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名作家
克里斯的语气堪称危险, 斐瑞一时竟然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将他们灭口了。
虽然一直以来,克里斯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的性格堪称温和,但他也没有忘记克里斯在国际新闻中的暴戾之名。由于无法确定哪副模样是克里斯的社交伪装, 哪副模样才是克里斯的真实秉性,斐瑞迟疑了:“赫德森先生的确对您没有丝毫恶意, 我也一样。只是有些时候, 集体的决策并不是赫德森先生一个人可以控制的, 即使身处高位,也没法事事由心。您应该能明白这一点的。”
“我能明白?”克里斯装傻, “我不能明白。如果他连这点压力都没法承受, 就说明他的才能不足以领导这支团队。自己内部的问题怎么处理,那是你们的事,把压力转嫁到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除了激怒我没有半点作用。你们想让我今天就在这里宣告我们同盟关系的破裂?”
斐瑞无意识收拢手指,抓紧了桌沿:“卢卡斯, 我们需要向支持者证明你的无害性。只有这样,那些老家伙才能允许你入局。”
“可我本就不打算入局, ”克里斯将肩膀靠上椅背,微微斜过视线盯住斐瑞, “强行把我拖进来,后果不是你们能承受的,相信我。完成那三个要求我们就分道扬镳, 最好再也别有任何多余的接触。这就是我的诉求。”
“卢卡斯!”斐瑞重又站了起来。
克里斯哼笑一声敛眸:“退一万步来讲,是什么给了你们我会放着诺西亚养尊处优的日子不去享受, 偏要跑到苏门大陆来对别人卑躬屈膝的错觉?再说一万遍我都还是那个答案,我绝不可能加入你们。让赫德森和你们那些愚蠢的支持者都死了这条心。当然,想通过抓我的把柄来威胁我为你们做事的心理也最好早点调整调整。我好像已经有一年没杀过人了, 但这不代表我变得宽厚了。”
“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斐瑞垂下眼睑,“只是我不得不恳求您……为了赫德森先生的事业,也为了我的事业,我必须恳求您。我们真的很需要您的帮助。”
“需要我帮助的人很多,”克里斯摊了摊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但我不可能为每一个人驻足一遍。我不是神,不可能谁向我求助我都有求必应。我是个时间、精力都非常有限的人,还有许多自己要做的事,我们的人生追求相差甚远,强求一个不愿意留下来的人为你们献出下半生,这很没道理。别那么偏执,杰拉德先生。寻找其他志同道合的法师并将其拉进队伍,远比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要高效。”
斐瑞的肩膀缓缓松懈下去,直至他整个身体都彻底靠上椅背:“您是说什么都不肯留在比特兰,留在赫德森先生身边了?”
“我以为这件事我很早就已经表达清楚了。”克里斯微笑起来,眼底却并没有什么愉悦的情绪。神情既像是审视,又像是威胁。
“我明白了,”斐瑞叹气,“我很早就向赫德森先生转达过您的意思,但其他人不死心,非要让我们再试一试。如您所见,这就是我们尝试的全部结果。我无意试探您的真实身份,只是有些家伙要去调查您,我们拦不住,只能先自己把事情揽下来。这也是一种对您的保护,虽然您未必领情。”
克里斯挑眉:“话术倒是玩得很溜。但我为什么不领情?我当然领你们的情。你们应该庆幸我是个讲道理的人,否则,早在你第一次做出试探的时候,我的枪尖就已经穿透了你的喉咙。”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您的仁慈?”斐瑞重重松了口气,“您果然对我不忍心,看来我在您面前留下的印象并不算差。”
克里斯撇开视线:“你再说几句调戏我的话,我想我就忍心了。杰拉德,不要觉得我没有体谅你们的难处,我已经很体谅你们的难处了。事实上我完全可以当场杀了你,以此来警告赫德森,不要再动歪脑筋,但我没有。我知道杀掉你对你而言不公平,也会给和你有关的其他人造成麻烦,所以我再一次忍耐了你们愚蠢的试探……好脾气也是会有消磨殆尽的那一天的,而且我脾气好,我身边的人可未必。米歇尔已经向我提议过多次,让我直接杀光参与过费伦贝特事件的所有人,永绝后患。赫德森要顶着他那些支持者的压力,我也要顶着关心我的朋友们的压力,没有谁比谁更轻松。我理解了你们,你们也该理解我是不是?”
“当然,我明白,”克里斯步步紧逼的态度让斐瑞不敢抬眼了,“我想赫德森先生也是明白的。”
“你们最好是真的明白。”
克里斯最后放了句狠话,终于软下神色。为缓解因争吵而短暂陷入凝滞的气氛,他双手交叉撑住下颌,微眯眸瞥向邻桌的酒客:“所以你今天心情不好和这个有关?”
“一部分吧,”斐瑞没想到克里斯会主动转移话题,给自己递台阶下,但也很快接住了这个台阶,“我知道,以您的敏锐程度,察觉那些拙劣话术背后的隐喻简直轻而易举。但为了赫德森先生,这些事我不得不做。那些家伙向他施压了。”
克里斯无意味地用食指点点桌面:“你对他很忠心。”
斐瑞怔愣片刻,四下张望了一圈,竟然摇摇头:“您要听实话吗?忠心还真谈不上。只是每个人的出身不同,人生的起点不同……像赫德森先生本人,或是像您这样的高贵人士,一生中有无数次机会获得成功。即使短暂遭遇了失败,也有的是资本,很快就能东山再起。但像鲁伯特先生、像我这样的人就不一样了,我们的人生道路天生就比你们凶险,偶尔的机遇也往往转瞬即逝。我们的选择不多,或者说选择权从来就不在我们手上。有大人物挑中我们,我们就应该感恩戴德。”
克里斯后仰身体:“鲁伯特先生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说过吗?”斐瑞顿了一下,“没想到您私下里还跟他有过如此深入的对话。看来我不是第一个对您交心的苏门洲人,真是遗憾,竟然被那家伙抢先了。”
“他的确说过,”克里斯微微侧转视线,忽而抬头对上斐瑞那双深沉的眸子,“他和您具有相同的处境,赫德森先生把你们当作上位的工具,你们却只有立誓追随他这一个选择——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为了取得社会意义上的成功。既然聊到这方面了,您可以回答我一个较为私人的问题吗?”
斐瑞眯起眸子,拉长声调“哦”了一声:“你对我的私人生活越来越感兴趣了,这是好现象。”
克里斯没理会斐瑞暧昧意味十足的调戏:“您的人生理想是什么?指您希图通过追随赫德森先生,扶持赫德森先生上位来实现的目的。我没有过那种必须实现的人生目标,也没有感受过那种迫切想要获得社会意义上的成功的心情,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要追逐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很简单,”斐瑞抬了下眸,像是被克里斯逗笑了,“我们这种追名逐利的人明明是社会上的大流,您这种淡泊名利、洒脱自由的类型才是异类。权势地位能让人做到很多在无权无势时所做不到的事,能让人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为没钱没势而感到烦恼。这不就够了吗?”
“我看不见得吧。”
“为什么不见得?”
克里斯垂下视线,盯住桌面上那块小小的水渍:“其实哪怕权势在手,也会遇到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您的回答太笼统了,我想知道的是更具体一点的原因。就像,我来到苏门大陆的目的是打探一些邪|教组织的消息,顺便尝试帮我的亲人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您追逐权势地位,应该也有类似的具体目的或原因。”
斐瑞沉默片刻,忽而耸耸肩笑起来:“那是我误解了您的意思,您这个问题还真是够私人。”
“您可以选择回答或不回答,”克里斯定定看着斐瑞低垂的睫羽,试图从他那双被阴影遮盖的眸子里分析出被掩藏的情绪,“还是那句话,我无意窥探您的私密,只是因为你们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所以很好奇,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是那样。”
“因为您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斐瑞抬眸反问。
克里斯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视线:“谁知道呢,也许我只是突然同情心大发,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帮到你们,所以倍感苦恼,仅此而已?”
“其实没有什么原因,”就在克里斯以为斐瑞会再次逃避话题的时候,著名悬疑小说家威拉德叹了口气,竟像是在这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社交伪装,“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迷茫。但是有权势、有地位的人,总能比西区那些穷人过得好不是吗?除此之外,大概是为了让某些人看见吧。即使不依靠他人的襄助,我也能过得很好。甚至于,我会取得他穷尽毕生追逐,却始终未能取得的荣耀。”
第372章 圣骑士
“哦……”克里斯明白了, “父辈的影响。”
斐瑞静默片刻,侧头避开克里斯的视线:“我知道,您大概会告诉我人应该学会放下那些虚无缥缈的执念、放过自己。毕竟所有人都那样说。”
克里斯眸光微闪:“不, 您会这样想,是因为您还不够了解我。早年我大概确实会有那样的想法, 但现在已经不会了。站在自己的主观角度去指责旁人的选择, 还自以为客观公正, 是愚蠢的行为。鉴于我没有经历过您的人生,也没法给您什么很好的建议, 那么说那些虚伪悬浮的大道理, 高高在上地指责您不够洒脱,就只是傲慢无礼的表现。我无意审判您的选择,如果现在的生活和当前的目标能让您感到愉悦、自洽, 那就这样保持下去也不错。”
斐瑞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您永远都不会认可我们这种人。”
“我并不是我即世界中心的那种人,”克里斯起身将外套重新披上, “事实上,或许人们都应该多出去走走, 见见世面,多遇到不同的人。到那时, 年少气盛的小子们就会知道,自己从前用青涩意气的眼光看轻他人之痛苦的行为是多么轻率。诚然我永远都不会认同您和鲁伯特先生的某些做法,但我可以理解并尊重你们的选择。当然, 我仍旧不支持您以逾越底线,伤害无辜的旁人为代价实现自己的人生追求。世界是瞬息万变的, 或许有一天,有人能改写这个时代的秩序,让您可以堂堂正正地以斐瑞·杰拉德这个身份去出人头地, 而不是毫无选择的余地,不得不对大人物们卑躬屈膝,永远作为大人物们的垫脚石或是影子而活着。”
斐瑞怔了一下,有些古怪地笑起来:“您不会是想说,这个人是您吧?”
“谁知道呢?”克里斯开了个不怎么滑稽的玩笑,“如果您诚心向我祈求的话,我也可以考虑把这件事纳入我的人生规划当中。”
“可我已经请求过您了。”
“那可不算。之前您是为别人发出的请求,追名逐利也不是您最核心的诉求。我说的是您本人,想清楚您到底想要什么。要钱要名要利可没用,就算是向神明祈祷,祂们也不会从天上撒钱给您。”
斐瑞顿了顿。想着克里斯大概只是在开玩笑,于是他也顺着克里斯的意思靠上椅背,用玩笑语气说:“好啊,那我向您祈求,希望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拥有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活下去的权利,平等地享有选举权、参政权。希望我能得到公平的对待,无论是在父辈面前,还是在社会上。也希望我追求的每一个男孩女孩都能答应我,真心诚意地跟我坠入爱河,而不是冲着一个‘大作家威拉德’的名号把我当成对外炫耀的资本。我求过了,然后呢?这有用吗?”
克里斯沉默片刻,没有特地揪出斐瑞最后一句玩笑进行反驳,而是郑重其事地朝他行了个礼:“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我会一直虔诚地相信下去。也许怀着此类信念的人越多,那样的理想被实现的概率就越大。您觉得呢?”
“那还真是值得期待啊,”斐瑞对此并不抱乐观态度,但见克里斯神情认真,他也不愿意说出煞气氛的话,“我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会有那么一天的。”
克里斯跟斐瑞分开,重又踏出酒馆的侧门。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返回跟米歇尔阿贝尔等人的临时据点,敲开三楼的房门。阿贝尔先从门后露出一只眼睛,又很快给克里斯让开道路,克里斯得以闪身进门。
“情况怎么样?”米歇尔没抬头,却第一时间认出了克里斯的脚步声。
克里斯随手将外套挂上架子,扯了扯不太松快的领口:“还能怎么样?赫斯特·贝尔的案子似乎另有隐情,那些袭击我们的家伙,背后的势力很可能跟拉隆纳多现任皇储有关。我见到杰拉德了,他向我透露了一些事。赫德森果然就是那位‘已故之人’……我们貌似被卷进本地皇室的内部斗争里了。”
“早就说过让你少管闲事。”米歇尔没忍住呲了他一句。
克里斯对此习以为常,只转眸看向阿贝尔:“我们的身份目前还没有真正暴露,而且由于我身上牵扯太多,就算赫德森想曝光我的身份,在摸清我来苏门大陆的目的之前,圣山拜礼会也不会允许他们轻举妄动的。能谈判就绝不动武,我这样想,圣山拜礼会驻拉隆纳多的牧首也一定会这样想,除非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但彻头彻尾的蠢货通常不会被扶上这个位置,所以我倾向于他会做出聪明人的选择。如果赫德森背信弃义,我完全可以不计后果地向圣山拜礼会自曝行踪,以此来借力打力,解除短时间内的危机。至于长时间的问题嘛,就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了。现在处境最尴尬的反而是你,阿贝尔。”
“啊,我?”阿贝尔还没搞清楚什么叫“如果赫德森背信弃义”,就听到克里斯把话题引到了自己头上,一时间懵在原地,“跟我有什么关系?”
米歇尔瞥他一眼,十分意味深长地笑了声:“连我都能想明白的问题,你居然想不明白?”
阿贝尔还没来得及驳斥他,克里斯就叹了口气:“你离开白骑士团这么久,都没能给他们报送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回去,真的没问题吗?官方法术组织总会防备自己手下的法师,如果按救赎审判廷的规矩来算,你这属于合规离开属地,但未及时回归属地,拖延外派任务时长,至少要被革职禁闭三个月的。”
“救赎审判廷是救赎审判廷,白骑士团是白骑士团,”阿贝尔往后一靠,整个人倚上墙面,“我们的骑士长没有你们的高层那么不近人情。况且,主教先生对我报以绝对的信任和期许,我给出了合理的解释,他们不会问责我的。”
“合理的解释就是指你口头说说要来监视可疑人员,但又不告诉他们可疑人员的真实身份?”克里斯有时候还挺羡慕阿贝尔这种近乎盲目的乐观,“人心是经不起试探的。别忘了来的时候,你脖子上那枚审判之剑圣印里藏着什么。”
阿贝尔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秒钟,又很快恢复平常:“主教大人和骑士长大人那样做一定有他们的理由,但我相信,他们绝不是怀揣着恶意将那枚圣印吊坠递给我的。我很清楚他们的为人,也很了解法正教与白骑士团的作风。”
“我不同意。”
“咔哒”一声,一道冷峻的声线插|进了话题。克里斯抬眸,惊奇地发现伊利亚的双腿已经恢复了。这让他下意识站了起来:“伊利亚!”
伊利亚瞥他一眼,抬手将他按回座位上,又重新转头跟阿贝尔对上视线:“白骑士团的确跟救赎审判廷不同,你们的教会和白骑士团根本就不是一条心。法正教教会的总部在奥斯洛亚加克里本,世俗教会本身是一个整体。但白骑士团不同,各国的白骑士团往往是独立为政的。你没法保证这两方之间没有潜在的利益冲突,也没法保证他们不会为了集体的利益选择牺牲你。何况你是个实力强大的圣法师,又在白骑士团的年轻后辈中享有较高的威望,你是有多愚蠢、多幼稚才会觉得自己不会被他们忌惮防备?”
“你……”话题重又回到那天在陵寝梦境之地的冲突,阿贝尔攥紧拳头,眸光陡然阴沉下来,“我不想跟你们争吵,我们结束这个话题。”
伊利亚皱起眉,还想开口,但克里斯按住了他。米歇尔冷飕飕地嗤笑:“有些人喜欢装睡,你非要去他耳朵旁边大喊大叫,告诉他地震和海啸就要来了,很不礼貌。从你第一次张嘴他就知道了地震和海啸的消息,但他偏要抱着侥幸心理,认为自己不会那么倒霉,继续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等死。有什么办法呢?”
伊利亚一顿,终于还是沉默下来。阿贝尔微不可察地咬了咬牙,撇开视线没再理会他们,只是将拳头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克里斯也不是没劝过阿贝尔给白骑士团报送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但阿贝尔以“你们并没有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按照我们一开始的约定,我不应该向高层透露你们的行踪”为由拒绝了。他也劝阿贝尔回贡德王国,但阿贝尔又说,自己应该承担起作为一个白骑士的责任,对苏门大陆普通民众的生命安全负责,盯住他们这群实力强大的外地法师。总而言之,阿贝尔非常执拗,既要对他们做到绝对的言而有信,又要保护本不在他属地内的普通民众,还不愿意糊弄白骑士团……以克里斯的经验判断,这样的家伙最后往往都会吃亏。
像是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赶在克里斯追着阿贝尔起身之前,米歇尔按住了他:“你还想去劝他吗?你已经劝过他很多次了,是他怎么都不愿意听。就随他高兴好了。”
克里斯犹疑着收回目光:“也许我们不该强迫他接受我们的观点,只是……”
“那不是观点,那已经是事实了,”伊利亚以一个刚好能被阿贝尔听清的音量接过话头,“不过米歇尔说得对,他愿意自欺欺人,就随他高兴好了。你没有义务拯救他的人生。只有将来真的跌了跟头,他才会明白你的好意。”
第373章 人性
阿贝尔闷头坐在一边没吭声。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一会, 终于还是打消了再去劝说的念头,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伊利亚身上:“你的状态恢复了?”
“‘先知’来过。”伊利亚没有回话,反倒是米歇尔起身接过话头。
这让克里斯反射性站了起来:“他来做什么?”
“安心, ”米歇尔再一次把克里斯按回椅子上,“为了你亲爱的好朋友伊利亚·艾德里安先生的身体状况, 稍微对讨厌但有用的人低一低头是必要的。这一点公爵先生没教过你吗?他能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让你发现, 就是在试探你的态度。那家伙不傻, 你故意装聋作哑放任他暗中潜入治疗伊利亚的行为,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允许’的信号。”
克里斯张嘴想反驳, 却又觉得无从说起。
大概是察觉到克里斯的气闷, 伊利亚一边低头观察在窗边鸟窝里跳来跳去的白乌鸦一边开口:“会因为这种事情不高兴,足以证明你的思想还不够成熟。克里斯,有的时候人必须做二选一, 没有兼顾的可能。要争那一口气,就完全杜绝向讨厌的人寻求帮助的可能;要利用一切资源, 就得学着把脸皮练厚一点。既要人家帮忙,又要趾高气昂地对人家摆脸色, 原则上也不符合你的做人准则不是吗?”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感性上说服不了自己跟他那种人……”
“别那么别扭,”伊利亚往白乌鸦脚下扔了块面包屑, 旋即转头,神情严肃地看向克里斯的眼睛,“也许站在我的角度说这种话, 会让你觉得很不舒服。我知道你这次是为了我才放低底线,说服自己对他做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概从前也是, 如果不牵扯到其他人,你完全可以毫无顾忌地让他滚蛋,不要靠近你。即使因此失去一些助力也没关系。”
“我没有那样说!”见势不对, 克里斯第一时间抢过话头,“归根结底是我自己能力不够,才不得不借他之手解决问题。”
米歇尔抱臂往克里斯身旁的立柜上一靠:“这个世界上没有全知全能的人,除非你是至高的神。但是,传说中那种至高的神明是否存在都还是个问题,说这种话有意义吗?再者,能让某些人上赶着追在你屁股后面,即使被你冷脸相对也一定要帮你的忙,也算是你能力的一部分。”
克里斯顿了一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你不会是在安慰我吧?”很难相信,这种话居然是从米歇尔嘴里说出来的。
米歇尔嗤笑一声:“谁安慰你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为这么点小事困扰忧思,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既然你那么讨厌‘先知’,何必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去尊重的人类个体,在他面前给自己套上道德枷锁。完完全全地把他当成一个称手的工具,用完就丢,还用得着纠结其他的东西吗?”
“我已经很不尊重他了,不对,我从来就没有尊重过他!”克里斯双手撑住桌面给自己辩解。
伊利亚哼笑一声:“你是指在他面前还用敬辞,知道他有假身就不去杀他假身,执意要等人家把本体送到你面前吗?我记得你已经在他面前明确表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但他始终没有把你的话听进去。这就像女士们在遭受异性的猛烈追求时一样,你越是有礼貌越是会被死缠烂打。”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伊利亚的比喻让克里斯感到头痛,“敬辞是习惯用语,不杀他假身完全是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我花大力气跟他拼个双双重伤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先解决一些更为紧迫和重要的问题再去找他决斗。”
“那站在他的角度不就是暂时休战吗?”米歇尔摊了下手,“就跟死刑犯被判决缓期执行一样,缓期就有几率减刑,减刑就有几率变成无期、有期。你觉得你们依然是仇人,他可不那样觉得。在我看来,他对你真是执着得不太正常。”
“我同意,”伊利亚歪了下头,“而且那家伙说不定真有点什么精神上的疾病,毕竟我接触过的绝大多数邪|教徒,思维模式都跟普通人不太一样。追着我们的队伍跑了一路,想尽办法趁你不在的时候潜进来帮我治疗,又很有心机地刻意留下痕迹等你发现,这次‘翼骨’的人上门来抓米歇尔,他又出面帮忙解决……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我也很不喜欢他,但这实在是太魔幻了。你不会是背着我们偷偷对他下了什么咒术吧?”
克里斯语塞了一分钟:“我也很想知道他是中了什么咒术才非要这样对我紧追不放——不过他出面帮忙解决‘翼骨’那边的事了?”
“是啊,”米歇尔对着“翼骨”成员临时居所的方向抬抬下巴,“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跟你聊天?”
克里斯顺着米歇尔的动作抬眸看去,恰好瞥见那扇窗户背后的熟悉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克里斯的窥探,落在窗帘上的灰色影子轻轻招了下手。
“你没意见?”克里斯组织不出语言了,只好看向坐在一旁的阿贝尔。
沉默了有一会的阿贝尔掀起眼皮:“我通知过圣山拜礼会的人了,拉隆纳多的事白骑士团不好直接插手。圣山拜礼会的人对此兴趣不大,他们似乎正忙于调查城郊的一些传染病病例。现在我怀疑这群邪|教徒跟圣山拜礼会达成了某种秘密协定。我想把消息汇报给白骑士团,但是……被某些家伙阻止了。”
克里斯竟然没能第一时间明白阿贝尔想表达的意思。直到阿贝尔抬手露出腕间的几道深黑色符文,他才恍然转向米歇尔:“你干的?”
米歇尔垂眸:“我也没办法,我不喜欢别人给我找麻烦。我想你应该会支持我的做法,毕竟目前看来,贡德的白骑士团并没有那么靠得住。那些家伙遭到追杀或者怎么样也就算了,但我来苏门大陆可不是为了被官方法师们撵着跑。”
“你最近靠谱得有点过分了。”克里斯像是第一天认识米歇尔一样。
米歇尔古怪地“哈”了一声:“这话听着像好话,但怎么就这么不顺耳呢。”
阿贝尔没忍住挥了挥手腕:“喂,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他对我下禁咒,让我没法跟贡德的白骑士团成员联系吗?聚集这么一伙邪|教徒在拉隆纳多的首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你就不怀疑吗?我说克里斯伊利亚,身为曾经有编制的官方法师,你们应该站在我这边才对!”
“我们的确很站在你这边,”克里斯象征性安抚了一下阿贝尔的情绪,“但还是那句话,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我可以相信你,但我不相信白骑士团。正如我曾经非常之相信安……伊利亚,却不相信救赎审判廷一样。”
阿贝尔皱了皱眉,本能想要反驳克里斯的论点,却又在张嘴的一瞬间意识到这个话题依然是四人此前未能解决的分歧所在,只好默默闭上嘴巴。在伊利亚、米歇尔和克里斯三人面前,他的法术实力已经完全不占优势了,最多能靠法术类型的强攻属性赢过一个克里斯——甚至还不是稳赢,还得拼点运气。正面爆发冲突绝不是明智之举……之后再想办法解决禁咒向白骑士团传递消息好了。
克里斯看出了阿贝尔的想法,但也不甚在意。四人在短暂地交流过一些今日获取的信息后便静默下来,米歇尔和阿贝尔开始打哈欠,伊利亚则拽过喂鸟的克里斯,示意他换个地方说话。
顺着伊利亚的意思来到里间后,克里斯锁闭房门:“有什么事不能让米歇尔和阿贝尔听?”
伊利亚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底有金芒闪动:“那个叫利亚姆的家伙,他跟我说了一些事,让我转达给你。”
“什么?”克里斯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利亚姆打算欺骗伊利亚、拖伊利亚下水,“他又想干什么?”
伊利亚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底似乎暗藏着某种莫名的情绪:“在我看来,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他没有扯这么大一个谎来骗我们的理由。”
“他说了什么?”
“是关于安瑞克的。”
安瑞克?克里斯恍然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也没有想起这位故友的名字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来讨论跟安瑞克有关的事:“安瑞克,已经死了很久了。”
“是这样没错,”伊利亚的语气沉甸甸的,“但今天利亚姆·亚伯拉罕告诉我,安瑞克是科拉隆的裂变产物,是邪神复苏的载体。卡洛斯曾降下神谕,要求信奉祂的‘葬歌’成员们抓捕抵达罗德拉港的安瑞克,以他为媒唤醒昔日之父主。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计划失败了。安瑞克是残缺的材料,他身上缺失一样东西。”
“缺失一样东西?”克里斯皱起眉头。
“他们称这样东西为‘故去的父主所遗失的人性’。而这样东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利亚姆·亚伯拉罕也没明说,但我怀疑它在你手里,或者至少跟你有关。”
人性。克里斯兀地想起罗莎曾经说过的,他身上存有科拉隆的人性气息。难道这就是科拉隆篡改他的记忆和情感,将他跟伊利亚的共同经历部分模糊并嫁接给安瑞克的原因?这有助于祂拿回威尔弗雷德的人性吗?——
作者有话说:所以这就是一个老科想把自己的东西拿回去,但是被老萨利用伊利亚搅局了的故事。
“黑心海参丧尽天良!”——著名神明世大革命家威尔弗雷德如是说。
第374章 遗事
“所以, 他们唤醒那家伙的计划是因为我才失败的,”事到如今,克里斯已经可以极其理性地做出分析, “因为我所带走的那一部分他的人性,那家伙没能成功苏醒, 依旧让名为‘破序之始’的邪神科拉隆占到上风。卡洛斯是因为这个才不认可科拉隆, 转而将我当作祂的……”
“什么?”伊利亚抓住了关键词, “祂把你当做什么?”
克里斯跟伊利亚对上视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所知道的“葬歌”四神的过往悉数交代出来。这或许会对伊利亚产生不好的影响。但见伊利亚目光担忧, 他还是叹了口气, 按住门把手以时间之力将房间封禁起来:“‘屠神之役’的历史,你好像知道一点,但又知道得不完整。”
“的确, ”伊利亚叹了口气,“你认为那些信息对我有害是吗?你担心我的生命层次不足以承受那些超越的知识。”
克里斯默认了伊利亚的猜测。于是局面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直到罗克亚特主动从虚空中现身:“其实有办法的。”
伊利亚下意识看向罗克亚特的人形虚影,但罗克亚特的身形又忽然隐去了:“如果你不想刚刚养好的状态再次急转直下, 就不要盲目窥探。虽然我当下的力量和克里斯绑定,但我本质上还是布利闵大人的伴生。”
罗克亚特主动帮伊利亚规避风险的行为让克里斯很满意, 但他的注意力依旧停留在罗克亚特刚刚那句话上:“你说有办法让伊利亚在获取那些信息的同时不用承担代价?”
“是的,”罗克亚特的语气十分平静,“你跟他签订了主从契约不是吗?此类契约,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可以达成双向共享,代行者是神主的一部分, 神主允许的情况下,他们可以自由使用神主的恩赐。你明白我的意思。”
“亵渎之眼”!克里斯明白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达成共享的局面。直到罗克亚特提醒他使用召唤求祈的变式, 他才反应过来应该由伊利亚发动仪式法术。短暂的布置后,克里斯将信将疑地完成了这场仪式。罗克亚特冷静地指挥完仪式过程,又重新显形出来:“现在,看我的眼睛。”
伊利亚缓缓抬眸跟罗克亚特对上视线。几分钟后,罗克亚特围绕着伊利亚转了几圈:“精神状态和身体机能都没有受到损害,仪式没什么问题。”
“所以原先他要是直视你的眼睛,会发生什么?”罗克亚特的动作让克里斯有点好奇。
这只以《布利闵笔记》为本体的灵体倨傲地摊手:“普通人可能会慢慢疯掉,甚至精神脆弱一点的会当场暴毙。入门级别的法师会受到精神上的重创,他……应该能稍微好一点,但起码也要高烧不退卧床几天吧。你以为恢复灵体的我算什么?”
“我懂了,你现在徒有炽天使的位格,却没有炽天使的威能。”克里斯恍然大悟。
“纠正一下,在布利闵大人那个时代,像我这样的古神分灵是不被称为‘炽天使’的。‘炽天使’是六翼亵渎者、恶魔以及侍神者的统称。但我们这种没有独立意志的神之遗物,不属于‘炽天使’这个大类。我们从降生就是神的一部分,与‘天使’这个概念毫不相关。”
克里斯看了伊利亚一眼,没有就罗克亚特的说法展开进一步的追问。伊利亚却对罗克亚特提到的知识很感兴趣:“六翼亵渎者、恶魔和侍神者?你好像知道很多东西。”
“它是那本笔记。”克里斯言简意赅地做出解释。
可能是看在伊利亚算克里斯半个代行者的份上,罗克亚特瞥他一眼,没有忽视他的问题:“没错,我是知道很多东西。你跟克里斯很不一样,克里斯对这些东西的兴趣通常不怎么高昂。”
“是我没兴趣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以前总告诉我‘你忘了’、‘不记得了’吗?这还能怪我没有求知若渴的精神了?”克里斯捏了捏拳头。
“可我现在恢复了很多,你也没再问过我啊。”
……好像是这么回事,但他每天都很忙啊!克里斯觉得这家伙就是在当着伊利亚的面抹黑自己。不对,罗克亚特平时一到他在跟别人交流的时候就很安分,今天怎么会主动出来见伊利亚?
克里斯动作一顿,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但伊利亚和罗克亚特都没有察觉他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伊利亚只是深思,对罗克亚特提到的那些新鲜名词发出追问:“所以,恶魔、亵渎者和侍神者,就是远古时代对六翼层级高级法师的正式称谓?”
“不完全,”罗克亚特无甚情绪地纠正他,“法术传承到你们这里,早就断代了不知道多少次。准确来讲,布利闵大人所在的时代对你们而言不能算远古时代,而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在那个世界毁灭后又有新的世界诞生,这是万物运转的规律,毁灭与新生、循环往复……克里斯,你刚刚要跟他讲布利闵大人那个世界的往事对吗?其实你所知道的那些也不完整,我恰好想起了某些被时间埋藏已久的秘密。我想我是该告诉你的。布利闵大人生活的世界并不是原初世界,据那个时候的地上生灵考证,他们所在的世界是‘存在’发生后的第四世界。在此之前的世界历史已不可考,他们称其为‘神明世’。而第四世界大概算‘神明世’与‘法术世’的过渡。法术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开发出来的,从前的地上生灵只知道对神求祈,但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获得了父神的青睐,明悟了运用神明与自然之力的方法。自此以后,法术诞生。这是‘法术世’的开端——但还不够,至少在诸神退场之前,法师们还不能被称为世界的主宰。”
“远古的法术体系是由四大地上智慧种族的远古君王和部分杰出初代法师、二代法师合力建成的。他们将白面的十五系法术分为四个大的领域:生命、自然、时序以及死亡。又根据法师们的修行进度和方式划分出不同的职业,祭司、法师,以及被排斥的黑巫。他们以为只要努力修行,就可以触碰到生命层次的边界,殊不知那根本不够。修行法术并不是获得力量的关键,那只是一张斗兽场的入场券。在触碰到修行的瓶颈后,他们终于明悟了世界的本质——要想获得领地,就得主动去发动战争;要想获得力量,就得靠杀戮和吞噬他人经受过神力锤炼的灵魂来壮大自身。赢家往上走,输家被吃掉……死在战场上的,就变成怪物。威尔弗雷德亲手将获得力量的方式教给他的族人,培养出第一批人类法师,建立起完备的法术体系,却也亲手推动当时本就因流疫和饥荒而摇摇欲坠的时代迈入战乱的业火。也不知道他后悔过没有。”
“杀戮和吞噬……”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了,但真正从罗克亚特嘴里听到这样的肯定,克里斯还是有些沉重,“只有这一条路吗?没有别的办法了?”
于是罗克亚特将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转向他:“没有了。力量不会凭空生成,而普通智慧生灵的灵魂强度只够容纳到‘二翼’顶点的力量。”
“这就像用木箱装东西,”伊利亚接过话,“木箱本身的容积只有那么大,想要比本身容积装得更多就必须扩容,没有第二条路。扩容就需要用到其他的材料,砍树也好、拆别的木箱将箱板挪用过来也好……总之木箱本身的容积不会凭空增大。如果不去扩容选择硬塞,不能塞多少还是个小问题,最大的问题是,箱子本身很可能会被撑坏。我想神明就是拥有大量木材的森林,而其他法师就是另外的木箱。所以达到二翼顶点后再想晋升,就必须靠吞噬其他的东西,或者向神祈求。”
“说得很对。”罗克亚特称赞了伊利亚贴切的比喻。
克里斯握了握拳,又很快松开。但罗克亚特毕竟不是真正的人类,没有人类的情感和同理心,也想不到要给克里斯伊利亚留出时间来消化刚刚接收的消息了。仅仅停顿了一秒,它就再次开口:“威尔弗雷德来求过布利闵大人,也邀请过布利闵大人加入他们的密谋,他明知道布利闵大人的存在形式和他们不一样,却还是要赌一把。大概在这一点上他比时之神更为敏锐,他察觉到了布利闵的摇摆和困惑——虽然在我看来,那根本没有必要。归根结底,我们最终都会回到神的怀抱。布利闵大人拒绝了他,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跟‘灾难’达成了共识。归根结底,威尔弗雷德等人受到了‘灾难’的蛊惑和蒙骗,而布利闵则为了他在人间沾染上的恶习甘愿沦为‘灾难’的棋子。白面败于暗面脚下,但他们不曾想过,暗面是‘原初之有’的对立。白面诸神才是真真正正能维持世界运转的关键,那家伙只想让一切重归虚无,重归最初的本真。祂隶属在创世时期被切割出来的‘幽暗之渊底’,父神给了祂白面的力量,让祂得以诞生,祂尝到了甜头,所以毕生以吞没‘原初之有’为目标。侵蚀白面的一切是祂的本能,用你们人类能理解的说法来解释,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件能让祂感到愉悦的事。他们以为他们是在拯救自己的世界,殊不知,正是他们将他们的世界推上了绝路。”——
作者有话说:威尔弗雷德老倒霉蛋了。
第375章 假寐
“我在故日的虚像中看到, 第四世界随诸神的陨落而崩裂,‘时间’在‘灾难’的暗算下沉睡又重启,获得了神之孑遗的四位初代法师于神罚中挣脱, 重回世间。那是法术世真正的开端,也是地上生灵自以为主宰了本族的命运, 却为‘暗渊’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开端。那个世界的事我无法窥探太多, 坦白来讲, 那段时间‘葬歌’四神疯得最厉害。我只能依稀预感到祂们被来自暗面的力量侵蚀,眼看就要成为‘灾难’的一部分, 却在某一刻突然发生变故——中断了这种过程。于是世界重又堕入永黯, 一切归零开始,时之神的意志有所苏醒,开始引导、统治新生之地的人类。”
“赫勒斯的时代, ”克里斯根据罗克亚特的描述判断出时之神苏醒的节点,“接着就是我们世界的诞生, 所以按照你的说法,我们所在的世界已经是第七世界了。‘屠神之役’和赫勒斯的世界之间还隔着一个黑暗时期, 大地为‘葬歌’四神统治的时期?”那些家伙眼看就要暗堕,却又突然中止了进程, 陷入当下这种古怪的状态……难道和威尔弗雷德突然发狂背刺旧友的事有关?
仅仅只是一瞬间,克里斯就回想起了海妖之王芙卡洛的灵魂残片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应该是这样。”罗克亚特肯定了克里斯的猜测。
一直在认真听讲的伊利亚敛眸:“结合我知道的一些信息,大概明白了。不过你说在神明世和法术世的过渡期诸神陨落, 我看倒不见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海神’的权柄被‘葬歌’那位‘海妖之王’继承了绝大部分, 那么‘海神’应该早在‘屠神之役’中罹难。可现在有无数证据证明,祂的力量和意志都并没有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包括其他那些据说早已陨落的古神, 依然会对某些特殊的求祈式做出微弱的回应。祂们真的死了吗?”
罗克亚特沉默了好一会,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克里斯拧眉。
“那是我无法探知的事,”罗克亚特的语气依旧无波无澜,“我只是暂时从时之神身上独立出来的亿万分之一的分灵,虽然已经在人世间行走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但人类意义上的时间对于神明而言是没有意义的。经验也就成了空谈。至少对于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人而言,就当祂们已经死了没有任何坏处。诚然客观来讲,祂们当下的状态并不能用人类认知中的‘死了’来形容,祂们只是不能算活着。”
克里斯默然片刻,收回目光:“我听过类似的话,不过现在讨论这些应该也没什么意义。那些东西离我们太远了,更近一点的还是‘葬歌’四神,或者说那四名暗堕的初代法师。我灵魂中具有威尔弗雷德的部分人性,卡洛斯和厄伦克尔因此将我错认成他。这其中应该还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我身上那一部分来自时之神的孑遗,和一部分来自威尔弗雷德的人性……你说这会跟布利闵·希德伦特有关吗?”
接收到克里斯不太确定的目光,伊利亚微微压低眉毛摇头。罗克亚特顿了顿,将身形重又隐入虚空,仿佛这次现身只是为了借机向克里斯表忠。克里斯愣然良久,终于在察觉到窗口异样气息的一瞬间抬起头。
被法术禁制隔绝在窗外的那滩血水凝聚成一道扒着窗户的人形,屈指敲敲窗框,用血渍在窗面玻璃上留下一串单词:“打扰你们了吗?”
“不打扰,”克里斯撤去禁制推开窗户,将这位不速之客放进屋来,“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又来拜访了。”
伊利亚神情莫名地打量了面具男半晌,终于缓步走到克里斯身侧站定,做出保护和警惕的姿态。
面具男举起双手向伊利亚展示自己的无害性:“别这样看着我,我提前跟您身旁那位先生打过招呼了,他早就知道我会再来拜访。诚然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一些小小的误会,但事情已经在我的斡旋下初步解决……您可以别瞪我了吗?”
“他天生脾气差,”克里斯把伊利亚往身后一挡,“您别介意。您说事情已经在您的斡旋下初步解决了是什么意思?”
面具男朝克里斯行了个脱帽礼:“我已经向我们那位先生转达过您的意思了,先生同意以更为温和、双方的伤亡和损失都能更小的方式来解决这次的矛盾。”
克里斯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以我对那些大人物们的了解……休战是有条件的吧。条件是什么?”
面具男停顿片刻:“他想见见您。不,见见您和您的同伴。那位先生说,能在我们的两次袭击下毫发无伤,还能让我帮忙说话的人,一定是很有能力的。这样有能力的人,能把他们变成朋友,就绝不要跟他们做敌人。”
“只是见?”克里斯已经过了会上这种当的年纪了,“见完了以后不需要把我们扣下来,找个理由构陷我们,再看准时机出手解救,或是威逼利诱我们为他做事?他所能玩弄的权术、手段,放在我这里可不起作用,老实说,拙劣至极。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根本没有认清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可从来没有要向他磕头求饶的意思,只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主动给他递个台阶下。如果没有这个台阶,硬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话,输的一定不是我们。现在是我饶他一命,可不是他对我高抬贵手。没法放下那种傲慢的架子,还妄图收服我们?真会做梦,您不如劝他早点选个心仪的墓地把自己埋好吧。”
面具男低着头不敢吭声。克里斯骂的是他的上司,却又在言辞之间给足了他本人面子。他对克里斯的印象到目前为止都还不错,那位的为人也的确到不了能让他心甘情愿为其出生入死的程度。虽然碍于立场不好说什么附和的话,但他没忍住在心里暗暗附和了克里斯的说法。这群人的法术实力放眼整个苏门大陆都没几个法师能比得上——实力强大到一定地步的法师放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都是会被供起来的,只有别人求他们的份,没有他们求别人的份。他们想要什么都有权贵上赶着送过来,何必对一个小国的皇室卑躬屈膝?但凡脑子聪明点,就不会打那种让他们来给自己做打手的蠢主意。
他只能尽量谦卑地向克里斯表态:“先生的意思,我们必须得传达到。”
“我明白,”好在克里斯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有斐瑞的左右为难在前,他也能理解面具男的不容易,“您只需要传话就好了。只是如果那位先生因为我的拒绝而迁怒于您,我恐怕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面具男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还会考虑他将会面临的怒骂:“您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如果早一点认识您的话,我想我是很愿意跟您做朋友的。”
“我不跟滥杀无辜的罪犯做朋友,”克里斯意有所指地拉长语调,“你是滥杀无辜的罪犯吗?”
这次面具男沉默了好一会:“您是在试探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还用得着试探?”克里斯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别忘了,我可是个很厉害的时法师。我要是想窥探一个人的过往,就没人能瞒得住我。不要再随便听到什么玩笑话都当真了,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调侃而已。还是说您真就做过什么亏心事,所以一听到相关的词汇,就反射性联想到自身了?”
男人垂眸片刻,没接克里斯的话茬。倒是外间的米歇尔砰砰敲起门:“在里面干什么呢干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