心的伤疤,无措及痛苦的焦灼再次铺天盖地涌上,从来都是李宿在他生病时照顾他,他却从没有照顾过李宿,谢相呴更是愧疚懊恼,只得咬牙强调,“若有半个不同的字传出去,让你底下人提头来见。”
从前夫人多以温和的模样出现,初次显露出这样的凌厉,楼宇心中一惊,半是震撼半是畏惧,也多了一分信服,郑重答:“属下这就去安排,绝不辱命。”
看着李宿的模样,等待医师的这分分秒秒也如此煎熬,谢相呴紧闭上眼,继续吩咐,“去信光州,让路多张伦不要妄动,再回信西北,请父亲爱重身体。”流连地蹭着李宿的掌心,仿佛他还像一瞬之前清醒时的状态一样,谢相呴道:“还有,以将军的名义给太子写奏折,说我突发恶疾,生命垂危,求他下宫内独有的紫芝仙草赐药救治。”
从前因为他的身体,李宿将事情闹得很大,现在拿这些理由出来,也全然不违和,应该可以暂时蒙蔽过去。
楼宇反应过来,也明白了夫人的用意:“属下这就去做。”匆匆退出。
待他离开,谢相呴才压制不住眼眶热泪,只得抬起李宿的手,以他的手掌擦去面上泪水,“……你是不是太累了?只是睡一会儿,你快醒过来好不好?”
没有你我怎么办?若是旁人这样同他说话,他定会觉得这人是自轻自贱,可此时却由衷想,若是没有李宿,他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一颗心全然牵挂在此处,完全魂不守舍。
好在底下人行事迅速,很快将医师带来,谢相呴才仓促擦去眼泪,面上已经恢复镇定,静静等待诊脉。
苍老的医师沉吟片刻,捋须问,“斗胆问一句,这位官人是否是行伍出生?”
“是,”谢相呴忙答,“我夫君多年从军,的确有许多旧伤,可是因为这个才昏倒?”可是李宿也并非全然不爱惜身体,定期也会让军医查探,怎会突然这样严重?
医师又问,“头间时有刺痛否?”
此话却问得谢相呴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李宿极其能忍耐,平素即便有些不适也不会开口,甚至因为居于高位,一举一动皆充满旁人观察揣摩,所以连最微小的神色都不会展露半分,有时谢相呴也无法察觉。
更特别是在忙碌时,无论身体有多么难受,他一定要将所有事情解决后才肯去就医。两人又分别这几日,谢相呴实在答不上来,“这,”
医师摇头,“想来或许是有的,”又问旁的,“是否常年行军,日夜颠倒?”
谢相呴颔首,“是。”
“是否更易动怒动火,心绪不得平和?”
其实李宿脾气也没有那么坏,但是近来因为路多和太子还有自己这些事情,一连串没完没了,想来的确让他许多时日都不得安宁,谢相呴愈发痛苦,只握紧李宿的手,到自己手指都发疼:“是。”终是着急问:“请您好好看,我夫君到底为什么晕倒?”
但医师还有一问,“晕倒前是否遭受过什么刺激?”
老将军的那一封信,如何不算震撼?谢相呴只得再度颔首。
医师应下后,才道:“那倒是和旧伤没什么干系。依照老夫来看,此为肝厥之症。这位官人应是阴虚肝旺,气血逆乱后猝厥,再兼他体力心力双重透支,元气不断耗散,五脏六腑早已失序,再兼方才心神骤然失守,故而到底昏迷。”
听上去并不是很严重,但谢相呴仍然完全不能放心,接连问,“那他身体到底如何了?如何才能痊愈?要注意些什么?他何时才能醒过来?”
思忖片刻,医师道,“不必过于忧心,脑腑脉络未损,想来也不会瘫痪失语,或许二十四时辰能醒来。只是切记要静养三到五月,滋阴平肝,理顺气血,不可再上阵厮杀,彻夜理事,或动怒劳神。否则恐怕头痛将成顽疾,长久恐有中风偏废之症。”
不过听到中风这两个字,谢相呴的心便已紧缩至极,连连道谢应下,又问了医师药方,先让人去准备,也因为身在宜州,人生地不熟,不能完全信任,便叫另一位等待的医师诊脉过后,听二人所说结论一致,方才彻底让人去准备。
所有人都被他安排去忙碌,屋中只剩下二人。奇怪,他生病时李宿细致入微地照顾着他的一幕幕明明都那么清晰,给他擦脸,喂姜汤,帮他掖被子,抱婴儿一样哄着他睡觉。可是自己怎么就学不会呢?
谢相呴拧干丝帕,笨拙又小心地为李宿擦脸,此时他的呼吸偏重,不见寻常的平稳,眉头反而只在病中或沉睡时完全舒展。
大概是他的经验不足,丝帕竟然反倒在李宿面上留下水珠。
你怎么这么要强,是否真的头疼很久,却在昨夜时一句也不告诉我。从前从前,你又有多少个有伤痛或不适的时刻,却选择只字不提,却选择先低下头来关注我的动静?
……
你怎么这么傻,是否时时刻刻都不肯喘息。和我在一起,你是否有能真正呼吸的间隙?我是不是很让你失望?没有让你好受一分,甚至让你更加痛苦,愈加呼吸不畅。
心里在缓缓而不休不止地滴血。谢相呴终于完整为李宿擦过脸,又换一方丝帕,模仿着他的细致,继续去做各种各样照顾的行为。
良久之后,才将自己的脸贴在李宿的脸上。他不知道如今安都是何状况,他们是否已经慢人一步,但既然李宿暂时需要休息,那他就要帮李宿处理好一切,然后静静等待他醒来。
摩挲着李宿掌心的刀茧,不断权衡着安都中纷杂的事务。
若是事情真的至于最糟糕的境地,也是李宿所说的那些,那颜肖必定会献药寻求庇护,但是若他能扭转局面至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步,让李宿可以在醒来后充分自由的选择呢?
那便是——颜郜懿登基。
再次召来楼宇,谢相呴吩咐:“再寄两封信,以我的名义。一封给平穆公主,请她勿信小人,为稳定朝局,劝太子登基。令一封还是给太子,便,”
他背对着楼宇,只抬起李宿的手贴在面颊上,恍若李宿醒着,在安抚回应他的撒娇,微微眯眼:“便写。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第275章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陈朝天子如何一个一个摘去自己的儿子,颜郜懿并不是不知道。而此番之后,他也大约清楚了老六为什么要造反,贵妃为何会那样疯魔。
“殿下明鉴。”太子妃同样也看过两封信,轻轻放回案上,“这夫妻二人又是求药,又是劝殿下,还说动公主来找殿下,难道是在向殿下示好?”
“或许是。”斟酌片刻,颜郜懿道,“他的意思,可能是他已经暂时劝住了李宿,所以才按兵不动。但是川明应当没有想到,贤王夫妇已经前来献药。”
沉默片刻,太子妃斟酌着措辞,终于开口:“不,或许谢川明能猜到,所以他才更要劝殿下。”
颜郜懿抬眼看她,她施施然在颜郜懿身边坐下,拉过他的手,认真道:“臣本不该妄议朝政,但事到如今,有些话不得不说。官家昏迷已逾十日,太医束手无策,朝中人心浮动。殿下以监国之位摄政,本是名正言顺。若……若官家就此不醒,殿下登基,也是天经地义。”
“可现在已经有希望了。”颜郜懿说。
看着他,太子妃目光复杂:“殿下,您是否想过官家若是醒来,他会如何看待这十日里殿下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往后呢?”
颜郜懿没有回答。想来这也正是川明信中的意思。
太子妃继续道:“陈朝的恒山郡王当年也是太子,也曾监国,其实他深受太宗喜爱,又是嫡子,为何仍要谋反?只因他不甘,他亦心神惧怕。我知殿下与他秉性不同,可是殿下,您真的觉得官家对六殿下的狠心,不会落在您身上吗?”
“那不一样。”颜郜懿的声音很轻,“安国公势大,他……”可是话语才说出口,眉头便蹙起更深,他不能说出这样的违心之言,无法说服自己,更无法站在官家的立场上肯定这一切。
肯定玉州那数十万枉死的灾民,肯定饱受折磨的贵妃以及被暗害的六弟。
为君为父岂会如此!岂能如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要他如何再为他的父亲辩护!
可是——
“他是我的父亲。”颜郜懿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他对六弟和贵妃固然残酷,可他待我……从小他便将我带在身边,是亲自教我骑射,与我对弈,教我读书,手把手教我批阅奏章的。我不能……我不能,就放弃他。”
听他顾念旧情,太子妃难免急了,“世上哪会有例外?这是前车之鉴!”
“也许他是故意这么说。”颜郜懿深深闭上眼睛,“在川明让我为李宿上奏时,他就已经和我决裂,他写这封信,也许亦有他的私心。”
“的确有这样的可能,”太子妃仍然劝阻,“可这也确实是对殿下更有益的局面。”若等九皇子在燕州喘过气来,不知还要多乱。
安静片刻,颜郜懿扶着椅子起身,屋中踱步,而后摇头:“我不知道。”他停下脚步,终是苦笑一声:“但我不想因为恐惧,就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他转向太子妃,顿时眼眶发红,却极力稳住声音:“我还是要试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救父亲。他是官家,但也是我的爹。我不能在他还有机会醒过来的时候,就宣判他的死亡。”
“可是贤王的解药也未必可信!”太子妃说话从来温声细语,不曾这样抬高声音,方才几乎喊出回话:“殿下方才自己也说,贤王的说辞颇有漏洞,他说是阴差阳错拿到的,又说幸守夷在追杀他,世上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这药万一是毒药呢?臣请殿下登基!”
“让太医先用其他法子验。”颜郜懿坚持说,“用小活物试,再用死囚试,确认无毒且有效之后,我再服侍父亲用药。”
太子妃的眼泪也已经无声落下:“殿下,您这是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在赌。”明明唾手可得,明明近在眼前,为什么呢?
“是我的错。”颜郜懿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擦去眼泪,动作很轻很慢,“我唯一对不起你和孩子。可若我今日为了自保,就放弃父亲那我明日为了自保,会放弃什么?后日呢?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他抱住太子妃,声音低下去:“你说我太心软也好,说我傻也好,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只是……”
他握住她的手,终于露出一点脆弱更兼茫然的神色:“对不起。若真有那一天,你跟着我,怕是要受牵连。”
反握住他的手,太子妃泪流满面,却笑了。
还能怎么办呢?还可以怎么办呢?她哪里有选择。
最终答:“殿下,臣妾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若真能为了皇位放弃父亲,那你就不是你了。去吧,无论如何,臣都支持你。”
翌日,颜郜懿照例入宫。守在殿外的太监见他来,连忙行礼。颜郜懿却摆手:“本宫进去看看官家。”
许是天气的缘故,寝殿都格外昏沉,官家躺在龙床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枯灯将要燃尽,握住父亲枯瘦的手,只道:“贤王献了解药,我已经让太医反复查验,确认无毒之后,我再亲自服侍您用药。您一定要醒过来。”
说完,他放下官家的手,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许久没有起身。
——
如同做过长久而混沌的梦境,醒来时记忆却一无所有。应是深夜,屋中灯火明灭,李宿侧头看到谢相呴更显憔悴的睡颜。
他静静趴在榻边守候,发丝垂在脸庞两侧,很乖的模样,只是眼睫却不舒展,恍若十分不安稳。
伸手想要将谢相呴抱到榻上,头部却再度传来一阵刺痛,如同被长针贯穿脑髓,不知何因,也无法抑制,他在昏迷前就是这样的感受,是被人下毒暗算,还是?
……
谢相呴睁眼时,天光大亮。他艰难地抬起头,却发觉有些不对。
他竟然不是靠在塌下,而是睡进了李宿怀里。连忙抬头看李宿状态,却见他依然闭着眼睛,根本不记得自己何时钻到他这里了,谢相呴便像半夜害怕时那样摇他肩膀,唤:“郎君,郎君。你是不是醒了?”
李宿却没有丝毫回应,只有原先搭在谢相呴腰上的手缓缓滑开。
但这已足以证明昨夜他醒来过,甚至还有所动作。谢相呴重新缩回他怀里,贪恋地蹭着他的脖颈。为什么他夜里睡得那么沉,连李宿醒来都不曾察觉?恐惧依旧没有消退,心内又酸涩难言,无比眷恋。
天地间他唯独剩下他,也只有他可以令自己全然倚靠依赖。他甚至有些固执地再次抬起李宿的手,要他再次搭住自己的腰身,也恍若平常。
再抬起头,与李宿面对面紧贴着,鼻尖相抵,察觉到他的呼吸,才算彻底安稳。
他从不吝啬于说那些甜言蜜语情话,可是仿佛怎样都还没有对李宿说够。若是李宿昏迷,他多想也与他合为一体,共同沉眠。
稍后,谢相呴终于不舍地从他怀里退出来,再次叫医师来诊脉,同时询问安都动向。
宜州到底远些,消息没有这么快到达,楼宇道,“太子已经加派人手保护贤王夫妻,今日新来的消息,宫里已经在试药了。”
看来一切真如李宿所预料的方向,往最坏的一处奔流。谢相呴紧皱眉头,不住思索。
现在许多臣子都还是观望状态,而且都偏向保皇,若是官家醒来,朝局便算稳定下来,他们没有什么机会再进入安都。
何况李宿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若说从前因北狄古兀之故,颜氏不能追究,如今却不是了。李宿如今的状态,更不再适合做这些事情。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减少李宿的损失,使得他的站位更加灵活,更趋近于安全?
思忖片刻,谢相呴眷恋不舍地望向内间。
医师说李宿仍需修养,期间醒来又晕睡,或许是头疼之症不曾缓解。而谢相呴实在不放心外面的医师针灸,便召人从明州出发,想来今晚就能到达宜州,希望能减轻李宿的痛疼。
而幸英勋也会一齐到,届时他也可以放心了……但,时间真的还够吗?
由于过后,谢相呴还是道:“备好车马,我要回安都一趟。”
……
不出十日,官家醒来的消息传开,许是为了稳定人心,帝王没有休养太久,而是直接照例上朝。
朝会上,官家正式册立颜郜懿为太子,加封公主镇国一号,封赏幸英勋、童皓、覃勉等一干臣子,并不计前嫌,追封贵妃为孝惠皇后,追封废太子为庄威太子,此番宽恕,尽显帝心仁德宽厚,朝臣皆是感叹不已。所以下旨抄没冯家,举家流放千里的旨意,便没那么引人注意了。
此外,官家再次派人前去古兀议和,明明加赏了幸英勋的官爵,却对强夺塔儿州的昭武将军及北军众人无甚封赏,倒叫其中态度更显暧昧。
下朝之后,官家出神地望着栏杆外的天色,却再听不到一声鸟鸣。此番他老了许多,整个人的精神恍若迅速褪下,似乎就快只剩一具空壳。
内侍与一旁随侍的应逍之眼神交过后,方才行礼:“官家,明侯夫人求见。”
“只有他一人吗?”官家问,“幸守夷没有来。”
内侍一时有些无措,想官家真是老了。只有应逍之还敢说话:“回官家,幸守夷不曾到安都来。”
他们也看不清楚官家的神情,更猜不透他的心情,直到官家微微颔首,“便召他进殿吧。”方才松一口气。
……
似乎也更加警惕,就连皇室御用的香料都不再点燃。屋中没有什么气息,谢相呴居于下首,并不抬头,只听官家问:“先前幸守夷为你求了仙草,如今看来,效果倒是不错。”
谢相呴答,“夫君呵护,其实并没有那样严重,让官家见笑了。”
看来官家几乎已经将他昏迷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摸清。不由提起一丝警惕。
“你们夫妇伉俪情深,不枉朕赐婚。”官家又道,“只是怎么还没有举行昏礼,他便风风火火去打塔儿州?朕如今也不知该如何封赏他才好,此事便暂且搁置了。”
“回官家,外子同样挂心远在西北的父亲,想为他分担边境重压,更想尽快换得大齐边境和平,顺利与古兀议和。”谢相呴诚挚道,“官家待我们夫妇不薄,本也是为臣子的分内事,不该再奢求什么,只是还有一事,臣是不得不求官家圣谕了。”
官家问,“哦?但说无妨。”他心中已十分清明,若是以子嗣做文章,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斩草除根,哪怕元气大伤,哪怕借用外族势力。幸守夷当年连那些狂悖之事都能做出,没有子嗣于他而言算些什么?他远远不同于他的义父幸景彰。
只看他们舍不舍得交出兵权了。
谢相呴却道,“其他全无所求,只是家中妹妹从戎数年,终身大事一直不曾定下,多年来朝中文臣议论纷纷,夫君又常年操劳,实在是扛不住北地严寒,如今已经病倒。”
这倒令官家有些诧异,“竟有此事。”
“是。”谢相呴深深磕头,声音清晰:“其实她已有意中人,但洪家到底清流,且文武如今依旧不通婚,更何况朝中人对妹妹还有许多偏见。所以臣斗胆想请官家为她与洪家儿郎赐婚,让他们夫妇二人共守北地,若官家不弃,我与夫君愿意前往西南,继续为大齐与官家镇守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