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谢相呴道:“那当然是呀。”
可是你俩现在都还没名没分的。到底很委屈。谢珩羽只努努嘴,“这饭菜做得挺不错。”又问:“你就吃这么点啊?小叔,不知道还以为我败坏了你胃口。”
谢相呴好笑,语气还是温和:“我看到你做的那些事,确实气得都吃不下东西了。原先还好好的,怎么就这么不听你爹娘的话。”
不想谢珩羽却是沉默一阵,半晌才抬起眼,声音却不似从前一样亮,反而沉闷:“小叔,你觉得什么算自由呢?”
谢相呴微微挑眉,却也沉默了一阵,才答:“……也许是。不知悦生,不知恶死。翛然而往,翛然而来。”
谢珩羽却道:“我以为是不拘一切。世间百千规矩,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怎样都不得解脱。”
惊诧于他这样的想法,谢相呴微微凝眸,不想谢珩羽又说,“唯有凌驾众生之上,才能无拘无束。陈朝都有女帝登基,那——”
“好了。”谢相呴打断他。眉心猛蹙。
他隐约猜到为何公主已管不住谢珩羽了。多年来深受官家宠爱,或许他小小年纪,却已看透许多,不愿再做郡王。但公主却未必这样想,她没有这样的想法。
谢珩羽也自觉自己的确说的太过,加之他是小叔教大的,天生有些怕他,自然乖乖噤声。
谢相呴才又轻声道:“……你先将心静下来,有些事此后才说,不要声张,不许表露,明白了吗?就连你叔夫也不准提及。”
“好。”谢珩羽方才颔首。
饭毕,谢相呴要亲自送谢珩羽去校场寻楚蔚威授课。两人并肩走出暖阁,谢珩羽还在回味,咂咂嘴道:“小叔,明日若还有蟹酿橙……”
他话未说完,脚步猛地顿住,扫向一侧。
一个穿着旧军服、身形并不算太高的身影,正慌慌张张地将什么东西往怀里塞,一面慌张往旁侧走。
“站住!”
谢珩羽一声喊,那人忙停住步伐,打眼看去,竟然也是个少年,此人身量偏瘦,脸也埋得很低,局促地背在身后,动也不敢动。
“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谢珩羽上前两步,狐假狐威,“手里藏的什么?拿出来!”
那少年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
谢相呴也缓步走近,此人出现在中军附近已是不妥,此刻的慌张更是可疑。
“既是我北军兵士,为何问话不答?你怀里所藏何物,拿出来看看。”
他的声音倒是不疾不徐,却自有威仪,倒比谢珩羽管用,少年只得缓缓交出一本小册子。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机密。”谢珩羽一把夺过,快速翻开那册子,递到谢相呴面前,自己也凑过去一起看。
只见册子内页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着些东西,竟叫他愣住。
……初七,午膳,将军动炙羊肉三筷,夫人未动。晚膳,鱼脍夫人尝一口,蹙眉……初八,午膳,菘菜,夫人略尝。注:夫人在时,此菜只能见菜心。将军在须上菜叶,否则发问。
初九,晚膳羊肋,将军食尽。
初十,花雕鸡、羊汤、烤兔、炒蟹、菘菜,杏酪,夫人不满。师父扣军饷一百文。注:不能再有此搭配,须记。
……
今日,蟹酿橙,夫人目露悦色,然进不多……
这都什么啊!谢珩羽看着看着,不由慢了起来,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他抬头看向那面红耳赤,又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少年,好笑又好奇:“你记这些做什么?你是哪个营的?上峰是谁?”
少年沉默片刻,还是嗫嚅道:“小人是营田所下新补的杂役,归涂芋涂管事管,不是细作,真的不是!”
谢珩羽自然不认识这号人,谢相呴却若有所思。
营田所主管钱和光养伤,下面几个管事各自负责一摊,涂芋此人他有些印象,颇为油滑,管着后厨采买和一部分杂役,平日他们的饮食也是此人管着。
“涂芋叫你记的?”谢相呴问,语气缓和了些。
少年连忙摇头,又点头,到底语无伦次:“……回夫人,其实各个将领的饮食胃口,我们都要记的。”只是要以将军夫人为主,其余将领为次,师父说人在军中,哪位上峰都不能疏忽,都要尽全力伺候到位,所以关于这些,他们都有专门的小册子记录,互相流传。少年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小人知错了,求夫人饶恕。”
谢相呴没笑。再细细看去,其实日期与菜色甚至动筷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能看出记录者观察得很细。
他心中一时滋味复杂,居然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他和李宿的一饮一食,原来也被人如此挂心,甚至成了旁人需要琢磨的差事,还要叫人为此受到惩罚,被克扣军饷。
他倒没什么,早过惯了这样的日子,只是习以为常,从没想过目睹到事实。只是不知若李宿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会不会不快。
“你叫什么名字?”谢相呴合上册子,问道。
“回夫人,小人叫……”似乎羞于启齿,犹豫一阵,少年才回答:“黄耳。”
谢相呴愣住。
谢珩羽却是先笑出声:“哈哈?如何得了这样一个名字!”哪有人给取狗的名字的啊?
少年头垂得更低,没有回话,谢相呴却问:“你从前是不是在荥阳?”
少年微微一怔,连忙颔首:“小人是荥阳人。”
难怪。细细看去,面前的少年的确有些面熟,只是见过的人太多,实在想不起他小时的样子。谢相呴扫了谢珩羽一眼,谢珩羽立刻停了笑声,试探性望着小叔。谢相呴才说:“你不记得了?之前你在谢家,”思虑了一瞬,并没有说出种种旧事,他只继续提醒:“应当是见过我和将军的。”
随他言语,黄耳似乎也费力思考起来,又小心翼翼抬起眼睛看着谢相呴,似乎在认真辨认,半晌才呆呆点了头:“小人才想起来。”
他看到这孩子,就像当年看到李宿一样,都是小小一个人,很可怜,激得心内柔软一片。也许真的年龄渐长,不过二十来岁,已有了怜惜小辈的心思,是以不免多了些关切。谢相呴温声道:“你不必这样怕,我也不会因此责罚你。只是你何时到了霸州,又从军了?”
黄耳答:“前两年染了痄腮,怕过给二位少爷,便将我,呃,送了出来,遇到师父到邢州上任,好心将我带入了北军中。”
他说的还算克制,但也不难想其实是被谢家赶了出来。谢珩羽面上也有些疑惑,谢相呴却没由他发问,只道:“既然这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只是没想过改个名字么?”他看黄耳其实对自己的名字颇为难以启齿,这也却是不是个……唉。
黄耳耳朵一红,小声答:“我是想取个正经名字,但是师父也说他不会起名字。”
谢相呴便问:“你若不嫌弃,我再给你起一个,如何?”
黄耳面上诧异与惊喜难掩,却更多不可置信:“我怎么会嫌弃,只是真的可以吗?”
谢相呴道:“自然。”
不想此时谢珩羽却不情愿了,嚷道:“为什么?小叔都没有给我取名字,怎么就给别人取,我不准。”
到底自家侄子,谢相呴还乐意哄他一哄:“你什么都是我教的,我给他取个名字,你有什么好发牢骚的?小玉儿,你的脾气该收一收。”
谢珩羽还是不愿:“他同你也没什么关系,我与你是什么关系?我不要嘛!”
听得两人说话,黄耳也有些窘迫,忙说,“小人本就卑微,不值得夫人费神起名,不如算了?”
见此言一处,谢相呴脸色变得微妙,谢珩羽也不想扫兴,脸色虽不好看,但还是抢声,“什么算了?别说什么卑微不卑微的,你没读过书被诓了而已。我小叔一言既出,自然驷马难追,不如我来给你取一个名字。”
谢相呴听他说话还勉强像个样子,仍是蹙眉:“你张口就来,至少先让人家听听愿不愿意。”
谢珩羽兀自憋着气,嘀咕:“我怎么就不行?”却是脱口而出:“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鸣谦贞吉,中心得也。劳谦君子,万民服也。”又转向黄耳,“施平、自牧、鸣谦、贞吉,劳谦。这五个名字,你喜欢哪个?”
说罢,心里暗喜,想这五个都没有他的名字好听。嘿嘿。
黄耳面上迷茫,谢相呴好笑,“既然取名,大多寄愿。只要占了些不好意思的字还是都不要,我看自牧、劳谦二字便算了。人生一世,何必如此自囚,劳苦?”又同他解释:“施平意为然后取长补短,以求平均。鸣谦自然是谦虚美名流传,与你倒也符合,贞吉则意为固守中正,你再想想?或者我再为你拟几个。”
等他话说完,黄耳方才恍然大悟,谢珩羽更加不快,不动声色向前了些,刻意隔在黄耳和谢相呴中间。唉,他小叔就是太善良了,对别人总是那么好。
黄耳摇头:“小人喜欢施平这个名字。多谢夫人。”说罢退后两步,极其认真地行礼。
总算完了,还是没有自己好听嘛。谢珩羽颔首:“黄施平这个名字也不错,你叫人带你去改了户籍和名册罢。”
黄耳却很轻微地笑了笑,竟然说:“其实小人原本姓李。黄耳是先前主人家取的名字。”
……
一阵风吹过,也许吹得天上云卷云散,总之吹得地上尘埃起落。
“小叔?”谢珩羽见他忽然出神,问:“怎么了?”
“没什么,”谢相呴又停了一会儿,而后将黄耳扶起,终是轻轻一笑:“只是觉得,好巧啊。”
第212章
这几日都不见太阳,天色总是阴沉。
楚蔚威单手持一柄未开刃的练习长剑,站在场中,带领着十步外的谢珩羽一遍遍重复着最简易的刺撩格三个动作。他左臂的绷带仍未拆,动作间难免滞涩,但身姿依旧稳如青松。
谢珩羽额上已见汗,后背衣衫也湿了一片,却咬着牙强行跟着他的动作,没有停下。又一式刺出,力道用老,脚下不免虚浮。楚蔚威便顺势收势,手中剑鞘一点,直接敲在他手腕内侧。
“腕沉,肩松。力从地起,贯于臂,达于尖。不是用手臂去推剑。”楚蔚威的声音平静无波,明明和谢珩羽练的时间一样,不见丝毫累:“郡王请再来。”
谢珩羽喘了口气,重新摆好架势。
楚蔚威看着年轻,但是教得很严也细,小错误都不放过。练了小半个时辰,楚蔚威才终于停下,示意他到一旁石墩上坐下休息。
谢珩羽揉着酸麻的手臂,从来没吃过这等苦楚,十分不适应。楚蔚威目光则望着远处正在集结操练、明显是为黑石寨之战做准备的几队士卒,几分悠远。谢珩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偷眼瞧瞧他吊着的左臂,“你是不是不能去打黑石寨了?”
楚蔚威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只淡淡答:“回郡王,军令如此。”
“是因为你受伤了吧。”谢珩羽自然能听出他话里隐藏的黯然,凑过去惹他:“不要不开心嘛,”他又笑:“等我回安都了,一定跟我娘还有外公说好话,让他们给你加官进爵。”
楚蔚威却是拒绝,“郡王言重,末将职责所在。”
谢珩羽见他不领情,也不强求,兀自坐到一边念叨:“不知道叔夫什么时候可以把黑石寨打下来,其实我的静水剑、白马都还在黑石寨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拿去倒卖了,那可是外公送我的。”
楚蔚威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剑是利器,马是伙伴。丢了可惜。”说罢已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歇够了。今日加练步法,请郡王绕场五十周,注意调息与重心转换。”
谢珩羽心内哀叹一声,面上却也麻利地跳起来,认命地开始绕着校场跑圈。楚蔚威站在场边看着,目光偶尔掠过自己受伤的左臂,又投向远方烟尘微起的营地方向。
——
谢相呴带着两名侍女,提着几色滋补药材和一只精巧的锦盒,踏进了还有些许血腥气与炭火味混杂的屋内。
韦氏正半靠在榻上,头上包着布巾,脸色略显苍白,精神却还好。见谢相呴进来,她忙要起身,被谢相呴出声阻拦:“快躺着,莫要动,仔细吹了风。”
“劳夫人亲自前来,实在折煞。”韦氏声音还算清晰,已恢复了力气。
“舒指挥使为国效力,你为他生儿育女,我来看望是应当的。”谢相呴温声道,目光已落在一旁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睡得正香的小小婴儿身上,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孩子可好?取名了么?”
“母女平安。名字还没定,等舒青回来再商量。”韦氏笑道,示意乳母将孩子抱给谢相呴看。
谢相呴小心翼翼地接过,动作有些生疏,他其实根本就没怎么抱过婴儿,只能尽力让动作柔缓,避免惊到孩子。
低头看着那红扑扑的小脸,婴儿无意识地咂了咂嘴,混合着奶香的温热扑面而来。他本想用手指去碰,想了想只用手背轻抚她柔嫩的脸颊,也许因为新生的悸动,心中莫名其妙,泛起微酸而柔软的感觉。
近日收到的安都来信,说太子妃也有孕了。东宫有嗣,本是稳固国本,但迟早变作筹码与风波。只是他们所有人都渐渐有了生命的延续,自己与李宿仍然止步于此——
谢相呴略一定神,将孩子送回乳母怀里,又示意侍女将手中锦盒打开,露出里面一把做工精致的金长命锁,锁上錾着平安康宁四字,下面坠着数颗小金铃,晃动时声音清脆。
“一点心意,给孩子戴着玩。盼她无病无灾,平安长大。”谢相呴将长命锁放入襁褓边。这金锁用料,正是来自舒青当初送来的。
韦氏是聪明人,心中隐约明白了七八分,眼眶微热,连声道谢:“夫人太费心了!这……这怎么当得起。”
“当得起。”谢相呴见乳母已经抱稳孩子,重新坐下,“你们夫妇都辛苦了。望你好好休养,缺短什么,尽管让人来暖阁说。”他尽量掩去不足为人道的萎靡,声音更温和些,“有了孩子,家就更像家了。舒青想必也高兴。”
韦氏用力点头,笑容明朗:“是,他虽还没见着孩子,但差人来递信,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也只盼他平平安安,早日回来看看闺女。”
舒青的确还叫人放心,自那日之后,和吴月钢之间的来往都会上报,谢相呴对此人其实满意。
又说了些闲话,谢相呴才起身告辞。不想刚一出门,却见院外一个高大身影,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正等待着他,也不知等了多久。
李宿转过身来,谢相呴明确是他,不由加快步伐,毕竟光天化日之下,又不好直接扑进他怀里,好在李宿握住他手,顺势牵上,并肩走了两步,又直接将他揽入怀中。
谢相呴才心满意足:“怎么想到来接我。”
“明日攻打黑石寨,我要亲自去。”李宿道:“天寒地冻,你就不要再动。”
谢相呴轻笑:“是来向我请罪了。”
李宿捏他的手,“你再不爱惜自己,我也要问你的罪。”
“我好得很。”李宿要亲自去攻打黑石寨倒在意料之中,只是谢相呴不服他的话,才如此回话。由他扶着上了马车,李宿随后在他身边坐下。谢相呴故意不去黏他,却听李宿继续问:“你给一个小兵取了名字?”
“什么小兵。”谢相呴终于回身看他,才出声解释:“人原先在荥阳谢家。和你小时候有几分像,我看他多可怜的一个人。”
李宿侧脸。
谢相呴与他对看片刻,才幽幽叹气,终于将近日想法道出:“……我们真的不能有孩子吗?我总还想找医师看看。”
果不其然,李宿还是如之前哄他那样抱他,谢相呴顺势由他抵着自己发顶,又想到方才所见的婴孩,不免更加心酸。李宿只在他鬓边亲了亲,却道:“我不想要孩子。”
就算他们能有孩子,他也不想要。他不想要谢相呴本就孱弱的身体再去承担极端的风险,不想谢相呴再有一点差池。况且所谓血脉受尽世缚,他无需用一个生命去延续他与谢相呴的情谊,若能存心,自有百世。就算没有,又有何妨?
谢相呴仰头看他,李宿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哄慰:“你要问原因。人间已让我疲惫,若我们真有孩子,我不想让它遭受,更不想令它厌烦。”
谢相呴好笑:“你胡说。”你分明还在攀登。你分明从来没有放弃。
他也知道李宿的心思,无非不想叫他觉得这不是一件憾事,可要说这样哀倦的话,让他反觉得心疼。也伸手捧住李宿的脸,不再言语。
他手上的香气隐约飘到鼻尖,熟悉而芬芳,李宿轻轻闭上眼睛感受,“我本想等我们年至而立,便如义父一样收养,将钱财分散,四处置产,多行善举,施恩于人,或能求来安稳。然而古来臣子,晚景凄凉者不在少数,前路不定……命运不能定,也不由它定。亲亲明白我的心意和抱负。”
昔年许愿,今日看来仍然很遥远。会否成就?会否真有现于人间的一天?其实他也十分茫然。
但既已身在此道中,唯有终日乾乾,持之以恒。此兴若未谐,此心终不歇。
二人的手已在悄无声息时紧扣。
想到李宿这样的时刻,却唯独只能、也只会与自己分享。静水起涟漪,滴落心间,而后化作细流,涌落不停,心扉自然也为之打开。谢相呴答:“不比郎君鸿鹄之志。我只想与你携手并肩。”
或天涯海角,或高山低谷,楼阁平野,朝堂人世。我要尽我所能,如藤蔓,如流云,似风,似刀柄。紧随着你。
他笑问:“此种心境追求,是否卑辱?”
李宿却说:“既然比肩,是义气相投的同道中人。何谈高低卑辱。其实你愿认同我,是因亲亲也有此志。”说到此处,大抵与谢相呴心中感受相同。百炼钢都做绕指柔,一塌糊涂,却也心甘情愿,沦为此间败臣。
轻轻笑了,低头吻谢相呴唇,抵磨间情人耳语,“只是我太荣幸,在亲亲心中占位更多。”
谢相呴自然应他甜言蜜语,软倒在他臂弯间:“亲亲心共一石,郎君独得九斗。”
李宿紧追不放,低头要继续亲他,谢相呴捂住自己的脸阻拦,只留出指缝看他,毫不客气鼓动他:“我也要听你说,你说嘛。”
李宿明知故问,“说什么?”
谢相呴轻轻瞪他,两只眼睛隐在纤细的手指间,难得这么圆溜溜的,煞是可爱。
李宿哪里拿他有办法,只能握着他手腕轻轻拿开,这时就好像举着爪子一样,呆呆的。才说,“郎君心共一石,亲亲独得……”谢相呴提醒:“我有八斗就够啦。”说七斗会伤他心的,但愿李宿这时不要那么不解风情地实话实说。
李宿却道:“九斗九升。”
谢相呴一时惊讶,而后甜蜜不已,这时才缓缓放下手:“……人家哪有占这么多。”不过他愿意对自己说这些,也已十分满足。
李宿只静静搂着他,不再说话。
已付十分心,犹嗔问郎君。
第213章
黑云沉沉,但无人盼望下雨,直到号角声划破寂静,风吹更狂,芦苇乱摇。
“放!”
幸英勋一声令下,数百支浸透火油的箭拖着滚滚浓烟,飞撩入芦苇丛,也在同时,蹲守在前方的将士数十个点燃的硫烟桶掷出。
芦苇遇火即燃,北风一催,火势便立刻腾起数丈,瞬间连成一片跃动火海。
幸英勋退开几步,隐入遮掩中。而浓密呛人的黑烟连同迅速燃现的芦苇灰被风裹住,翻滚着向黑石寨扑去。
“起火了!官军放火了!”黑石寨墙上响起一片带着惊慌的呼喊。
头目立刻呵斥:“慌什么!按计划行事。快,泼湿寨墙!注意烟里!”
张伦站在堡顶,也看着迅速蔓延的火线和扑面而来的浓烟。果然来了,声势不小。他挥手:“传令,东南、西北守军,给老子瞪大眼睛!火是幌子,人要来了!”
……
幸英勋疾步退回数百步的营帐,向李宿禀报:“火已经烧起来了。”
路多一笑,也上前禀报,满脸喜意盖过疲色,“将军,旧渠作业昨夜子时也已全部完成。共拓宽三个引水口,均做了伪装。渠内积水及泥浆正按估算速度,缓慢渗向预定滩地。方才探子回报,滩地表面尚无明显变化,但一脚踩下,已能感到泥浆松软。”
李宿颔首,目光投向石慎。
小小黑石寨竟引得主帅亲征,将士们自然士气大增,石慎精神也更足,会意:“潜入旧渠的工兵小队已撤回,痕迹清理完毕。东南角水闸附近,匪徒巡逻如常,未见增兵,但其暗桩位置略有调整,更集中于墙根裂隙处,显然有所警觉。西北硬滩地外围,瞭望哨增加了一倍。”
舒青立即补充:“禀将军,佯攻部队亦已熟悉路线和节奏,接战即猛,示敌必破之势,一旦敌援将至,则依计伴作受挫后撤,引其追击或固守。”
夏乘语调沉稳,“预备队随时可动,已分派游骑封锁各条次要水道出口,以防小股溃散。”
“好。”李宿站起身,“按既定方略行事。巳时初已点火,张伦必定缓势。巳时二刻,东南、西北佯攻发动。巳时三刻,待敌调动确认,主力由旧渠方向出击。”他下第一轮指定:“迫降为上,溃散次之,顽抗者不必留情。”
“遵令!”
众将领命而出,各自奔向战位。
——
巳时二刻。
浓烟最盛之时,黑石寨东南角水闸外和西北硬滩地方向,同时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
舒青率部在东南,士兵以盾牌护身,冒着寨墙上零星射下的箭矢,同声传号,推动临时赶制的简易木排,强渡水道、直扑墙根,攻势猛烈,箭矢如雨点般向寨墙渐渐倾泻。
幸英勋则领兵靖安军,在西北滩地外围纵马奔腾,扬起漫天尘土,不断向寨墙方向抛射火箭,骑兵呼啸来去,声势骇人。
寨中匪众顿时紧张起来。果然如老大所料!火攻之后,官军主力的确试图从这两个预设的薄弱点突破!
“顶住。给老子顶住!”张伦在堡顶看得分明,官军攻势看似凶猛,但东南水道障碍重重,推进不易,西北滩地看似平坦,却无遮无掩,正是弓弩的活靶子。
想到此处,他心中却并未平静,更多是警惕。
不对劲。以幸守夷的才能,真的会暴露得这么明显吗?
还是他真的太过张狂,觉得这只是一个小小寨子,以他数万雄师,可以轻易踏破?
张伦想不明白,只能认真扫过眼下的战场。
“大哥!东南边官军攻得凶,好像要凿墙!”
“西北边骑兵在集结,可能要冲滩了!”
接连传来的急报让张伦心头越发不安,他分派在两处的都是寨中精锐,若真是主攻方向,压力必然巨大。是继续坚守,还是……?
——
巳时三刻整。
混战持续太久,火烟四起,黑石寨东北方向的芦苇丛深处,突然爆发出比东南西北两处更加密集的冲锋号角与战吼。
头目一惊,连忙向那一方望去,只见被烟雾略微遮掩的旧渠方向,无数玄甲身影从芦苇荡中汹涌而出,这么突然,沉默如洪水。
他们并未乘船,而是直接涉水,另一部分人则沿着旧渠边缘的高地疾奔,队形严整,速度飞快地直奔寨墙而去。
幸守夷竟然亲率主力,于此亮剑!
“东北!是东北!”寨墙上瞭望的匪徒尖叫到彻底嘶哑,绝望不已。
来了!
张伦霍然转头,望向东北。旧渠?那片废渠?
几个距离较近的匪徒自是试图阻截,可是刚踏上去,脚踝立刻陷进突然变得松软的泥里,踉跄扑倒,转眼被北军的玄甲淹没。
“地是软的!”凄厉的喊叫在震天的杀声中竟然如此微弱,又被快速淹没。
旧渠高而硬,被他们忽略了。滩地实变虚,他们也被算计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火竟然是幌子,东南西北的猛攻只是为了吸住黑石寨的主力,谁想真正致命的重剑早已悄无声息地悬在他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此刻轰然砸下,雷霆灌顶!
“回防!所有人!去东北!堵住缺口!”张伦的吼声炸裂,他自己都未察觉到如今已是何等惊怒。
然而,东南西北两处,舒青和幸英勋所部的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疯狂,他们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了当面之敌。寨中本就有限人手被彻底钉死在两翼,寸步难移。
前不能敌,后不能退。
偏偏又在此间,北军前锋已趁机从高处攻入。云梯架起,悍卒登城,刀光瞬间在墙头泼洒开来。何等惨烈?
张伦目眦欲裂,再顾不得指挥,朴刀在手,对身边最后几十个绝对心腹咆哮道:“上!把官军的爪子砍下来!”
……
旧渠边的土坡上,李宿静静看着张伦那魁梧的身影在寨中移动,看着他在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左冲右突。
然后他侧过头,对一直跟在身侧的路多,平淡地下达了另一道命令:“路多。”
“末将在!”
“传令后军,将剩余火油、硫烟,全部用上。不再顾虑防火带。”
路多闻言有些诧异,李宿的目光则掠过黑石寨那些以木石混合搭建的屋舍、仓房,最终落在石堡上,“我要黑石寨从现在起四面皆火。我要他们再无退路,他彻底臣服!”
路多悚然一惊,随即战栗般的兴奋直直冲上头顶,眼中闪出亢奋精光,宛同饿狼。
他们不仅要打赢,还要把黑面狼和剩下匪徒的胆气和侥幸,连同他们藏身的巢穴,一把火烧个干净!他毫不迟疑,抱拳厉喝:“末将得令!”
路多打马绕行,立刻撤退到后方,再绕行到靖安军、破敌军一侧,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递下去。
早已待命的北军后队立刻行动起来,夏乘得令后,也不再刻意控制方向和规模的火箭等物,被立刻投射向黑石寨内部,目标不再是外围芦苇,而是寨中的房屋、堆积的物资、一切可以燃烧的物件。
刹那间,黑石寨内部多处腾起新的火头,浓烟不再仅仅来自外部,更从寨子内部滚滚冒出。
屋舍噼啪燃烧,仓房里不知堆积了什么,爆出更大的火光。
匪徒们本就已经被打击到头的士气,在看到家园内部也开始起火时,彻底崩溃。耳边好像只剩下救火声?哭喊声?还是绝望的咒骂声,与战场上的厮杀声混作一团。
张伦刚带人冲到东北墙段附近,就看到侧面不远处一座棚屋也轰然烧塌,火星溅到邻近的屋舍。炽热滚烫,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大哥!寨子里也起火了!”
“他们在烧我们的窝!”
手下弟兄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无法抑制。前后皆敌,内外皆火。这不是战败,这是要被活活烧死困死。窝都没有了,如何能不让人绝望?
张伦挥刀砍翻一个刚爬上墙头的北军士卒,血溅了一脸,却感觉不到丝毫畅快,只有透骨的冰冷。他抬头,目光再次穿越一切,死死盯住旧渠方向那个始终未动,却操纵着一切的身影。
不仅要在战场上击败他,还要从根基上摧毁他,烧掉黑石寨最后的屏障和侥幸,让他和这一群匪众无路可走。
逼迫冷酷且精准,不留余地。
……
“啊——!”
困兽绝叫,再也无法冲向敌人,只能将无处发泄的暴怒和绝望,倾注在手中的朴刀上,向着至关重要的云梯猛掷过去。
他用尽全力的一击,云梯应声而断,几名北军坠下。
但也无力回天,阻挡不了大势。更多的北军正从其他云梯和刚控制的墙段涌上。身后的寨内,火势在蔓延,弟兄们仍旧在惨叫。
兵临寨下,李宿看到那柄掷出的刀。他驾马向前走了几步,彻底离开了土坡的遮掩,身影如松,不可动摇。玄甲在跃动的火光下威风凛凛,势不可挡。
他才是横绝扫荡的主宰。
他才是翻云覆雨的大势。
依张伦估算,此次北军也不过只调拨千人,却能将他这样一个依着地势的大寨打得节节败退,若先前还托着口不甘心,如今呢?
张伦见状,认命般闭上眼睛,而后终于缓缓在堡上跪下。
李宿见状,抬起手,止住了弩手下一轮的齐射,也示意攀城的士卒稍缓攻势。
风卷火舌,呼呼咆哮。浓烟蔽日。
东北墙段上,残存的匪徒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他们已经跪下的寨主,再望向那片正在吞噬他们家园的火海,又望向下方那支沉默如山的北军。
退路已绝,生机只在马上人一念之间。
幸守夷就在那里等待着。
张伦终于举手,大喊:“我降!”他的声音阵阵传下:“我降!”
穿过风声火啸,声音落在众人耳中。
“开寨门——”
张伦又咬牙喊。字字重若千钧,却尘埃落定、再也无力挣扎。
东北方的寨门,浑身烟灰血污的的匪徒愣了片刻,才在同伴的推搡下,踉跄着上前,费力地挪开顶门的粗木,推开寨门。
门开处,烟尘漫卷。
李宿这才轻轻一夹马腹,横绝并未出鞘,只是随着他平稳前行,在鞍侧磕碰。
直至驭马行入黑石寨,尘埃落地。
第214章
黑石寨死伤惨重,盘点之后,所剩人数竟然不过百。
李宿却未下令处决他们,但也并未放过他们,而是记了名册,通通关入地牢,换下一身战甲,才去见谢相呴。
暖阁里又飘着栀子花香,在外都隐隐嗅到,还听到隐约的乐声。
李宿静听片刻,才步入其中,暖意融融,芬芳更甚,却不至于过于馥郁而使人烦闷,十分怡人。又听到谢相呴柔和的声音:“三弦音厚而通透,万壑松风指下流如是。”说罢,一阵流畅的乐声。
又徐徐道,“琵琶刚柔并济,所谓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又是一阵琵琶音,天籁一般。
李宿缓缓停住步伐,站在屏风一侧看着谢相呴,谢相呴自是没有注意到他,放了琵琶,又从侍女手里抱起个什么他不认识的乐器,“阮温润敦厚,非琴不是筝,摇珮玉琤琤。”
这回的声音也与前面两种不同,谢相呴不过随手一弹,亦是行云流水,纤纤十指如玉如柔荑,李宿不由鼓掌,方才走入屏风后:“好。”
谢相呴方才注意到他,笑眼看过去,一面起身上前,又问,“何时来的?”
“不过两阵乐声,”握住他手后,李宿方才看向坐在下位的两个少年,谢珩羽褪去锦衣华服,一身朴素常服,倒也清爽俊逸,主动问好:“叔夫好。”
旁边那个则更加简朴,相貌比之谢珩羽则平常些,倒也不错,小杨树一样,连忙行礼:“见过将军。”
李宿应一声,手掌略拍谢珩羽肩头以表亲近,看过另一个少年,“这便是施平?”
“小人正是。”李施平又一行礼。
“不必多礼。”李宿留了个印象,才转过身去,不动声色捏捏谢相呴的手掌,谢相呴开口:“黑石寨打得很好吧?你心情这样好。”
李宿答,“我是想到要上老师的课,心情才能好。”
将谢相呴带回座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老师不妨也多教一个学生。”
“他两人年纪小,就免了,”谢相呴摆架子,眉眼得意,向李宿伸手:“既然叫了老师,我的拜师礼和束脩呢。”
李宿答:“学生家贫。”倒真起来,认认真真给他行了个礼。
谢珩羽努力憋着笑,别过头去,才发觉李施平竟然看着自己,脸上神色平静,只有轻微笑意,先是愣住,而后才轻轻勾唇,回以对方一个笑。
“哼,”谢相呴道,“勉强算你过关。”
才又重新教学生,向三人示意,“阮品宽,最易上手,其次三弦,需要音准,再是琵琶,你们看学阮还是三弦,最后我再教琵琶。”
他今日闲散,教小辈雅乐也是闲情,竟然也渐渐摸索出几分趣味来。末了又拿琵琶弹了一曲梅花引,教谢珩羽和李施平看他的眼神好生崇拜,才放过两个孩子,叫他们走。
自是窝到李宿怀里,同他腻歪:“学到了没有呀。”
李宿搂住他肩,面上神色似懂非懂,“应当会了?”
“你这个坏学生太不认真,老师要罚你。”谢相呴捏他脸颊,又凑上去想啃啃他,却被李宿拦住,“脸上有风沙。”
“你哪有这样多讲究嘛。”谢相呴拂开他手,一口咬了上去。
他既然不嫌弃,李宿便低头更方便他咬,只答,“饶了我罢。”
又细细盯着谢相呴,看得他颇为羞赧,两人才碰了碰唇,谢相呴从他腿上滑下来,站在他面前,“既然打了黑石寨,你总该空闲些吧?近来大家都颇为忙碌,不如寻个时间,叫大家好好玩玩放松。”
李宿颔首,“是有些安排。”
谢相呴以为看穿他心思,拉着他的手微微旋身扭来扭去,“你是不是想带我去温泉呀,路多都老实同我交代了。”李宿已经买了那里的温泉庄子,让人种了很多梅树,只是这时去会不会太早了?梅花还没开呢。
“梅花还没开。”果然,李宿说,“不是这个。”
他搂着谢相呴的腰不准他再扭,“今年你生辰在行军,没有好好庆祝,我要给你补一场。”
谢相呴微微一愣,才低下头去,如此被珍惜相待,心下还是十分受用,“年年都过,有什么好补的。”
“年年都不同,自然要补。”李宿说,“就后日如何,我也要你好好开心。”
“自然都依你。”谢相呴又俯身亲了亲他脸,“谢谢郎君对我这样好。”
李宿只覆住他手,摩挲答,“谢谢有亲亲。”
又是一番亲昵,谢相呴才又问:“你准备如何处置张伦?”
“不急。”李宿说,“先安置他,再用以北狄。”
说到此处,二人相视一笑,谢相呴挑眉,“我也是这样想的。黑石寨剩下的人,不用倒是可惜了。”
……
已是深夜,镇茶山下的宅院灯火犹亮。
皇陵附近倒有不少宗室设买的庄子,只是相比安都繁华,还是略显凄凉,也冷清很多,近几日刮风又下雨,寒意刺骨,已早早烧上了炭火。
身边仅有的一个侍女已经睡了,肖雁荷自己拿着火寸条点火,歘一下燃火,她又伸手拿柴添上,待火烧了一阵,才转身拿过铁钳,将框里的炭烧起。
这会儿外面又刮起风来,灯笼摇摇晃晃吹着,鬼影一样,肖雁荷一人在此,便低头不再看窗外。又等了片刻,拿了棉布将炭盆端起,才缓缓走出灶房。
风吹得她发丝都快散乱,炭上很快浮起飞灰,不得不加快步伐。匆忙到了主屋耳房,见一灯如豆,男人背对她坐在案前,还在看书。
肖雁荷放下炭盆,添上两盏灯,才捡了几块炭塞入暖炉,置好手炉,走到案边,塞到颜寄随袖下,“仔细着凉。”
颜寄随手里仍拿着书,才回头看她。他面上已覆着缠枝面具,只嘴唇和下巴露在外头,语调平静:“你也歇会儿吧。”
“妾身不累。”肖雁荷微微抬眸,看清了颜寄随在看的书,又转身拿件披风拢在他背上,“夜读春秋,夫君有何体悟。”
与她做了三年夫妻,颜寄随自也清楚她的学识,沉默片刻,道:“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
风声猎猎,肖雁荷轻笑一声。她已经侧坐一边,清点家里的财物,年初兄长亲自来看她,实在不忍,给他们送了十两黄金,要她好好过日子……
兄长说,等贤王死后,他们就将她接回家里。
唉。虽有人盯着,并不能过什么安逸闲适的日子,但是,活着不就很好吗?
于是肖雁荷只答:“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既读春秋,不妨再待几春秋。”
竟然这样安慰他吗?好罢。但总算还有一线寄托,十分不甘心。不过此时此刻,能听这样一句话,还不错。颜寄随干脆合上书,“歇息吧。”
肖雁荷便吹熄一盏灯,风声便撞碎窗纸。
不是风!
她来不及反应,已被颜寄随猛地扑倒在地。巨大的声响突兀响起,肖雁荷什么都看不清,几道黑影便飞速切入屋内,刀光映亮她的惊恐。有刺客!
颜寄随已反应过来,将她死死护在身下,手中的书早脱手飞出,砸向最近的刺客。书卷自然被刀刃轻易砍断,生死关头,颜寄随又连忙站起,另一只手连忙抄起案边笔架,格向劈来的刀。
好在笔架是铜的,但立刻变形脱手,震得颜寄随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刺客刀势只是微微一滞,反手再削,直取他脖颈。颜寄随狼狈后仰,刀锋擦着他下颌掠过,面具系绳应声而断,歪斜滑落,露出他已经不堪入目但惨白失色的半张脸。
“殿下!”肖雁荷惊叫一声。
屋外院中此刻才传来怒喝和兵刃交夹声,外面竟然也打起来了!
但屋内的杀机反而更加急促。两名刺客缠住颜寄随,刀光剑影,逼得他左支右绌,仅凭这两年锻炼出来的一点稀薄功夫翻滚躲闪,衣服不断被划破,另一名刺客则径直扑向地上的肖雁荷。
不好——颜寄随眼角余光瞥见,也不知是怎的,目眦欲裂,不顾砍向自己肋间的刀,拧身扑回,用肩背撞开刺向肖雁荷的刺客。
还能怎么办?真情或假意都说不出来,总之他们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还能如何呢?舍弃她自己就能活下来吗?
只是侧肋一立刻凉,随即剧痛炸开。他闷哼出声,本能抓住那刺客持刀的手腕,不料刺客手腕也旋即一翻。
颜寄随只觉得右手小指一轻,随后才是锥心刺骨的剧痛传来。
锥心之痛!他踉跄后退,撞在案几上,断指处鲜血喷涌,溅几滴在肖雁荷脸上。
正在此时,院外打斗的人忽然也扑入小小的耳房内,与这三名刺客缠斗,肖雁荷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推翻了暖炉,一时所有的炭都涌出来,地面遍布火星。
“快走!”肖雁荷嘶声对颜寄随吼,不顾一切地拽住他未受伤的左臂,撞到已被打烂的窗棂。木刺刮过皮肉,两人狼狈不堪地滚落院中,撞得疼得要命。
院中景象更为可怕,尸体横陈,十几人依旧在狠斗,一名黑衣人见到他们,毫不犹豫抽身,提刀追来。
“那边!”一个护卫劈退面前敌人,却为颜寄随指了庄院后侧的小门方向。话音未落,他便被刺客从侧后方捅穿了腰腹,怒目圆睁地倒下。
颜寄随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再不能想。他捂住血流如注的断指处,在肖雁荷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冲向小门。身后脚步声却紧追不舍,惨嚎亦是不停。
小门虚掩,撞开后是漆黑一片的山野。寒风如刀,卷走身上最后一点暖意。他们怎么办?身后庄院里的厮杀声迅速远去,但一道、两道……更多的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般从不同方向追入围拢过来。
是皇兄吗?是吗?
可是竟然已经容许他活了三年,真的会在对他动手吗?再回头看去,那些杀手刀刀见血,毫不留情,能有这个能耐的,这样杀意的,还能有谁?
幸守夷!
又是幸守夷。又是他!这个贱人!这对贱人!
前路是无边黑暗的崎岖山林,身后是索命无常。颜寄随断指处剧痛,好在肖雁荷冰冷的手还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扶持着他。
没有火把,没有方向,只有一片夜色,将他们彻底吞没。
没有人能救他,还有谁能救他?
刺客仍在源源不断敢来,看来是下决心要置他们于死地。山风吹拂,发丝散乱,心如死灰。
颜寄随只看到死境,全然绝望。
第215章
张伦已筋疲力竭,躺在地上便昏睡了过去。
他独自被关在一处牢中,醒来时并不清楚时间过去多久,只是环顾四周,发觉牢房比他所想的要好,竟然有床榻有被褥,还有一方案桌,留一扇天窗放光,再看周围,也是整齐洁净。
“你可醒了。”狱卒将饭食从小窗里塞入,“吃饭吧。”
再去看那饭食,并不算亏待他。张伦不再存什么顾虑,拿过碗认真吃起饭来,风卷残云。他问狱卒,“还有没有?”
狱卒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上面吩咐了要优待,但是从来哪有准犯人吃饱喝足的?想了想道:“我须得问问。”
张伦也不再多话,回到榻上坐下。
他已经尽力一博,纵然这般下场,也算是无愧于心。
“……”张伦才恍然抬起头,来人竟然不是狱卒,而是李宿。他旁边还带了个裹着狐毛轻裘的男人。嘶。记忆顿时涌入脑海。张伦起身。
“是你们。”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两人竟真走到了一起。
李宿立在牢外,此时并未刻意压人,但仍旧寂静无声的强势:“我只再问你一句,如今服不服。”
大势所趋,其实并不再容抗反。张伦答,“心服口服。”况且他也已经想明白,直接问,“要我做什么?”
再见故人,谢相呴心底其实也有些感慨,到此时方开口:“我们会封你做七品武经郎,厚待你。但你会带着黑石寨的残部逃走,并且勾连北狄。”
他已说得这样透彻,张伦自然明了他们的意思:“我与北狄有仇,怕他们不会轻信。”
谢相呴说:“你放心,我已为你想好了计策。”
北狄困于燕州,亦是绝境中,若加以利诱,不难让他们觉得找到同盟。
……
在无尽的跋涉与恐惧中,天光不知何时已变作惨灰。
他们跌跌撞撞爬上山坡,肖雁荷用撕下的衣摆缠紧颜寄随的断指,但早被血浸透,又在寒风里冻得发硬,跑得太急,依旧是锥心之痛。
肖雁荷的发髻彻底散乱,脸上混着烟灰血点,簪子更是早早遗落。
晨露未晞,二人的鞋袜都尽湿,衣裳被荆棘扯得破烂不堪,只肖雁荷始终用单薄的肩膀,奋力架着颜寄随未受伤的左臂,几乎是拖拽着带他往山林深处挪。
身后的追杀并未因天亮而罢手,反而更好搜寻围堵。好几次他们刚藏入岩缝,便听到远处枝叶被拨动的声音。
已是惊弓之鸟,颜寄随的眼前阵阵发黑,失血疲惫,绝望更是灭顶。
他不住念叨:“都是幸守夷……”凭什么?凭什么他已沦落至此,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般躲藏了三年,这两个贱人仍不肯放过?非要赶尽杀绝?
肖雁荷心下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强撑着一口气不叫自己泄露,带着他逃跑。
终于将近山穷水尽,都要见得远处黑影、将要认命时,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抓住了肖雁荷的胳膊!
肖雁荷吓得险些惊叫,被那只手及时掩住。抬眼望去,是一个穿着粗布旧袄、满脸深刻皱纹的老仆。
她认得此人,这老仆常来照顾贤王,应当是旧人。
此时老仆眼神焦急,压着嗓子急促道:“别出声!跟我来!”他力气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两个狼狈不堪的人扯向被荒草半掩的庄院角门。
庄院很小,看似久无人居,庭院长满荒草。
老仆动作快得却不像这般年纪,径直将他们带入正堂后一间堆满杂物的厢房,挪开墙角沉重的米缸,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快下去!把石门放下来!顺着地道一直走,能通到皇陵外围的老排水渠!”他喘息着,将手里一个脏污的火折子塞给肖雁荷,“摸着墙走!快!”
颜寄随此刻哪还有选择的余地,什么都来不及说,被肖雁荷用力一推,率先滑入黑黢黢的洞口。再顾不上什么,肖雁荷也紧随而下。
老仆奋力将米缸挪回原位。而后跑到院中,院门被狠狠踹开,数道持刀的黑影涌入,不由分说,刀光一闪,而后老仆瘫倒在地上。
……
地道里弥漫着土腥味,仿佛一切都已腐朽,伸手不见五指。
颜寄随和肖雁荷紧紧挨着,往前莽头跑了一截,又听到脚步声,肖雁荷一时愈发慌乱,胡乱在墙上摸索,找寻着所谓石门。
却是颜寄随先伸手挖到了什么,而后轰隆一声,一刀石门重重从上方砸下,隔绝了道路。
二人这才像被抽掉所有骨头,沿着湿滑的土壁瘫软下去,颜寄随为找到石门开关兴奋不已,可又想嚎啕大哭,喉咙里发出似哭似笑的抽气声。
肖雁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抖得无法抑制。
两人劫后余生,却又深陷绝地。
他们肯定会找到这里的,肯定会……怎么办,该怎么办?石门可以堤防多久?这群人会不会直接埋伏在出口?
何况贤王还已经受伤,他们真的挨得过去吗?出去又可以依靠谁?求助谁?该怎么活下去?
官家肯定不会管他们的,哥哥心善,会愿意帮她,可是父亲母亲真的会容许吗?他们真的乐意为此可能得罪官家,或得罪如日中天的幸守夷吗?
肖雁荷愣愣看着漆黑的地道,逃亡时本能,此时周遭安静下来,绝望才如潮水吞噬。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难道自己的一生真便要如此草草了结?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
过了半晌,外界真的传来动静,两个人已是穷途末路,心下荒凉悲戚,不由紧紧抱在一起,细细听着声音。
“石门堵住了。”那些刺客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定是从这里逃走。”
又一阵悉簌声,二人不由抱得更紧,瑟瑟发抖。
“去拿炸药。”直到一声干脆利落的声音传下:“上面说过,必要带尸体回去。”
完了。
真的彻底完了。
感受到颜寄随已经彻底僵住,肖雁荷浑身也冰冷下来。
若她是李宿,她也必定会赶尽杀绝,不怨别人,只怪他们处于弱势,棋差一招。
只是不妨先想想,此时此刻,若是李宿在此,他会怎么逃出生天?
肖雁荷摸索到那个火折子,却没有点燃。
再愣怔一刻,她不容许自己再有丝毫惶恐。
快速扯下自己另一片里裙下摆,摸索着找到颜寄随的右手,为他重新包扎惨不忍睹的断指处。
肖雁荷已经极力放轻动作,但颜寄随还是疼得痉挛。
包扎完,她的手没有离开,反而轻轻覆在颜寄随仍抖动不停的手背上。
既然火药炸他们,那此地不宜久留。而这群人未必不会堵住排水渠。既是皇陵,未尝没有其他暗道,此等情形,只剩殊死一搏。一线而已。
“……走。”她哑着嗓子开口。
颜寄随在黑暗中怔仲地点点头。他借着肖雁荷搀扶的力气,挣扎站起。
——
霸州秋凉,午后休息过,一众将领便已主动在帐外等候,心知李宿已为自己准备许久,谢相呴只笑看他一眼,问:“到底是什么呀。”
李宿一笑,揽住他腰身:“稍后就见分晓。”
走出帐外,众人纷纷上前行礼,都是满面喜气,李宿横抱谢相呴上马,而后贴在他身后,驭马前行。
今日天气极好,风轻云淡,风和日煦,竟然暖意融融,否则李宿也不会让他上马。
谢相呴半靠在他怀里,还是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嘛?”
李宿干脆伸手捂住他一双眼睛,强行让他闭上,谢相呴只得依他,而后策马前奔。
风声在耳边轻轻穿过,谢相呴只觉李宿的手臂稳稳托在两侧,不知行了多久,马速渐缓,终于停下。
“到了。”李宿的声音响在耳畔。
谢相呴缓缓睁眼,适应着午后明亮的秋光,随后停住。
前方一座他从未在霸州乃至北地见过的,辉煌夺目的楼阁。
它静静矗立于略高的台地之上,背后是辽阔湛蓝的秋日晴空,竟有一种仿佛自天宫降临般的突兀。
楼高三层,重檐歇山,顶覆莹润的青色琉璃瓦,此刻在偏西的日光下,流淌着湖水般潋滟的光泽,与周遭略显荒凉的秋野分明。
谢相呴不觉微微仰头,认真打量着面前楼阁。
楼体以砖石为基,自然深沉稳重,但木工极尽雕琢能事。朱红立柱直抵飞檐,梁枋斗拱间,繁复绚烂的彩画满绘。
他喜欢花卉,于是金线勾勒玉堂春,交相辉映,鲜明夺目。
原来玉州没有细看的玉堂春,居然在此刻重映。
李宿牵住他手:“上去看看?”
谢相呴回身,看向身后一众人,笑道,“一并来吧。”
走上楼台,楼阁四面开敞,设有宽阔廊庑。此刻廊下垂着层层叠叠,颜色各异的帷幕,如云似霞。
走入其中,两旁秋菊盛放,团团簇簇,金黄紫红如锦绣铺陈开来,美不胜收。
而且更为稀罕的是,虽处楼阁之中,他却觉暖意更甚,与外界不同,可想而知其中用心。
如此被珍重吗?
是……就是如此珍重他。
谢相呴一时鼻酸。忙侧脸看李宿,却正好对上他柔和的目光。
李宿低声问:“喜欢吗。”
谢相呴捏他虎口,声音都有些模糊,“你非要惹人家哭吗。”
李宿不再说话,笑容难得在他面上停留这么久,将谢相呴手牵得更紧,往上登楼。
众人走上宽阔的三楼,一方案桌,笔墨纸砚已经备好。
路多笑言:“其实将军已经为楼起好了名字,只是还没提匾,属下等都想欣赏夫人的墨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