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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睁开眼睛,竟然又是满目黑暗。谢川明再次在寒冷的夜里惊醒。

    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嚎叫。听不明白是谁在叫,也许被剜去骨肉的凶兽,哀号着,抽搐着,声嘶力竭。

    他彷徨地看着四周,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回到这里,被困在站笼,受刑的姿态,厚重的木板开了个圆孔,死死卡住他的脖子,几块青石垫在他脚下,勉强支撑着身体。

    为了支撑现在的姿势,脚早已发麻,而后失去知觉。就像是积年累月遭受的种种,时时刻刻长久地折磨着他,却又不至于叫他去死,只是难以安息。

    又被踢走一块青石,谢川明猛然下沉,脖颈被板口死死卡住,窒息的痛感瞬间淹没了理智。他本能地踮起脚尖,双腿颤抖着,努力把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拽回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为什么会带自己走到这一地步呢?为何会让自己如此痛苦?

    是他错了吗?他要怎么做?

    冷风灌进屋中,冰冷刺骨,肌肤像被刀剐一样疼。四肢逐渐发紫发胀,痛楚蔓延。

    凶兽的哀嚎和哭求似乎仍然不停,谢川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过去他总觉得支不起精神,但是手却是温暖的,身边好像也时时刻刻有人守候,好像有什么一直陪伴着他,但此时似乎都没有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绞刑的绳子勒着一点一点抬起。这个世界就是要如此,让他不会被彻底吊起,活生生地窒息而死,也不会让他好受。

    青石又被踢回一块,他得以再踩住,木板勒紧了喉咙,脖子上传来一阵令人绝望的钝痛。谢川明脚尖艰难地点着地,只靠意志吊着自己,没有彻底坠下。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喘息,断断续续,与似乎也在渐渐耗尽的凶兽的叫声叠在一起。

    他是否真的应该就此结束,就此了解一切痛苦?来去没有牵挂。就像一阵风一样吹走他好吗?

    只是外边很快又热闹起来,凶兽的叫声更加凄厉,吵吵嚷嚷。黑夜深沉,仿佛永无尽头。自己如一具半吊的尸体,困在无边无际的冷寂和痛苦里。

    ——

    虽然已经夜深,但灼灼烈日长久照耀,石阶上的温度未尽去,仍然带着热意。夏日的夜风虽有倒也不解闷,李宿跪在殿外,汗水已将额角浸湿。

    他目光垂在前方殿门交界处,仍然能依稀听见殿中传来棋子的声响,断断续续,一声一声,偶尔还被内侍的脚步声打断。但只着重听棋局,像是有人故意拖着时间,又像是有人在权衡该落下哪一步。

    虽说是召见,但天子动怒,到底没有那样简单。须得叫所有人看看,他胆敢触犯天家威严的下场。

    内侍们早早将灯点上,此时不慌不忙,直至应逍之匆匆自殿内走出。一干人被屏退一旁,他方才停在李宿面前,虽居于高位,却没有轻视之意,压低声音道,“官家和大将军对弈,大将军连输数局,官家叫我出来问你,该如何行进?”

    他看不见棋局,却也不多问应逍之情况如何,只答,“棋无旁顾,贵在不悔。”

    “你,”应逍之本想提醒他几句,不想自己反被这句话噎得够呛,连忙低头,声音不觉又小了许多,“你还在犟什么?现在官家都改押送为召见了,还不低头?认个错,什么事情就都过去,旁的事再循序渐进。”说到此处,更加急迫:“顺势而为的道理,你比我懂得早,也懂得多。”

    跪了这么久,里衣也早就被汗水浸湿,两臂上的伤口早已被焐热,药也无济于事,黏着皮肉一抽一抽地疼。

    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忽地愣了一下,李宿却问应逍之,“你绝望的时候心痛吗?”那样的日子他再也不会再过,所以早已有意忘却当时的滋味,是以现在想不起分毫,只能求问旁人。

    应逍之愣住了,才点头,“痛极了。”

    李宿颔首。

    会比刀口痛。会比血肉被汗水浸泡,被生生撕开还痛。那谢相呴会有多疼?在去猜测那些不得而知的未来时,在被人轻慢、羞辱,视作筹码与弃子时,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在他一个人留在安都,在他次次醉酒助眠,到夜半无声却仍悄然落泪,在他拼命躲避那些目光、拼命在皇室一次次染指他们的婚姻时维持冷静的那些时刻又有多疼?

    所以他不愿意醒来。所以他不想醒来。他恨着自己。

    “我只这点,”所以李宿声音沉稳,没有丝毫动摇,“绝不退让。”

    应逍之虽已认识他二人多年,听到此话,却还是震撼。又思量片刻后,只得微微一颔首,“我回话去了。”怎样都想不清楚,逃似的转身回到殿中。

    殿中金颜香浓郁,官家与幸景彰正对弈,听见他的脚步声,方才落棋。抬眼看向幸景彰,正垂眸凝神,恍若陷入棋局谜题中,倒也并不拆穿,可说得直白,“朕猜他没有认错。”

    幸景彰方才抬眼,不必去看应逍之,心中大抵也知道结果。

    应逍之果然答,“回官家。他说:棋无旁顾,贵在不悔。”

    话音落地,官家不由笑出声来,却听不出其中情绪,究竟是冷笑还是嗤笑,幸景彰反而微微闭目,轻声一叹。

    他一早被召入宫中,已经在官家面前退让回避了一整晚,并不觉得累或者丧气,可听到此话,到底怅然,直接自棋局前站起,而后跪拜。

    官家为他突然的举动收敛笑意,不觉疑惑,“幸景彰。”

    “老臣想请教官家一事。”他答。

    官家看着他模样,一时不语。印象中,自他对幸景彰委以重任,君臣交心过后,私下就很少再教他跪下,因为他信任幸景彰。是以尽管这个李宿再怎么叛逆妄行,他也不曾迁怒幸景彰,今日何至于又让他在此时跪下?

    “说。”官家重新拿起棋子,并不看他。

    幸景彰问,“以柔制刚,以情动人,两全其美。官家为何仍不愿成全他们?”

    他话说得这样直白透彻,反叫官家沉默须臾,只说,“这样不好。”

    幸景彰却未像从前一般点到为止,而是继续道,“谢川明多年谨言慎行,生来貌美,非他过错。我儿亦甘于北地征战,为大齐效力,从未负官家所托。如今二人不过是求得一时厮守,不求恩典,不觊觎其他。”

    这样稀奇。官家目光落在他身上,掺杂着莫测的审视,“你是在求朕放过他们?”

    “老臣不敢。”幸景彰顿首,没有就此退让,“世上未有山穷水尽处,除非天命。官家旨意即为天命,所以老臣只求官家勿使其绝望。”

    “这便是你的答案。”官家忽然回答,语调仍平,却字字落重。但又忽然止住,安静许久,才道,“朕问你,他真的这样在意这一个人?”

    其实他知道,已看得清楚。不为权,不为利,只为一人。

    “是。”幸景彰坦然答:“即便谢氏不会醒来,我儿亦甘愿等候。”

    官家没有再说话,只缓缓将手中棋子搁下,不再继续对弈。

    他看着烛火,忽然问道:“他不怕死?不怕害死你们?”

    幸景彰答:“他怕谢氏死。”

    简直荒谬。荒谬。官家终于沉默。

    这局棋终究陷入僵局,无人言语。直到应逍之再度悄然退下,又再次出现在殿中。官家自是尽收眼底,不耐问,“怎么了?”

    应逍之近前来,没有当即开口,知他顾忌,官家便道,“直说。”

    应逍之这才双手奉上一封临时写就的急报,低声说,“安都府今日傍晚擒获北狄细作十四人,藏匿在城西甜水巷,已全部押回审讯。”

    北狄细作四字落下,殿内气氛顿时沉重,官家原本搁在棋盘边的手也骤然紧攥,沉声重复一句:“十四人?”

    “……是。”应逍之低头应下。

    “他们受谁的命来?一路从北方,怎么到的安都。”官家一连问出这三件事,片刻间,烛火轻晃,他面色却猛变,一掌掀翻案前棋盘,棋四散坠地,声音清脆又叫人不寒而栗。

    ……

    殿外忽然起风,风声大作。李宿侧头看去,天光早就沉没,今夜连星都藏了踪迹,怕是明日有雨。

    深宫夜长,点了不久的灯火被吹得乱动,挣扎着在风里发亮,忽明忽暗。

    原先的余温终于渐渐散去,膝下的砖面已经凉透,再重新抬眼看向前方。

    他没有动。风吹不动他,夜也掩不住他。

    ……

    “反了!都反了!”声音骤高,官家道,“查清楚了?十四个细作混入安都,到朕的脚下?谁在纵容?谁要欺天?”

    殿中众人尽数跪下,各自请罪。官家看着面前一堆乌泱泱的人,心绪却又在这一刻难得地平复下来。

    究竟是李宿还在威胁他,空穴来风?还是真有此事,真的有人胆大包天?或是半真半假,只不过是有人为达目的而——

    他却不能赌。朝局看似尽在掌控,大齐天下仰他鼻息而活,朝臣无不害怕他,要窥伺他心意,他却不能错。高处不仅不胜寒,跌落也是无间地狱。

    他暂时却只能用李宿,用这对幸家父子。他坐拥江山,万岁万万岁,朝局时势本该由他一手推动,却宛如身在水中,自以为船大帆高,自身善泳,无懈可击。偶尔却也被风反制,推动逆浪,裹挟着他的动向。这是一些人想要的吗?这就是一些人为之抗争的吗?或说还是微不足道?

    官家一时间竟也有些迷茫。

    在他思索的须臾,殿外本就不停响作的风声忽地狂乱,有如一条脱缰野兽,疯狂地咆哮着穿过宫中,就这样骤然凶猛,携带着湿气与未见的暴雨。

    格窗几乎被风生生扯开,蛮横闯进每一条缝隙,带着被压抑已久的愤怒,狠狠地不甘地撕裂着一切、反抗着一切。

    ——

    谢相呴好像是第一次感受这样的苦楚,又好像已经触碰已久,持续有着这样的痛苦。几乎要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或许真的……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忽然传来,教他昏沉又难受的头脑骤然清醒,而后站笼被劈开了——劈开了?

    沉重的木板塌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凶兽的嘶叫声戛然而止。

    谢川明整个人没有支撑,将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支撑,却怎么也撑不稳。

    偏偏脖颈上还火烧火燎,窒息后的虚脱感涌上来。只觉得胸肺如破布袋一样收缩又胀起,喘不上气,呛咳不断。一双有力的手臂却从黑暗中骤然探出,猛地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那人的力气大得可怕,怀抱如铁,带着令人窒息的急切与疯狂。

    谢川明本能地想挣扎,却被那股力量牢牢裹住,只能任由对方将自己捞起,死死地抱在怀里。

    下一瞬间,带着势不可挡的压迫,狠狠地覆上了他的唇。

    呼吸被剥夺了。

    极尽炽热的亲吻,无穷尽的思念,像是要把他从破碎、死寂中拖回来,在用尽全部生命去唤回他的灵与魂。

    眼前一片昏黑,窒息与亲吻交叠着,将他推向险些昏厥的境地。

    力气早已用尽,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挂在对方身上,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咸涩与血腥气混在一起。

    谢相呴甚至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熟悉得让人痛苦。听见对方急促又低哑的喘息,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可是他甚至都还来不及沉沦或者贪恋,就稍纵即逝。

    那样的感觉很快离去,好像根本没有人来到,根本没有人吻过他,只有黑夜是真的,惨叫声是真的,快死亡的窒息是真的。

    听见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近乎疯魔地怒吼,声量却又随那种触感的消失渐渐远去——杀了他们!

    倏然间,他睁开了眼睛。

    ——

    忽然若有所感,李宿回头看去,跪在宫殿之外,入眼皇城的一切都如此渺茫。

    而殿内宫人连忙去关上被吹开的窗,官家不由将手握紧,幸景彰跪伏未动,应逍之屏息静待。

    ……

    “你退下吧。叫他三日之内解决此事。”官家的目光落在殿外,终于开口,“至于其他杂事,朕自会想清楚。”

    幸景彰拜下,未再多言。

    ————————

    元旦快乐亲爱的各位!

    第172章

    深夜。屋内外寂静。谢相呴费力地睁开眼睛,侧头看到一旁黄铜灯架里跳动的红色灯火。

    不再是沉香的味道,也不是木梨花,屋里遍布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糊的气息,十分诡异。这是怎么回事?是在做什么……邪术吗?眼皮还是很沉重,不过半晌就要闭合,至于其他的光芒,好像都离得很远。

    “我……”谢相呴张唇,发出微弱的气声。

    李宿呢?李宿在哪里?他有好多话想跟李宿说。他不想要再这样下去了,不想继续。

    “……”谢相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眼睛往下扫,却没有看到任何人。一个人也没有吗?谢相呴说不出话,十分难受,勉强挪动手指,想撑起身体,但呼吸渐渐沉重,他只能深深呼吸着,半晌后又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半晌后,外面下起雨,已是三更天,外面守夜的小厮都打了个哈欠,抬眼却猛地惊住,连忙行礼:“夫人。”

    “我放心不下相呴,来看看他。”彭氏神色憔悴,显然是夜半惊醒,步伐匆匆。她走到谢相呴榻边,查看了他情况,发觉谢相呴仍没有动,摸到他的手,凉得吓人,一时心中又是无尽酸楚,低声训斥跟进来的侍从:“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公子要是醒来,想喝口水都没人服侍。”

    过去这么久,试了这些方法,公子哪里还会醒来?而且这屋里血腥气这么重,又是大半夜的,谁敢进来?但侍从嘴上不敢反驳,连忙认错,彭氏不再言语,一面帮他暖手,一面拿丝帕轻轻擦拭谢相呴的脸。

    却在倏然之间,见谢相呴嘴唇微张,模糊开口:“阿宿……郎君……”

    ——

    回到府中,颜郜襄的心情算不得太好,叫人去传一干幕僚来,看魏书陈也是百般不顺眼,于是等待间隙,干脆去了六皇子妃的屋中。

    还未进门,便通过格窗隐隐见她站在一副画卷前,神色专注,看得认真,到真正踏入,才看到画卷模样,不由也全然愣住。

    画里一个清瘦的男子坐在葡萄藤下,倚靠栏杆,垂眸静看着手里照子。似乎思绪重重,忧愁万分。

    不该拿照子,应该抱琵琶。那样才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能隔着纸张听到分明的怨恨。他这样想。

    六皇子妃却已经回过神来,向他行礼,也不着急解释什么,只平静地介绍,“听闻画彩社有幅美人图栩栩如生,便将它借来欣赏,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安都绝色。”

    颜郜襄微微张唇,却只说,“本宫记得,你素来喜欢画些花花草草,不爱画人的。”几时都看见她在画,红梅、兰花、荷花,牡丹什么的。

    “臣妾也想学着画人像。”六皇子妃轻描淡写答。

    颜郜襄再次看向画中人,沉默须臾,才道,“你学会了,会给我画吗?”

    ……

    似乎被他忽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懵,六皇子妃的脸上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茫然和疑惑,颜郜襄就这般看着她,尽管心里知道她不会拒绝,却也没有丝毫开心,故而又抢先说:“本宫不过随口一提。本宫不喜欢画像。”

    六皇子妃轻笑,“殿下若想,倒也不是不成。只是臣妾要将技艺练得更精妙些,否则岂不辜负?”

    颜郜襄又是一怔,侍从才来报,说众人都到了议事厅,颜郜襄方才起身,却鬼使神差又看向王妃,想到她上次对自己说的话,更稀奇地开口,“随本宫一起吧。”

    王妃反倒没有那么意外了,微微颔首道是。

    二人一并到议事厅,众人看见王妃时也是一样的诧异。他们都是颜郜襄的心腹,自然知道他与王妃感情平平,不知道为何会忽然带上王妃,但还是直入主题,“幸守夷肆意妄为,为臣如此,已是大忌。只是他当年由官家点将到玉州平事,北役三年又这般风光,除却功绩,还因为官家需他压制主和文臣,否则这派臣子气焰更甚。是以如今只能由殿下出面,这正是殿下的机会。”

    此话直白,但并未触怒他。颜郜襄颔首,“其实并非官家信任我,也只因此事我最好用。”

    老二素来贤明,不适合做这事,老九不成势,根本压不过幸守夷,自己呢?跋扈嚣张,又和李宿结仇已久,安国公虽然正势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是恰好合了爹爹的要求?

    魏书陈果然安慰道,“因为官家知道,只有殿下刚强果敢,能与幸守夷对抗。”

    颜郜襄挑眉看他一眼,魏书陈才继续说:“如今最难把控的是从何打压幸守夷,殿下一直在宫中,有所不知……”看一眼周围人,才低声道,“昨日晚些时候,内侍传信,说幸守夷抗旨不遵。只是殿下出宫前,官家又封锁了消息。”

    颜郜襄骤然捏紧案桌,被惊得险些直接起身,手背却被王妃轻轻一拍,瞥见门外侍从来禀报,她先问,“何事?”

    侍从答,“宫里来了人,说官家有口谕。”

    颜郜襄方才不得不站起,外出去接旨,只听内侍道,“安都近来不宁,北狄间人作乱,着昭武将军幸守夷及开封府负责缉查,但事关安都安危,令六皇子总揽其事。”

    意外接连而来,颜郜襄只能全盘接受,遵旨将内侍送回,才重新到议事厅中。

    山雨欲来,众人心事重重,须臾后才有幕僚重新进言,“官家下旨,殿下行事就更加便利。只是事关北狄细作,恐怕牵扯其余官员,臣斗胆请问殿下心意。”

    听到这话,颜郜襄没有来地一怒,“问我心意做什么?爹爹既叫我们办事,做好事就够了,外公又没有通北狄,本宫还怕他们不成!”

    因玉州一事,六皇子颇受打击,当时若不是安国公贪婪,玉州赈灾初启便执意令林潭淳敛财,何至于叫官家抓到错处,还有那些祸事?是以他们都忌惮安国公,不得不有此一问,却不想他反应还是这样大。幕僚忙行一礼道歉,讪讪退下。

    颜郜襄余怒未消,王妃的手却再次轻轻搭在他小臂上,他犹豫一瞬,还是侧眼看她,“本宫想听听王妃的意思。”

    六皇子妃此举的本意似乎真的只是安抚他而已,轻笑:“臣妾不过一妇道人家,对朝局政事一无所知,不敢多言,以免贻笑大方,丢了殿下的脸面。”

    其实若是从前,颜郜襄也不会问她的意思,看向众幕僚,更是不解。

    而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在玉州时差点要了自己命的人是谢川明。

    说起来,他的确要感谢谢川明,不仅教他重新学琴,还教他明白……不要轻视任何人。

    那种柔弱的姿态、无助与顺从,看起来无害,实则最难防。人人怜惜、人人轻视,却能在无人察觉时动摇根基、挑起纷争,甚至叫人心甘情愿为之奔走。是以他也不得不重新打量王妃一眼。

    未娶她之前,母妃便说过她心思深沉,只是自己从前并不在意而已,忽然更想聆听,故而只重复,“但说无妨。”

    沉吟片刻,六皇子妃还是开口,“臣妾想先将事情理清,如今消息太乱。若我没有猜错,官家赐婚在前,而后幸守夷抗旨,官家震怒,但仍令人压下消息,才召殿下进宫,是吗?”说罢看向魏书陈,等他回答。

    魏书陈颔首,“不错。”宫中递的消息便是如此。官家之所以压下消息,除却保住幸守夷之外,也是不想天家威严受损。臣子不敬,反而叫天家受制,这何其荒唐?可又的确发生。

    颜郜襄补充道,“爹爹召见我时,有人来送北方军报,之后幸景彰入宫,官家再召幸守夷。”

    听过他话之后,六皇子妃倏地一笑,微微颔首,“臣妾明白了。幸守夷不抗旨拒婚,边关无事,安都无事,他一抗旨拒婚,四处就都动乱啦?”

    颜郜襄看着她模样,一时醍醐灌顶,可已久怅然:“……归根结底,本宫又不能奈何他。”爹爹未尝不知道是幸守夷在搞鬼,但绝不会让自己极力打击他,必会力保,他只能压制而已,这种感觉实在难受。

    六皇子妃微微眯眼,思索地望向外界,却摇头,“殿下为何要这样想?打压他身边的人,阻拦他所做的事,都只是最简单的手段而已,并不能真正动摇他。”若六皇子真要成事,不能违逆官家,却也不能全让官家满意。

    说到此处,颜郜襄不太明白了。

    却不知王妃也认真打量着他。

    见他眼底没有忌惮,也没有惊讶,真正听进了她的话,只有无尽的思索——其实说起来,她也要感谢谢川明,给她的好殿下上了一课,才叫她能真正踏入这一方天地。

    六皇子妃笑意温和,提醒道,“叫他自己犯错就好了。”

    颜郜襄依旧不语,魏书陈才小心提醒,“幸守夷此人行事虽然狂妄,但能力极强,办事从来滴水不漏。若要抓他的错处,怕是无从下手。”

    “不。”王妃否定答:“他不是已经犯错了吗?他胆敢为情抗旨拒婚。”对上颜郜襄的目光,她轻笑,“谢川明至今未醒来……原先好好的一个人,病成这样,幸守夷早已在溃败边缘。不过,臣妾也许能以微薄之力,是极为简陋的招数,虽上不得台面,却一定有用。”

    ——

    奉令出宫,行至左掖门前,已有一人在那处等待已久。李宿行到他面前,方才行礼,“六皇子殿下。”

    夜风太大,颜郜襄在这里等的时间不短,发丝甚至都被吹乱一缕,垂到额前,却不减居高临下睥睨之意,“昭武将军。”

    才发觉自崇光宫宴会过后,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此人。面前的李宿眉骨如记忆里般分明,只是脸颊略显削峭。眼下因为长期未眠,已经熬出青黑。

    是为了照顾谢川明吗?是吧。颜郜襄想。谢川明呢?到底怎么样了。王妃送的药,不知有没有作用,后面也不想再问。

    ……不过,这个人并不显颓势或弱势,反而像拉满的弓弦,带着一种逼人的威势,随时能重新投入厮杀,继续抢掠。更何况他此时此刻还只是低着头,都叫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他忽然不敢叫李宿抬头,不敢去和李宿对视。

    “官家下旨,令我主导北狄细作安都作乱一事。”但还是须得开口,颜郜襄命令道,“将军须听从本宫调度,不可违逆,明白了吗?”

    李宿似乎并不惊讶,答,“听凭殿下调遣。”

    风把这样的答话掀得轻慢又干脆。语气实在太平静,不像是真正接受命令的人。颜郜襄忽然觉得冷,从脚底往上蔓延。他看着那张隐在夜色里的脸,想到玉州滔天的洪水,爹爹眼角的笑。

    “那便好。”他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弱势,只得转身,语气不变,“本宫立刻遣人调取供词、卷宗。你手下的官员任本宫调配。”

    李宿道,“遵命。”

    颜郜襄再禁不住,兀自挪动步伐,衣袖被风卷起,像是被什么在背后推着走。风声始终未停,甚至愈急,李宿没有跟上,他只好回头,主动问,“川明,他如何了?”

    问出这一句后,李宿终于正眼看他,却没有答话。

    手在袖袍下微微发抖,颜郜襄深吸一口气,还是道,“你为什么不保护好他。为什么那时候不多关注他一些?”说到此处,竟然染上真情,不由自主更加激动,呼吸都变急,却被李宿骤然打断:“他的事与殿下无关。”

    颜郜襄死死盯着他,因他这样的干脆和冷漠,心被狠狠刺住。

    抗旨拒婚,做到这样的地步?永远都不可能有人为自己做到这程度。

    他心绪复杂,还是开口,“我还不想管,你好自为之。只是若你护不住他,不如我娶他。做本宫的侧妃,至少可以堂堂正正,再无忧虑。”

    李宿道:“那是我会解决的事情。”

    “你来解决?”颜郜襄眯起眼睛,声音冷幽幽的:“王妃告诉我,她曾跟谢川明说过,若他愿意,她可以出手阻拦肖家女嫁给你,可川明拒绝了,因为他不想对更弱者行恶,殊不知他自己却先沦落至此。幸守夷。你可以拒婚一时,可若他长久地昏迷下去,你能一直守着他吗?你又凭借什么一直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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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福大家元旦快乐呀!相呴也在这充满希望的一天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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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3章

    “相呴当真有反应了吗?”

    公主匆匆迈步进来,见医师立在一侧,屋子里都是人,彭氏则又是哭又是笑,点头又摇头:“医师说不准是否醒来,但我真的听见相呴在叫幸守夷的名字。”她擦去面上的泪水:“我只怕自己听错了,一直守在这里,而后又听见他唤了一声娘,才敢确认。”

    看着谢相呴仍然紧闭的眼睛,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可如同拨云见日,公主的眉头终于也舒合开,再度望向医师,“既然如此,是不是很快就能醒来?还要你再验证药方,一定要将他身体滋养好。”

    医师颔首行礼,“臣遵旨。”

    谢川杉轻轻握住公主的手,公主也笑起来:“幸守夷呢?”昨日拒婚的事情,她也听说了,一面暗暗心惊,一面却也感慨,吩咐道:“按理说应当已经出宫,难道回去幸府了?快去将他传来,也叫川明一醒来就能见着他。”

    彭氏说:“我已叫人去请过了,不知他什么时候来。”

    正赶上巧,小厮前来禀报:“幸府那边说,昭武将军还未回府呢。”

    ——

    雨声更响,肖嘉佑坐在画前,心绪不宁。

    昨日接到的消息,本说宣庆使要来府里,让肖府众人准备接旨,家人都只以为是赐婚的圣旨下来。可不过多久,又传来新消息,说宣庆使已回宫。

    父母皆是愕然,连忙差人去打听消息,然而其中种种关节,他隐约能猜到几分,是以方才根本无法落墨。这雨也是,刮过大风之后就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倒显得夏天都冷了。正要收笔,笔尖的墨汁却陡然抖落在纸上,泛起一层颜色,将原先的颜色尽数坏掉。

    肖嘉佑不由皱眉,却又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寒意,侧头望去,却见李宿站在门外。

    ……

    轰隆一声雷,打得人没由来的更心慌。

    大概匆匆赶来,他身上已经被雨淋湿,雨顺着袖袍和刀鞘滴滴答答下落,居然还混着些红色的,是血水?肖嘉佑惊疑不定,要开口问他,李宿却先说,“让你妹妹来见我。”

    “什么?”肖嘉佑更不明所以,只是抬眼又看到他渗着血丝的眼睛,闪电让昏暗的雨后有了些许亮光,反倒突兀。骤然明白过来,心中情绪更加难以言喻,只是终究有些心虚,只问,“你要见她做什么?”

    “我也想问清楚,她到底要做什么。”李宿终于走入屋中,他身上正滴水,发丝也乱下一缕,垂在脸上,整个人颓然又可怖,“你们肖家想做什么。”

    肖嘉佑自然想要拒绝,脑中已想好理由,他本就想自己去请罪道歉,只是一直觉得愧疚,便不能够,这些时日里,就算是去看川明,与李宿也没什么话可说。眼下终于有了机会,却见不远处小妹渐渐走来。

    肖雁荷定定看着那道背影。

    旁人并不知晓,可是她是局中人,又兼父母打听,自然猜测到了拒婚的消息,那样的心绪沉沉浮浮,不知如何言明,却终于在看到此人时彻底坍塌。

    他真的拒婚了,真的敢违抗皇命,也要拒绝赐婚。她是该敬佩他勇气可嘉,还是该震撼于这样惊世骇俗,或是自怜于自己好笑的设想?

    见到妹妹复杂的神色,肖嘉佑急忙要劝人离开,李宿却早早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向她。

    不想他会突然望过来。肖雁荷双唇微张,欲言又止,半晌才开口,“你,来找我吗?”

    李宿只问,“你私下同他说了什么谎话。是吗。”

    他的声音好冷漠。二人之间隔着好远的距离,肖雁荷好不容易挪开目光去看一眼呆滞的哥哥,又忍不住回去看他,却见他神色同样压抑着什么,或者焦急到难以控制的模样,像一把刀一样刺来,避无可避,颔首,“是。”

    李宿便向她走近,一步一步,又问,“你跟他说,我同意迎娶你们两人,是吗?”

    冰冷的雨就在背后落个不停,夏天怎么还会这么冷?看着他靠近,心跳得很慌,不是因为少女情思,而是本能对于这样威压的畏惧,她分得很清楚,因为见到官家时也是这样心情。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怕,可是越不让自己惶恐,越不住想到从前的点点滴滴。他救了自己两次,自己看着他从一个布衣变成如今的将军,他……她的心越来越乱,最终只能一刀斩断,让话语清晰,“是。”

    声音落下,李宿也停在她面前,因为距离够近,她的心又不自觉加快,呼吸沉重。李宿只问,“石榴摆件,是不是你送的。”

    他依旧不肯就此揭过,肖雁荷紧抿着唇,答不出话。肖嘉佑快步上前,按住李宿的手。因为昧着良心,是以每个字都说得艰难,还要强作镇定,“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又拦在二人中间,解释道,“阿荷许多事都不懂,你问她是没个结果的。不如来问我。”

    李宿终于侧头看他,但并不解释,原先平和的口吻越来越趋近于破灭,“此事与你无关。”

    等着肖雁荷的回答,不留情地催促,“说。是不是。”

    肖雁荷嘴唇张合,快要将话吐出,身体却不觉微微发抖,面色也煞白。但终究再次重新调整好,仰头直视着李宿眼睛:“是,我是送了他石榴摆件,那是因为我们起了一些争执,他可以由着脾性欺负我,我就不能嘲讽他吗?天下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欺骗却毫无代价。”李宿驳斥:“天下间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尽管已经极力控制,肖雁荷的手却已有几分颤抖,即将再重新来过时,肖嘉佑却发话了。

    “幸将军,若阿荷有错……我愿意以命相抵!”见妹妹被他这般为难,又想到那日宴饮谢川明被他连连压制的模样,肖嘉佑更不解李宿为何会变得这样强势,情急之下,只能道:“可这里不是军营,不是你专断横行的地方。”

    “若这里是,我一定先杀她!”

    不想这一句正中逆鳞,手按在刀上已久,骤然拔出。刀鸣在雨声里清晰无比,几乎与肖雁荷的惊呼声重叠在一起,肖嘉佑眉心狠狠一跳,连忙挡在妹妹上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他看着横在面前的刀,直抵自己的刀尖,瞪大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人是李宿。

    他明明还能讲道理的,明明可以……为什么会这样?

    勉强快速冷静下来,可是肖嘉佑话都已不太利索,混着急促的呼吸声,一点点匆忙地挤出这些话:“有什么事,都是,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不想川明生病,更不想他昏迷,我……你,不要怪我妹妹,她——”

    “我本要迎娶夫人,你妹妹却去骗他,说我要同时娶他们为妻!”刀因主人的用力过度而颤抖不止,再忍耐不住,李宿吼道,“我夫人因此吐血,我是不是该问个清楚?让开!”

    他说罢就直接拉开愣住的肖嘉佑,刀尖直抵肖雁荷的胸口,再次怒吼,“说!”

    不知是不是错觉,雨都落得更剧烈。一时间周围仆从小厮尽数围过来,却都不敢过分靠近,紧张地看着面前景象,另有人已去禀报肖父。

    肖雁荷面如死灰,又因惊恐过度,嘴唇都不住颤抖,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身体,哀戚地看着他。

    她承认自己的确错了,不该说这样的话,更不该凭一时气愤撒那样恶意的谎,可谢川明的故意炫耀和挑衅就不诛心吗?难道只她有错吗?他呢?他真的为他愤怒至此吗?他真的因为此事这样恨自己吗?

    更何况,她又何曾想到,真的会有抗旨的这一日,而不是接旨。

    想到此处,心中一阵酸楚,泪珠不觉从眼眶滚落,他愤怒又疯魔的模样被隔得模糊,但分明和记忆里那个从拐子手下救出自己,背着自己在安都巷子里奔跑的男孩,还有那个在惊马下拯救自己的少年相比,模样判若两人。

    却深吸一口气,抽咽着一字一句清晰答:“你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可以。”

    周围一切变得安静吗?似乎没有,她却觉得心里无比畅快,又无比悲凉,多年的喜欢在一瞬消失殆尽。肖雁荷继续道,“那你就来杀了我!难道今日局面没有你的原因吗?你那天为什么不去亲自同他说?你表现这样在意他,却连他不能有嗣都不知道,因此来完全怪罪于我?难道元凶不是你?不是因你而起?很好。幸守夷,如今的一切也是你该受着的!”

    ……

    肖嘉佑彻底呆住,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他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些话,只觉面前的两人都十分陌生,唯有他停在原处。肖雁荷则已经不再惶恐,恢复过来,定定看着李宿,等待着一个结果。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来到,可是半晌后,却听到李宿的笑声,他看回肖雁荷,“那我还要谢你。谢你点拨我。更谢你让我知道自己不能独活。”

    肖雁荷皱眉,抬手想要擦干眼泪,掩去狼狈——

    “若他三日后还没有醒来,我会拿好你家的族谱,按着上面一个个去杀。”

    耳边风声掠去,下一瞬,她耳边的发丝完全散乱地垂下,一片头发就这样落在地上,像干涸后完全漆黑的血迹。肖雁荷不可思议地盯着地面,恐慌方才在平静后又达到顶点,这一瞬几乎失声。

    就差那么一点,她的脖子真的就要被砍下来。

    而后李宿已经收刀,转身离去。

    第174章

    目光移向刚加满的血灯,李宿吩咐,“拿到一旁去,散血气。”

    彭夫人说谢相呴唤过他的名字,可是谢相呴至今却再没有动静。他只怕他若是再醒来被吓到,又怕不再点血灯他就不会再醒。

    下人连忙去搬血灯,又打开屋子通风,血腥味才稍稍消散。他仍然握着谢相呴的手,专注地看着他每时每刻的神情,不敢移开目光,生怕错过。

    可谢相呴好不容易有了变化的神情,就随着时间一点点又恢复到原先的平静,好像很快就要再度失去生息。

    昨夜无星,今日果然下起了雨,是以血气散去的没有那样快。又在这样滴落不停的声音里,原先的希冀、紧张,也随着他的变化,渐渐平静,而后归于平静。

    仍然握着他的手,却不由俯身,手掌抚摸过他的脸颊。

    多想他能够醒来,像往日那样蹭着他的手心撒娇,一边笑着抬眼看他。只是醒来也好,哪怕只是眨眨眼睛都好。

    并不遂愿,听到脚步声,没有收回手,依旧摩挲着他的脸,手指扣着他手指,彷佛这样就能将热意传去,就能使得他醒来。

    路多恰到好处地止住步伐。

    平宣侯府说谢公子有醒来的征兆,将军便在这风口浪尖上又直接舍了所有公务,也不管官家的重压和命令,从临安府匆匆回。可是眼下看这情形,显然希望落空,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提旁的事,毕竟这种关头,总怕触怒上峰。

    李宿却堪破他的心思,直接道,“说。”

    “肖相……弹劾您。”路多并不瞒着:“陛下听后大怒,召您入宫。”

    李宿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略一颔首。才说:“北狄的事情,暂且不要回给梅家,有些人对官家改制意见颇深,推给他们就是了。不要叫他得逞。六皇子还会为难你们,自己当心些。英勋无法忍受,便叫她装病,旁的事情,之后再说。”

    若说前面两句,还是临时调整应对六皇子的策略,后面这话路多却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反而像交代后事,“将军?”

    李宿道,“退下。”

    路多欲言又止,可李宿已经缓缓将谢相呴的手放回锦被下,站起身来。

    ……

    彭氏、公主和驸马刚到,见他出来,神情难掩期待,连忙问,“他如何了?”

    李宿答,“还在昏迷。”

    闻言,三人面上都现出失落。公主往里望一眼,眉目遮不住忧虑,“怎么还没有醒来,这都多少天了,究竟是为什么?”

    李宿想到肖雁荷所说的话,闭上眼睛,而后又睁开:“是我的错。”

    ——

    安都的雨几日未停,消息也随雨丝不歇走得飞快。

    肖相连夜入宫,当面奏请天听,弹劾当今朝野皆惊、风口浪尖上的昭武将军幸守夷。

    先怒斥其目无律法、擅闯肖府,口出狂言威胁女眷,更言其北地多年久握兵权,今番归朝却屡屡失矩,疑有不臣之心。

    官家听后震怒,急召幸守夷入宫。

    杯盏在面前砸碎,碎瓷溅到他身上,李宿仍跪在地上,头顶传来官家怒斥,“太后亦在他家族谱之上,幸守夷,你是连太后一道也要一并抹去么?”

    李宿不语。

    他这样并不像是心虚或胆怯,反倒近似默认。尽管太后只是养母,却仍是国母,只引得官家怒火中烧,忍无可忍,抬手竟直接把砚台也砸了出去:“你是朝廷命将,不是山野悍匪!张狂至此,眼里还有没有朕?”

    砚台狠狠砸在他手臂上,而后又滚落在地,内侍无一人敢近前收拾,李宿终于出声,“臣知晓了。”

    还是这般,知晓但不认错。

    官家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闭上眼睛,反倒冷静下来。幸守夷的确已经无法无天,趁此机会,的确该叫他好好收敛一番,只是原先预计的事情,全都如野马脱缰一般,竟然毫无转圜。

    “惹得朝野哗然、百官侧目。你这是替朕北伐,为朕稳定朝局,还是把安都搅得再无安宁,替朕添乱?”

    李宿方才答,“北伐之事,臣兢兢业业,从未懈怠,亦不曾有失。至于朝局,臣从不曾与安都臣子拉帮结派,互通连络,自是问心无愧。”

    宫中寂然,唯雨声打窗,听到这不要命般的回答,内侍愈发不敢喘息。

    可官家却并不再为他而再生怒气,只恍若没有听见一般,闭目沉思许久,才再度下旨:“传朕旨意。昭武将军言行有失,贬为七品武经郎,削职留任,不得擅调兵将。无诏不得出安都、入朝、见外臣,妄言国事——若再有犯,格杀勿论。”

    待李宿离开之后,官家仍然没有其他动作,又静默片刻,才忽然问,“朕记得,蔡参政家中的外孙,也有些武功在身上,还为从戎的事情闹过。”

    内侍笑答,“官家身为天子,日理万机,竟然事事都记得。两年前那小子原本已经被幸守夷点上了名册,不日就要出发北上参军。蔡参政却上奏拦截,划去他的名字,又将人关了两个月,这才作罢。”

    “看来也是个铁血男儿。”官家听罢,终于露出笑容,站起身来,“叫他来见朕吧。”

    ——

    随圣旨传出,安都风向大变,因他连降三级,原本围绕着昭武将军府讨好的一干人立刻没了踪影,前一日官员们递来的拜帖都数不完,这一日门前就清净得不见一个人了,连平日里喜爱奉承公主的人都避开了些许,甚至也没人再往平宣侯府送名医名药。

    又过一日后,六皇子迅速查清北狄间人于安都作乱一事,奉旨斩了两个通敌的文臣。

    原本此事就算作罢,但因肖相及安国公再次弹劾,共列举幸守夷罪状十一条,有理有据,故而官家再下一道旨意,怒斥细作入安都皆因昭武将军北方监管失察,不再留任军职,将其打为白身。

    少年成名,北狄大捷,回到安都风头无两的将军一朝失去所有,更变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安都中又是一阵哗然。

    惶恐不安者有,落井下石者亦不少,却不管外界风云如何,拒绝所有人邀见,只坐在谢相呴身边,垂眸擦着横绝。

    血灯依旧静静燃着,雨声也不歇。他已经两日未曾进食,只等最后一日,横绝的刀面映出他逐渐瘦削的面庞,索性收刀入鞘,重新去看谢相呴。

    “亲亲,”已经习惯了没有回应,停了一会儿,又唤,“相呴。”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手去牵住谢相呴的手,因他昏迷太久,原本瘦弱的手臂更加纤细,手腕全然凸显出来,叫人心疼。却看得忽然发愣,而后放下谢相呴的手,重新拿出横绝。

    横绝的刀面冰冷,仍然清晰且不留情地映着他的模样。他不知道彭氏说谢相呴醒来过、唤过他的名字究竟是真是假,是否是用来安慰他们的话。

    他只知道如果明天谢相呴没有醒来,那他会举横绝去肖家,然后自我了断。既然都为元凶,那么都该去死,可惜刀会卷边,一日杀不尽安都。

    将横绝擦拭过,李宿的手忽然停住,他盯着其中的自己看了好久,却不是看自己如何,而是渐渐愣住。

    再片刻后,李宿忽然站起身来,去案桌前拿到那方水精照子。

    因为主人一直在病中,多日不曾使用,旁人也无心顾及,因而它已经蒙上一层浅灰。幸而它十分性坚,不会生锈发青,只随手将它擦干净,又照出自己的脸。

    记忆中的闲谈也随照子清晰而一点点清晰。

    “我喜欢看照子,你以后送我一柄好嘛?我想要你亲手磨的。”

    “好。”李宿问:“为什么喜欢看照子。你很好看,无需时时刻刻在意。”

    “因为……”他笑了一下,“不告诉你。”

    每日在学堂里,只能抓着这些间隙说话,两人又聊了几句旁的,很快天色就黑了,谢相呴要回府。临走时,他又轻轻勾住李宿手指,忽然说,“其实,照子会磨损,就像人心一样。我小时候生病,大家照顾我太久,也会很累。等我自己醒来的时候去照镜子,发现照子都已经花了,根本不能用。”

    说到此处,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眸时面颊泛红,越说声音越小,试探地问:“我想如果是你亲手磨给我的照子,也许不会花得这么快。是吗?就像你……对我的心意一样?”

    ……

    握住手里的水精照子,一滴水忽然落在上面,水光又反映出人的神情,平静再掩不住哀恸。

    李宿放下照子。

    为什么会如此。为什么到他可以舍弃一切的时候,点点滴滴才这样不肯放过他,立刻占据脑海。

    “……”

    忽然听到什么,李宿侧头看去,立刻回到谢相呴榻边。

    ——

    满屋的药香味太压抑,依旧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谢相呴睁开眼睛,来不及看清什么,整个人就被紧紧抱住,死死纳入怀中。

    他尚有些不明所以,身体依旧很疲惫,只是下意识靠在李宿肩头,却感觉到他身上些微的颤抖。

    手臂也收得好紧,说实话,挺疼的。不过,这样很好,特别好。

    这样紧抱着,他当然也不舍得,终于费尽力气伸着自己的手勾到李宿肩上,看到自己瘦得堪称皮包骷髅的手,都这般了还死死缠着李宿,一时有点好笑,不知他会不会觉得被硌到。

    又忍了一会儿,谢相呴轻轻蹭蹭他,感受到他的颤抖终于消失些许,才小声哼哼:“郎君,你弄疼我了。”

    ————————

    [比心]两心相许,海枯石烂[比心]

    第175章

    手臂却没有因此松开,但李宿转来看着他,对上他的眼睛,谢相呴却再也无暇去思量他此时的心绪或者谋算,只下意识仰头贴吻他唇,想寻求一时的亲近,来证实自己真的清醒,并非还在梦中。

    而李宿显然也想如此证明他真的醒来,垂眸先贴上他唇,轻轻抵磨两下过后,重新被他按回怀中,这时才发觉外边下雨。大概是暴雨,声音很大,打得响声太大,凉意也有些微。

    难怪不再那么炎热,却让人想安睡。又想要闭上眼睛,却被他声音叫停,“别睡。”

    谢相呴有些惊讶。

    他声音不似平素那样平稳,难以揣测,甚至有些直白地颓然和焦急,他又说,“陪我。”

    “嗯。”谢相呴应下,“我不睡。”安静片刻,又主动问,“怎么……好重的血腥味。”他先前就闻到了,那时屋里还有诡异的红光。

    李宿只是深深盯着他,并不答话,谢相呴不明所以,才说别的,“药呢?我想喝药。”

    还有好多话、好多事情,他想快点好起来。他还想拿好多时间让李宿陪自己,还有好多问题想问李宿。

    李宿还是抱着他,目光不肯移开,叫人去拿药,这时谢相呴才稍稍缓过神来,认真去看李宿,发觉他眼底都是红血丝,眼眶周围也熬得青黑。

    这种模样从前并未见到,有些稀奇,竟有种觉得李宿落过泪了的错觉。手指却不觉抚摸上他双眼,不知道心疼更多,还是嗔怪多,“怎么弄成这样?你看你现在,都是胡子,好憔悴。我睡了很久吗。你受伤了?谁做的?”因为没有力气,声音仍然很小。

    李宿握住他手,到药送到眼前时才松开,只回答了一句,“很久。”

    谢相呴精力不济,头脑还有些发懵。药香又先浮过来,提醒着他该做些什么,是以抵在李宿肩上,伸手抱住他手臂,“我把药喝完,你告诉我吧?”

    李宿却并不回答,只抬手给他喂药。

    努力咽下苦涩的药汁,谢相呴抬眼对李宿轻轻笑了下,才继续喝。李宿很有耐心,顺着他来调整喂药的频率和速度,过会儿就抚开他的背,让他好受许多。

    一大碗药很快见底,可惜苦味没有立刻将人的精力吊起,谢相呴又昏昏欲睡。想起什么,才轻轻扯住李宿衣袖,露出一个浅笑,“其实我没有什么事的,睡了一觉,觉得很舒服。”

    研究着李宿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来,只好照着刚刚匆匆理出的想法,继续解释,“你也知道,我身体一直不太好,本来想着要等你回来的。”他说话越来越费劲,几乎是气音,还要绞尽脑汁扯谎:“都怪天气,太热了,又很闷……哎,真的难得睡的这样好。我就是想你陪着我呀。我一个人怕做噩梦。你不要太担心我,好不好?”

    他的一通解释,李宿都像没有听见一般,反而反问他,“做什么噩梦?”

    ……

    谢相呴不太想回答,但想到李宿说不想再错过他心情,才回答“就是,很普通的梦。”

    李宿却低头来追寻他的眼睛,“说。”

    谢相呴不得不看着他,伸出手来,李宿便顺着他动作,半躺在榻上,好让他枕在自己身上,又为谢相呴拢近被子,才听他说,“梦到一些以前的事。有些事好像也没有发生。”

    外界雨声更响,谢相呴闭上眼睛,“梦到你没有出现,我一直被人欺负,没有人帮我,没有人救我,但是我自己烧了小佛堂。好像又被吊在站笼里,都快要以为是真的,还差点把你忘了呢。”

    李宿却反问他,“我为什么不在。”

    谢相呴轻笑,“因为,我们不认识呀。你不是我的,怎会出现。”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是我赏玩雪后,吃完烤鹿肉,回到家中,做了一场幻梦。

    他所有的一切,一切无限接近于美好,看似毫厘,却又仿佛差之千里的,如梦露泡影的一切。到醒来,孤零零的,还是那么冷,还是要去做他该做的事情。那里才是真的,这里是假的。不过现在,好像不再那么想了——

    因为李宿否定,“不。”

    他问,“谁在雪里等你?”

    谢相呴一怔,甜蜜一笑,原来李宿也会回头看,拿过往说事。

    李宿又问,“谁来给你送小吃?”

    不等谢相呴回答,他继而说,“谁和你一起过元宵?”

    香尘暗陌,华灯明昼。却是他头一次这样想与一人同游。

    李宿抚摸他面容,继续吻他,他说不出话,应了一会儿,好歹有了些精神。伸手勾住李宿脖颈,才问,“嗯……我是说假设呢。”

    “没有。”李宿抚摸他背,说,“不会有,我会出现,无论如何。”

    谢相呴歪头想想,“假使我已经嫁人呢。”

    “杀了他。”

    好罢,这法子虽然简单粗暴,却一如既往地有用,不愧是他。

    谢相呴仰头,用鼻尖蹭蹭他下巴,“假设我喜欢他呢。”

    李宿答,“我不信。”

    谢相呴享受地在他身上嗅来嗅去,“有恃无恐。”就是仗着自己那么心爱他,所以不这样胡思乱想。

    李宿道:“我问你,你也是一样回答。”手掌抚过谢相呴长发,“死了也来找你。”

    谢相呴动作止住,“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李宿却没有因此改变,唇角浮现零星笑意,但语气很平静,“人活着都是会死的,无论你我。你知道我一定能找到你就好。”

    可其实他的话语素来都这么简短,让人安心的效力却一点不差。只要他说不会,大概就真的不会。过这一遭后,本身也不再在意所谓死活,谢相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手摸索到李宿掌心,随意画了个圆,又解开他的护腕,“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将要拿开护腕,撩开衣袖,李宿却骤然倾身,猝不及防,深深吻住他。

    不同于先前确认的亲吻和亲昵时的嬉玩,却是叫他心甘情愿沉沦的。

    谢相呴不再尝试去撩他的衣袖,只是将手搭在他手腕上,李宿将他带近了些,手掌原本只托着他后脑勺,渐渐就捧住他脖颈,而后抚揉他的背,到手臂锢住腰际,掌心按在软肉上。

    谢相呴由他索要,恨不得尽数给他,就像他吻得那样的渴求与占有,希望他把自己真正吃掉,从头到脚,一点不剩,尽数吞入腹中。

    时时刻刻,永远不分开。

    片刻后,李宿才放开他,他不自觉摸上自己发热的脸,李宿却说,“好看。”

    他有些怀疑,不太相信。李宿却揽过他,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脸不由更红,心里却已经猜到什么,轻轻点李宿的手臂,“……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李宿自有方法治他,反而捏他,“不如先等你养好身体,再陪你玩到尽兴。”

    大概是刚刚醒来,精神又被吊起来了,而且又好像分别了很多年,想念到溢出。话格外多,仿佛怎么也讲不完。

    谢相呴也因他的话轻轻一笑,“其实我还想问你,要是这辈子都能和我一起过,下辈子还和我一起过,不会腻烦吗?”

    李宿果然反问他:“那你腻烦我吗。不说是否有下辈子,你现在就已经跟我在一起十年了。”

    他果然其实不信有下辈子这种东西,谢相呴心想。嘴上同时认真纠正他:“小时候有一年我们都不怎么能说话,那怎么算。中间人家还是个小孩子呢,你既没有问过人家,人家也没有答应做你的人,当然同样不能算。还有三年,你都不在。所以其实我们只在一起一年。”

    李宿颔首,不否认他,只是提醒,“你还没有回答我。”

    谢相呴盯着他模样,见他这样认真,不觉轻轻一叹,“我不知道呀。”

    虽然他已经渐渐明了,若能存在一天,他便与李宿有一天,但或许天性如此,还是忍不住想。

    像他父亲母亲这样,看似忠贞,但不知道心是否已经离得很远。或像古时眷侣,虽然情投意合,目标一致,却并不耽误纳妾封妃,与他人生儿育女。再说那些爱情佳话,英雄美人,虽那样热烈,却也短暂如春光。春光易逝却不为人常驻,若真有夏秋冬,是否还美好依旧,还是也稀疏平常?

    才喃喃出声,“郎君,是否人天性如此?”

    李宿答:“或许。”

    他不爱说假话,自然也不会在这里哄自己,谢相呴好像已经料到,本也是随性一问,并没有纠缠的意味。腰却被环住,李宿的声音响起,“你说这只算一年,那等下个十年,你不妨再来问我。”

    谢相呴笑,却也不解:“为什么,难道十年后,你的答案才会更明确?”

    李宿抚过他面庞,“我只是想,你既然本身相信此事,那总要有更多底气再问我才好。十年或许勉强足够。”

    谢相呴会意,笑容越深,抬眸看他,“但其实,可能……其实我想相信你,也真的还是相信你的。虽然总忍不住去想这么多,但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刻,都让我很愿意平静下来,不需要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