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舍身
但《布利闵笔记》分明说过, 地上生灵是不可能成为“神”的。两者之间的矛盾让克里斯下意识皱起眉,不知道该相信哪一方。
“我知道,这和他带我们来弗兰德沃有关系吗?”
“我想一定有, ”奥蒂列特毫不犹豫,“近年来, 虽然有意节制对法术力量的使用, 但霍朗·奎恩的身体状况还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每况愈下。克里斯殿下, 您还年轻,和法术‘相处’的时间有限, 还不明白那些‘代价’对法师身体的摧残是多么严峻的问题。这些事审判廷不会向刚入廷的小法师们宣传, 即使是您,也只能从资深的前辈们身上吸取相关经验。但我们这些从少年时期,甚至幼年时期就待在审判廷里的法师很清楚, 除却任务伤亡,多数廷内法师都是死在‘代价’的侵蚀下的。越是频繁地使用法术, 最终的命数就会越早到来。即使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有意减少对法术的使用的霍朗, 也随着年岁的增长……很快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不由得怔了一下。当然,比起法术力量在自己身上索取的“代价”, 显然此刻更令人震惊的是霍朗的问题:“你是说,霍朗就快要死了?”
“没错,”奥蒂列特垂下眸子, “早在您出塔之前我就发现了这一点。霍朗·奎恩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从地方审判廷爬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虽然他从来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过, 但我能感受到他的野心——在这一点上,我和他是同类人。他还没得到他想要的,不可能甘心就这样去死。所以无论是成是败, 我想现在于他而言,任何方法都值得去试一试。”
“你认为他在调查伊利亚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
“准确来讲,我的观点是,早在我来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之前,他就已经在为某些事布局了。他做得很隐秘,坎德利尔的法师们被他状似温和的外表蒙蔽,没有人去注意他那些小动作,我却在暗中观察他的过程中发现了不少令人心惊的蛛丝马迹。也许他从前的学生,那位备受赞誉的安瑞克·加西亚大人……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他害死的。”
“安瑞克?”这不是克里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猜测,但这句话从奥蒂列特口中说出来,实在比从戴纳口中说出来要有信服力得多。
奥蒂列特重新抬眸看向克里斯的眼睛:“我偶然从霍朗的私人物品中发现了一些,安瑞克大人在罗德拉港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传回坎德利尔的信件。罗德拉港那份任务档案是霍朗提到坎德利尔的,戴纳·劳伦斯大人曾为此质问过霍朗。当时霍朗给出的解释是,那段时间伊利亚大人的异常表现让他感到担忧,所以提出了罗德拉港的任务档案。因为伊利亚大人在出现那些异常表现之前曾到过北海沿岸的某几个省份执行任务,他想知道类似的事件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他在我面前也是这么说的。”
“他是不是还说,安瑞克大人在知道他的这些担忧后,主动提出要接手罗德拉港的任务?”奥蒂列特笑了一声,神情却并不愉悦,“但从霍朗藏匿的,来自安瑞克大人的那些信件中,我拼凑出了一个和他的说法完全相反的事实。安瑞克大人并不知道罗德拉港可能存在的危险,在亲身抵达罗德拉港,意识到了罗德拉港的局势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后,他甚至向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发出过一次求援。在事后的调查中我发现,他求援的消息被霍朗·奎恩截下了。”
这条近乎将霍朗的罪行钉死的信息,让克里斯险些拍桌而起。
克里斯觉得自己就快要控制不住语气了:“害死安瑞克,他能从中得到什么?”
“我不知道,”奥蒂列特皱了皱眉,“但我猜测,在这一过程中,安瑞克大人或许是某种交易的筹码、祭品,实验品之类的存在?譬如说,如果你发现某样东西很可能是你突破人类躯体的限制,延长寿命、得获神力的关键,但在类似的事情上,你从来没有听说过成功的先例,你会选择怎么做呢,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没回话,却瞬间明白了奥蒂列特的意思。
奥蒂列特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安瑞克大人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实验品。我甚至猜测,四年前克里斯殿下您会去到南约克瀚,被卷入法穆镇的邪神祭典,其中也有他的诱导。您也是他选定的实验品之一。超越‘法师’之能的关键……或许并不是某样具体的物品,而是一种仪式,很可能和邪|教徒筹备的邪祭有关联。所以这次他带我们来到弗兰德沃,根本目的不是为了治疫。上半年的疫情局势就已经很严峻了,但他一定要把相关事务压到下半年,才组织法师队伍北上治疫,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段话里巨大的信息量让克里斯顿住了。
他知道四翼、六翼的存在,全靠利亚姆慷慨无私的知识共享。但很显然,审判廷的法师们并不知道。“救赎”教会培养法师的根本目的并不是安定社会秩序,与邪恶势力对抗。哪怕他们明面上打着这样的旗号,克里斯却很清楚,“高塔诅咒”的存在早已证明,他们都是审判廷用以供养伪神的“食粮”。审判廷不需要他们太强大,每个月都会被定期“收割”的他们也没机会成长得太强大。对于教会而言,他们不需要知道人与神之间的连接点在哪,通往神位的路在哪。他们只需要在无知中被榨干此生作为法师的价值,然后静静地死在一座座坟墓般的高塔里。
其实客观来讲,霍朗追求晋升并没有错。克里斯很能理解他想要活下去的心情,可是其他法师的命运未必不比他更悲哀。
“所以你认为霍朗来到弗兰德沃的目的,是利用邪|教徒的年祭,达成自己突破‘法师’之上层级的契机?”克里斯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将这场对话继续下去。
“没错,”奥蒂列特似乎看出了克里斯心情的沉重,但并未对此做出什么反应,“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向那天随同你去接应约密法师的队伍投毒,但我敢肯定这件事和他想要达成的最终目的也存在联系。他对待你的态度非常特殊。”
克里斯沉默片刻,有些讽刺地笑了:“因为我是祭品。”
“祭品?”
“不,准确来讲,应该叫‘容器’,”克里斯敛眸,语气也变得冰冷,“他想把我送到邪|教徒手里,顺便在那场袭击中清理掉那些‘多余’的小法师,以保证邪|教徒的年祭能够顺利进行。奥蒂列特大人,虽然我或许不该问,但我必须确认这件事——您对他向廷内法师投毒的事,是否提前知情?”
奥蒂列特的眸子因为克里斯忽然冷下来的神色震动了一下。克里斯的语气就像是在问她:“你是否放任了他害死那些无辜的廷内法师?”
“我不知情。”奥蒂列特侧目避开克里斯的视线。
“真的吗?”克里斯想,如果她真的放任了霍朗的恶行,那么她和霍朗也没什么两样了。
“真的。”
那么现在看来,只有霍朗提前得知了他所带领的法师队伍会遭到邪|教徒袭击的消息,事情才能说得通。
克里斯将放在奥蒂列特身上的目光收回:“这两天我会找机会被邪|教徒抓走,你想办法把韦伦已死、我落到了邪|教徒手里的消息传递给霍朗,好让他安心等待年祭的到来。”
“什……”奥蒂列特一惊,连后半个“么”都忘了补上,“这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难道你有更好的计划?”
奥蒂列特摇头:“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提前找到邪|教徒的据点,在他们的年祭开启之前打乱他们的计划,让霍朗的阴谋跟着落空。无论怎么样,你是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三王子,如果你在弗兰德沃出了事,皇室不会放过治疫队伍的其他法师,就连弗兰德沃本地的审判廷成员都要跟着遭殃。”
“我不会出事,至少在年祭开始之前不会,”在这一点上,克里斯并不向奥蒂列特让步,“我们已经抵达弗兰德沃有段时间了,如果邪|教徒的据点那么容易被找到,事情就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奥蒂列特大人,审判塔里有霍朗,他有意帮邪恶组织掩盖行踪,廷内法师就永远做不到提前打乱邪|教徒们的计划。目前为止,我在明面上从弗兰德沃审判廷消失已经有两天了,邪|教徒那边没有动作,霍朗也没有什么动作,这证明什么?”
奥蒂列特没明白他的意思:“证明什么?”
克里斯下意识曲起食指敲了敲桌子:“两种可能。一种是邪|教徒那边已经掌握了我的行踪,他们确信一定可以在年祭开启前抓到我;另一种是他们拥有备用方案,一个不需要我这个最佳的祭品参与,也能完成祭祀的备用方案。就像法穆镇的那场邪祭一样。无论如何,这场邪|教徒的年祭一定会开始。”
奥蒂列特不说话了。
“总而言之,我希望到时候,如果我顺利出现在邪|教徒的年祭上,您能及时赶到,”克里斯收回反扣在桌面上的右手,“霍朗的法术实力高于我,如果您对他的各种揣测成立的话,那他手里很可能还握有另外的底牌。”
“好吧,我答应你。”虽然不情不愿,奥蒂列特还是应下了克里斯的话。
克里斯满意地笑笑:“那么,今天和您聊得很尽兴,感谢您陪我度过这个愉快的下午。”
“我可不愉快,”奥蒂列特瞥了一眼克里斯干净的衬衫和深色外套,“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去跟邪|教徒们聊聊人生哲学?”
“我真是多余问你这句……”奥蒂列特觉得他在故意气自己,“我一秒都不想跟你多待了。再见了克里斯殿下,祝你和邪|教徒们聊得愉快。”
克里斯微笑着目送刻意加重最后一句话语气的奥蒂列特飞速离去。
隶属“翼骨”的禁忌法师“鳞蛇”米歇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你要是真打算以祭品的身份出现在他们的年祭上,以她的实力,是救不下你的。‘翼骨’的成员可不像审判廷那些官方法师,虽然大家彼此之间的关系或许不那么融洽,但我们的整体实力是远高于审判廷法师团的。”
“看出来了,”克里斯不以为意,“像你这种被发配过来给我当保镖的,都能有个接近四翼的实力。”
米歇尔读懂了他话里的嘲讽意味:“什么叫‘像我这种被发配过来给你当保镖的’,我的实力即使在‘翼骨’内部……不,即使是在整个索德里新洲,甚至把三大陆的所有法师放在一起比较,能强过我的都少之又少。”
“看出来了。”毕竟他们供奉的“神”也才是个六翼。
米歇尔懒得跟他计较他的语气问题:“我遵守承诺,对这场年祭进行了相应的调查。如你所料,神谕中存在被‘篡改’过的蛛丝马迹。但‘翼骨’内部的大多数人仍然坚持要将这场筹备已久的年祭进行下去。”
对此,克里斯也毫不意外。他只是感慨:“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当下的困境?我就一定要跟你这种邪|教徒合作吗。”
米歇尔瞥了一眼窗外:“很遗憾,似乎没有。除了跟我合作,您别无选择。高尚、善良,嫉恶如仇的克里斯殿下。”这番话让米歇尔用古怪的语气说得分外恶心人,词明明都是好词,克里斯却硬是从中听出了一种贬损的意味。
克里斯没回话,越过米歇尔靠近了窗台。窗外天色暗沉,古怪的雷鸣声由远及近,但看起来并不像是将要下雨的预兆。
“如果年祭上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我也许并不能及时赶到。审判廷那些官方法师也不能。你真的不打算再考虑一下?那天那家伙说不定还没死透,牠的气息和临神之上的存在相关联,如果到时候,你要孤身面对霍朗·奎恩和牠,还有另一些‘翼骨’的人浑水摸鱼,形势将会变得非常严峻。”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米歇尔重整旗鼓的劝说让克里斯靠着窗台转过身来。
米歇尔一顿:“什么话?”
忽然兴起的飓风撩动了克里斯额前的碎发。狂乱的法术力量汹涌而上,克里斯毫不慌乱,甚至静立在原地,垂眸微笑:“鞋都穿不起的农夫,连皇帝都不怕。*”
“呼啦——”一声,出租屋陈旧的窗玻璃被风卷落,摔成一片片晶莹的碎屑。暗影在米歇尔深沉的黑袍下流动,最终又归于沉寂。来自异教徒的法术力量落地的前一秒,诺西亚赫赫有名的禁忌法师“鳞蛇”错身上前,将一张陈旧泛黄的纸平放在克里斯右手边的桌面上。
“那么,祝您好运。愿主保佑您。”
暗色流动,目送米歇尔离去的克里斯不着痕迹地拢过那张图纸。下一秒,利刃的寒芒已然近在咫尺——
作者有话说:*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把在评论区脑的人物卡整理了一下,放一下作话给后来的大家都看看。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身份:诺西亚三王子
属性:时间
职业:爆种战士
人物被动:【极恶之眼】可以获得超越自身层级的知识,被异化概率-30%
属性被动:【迟滞】丧失自愈能力,机体不会再生长,不会衰老,自愈速度初始白字清零
装备被动:【敏锐】对时空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感知范围+200%(来自【布利闵笔记】)
装备栏:
【布利闵笔记】——具体属性不明。解锁【旧日之音】;解锁【“高塔之主”布利闵的垂青】;解锁【赫尔德亚之门】
【伊利亚笔记】——初始增加洋流之力共鸣力100,因装备者与物品属性不符扣除,解锁【萨德塔克斯的呓语】
【莱茵斯之枪】——初始增加攻击100,解锁光系力量附魔
【利亚姆吊坠】——具体属性不明。增加20自愈速度
普通攻击:
【形态一·匕首】造成100物理伤害。
【形态二·枪】造成200物理伤害。
【形态三·法术书】造成200法术伤害。
一技能:【不要小瞧我们的羁绊啊】抢掠/法阵,造成300物理伤害或300时间系法术伤害。消耗200法术点。
因装备【莱茵斯之枪】,枪形态下在物理伤害上额外附加300光系法术伤害,此伤害对死灵系魔物、法师翻倍。
二技能:【思x拳,思如泉涌!】通过对过去的复现召唤不同的物、灵。伤害与法术点消耗取决于召唤物层级。有概率使自己异化、被夺取身体。
因装备【布利闵笔记】极大提高了召唤“高塔之主”布利闵的成功概率。
因装备【伊利亚笔记】极大提高了召唤“无尽之海”萨德塔克斯的成功概率。
三技能:【x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x子】以己身为容器,召唤六翼以上的存在神降,并在吟唱结束后造成一次5000范围的无差别aoe伤害,极大概率被异化,极大概率被夺取身体。不消耗法术点,san值清零。
因装备【布利闵笔记】极大提高了召唤“高塔之主”布利闵的成功概率。
因装备【伊利亚笔记】极大提高了召唤“无尽之海”萨德塔克斯的成功概率。
四技能:【待解锁】
五技能:【待解锁】
背包:
【伊利亚的法师徽章】象征着故友昔日的荣耀。
——“总有一天你还会苏醒,我坚信着。”
【交易银币】“老师”霍朗的赠礼。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一根机械羽毛】老师穆拉特的赠礼。
——“它的血肉早已锈蚀殆尽。”
【钢笔】卡帕斯的赠礼。
——“不要在言灵法师面前说谎。他如是说。”
【染血的法师长袍】韦伦的遗物。
——“弗兰德沃好像又要下雪了。”
第182章 威尔弗雷德
被“翼骨”成员狠狠摔到地上后, 克里斯在心里默数着自己来到这里后的日子。一天、两天,三天……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是他们开启年祭的最后时限了。
不知道是出于傲慢, 还是出于其他的什么原因,抓他过来的邪|教徒们只是收走了他随身的匕首等一干物品。至于他用置物法术暗藏的武器、法术道具, 则因为他们的疏忽, 在搜身的过程中侥幸逃过一劫。
想起那把镶嵌着宝石的小匕首, 克里斯还觉得有点心疼。那是他从罗德里格公爵府捎出来的,罗德里格公爵藏品众多, 不太在意细枝末节的资产。但对于克里斯而言, 那把小匕首已经算得上贵重了。如果不是因为以自己的身份,倒卖罗德里格公爵的藏品不合适,克里斯觉得它应该能值不少钱。
不过钱袋倒是没什么好惦记的。克里斯北上一路衣食住行的花销都由审判廷承担, 离开审判塔后兜里少有的几个钱也花得差不多了——这也是他着急让“翼骨”抓住自己的原因之一。“翼骨”的人想让他做祭品,总不能饿着他。
眼睛慢慢重新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克里斯伸了伸被捆在背后的双手。绳子加注了言灵之力, 但凡克里斯试图破开它的束缚,那些“翼骨”法师就会接到通知。
为了保存体力应付年祭上可能出现的变故, 克里斯一直表现得非常乖顺,让吃饭就吃饭, 让喝水就喝水,一点逃跑的尝试都不做。以致于抓他回来的邪|教徒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到他们抓住克里斯当天那场轻松到匪夷所思的“战役”,“翼骨”成员们给克里斯喂了“圣水”。克里斯听他们说, 这种“圣水”可以扰乱法师们的力量运转,加速异化进度。当然, 对禁忌法师无效。
这让克里斯联想到了那天弗兰德沃本地法师接应约密法师队伍时,在“翼骨”袭击中出现的异化。
虽然知道一旦法术力量受限,自己的战斗力将受到极大的削弱, 但为了不让“翼骨”的人起疑,克里斯还是喝下了他们所谓的“圣水”。
就这样,克里斯被带到了“翼骨”年祭的终场。
视线受到蒙蔽,双手仍旧被绑缚。克里斯在身后法师的威逼下缓缓前进,心下庆幸他们还给自己留了点残存的体面,没有让人拖着他走。步子微顿的一瞬间,他意识到后面的人用一样冰冷、坚硬的物体顶住了自己的后腰——这些邪教徒有枪。
古怪的情绪自心底一闪而过,克里斯压下多余的思虑,恢复了正常的步调。他还想辨认一下自己所在的环境,但“翼骨”的法师们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这样的机会。克里斯只能勉强通过听觉、嗅觉和直觉得到的信息猜测,自己正在被他们带着往地下走。
因为空气越来越潮湿了。诡异的腐臭味几乎将克里斯整个人都包围了,还有霉菌味,细微的、尖利的小动物叫声。克里斯分辨不出这些声音的来源,它们似乎并不属于克里斯认知中既有的任何一种常见生物,或许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魔物。也只有在邪恶力量蔓延的地方才能见到它们了,它们的身影并不出现在祥和安宁的人群聚居地。除非有法师异化、暴毙,进一步横尸街头,城市里的人们才有可能从法师已成怪物的腐烂尸体里看到那些诡异的东西落地。
“大祭司。”队伍似乎停下了,克里斯在撞上前一个人的一瞬间,听到什么人对带队的老者开口。
这段时间“翼骨”的人都尽量避免向克里斯泄露太多组织内部的信息,克里斯至今都没分清他们谁是谁,在“翼骨”拥有什么样的身份地位。
在一段长久的沉默后,被称为“大祭司”的老者顿住他沉重的呼吸声:“开始吧。”
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那家伙便一脚将他踹倒。慌乱间,克里斯只能尽量选择以一个不那么容易受伤的姿势倒地。
身体接触到冰冷石板的一瞬间,遮眼的布条也在挣扎中滑落。还没等他透过层叠的黑暗看清什么,无数根形状各异的蜡烛瞬间亮起。克里斯不得已闭了闭眼,再回神时,才终于分辨出先前被腐臭味掩盖的、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寒直攀上他的后脑勺,咬住他的头顶。
这片古怪的地下空间的布局,他不陌生。四年前的法穆镇有个一模一样的地方,他曾同卡帕斯、伊利亚分别去探查过两次。
“冥河之龙”的地下神堂。
但这个“神堂”又和法穆镇那个“神堂”存在细微的差别。烛光刚刚亮起的时候,克里斯就已经发现了那副盘踞在头顶的雕刻画。那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六翼巨龙,匍匐着、低垂着脑袋,任一位面容模糊的八翼“神明”抚摸。
克里斯的思绪在这一秒出现了莫名的断裂。
烛火同法术力量交织着,勾勒成一道巨大的法阵。幻觉如断头台上的锋刃,毫无征兆地骤然落下。克里斯险些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危险处境,仿佛身临其境一般走进了那副壁画。
他身着破碎的神袍,灵魂深处汹涌的暴戾情绪几乎要将他撕碎。但他依旧坚信自己是慈爱的,他是来自地上的“神”,他将成为前所未有的强者,将会庇护一切弱小的,拯救一切罹难的,审判一切罪恶的。他将成为此界唯一的主宰,再没有“高天的呼唤者”可以向这片大地散播灾厄。他会是智灵之方舟,诸神之末日……
后来者将称他为“上帝”、“救主”、“父”……
他将会摒弃他在人间的名字,威尔弗雷德,而蜕变为此界新神——“破序之始”科拉隆!
汹涌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如洪流般涌来。混乱的思绪让克里斯下意识想要张口呼痛,但他没能发出声音。
成功发出了声音的是幻觉中的“科拉隆”。
克里斯被祂的意识包裹,扭曲的、癫狂的情绪如野火般自他胸中燃起。在那片古怪的幻觉中,他看到自己持剑而立,面前是不朽的、古神的高台。面容晦涩的神像被推倒,瞬间摔成粉碎。被诛杀的旧神权柄崩落,而他……不,是祂。祂疯了一般吞食旧日的孑遗。
另一头,另一头是祂弑神的同谋,分权的故友。他们或有着遮天的巨翼,或有着世间最为美丽的眸与尾,或同林森万物一般生生不息,蔓如春草……传说中的巨龙、海妖,以及精灵。
克里斯几乎要被祂疯长的野心与暴虐的恨意吞没。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焦急的呼唤时远时近,克里斯无法分辨。幻觉和现实的界限在他认知中缓慢消解,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登神的疯子。
直至——
一只锋利的指爪捏住他的下半张脸。
“父主……”他看不清那家伙的面容,但他知道那家伙的称谓。在如今的人间,祂是“冥河之龙”卡洛斯,或许在更久远以前,祂有其他什么,同威尔弗雷德一般的旧名。
幻觉中的卡洛斯深色的利爪几乎比克里斯整个脑袋都要大,但祂只是轻轻地扶着他,以一种极具压迫性的姿态,居高临下。冷然、深沉地望着克里斯的眸。祂那双不似活物的血色竖瞳里烧着凄厉的火光,像是扭曲的恨,又像是某种持续数千万年的仰望。
克里斯顺着祂的目光抬头看。渺远的虚空中投影着真正的“冥河之龙”、“破序之始”,他无法理解祂们本来的模样,却瞬间被窒息感淹没。在六翼同八翼的对峙中,他、他的世界,都只是一粒细小的微尘。
但那条龙仍保有对他的纵容。
祂落于克里斯身前那亿万分之一的投影将坚硬的龙爪骤然收紧,克里斯吃痛,神思猛地一沉,无数混乱的感知自他灵魂中剥离。克里斯骇然惊觉,仿佛来自“破序之始”科拉隆那亿万分之一的意识受卡洛斯逼迫,离开了他的灵魂体。
人类所不能理解的啸叫声忽而穿透了整个卡洛斯的地下“神堂”。
虔诚或不虔诚的邪神信徒们自祈祷中回过神来。苍老的大祭司瞪直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失败!”
慌乱自人群中弥漫开来,仪式的主导者忽而变换了狠厉的神色,扑向石板上的克里斯:“他做了什么,一定是他做了什么!”
克里斯本能地咳嗽起来,却怎么都咳不出胸口那股莫名的血腥味。思维中一阵黑一阵白,他索性微阖上眸:“我可没做什么,你们连自己祭祀的对象都能搞错,我只是帮你们纠正错误而已。”
“错误?怎么可能,你……”男人近乎咬牙切齿,却在看清自克里斯手心飘落的纸张后变了脸色,“这是我主的仪式法阵,你怎么会……你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不听听‘鳞蛇’的劝告呢,”克里斯深呼吸,“中止年祭很难吗,看看你们头顶……这场祭仪沟通的对象,还是你们的主‘冥河之龙’卡洛斯吗?”
围绕着石板层层跪拜的邪|教徒从愤怒中回神,茫然地顺着克里斯的话抬头去看。那副不知出自谁手的雕刻画似乎比先前更为精细了,八翼的、没有面容的古神线条分明,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离石壁活过来一般。
领头的大祭司恍恍然盯着壁画看了一会,忽然猛地惊醒:“是祂、是祂!祂回来了,祂回来了!”
邪|教徒组成的人群里,似乎并不是每一位成员都能明白大祭司口中的“祂回来了”,但这不妨碍他们随着主流的“翼骨”法师一起陷入恐慌。克里斯仍斜躺在地上,欲尽未尽的幻觉让他的神志有些不太清醒。来自那位屠神者,《布利闵笔记》口中的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的回忆从他灵魂中抽离了,但卡洛斯血色的竖瞳并没有淡去。“惧怖”的力量慢慢将克里斯拖入无端的战栗。好在克里斯如今的实力已经可以勉强与之对抗了,不至于瞬间堕入疯狂。
克里斯知道卡洛斯并非真神,但祂仍如神明般垂眸看他。
狂热、疯癫。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引起了克里斯的注意,他想他或许读懂卡洛斯的眼神了。不同于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祂看他仿佛是在仰望……仰望祂的君、祂的父。
尔后,地下“神堂”中形势陡转。
沉溺于幻觉后遗症的克里斯不太能迅速对现实中的惊变做出反应。邪|教徒的逃窜、官方法师的入侵,对立、厮杀,对他而言仿佛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自那双狂热的竖瞳上回过神时,克里斯胸口一痛,本能想要握住猛刺过来的利器。可惜,没来得及。
他被瞬间钉死在这块漆黑的石板上。
“霍朗大人……”跟随霍朗一起进来的弗兰德沃本地法师们吓了一跳,“您怎么……”虽然此前克里斯受到叛廷的韦伦蛊惑,但他毕竟是诺西亚的三王子,自收到他被邪|教徒抓走的消息后,法师团成员日夜不休,就为了找寻他的下落。皇室子弟,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死在弗兰德沃,他们不好向高层交代。
霍朗给了下面的法师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们做好自己手头的工作,不需要担心其他。紧接着,这位克里斯名义上的老师才缓步走上石板,弯下腰,进而俯身,半蹲在平躺的克里斯面前,抬手按住他血肉狰狞的伤口。
意识到了霍朗状态不太正常的几名高级法师暗中靠了过来,霍朗随意地瞥了他们一眼,并不开口。
克里斯头晕目眩,难得有些后悔选择了这么一个将自己推入险境的计划。霍朗的脸在他眼里被橙黄色的烛火晕染,显得晦涩、模糊。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疼过,也不知道霍朗是从哪捡了把长剑,审判廷的法师们几乎没有擅用长剑的,也许它是某个邪|教徒的武器……
好疼啊,比上次的剑伤还要疼。安瑞克、伊利亚,韦伦……他们执行任务时都会受伤,那些伤也是这么疼吗?还是说,他会觉得疼只是因为他被罗德里格公爵娇惯坏了。除了物质条件什么都不提供,也能算娇惯吗?或许也算吧,毕竟很多人从小到大什么都没有。这样想想,其实出生在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他还挺幸运的。就比如说现在,现在……那些小法师、中级法师、高级法师们,不都要因为顾虑他诺西亚三王子的身份,而被迫担心他的安危吗?
温热粘稠的血液渐渐透过克里斯的指缝渗出。
克里斯迟缓地将注意力转回到俯视着自己的霍朗·奎恩身上。他意识到霍朗刚刚似乎对自己说了句话。
这家伙说:“你教唆韦伦偷了我的东西。”
“有、有吗?”疼痛使克里斯从幻觉的后续影响中抽离出来,但也让克里斯陷入了新的思维泥淖,胸腔中的血腥味令克里斯连吐词的腔调都显得有些粘稠,“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害死了韦伦,”霍朗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我本来没打算嫁祸他。”他将音量压得很低,以致于这场对话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能听见。
难以言喻的悲愤和憎恨让克里斯短暂地摆脱了那种仿佛深入灵魂的痛觉。他猛地一抬手,将尖利的锋刃刺向霍朗的心脏:“我杀了你!”
“轰隆”一声,整个地下“神堂”都随即震颤起来。长剑随着克里斯的暴起穿过他的胸膛,尔后又被克里斯猛地拔出。失血感让克里斯短暂摇晃了下,汹涌的艳色随着他扑向霍朗的动作向石板倾泻,汇入那道不起眼的、被人为刻就的符文。
来自旧日的呓语瞬间自卡洛斯的地下“神堂”传扬开来。以人类所不能理解的方式,弗兰德沃镇的天陷入了阴沉。
地面上的奥蒂列特悚然抬头,看向那轮深黑色的、仿佛被流动着的粘稠液体包裹的,即将西沉的太阳。
——她从未见过的黑日——
作者有话说:深切反思了自己行文过程中的问题,我为什么写了快70w字才写了这么点情节。再这样下去200w都写不完,我要痛改前非,我要杜绝水文,我要……(被打)
第183章 俄狄浦斯
震颤的黑影将地下“神堂”里没站稳的小法师们都掀了出去。离石板最近的几名高级法师艰难稳住身形, 暂时度过了这场危机。由于还没搞清楚石板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从何而来,自己又究竟应该帮哪一方,他们没有急着动作。
“上面、上面……”打破沉默的是一名跌坐在地的中级法师。不等其他人领会他的意思, 他在看清“神堂”天顶上的漆黑后,惊叫着将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脖子。
资历尚浅的初级法师们多半还没那么敏锐, 打头的几名高级法师还没来得及将“闭眼”的命令下达, 已经有不少人出于本能的好奇, 将视线投向了那片引发同伴自杀的、倒悬的深渊。不具象的疯狂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哪怕几名高级法师有意阻拦, 石板之下的小法师们依然一个接一个地受到感染, 喃喃着他们所听不懂的话语,狂热而义无反顾地向死亡投身。
静谧、扭曲,血腥刺鼻。克里斯强撑着颤抖的身躯将霍朗拉进由“惧怖”的神力所构成的法术领域。霍朗的力量与动作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限制, 他却不怒反笑:“‘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恩眷,这就是你跟我撕破脸的底气吗?”
克里斯虽然疑惑为什么在祭仪受到破坏后科拉隆的力量仍旧可以影响现世, 但在霍朗面前他不能露怯。这让他有些焦躁起来。他必须尽快杀死霍朗,同时这里的法师们也必须尽快出去。他们没有高位存在的庇佑, 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影响。
在法术力量的加持下,他尽量稳住语气, 同带头的几名高级法师呼喊:“带法师团的、其他人,都出去!”
然而,几名高级法师犹疑着, 并没有听从克里斯的建议。
“自己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想救更多的人吗?”霍朗的语气十分讽刺, 克里斯终于在他眼底看到了明晃晃的恶意,“放弃吧,他们不信任你。哪怕因为我对你出手的举动, 他们会意识到我值得怀疑,那又怎样呢?人类是一种极其自作聪明的生物,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你明晃晃的善意,而恶毒的坏人只要掉几滴眼泪,他们就会觉得他总有苦衷……成为你的老师以来,我好像还没真正教过你多少,以至于你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真是失职。”
克里斯没有回他的话,只是在他周身法术力量暴起的一瞬间唤出长枪,准确无误地,将枪尖抵在了霍朗喉头。
大地的摇晃以及失血、生理疼痛所带来的眩晕让克里斯不得不咬住口腔里的软肉,才能勉强维持住思维的清晰:“发令让他们出去,这是我们两个的事。”
“想要向我发起一对一的决斗?”霍朗的目光变得有些怜悯,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很容易啊。”
“嗬啊……”随着霍朗的话音落下,一道古怪的诅咒气息笼罩住了这片烛光摇曳的地下“神堂”。克里斯温热的血液“啪”一声碎在地上,紧接着便是无数道有别于人类的嘶吼,惨叫声接连在人群中响起。那些幸存的,刚刚聚拢成一团的法师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异化,少数异化进度慢的,竟然当场被“同伴”撕成了碎片。
“你!”石板下的异状让克里斯收紧了拳头,猛然抬眸对上霍朗漠然的眼睛,“你做了什么!”
霍朗抬手:“一点邪|教徒的‘圣水’,一点以法术标记为引的诅咒而已,既然要活祭,那点邪|教徒所准备的血肉可不够。把‘奥蒂列特’的相片还给我,我会让你死得干脆一点,否则——我相信,你不会想亲身体会那种凌虐的,克里斯殿下。”
“‘奥蒂列特’?”克里斯讽刺地笑了一声,“你们那个时代的人,喜欢这样称呼自己的母亲?”
霍朗冷了语气:“还给我!”
现在的局势对克里斯而言实在不利,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奥蒂列特竟然还没赶到这里。因为喝下了“翼骨”的“圣水”,克里斯不敢贸然动用法术力量,只好顺着霍朗的意思,从衣兜里掏出了那只染血的相框。
看到相框的一瞬间,霍朗便近乎疯狂地扑了上来。他甚至顾不上玻璃裂隙中渗透了韦伦的血,夺过相片便用力擦拭起来。只是没想到,指尖刚刚触及相片上女人模糊的脸庞,世界便在他眼里天旋地转。
“幻境法术?”霍朗一愣,当即就要扑过去杀死在相片中预留了力量的幻境制造者克里斯本人,但他扑了个空,下一秒便坠入无尽的雪色。
“该死!”勉强站稳后,霍朗狠狠骂了一句,第一时间提起警惕,开始打量幻境中的造物。
熟悉的场景,像是……他童年记忆中的佩伦哲*省。这样的认知让霍朗一愣,下意识想要抽出自己的匕首。可惜他的手摸向腰间,抓了个空。霍朗发现自己似乎年轻了二十余岁,仿佛还是佩伦哲省的海滨小镇里,那个孤僻、阴暗的少年。
暴怒的情绪在一瞬间上涌,又很快被他压下。霍朗知道,自己不能陷入回忆,自己不应该迷失在这样一个拙劣的,近乎可笑的幻境法术下。
只是奥蒂列特忽然落在他额头上的手,还是让他恍惚了一阵。
奥蒂列特、奥蒂列特……母亲,母亲。
在霍朗的记忆中,奥蒂列特·奎恩,她的手是白皙、细腻的。在奎恩家族落难前,她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她亲自教他读书、写字,画画。她会让女仆将清晨仍带着露水的花从花园里采下,修剪完成后,插到他床头的花瓶里。她会在下午打着漂亮的遮阳伞,牵着他去参加其他贵族家庭的茶话会。她就像画家笔下的向日葵、麦田,碧海,帆船;像作曲家写在稿纸上的演奏曲目,像诗人们的诗歌,散文家成名作里的排比句。
对于霍朗·奎恩而言,她是世间一切美丽的具象化。
霍朗隐忍着翻涌的情绪,任幻境中的“奥蒂列特”将自己搂到怀里。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霍朗盯着那扇脏黑的玻璃窗,忍不住怀疑,自己被母亲卖掉的那天,天气是不是也这样冷。
就像维纳斯的手臂生来就是要断的——奥蒂列特的美,也是生来就要被毁坏的。祖父和父亲被推上断头台的那天,他被奥蒂列特搂着,在人群里等待最终审判的来临。大人们你推我搡,除了衣摆和成年人的腰部,霍朗什么也看不见。奥蒂列特没有将他抱起,伴随着一声惊呼,人群像是茶话会上那些小茶壶里煮开的热水一样沸腾起来。奥蒂列特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们就这样被人群冲出了属于奎恩家族的荣耀时代。
来到佩伦哲省后,奥蒂列特不出意外地被她的哥哥拒之门外。
诺西亚这个国家实在太冷了,一年里有一半的日子雨雪交加。那天他牵着奥蒂列特的手,茫然地站在雪地里。他问奥蒂列特:“你很伤心吗,妈妈?”
他的妈妈擦了擦眼泪,蹲下身将他抱在怀里。他知道,对于母亲而言,他大概是个累赘。但他的母亲并没有因此抛弃他。他们在镇上的街头租了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在租房给他们的胖女人的帮助下,奥蒂列特每天都揽一些活计来糊口。至于他,奥蒂列特仍旧让他读书。
每天晚上,在那张缺了两个角,被虫蛀得不像样子的老木桌上,奥蒂列特给他摆好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洗净的刀叉,勒令他不许忘记贵族们的餐桌礼仪。
他天真的妈妈呀……即使到了那样的境地,仍旧以为自己还是奎恩家族的贵妇。无论再怎么贫穷,都不肯放弃那些可笑的“上流做派”。其实在霍朗看来,为了“奎恩”这个姓氏强撑可笑的体面有什么意义呢?那并不能为他们的小家带来钱财,并不能让他的肺病好一些,也并不能让那些邻里的男人们收敛放在奥蒂列特身上的,恶心粘稠的目光。
当然,愚蠢的天真会得到终结,就像母亲对孩子的爱也总有尽头。
变故始于海盗靠岸的那天。
霍朗已经不记得那天是哪一年,哪一个月,冬天还是夏天。一群凶神恶煞的成年男性闯进了这个小镇,就像恶狼闯进农夫的羊圈。烧、杀、抢,砸……汗臭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霍朗被奥蒂列特塞在狭小的壁橱里,瑟瑟发抖。他看到有个满嘴胡子,魁梧得像熊一样的男人抓住了他亲爱的妈妈。那一天的经历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男人像一只缠住猎物的蟒蛇,他的妈妈则在海盗的罗网中无助地哭泣。
他杀了人。
第一次。霍朗冲出藏身的壁橱,拿着前一天晚上妈妈刚洗干净的餐刀,在搏斗中破开了那个海盗的后脑勺。衣衫不整的奥蒂列特痛哭着,不知道是为了她备受践踏的自尊,还是为了她万劫不复的儿子。海盗腥臭的血液染红了奥蒂列特的胸膛,也染红了霍朗的眼睛,黏着在霍朗的皮肤上慢慢变干、变硬,尔后如同虫子的蛹一般被破开,重塑了一个全新的霍朗·奎恩。
那一瞬间,站在血泊里的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奥蒂列特更美的人了,他要永远保护他的奥蒂列特。
但他没有料到,他的奥蒂列特也在同一时间破茧了。
霍朗无从揣度奥蒂列特的绝望由何而始。或许是海盗的闯入终于撕破了她一直以来精心为自己营造的幻象,她再也无法回避惨烈的现实——奎恩家族的荣耀彻底结束了。那些安定、美好的日子已成昨日,她再也不是、再也不会是受人尊重的“奎恩夫人”,她成了个谁都有资格觊觎的,下等男人们的猎物。乞丐不比她轻贱,伎女也可以随意侮辱、讽刺她。甚至对于某些男人来讲,她同伎女也没区别。
他的奥蒂列特不再坚持贵族们的餐桌礼仪,也不再为他诵念睡前的故事书,做每日的祈祷。她开始酗酒,变得市侩,同任何男人调笑,跟他们睡觉。她开始为了金钱放弃自尊,出卖底线。她将他卖给了有钱人做苦工。
他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但在离家的前一天还是忍不住问她:“你不爱我了吗,妈妈。”
他的妈妈没有回答他。
奥蒂列特的爱从他杀死海盗的那一天起,开始有条件了。她将它们明码标价,只要出得起价码,即使是镇上名声最坏的男人,也能爬上她的床。霍朗·奎恩一分钱都没有,所以他注定被她扔到很远的地方,再也不看一眼。
无数个被老爷打得半死的夜里,霍朗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那是他的老爷为他指定的“小床”。他期待着奥蒂列特会来救他,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为他包扎好伤口,轻柔地对着它们吹气,再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主会保佑我的孩子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所以霍朗,不要哭,疼痛是每一个孩子长大过程中必经的道路”。可是奥蒂列特没有来,霍朗也知道,她不会来了。他深爱的奥蒂列特死在了海盗靠岸的那一天。
恨。
他开始恨她,无法自控地恨起她来。
他靠着这点恨熬过了那些疼痛的岁月,熬到了自己被当地法师看中的那一天。正如她当初说的,疼痛是每一个孩子长大过程中必经的道路,他终于长大了。奥蒂列特闻讯而至。
他亲爱的妈妈终于还是为了他新生的价值回到了他身边。
那天奥蒂列特穿着米黄色的长裙,裸露的皮肤上满是其他男人留下的痕迹。霍朗想,像她这样恶毒的,唯利是图的女人,怎么能在抛弃自己后丝毫不觉得愧疚,怎么能顶着他深爱的奥蒂列特的脸继续和那些肮脏的男人们鬼混。他领受救主的教诲,凡是有罪的,要令她悔改。作为“主”在人间的使者,他要拯救她,引领她回到正确的道路。他要让他亲爱的妈妈重新回到这个世上。
奥蒂列特为了金钱和利益,用虚假的“爱”控制住了他。
而他则出于大爱,反向利用奥蒂列特的贪婪,控制住了她。对,出于大爱。霍朗坚信,他是为了拯救她,要让她忏悔。
她要他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为哪些个老爷、大人隐瞒罪行,要他违背规章和非官方的法术组织牵连,赚取外快,他都一一照办。奥蒂列特牵着他走向深渊,他也在牵着奥蒂列特走上断头台。如果有一天,他们也像他的父亲、祖父一样受到审判,他相信,他们会一起被砍头,他的血会重新流向她的血泊。就像河流回归大海,落叶回归大地,她的孩子,将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母亲慈爱的羊水。
只是可惜——
霍朗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将法术力量幻化作匕首,恶狠狠地插|进“奥蒂列特”的脖子。
“克里斯,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奥蒂列特死在了他即将升职,离开佩伦哲省的前夕。
法师团的人怀疑他,镇上的普通人指控他,就连奥蒂列特的情人们都来质问他。
他们有资格吗?他们有什么资格!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他更爱奥蒂列特!诚然,他病态、疯魔,他自欺欺人。可是没人能质疑他对奥蒂列特的爱,没有人可以!
倘若奥蒂列特活到了今天,活到了他站上权力之巅的将来,他或许会将曾经她施加给自己的苦难全都报复回去。他会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拥有一切她苦苦追求而不可得之物,绝不施舍给她半分。可是她没有,她至死都仍享有他扭曲的爱,至死都在日日夜夜的噩梦中折磨着他。
所以,霍朗要用这个世界上最严酷的手段来惩罚她。
他要她看见无数个“奥蒂列特”因为她的缘故从他手中分得霍朗·奎恩所争取而来的荣耀,他要她即使在地下长眠也不得安宁。他不会用尽手段地复活她,他要让其他人替代她。
他要她因为她生育的儿子所犯下的种种罪恶,而永远不甘,永远憎恶,在她所尊崇的旧主的天国,领受永生永世的苦役轮回,不得半点救赎——
作者有话说:*佩伦哲省:改了一下,写的次数多了还是觉得佩伦州省听起来怪怪的。就当它这个省译名佩伦哲,因为听起来也像佩伦州,所以外号叫佩伦州好了。(喂)
第184章 银铸币
飘摇的幻境分崩离析, “奥蒂列特·奎恩”喷薄而出的血液飞向霍朗的后背,在那里汇聚成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模样。
呼啸的枪尖破开霍朗脊骨上方的皮肤,那位天真愚蠢的小王子用尽了全身力气, 试图取走他这条过早迈入衰老阶段的生命。霍朗冷笑,在利器近身的瞬间抬手。诡异的黑色雾气以人类所不能理解的速度朝他周身聚拢, 凝结成书本的形状, 最终缓缓落在霍朗手心。
“砰”的一声, 克里斯被反噬的法术力量弹飞出去,摔在石板边缘, 痛得浑身蜷缩。
“你现在连法术都无法自如使用, ”霍朗怜悯地看了克里斯一眼,手上却并未留情,“克里斯, 别挣扎了,乖乖做这场仪式上的神降容器, 尔后我会杀死祂、取代祂,成为新的人神。”
莱因斯的长|枪被霍朗反向控制, 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克里斯的身体。克里斯眼前一白,在一地尸体中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痛到连气都喘不匀, 只能凭借本能,强忍着咽下口中横流的鲜血,迟缓地将目光盯在霍朗身上。
“杀死祂?甚至取代祂?你根本……根本就不知道祂是什么。你以为你利用了所有人, 利用了祂,可事实上, 或许这一切都不过是祂安排好的,你仍旧是祂的棋子。霍朗·奎恩,放弃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那些被审判廷视为禁忌的知识的,但你成不了神,你还只是个二翼,以这样的方式直面八翼,你只会失去自己的意识,异化、陷入疯狂,痛苦死去,就连灵魂都要成为神的傀儡。”
出乎意料地,霍朗动作一顿,下一秒眼底便翻涌上无限的癫狂:“成为神的傀儡——好啊!好,那就让我成为神的傀儡,让我的意识溶入祂的意识,让我成为祂的万分之一!我被祂同化,就等于祂被我同化;我即是祂,那么祂即是我,我亦将成为至高的存在,神的一部分!”
克里斯捂住伤口的手猛然一僵。
疯子。
被倒逆的秩序浸染的法术力量汹涌落下,无穷无尽的幻觉再次将克里斯席卷。他控制不住地吐出一口血来,再抬头,卡洛斯地下“神堂”的天顶已经彻底被面容模糊的八翼神明占据。祂的身影栩栩如生,慈爱、悲悯地垂着眸子,望着这片鲜血横流之地的“芸芸众生”。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仿佛独立于壁画而存在,像是要活过来……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在克里斯的注视中将目光投向这块受尽磨难的石板。
不属于克里斯认知的知识再次被强行灌入他的脑海。阵阵呓语、幻觉让克里斯几欲发狂,但他的身体仍被那杆长|枪钉在石板上,越是挣扎,伤口越是狰狞,渗入石板的血液便越流越多。
霍朗将匕首刺进克里斯的左臂,克里斯无法自抑地痛呼起来。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也越来越冰冷,疼痛慢慢远去。霍朗低声呢喃的狂热颂词他已经听不清了,他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湖。
奥蒂列特……奥蒂列特。米歇尔是对的,她没有来。她为什么没有来?她骗了自己吗?
这些念头克里斯无暇去细细琢磨。他看到霍朗破开了自己手臂的皮肉,那些皮肉随着狂乱的法术力量的降落,逐渐化作细小的、堆积在一起的蚊虫模样,让克里斯感到一阵恶心。
“克里斯!克里斯!克里斯……”
有谁在叫自己,好熟悉的声音。但混乱的思绪已经不允许克里斯分辨出声音的来源了,他正在被幻觉同化,正在向下沉溺,也许下一秒就会失去他的“自我”。
“叮”的一声,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落在了克里斯的眼前。
克里斯从茫然中惊醒,勉力眯着眼睛,想要将它看清。烛火微晃,一片晕白模糊了现实和幻境的界限。
出于某种求生的本能,克里斯握紧了那只不起眼的银币。
指尖的血液将银币细小的花纹染红,疯狂的霍朗没有注意到他这点微末的小动作,正在习惯性抬高匕首,意欲将其刺入克里斯仍在跳动的心脏。
“要、要交易吗?”
霍朗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清醒。但他没有理会克里斯仿佛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发问,很快又再次举起利刃狠狠落下。
克里斯惨笑:“一银币,换你的命。”
尖锐的匕首刺穿了克里斯温热的胸膛,来自那枚银币的法术光芒受诡异的“逆序”之力纠缠,竟然真的默许了这个不公平的交易。霍朗在真正杀死克里斯的前一秒顿住了动作,见证这场交易的银币在一瞬间碎裂,而连接着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掌权数十年的荣誉大法师霍朗·奎恩生命的固灵落到克里斯手心,被克里斯用力一握——崩裂成千千万万块细小的光点。
霍朗茫然而痛苦地吼叫起来。诡异的力量重新涌入他的身体,将他撕裂成一只血肉模糊的怪物。艳色从他皮肉崩裂的沟壑中喷涌而出,洒了克里斯一身。汹涌的神明之力几乎要将克里斯和霍朗一起撕裂。
那本缠绕着诅咒的书便自然而然地从霍朗手中落下,倒扣在克里斯鲜血横流的胸口。
天顶上,几欲破壁而出的、栩栩如生的神明仍旧悲悯地注视着这一切。只是和刚才比起来,祂的肩头多出了一只狰狞的指爪。
克里斯的脑子仍旧有些懵。他不确定地想:“我赢了?”
“是的,你赢了。在法术受限的情况下,赢过了霍朗·奎恩。”回答他的是《布利闵笔记》。
克里斯想要抬头,只是没有人拔出那杆要命的长|枪,他只好艰难地忍着痛,看那迫人的力量气息如退潮般缓慢退去。如影随形的竖瞳自他思维中闭合了,他松了口气。
然而,四下浓重的血腥味依然让他有些迷惘。审判廷的小法师们,包括那几名高级法师,死得都不算安详。他们的尸体已经看不出人类原本的形貌了,或是支离破碎,或是异化成了怪物。未流尽的血液还在顺着他们外翻的白骨往下滴落,昭示着他们刚死不久的事实。不到两个小时,邪|教徒、官方法师,罹难数千人。
除了他,无一幸存。
克里斯忍不住在眩晕中想,他是不是选错了。也许他并不适合做一个决策者,他拯救不了任何人。或许,他真的是预言中“厄运”的散播者,邪魔的具象化。
他甚至怀疑,他们真的赢了吗?
体温和生命力仍然没有放慢流逝的速度。他大概也要和他们一起死在这里了。也好,死在这里也好。死在这里,他就不用考虑弗兰德沃的后续,就不用再为坎德利尔的局势操心。就不用……
可是德米特尔怎么办呢,黛丝丽怎么办呢,还躺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地底下的伊利亚怎么办呢,韦伦的遗愿又怎么办呢?莱因斯和卡帕斯也会为他的死讯而感到伤心吧,或许。
他还有未竟的事。
对,他不能死,他必须搞清楚那些所谓的神到底在谋划一些什么。他必须、必须搞清楚那个“希伯普利”预言的真相,他必须……
克里斯挣扎着想要拔掉那只长|枪,薄弱的法术力量自发从《布利闵笔记》中脱离,汇聚成一对浅淡的光翼,将克里斯包裹。毫无征兆地,地下“神堂”里逸散的力量开始向石板上聚拢。克里斯恍惚了一下,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已经成了漩涡的中心。
那道漩涡将逸散的力量牢牢困住,很快,它们疯狂涌入克里斯的魂灵。
克里斯已经无从感知现实了。
幻觉与不属于这个层次的知识将他包围,透过朦胧的光晕,克里斯看到了法师晋升方式的本质。
——亵渎。
这是来自远古,被初代时法师布利闵·希德伦特封存于《布利闵笔记》的知识。布利闵富有磁性的男声为他剖开法术的本质。
“法师原本,或该被称为祭司。威尔弗雷德将其命名为法师,但我想,我们应该被分为三类不同的类型,渎神者、祭神者,神选之人。”
“祭神者依靠神明的恩眷获取力量,与神的联系越紧密,神对他们的恩眷越深,他们越是强大。渎神者窃取神的伟力,捡拾已故之神散落的权柄。而神选之人,他们相当特殊,他们既是他们自己,又是神的一部分。神可以相当轻易地抹去他们的自主意识,又可以无数次使他们重生。”
“未达二翼是为地上生灵,二翼以上是为天使,六翼是最接近真神的存在,被称为大天使、炽天使,也称临神之下。法术类型不同的天使,拥有不同的称号,例如二翼及以上的时法师被称为终末者,二翼及以上的死灵法师被称为亡语,亡灵的代语者。二翼晋升四翼是个分水岭,未生神格者不生四翼。想要成为四翼,必须在神选之人和渎神者之间选一条路,或将灵魂献与八翼真神,换取拟态的神格晋升神执,或成为渎神者,以残缺的真神权柄催化灵魂的裂变,成就第二位格晋升伪神执。当然,越级吞噬四翼也不是不能考虑,只是风险太大,法师本人容易因此而陷入疯狂。”
“在此过程中,法师们需要谨防逆权的蛊惑。祂们来自暗渊,不能抵抗祂们侵蚀的暗堕者将受到穆利费尔的审判,被投入永恒的炼狱——‘世界’的暗面。”
意识模糊中,克里斯的力量再度得到充盈。他似乎看到了无数人的过去、现在,和可能发生的一切未来。他看到了霍朗,甚至切身体会到了他对奥蒂列特·奎恩那令人恶心的扭曲情感,看到了无数弗兰德沃的小法师们,他们从各个地方起步,经过不同的调任,最终来到这里。他看到自己,看到韦伦……他几乎要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恍惚的、沉默的,恒久的痛苦,将他的灵魂割裂成无数片又重组。克里斯下意识喘息着,毕生以来,所有或迟缓或迅猛的喜乐、悲伤席卷了他。他开始被一种诡异的错觉所萦绕,疑心“活着”本身是不是真的有意义。
扎根在他意识深处的竖瞳被一道来自远古的、莫名的力量抹去。
布利闵说:“晚安,愿你今夜睡个好觉,未来的我。”
未来的“他”?克里斯的思维缓缓沉入虚无。他将那一声没能发出的冷笑藏匿在心底深处,依照布利闵的意思放空了脑袋,开始享受这场难得的好眠。
自此,布利闵对他做出最后的忠告。
“不要太相信它,罗克亚特,它是时之神的‘眼睛’。”
罗克亚特……意识离开布利闵的声音远去的前一秒,克里斯记住了这个名字。
几天后,克里斯在一片凄清冷寂中醒来。
房间里的陈设布局他并不熟悉,而且就窗外的景色来看,这里是郊区,不像是在弗兰德沃的审判塔。克里斯下移视线,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的伤都已经得到了包扎,甚至或许受到了法术层面上的治疗,和年祭当天的惨状比起来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许多地方已经结痂了。
“醒了?”是个熟悉的声音。
克里斯顾及自己的伤势,没有挪动身体,只是抬眸望向抱臂靠在墙角的黑袍男人:“你还真是信守承诺,说可能来不及赶到,就真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到场。”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仅仅只是说这么一小段话,脑子里就已经白光碰撞了。这次是真的伤得不轻。
“你不是说不需要我这种丧心病狂的邪|教徒的保护吗?”米歇尔嗤笑,似乎一点都不关心他的生死,“而且我劝过你,是你执意要去。你又要我帮你调查科拉隆的问题、瘟疫相关的事,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克里斯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是你把我从地底下捞出来的?”
“不然还能是谁?”见有人敲门,米歇尔侧了下身,将帮他治疗克里斯的灵法师让了进来,“难道你还真指望审判廷里的那些废物?神息降世,‘神堂’入口崩塌,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半天,最后低声道:“谢谢。”
“什么?”米歇尔愣了一下,似乎对于克里斯这样的“好人”会向自己这样的“坏人”低头道谢这件事感到很惊奇,“是黑日降临了,你也变得不正常起来了?还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就当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吧。”这样的反应倒是符合米歇尔一贯的作风。克里斯冷笑:“归根结底,你们还是那群丧心病狂的邪|教徒。安瑞克也的确是被你们杀死的,哪怕你们在某些时候受了科拉隆的影响,但恶行依旧由你们亲手作下。我不会忘记。”
“随你,”米歇尔摊手,“那你就继续坚持你那无用的、可笑的善良吧。我等着你被它害死的那一天。”
为克里斯检查结束的灵法师略带警告意味地瞥了他一眼:“‘鳞蛇’!”
“好吧,”米歇尔“啧”了一声,“照顾伤员真麻烦,还要顾及他的情绪。你就不能在一天内把他治好吗?”
灵法师没理他,兀自带上门出去了。
克里斯收回目光,微微阖上眸子,懒得再看坐到床边的米歇尔。
米歇尔倒是再次开口了:“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我们尊贵的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殿下?”
“当然是先回审判廷看看情况,”克里斯不接受他的讽刺,“毕竟我还要跟队一起回坎德利尔。”
“是吗?”米歇尔拉长了语调,“你确定你还要回坎德利尔?那可是个风暴中心。”
克里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于是睁开眼,重新将目光投向他。
见自己成功勾起了克里斯的兴趣,米歇尔低笑一声:“弗兰德沃幸存的法师们倒是一直在找你,听说坎德利尔的皇宫里来信了,你那位好大哥,我们诺西亚帝国的皇储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在信中用词非常急切地催促您赶快回去。”
“叶甫盖尼?”这让克里斯感到十分意外。他想过可能会有人催他回去,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叶甫盖尼。
难道是皇城里……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吗?
米歇尔看出了他的想法:“南方似乎有人纠集了一伙军队,正在向坎德利尔进发。领队者您或许认识,他曾是兰凯斯特军的将领,名叫爱德华·伊文。”
第185章 邪典
克里斯带伤回到审判廷时, 奥蒂列特正在处理邪|祭相关的后续。见消失已久的克里斯又自己出现,她狠狠松了口气。
克丽丝托一行人已经被她送回了约密。克里斯向她询问“翼骨”年祭当天地面上发生的事,奥蒂列特向他形容, 黑日降临、“神堂”入口坍塌,邪恶的窥伺将整个弗兰德沃笼罩。为了保护镇上的民众, 她不得不暂时将霍朗和韦伦的职责一并扛起, 带领廷内法师奔走、设立庞大的领地法术隔绝弗兰德沃和外界的空间, 因此才没能及时赶到卡洛斯的地下神堂帮助克里斯。
克里斯勉强接受了她这种说法。
奥蒂列特反过来询问克里斯在地下“神堂”里的遭遇。克里斯没有隐瞒太多,除了跟布利闵相关的见闻, 卡洛斯和科拉隆的博弈、霍朗的疯狂, 以及官方法师的死伤,他都一一向奥蒂列特说明。关于自己逃出地下“神堂”的过程,他隐去法术力量受限一事不提, 只说是拼死从霍朗手下逃了出来。由于时法师拥有扭曲时空的能力,奥蒂列特并没有对他在重伤状态下还能从入口坍塌的地下“神堂”逃回地面的事实提出质疑。
霍朗死了, 他所做的事情就要得到清算。奥蒂列特比克里斯所料想的还要可靠,早在他回塔前就将霍朗的档案、在廷内的诸多行事调查得差不多了。没有了霍朗本人的压制, 奥蒂列特以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的身份活动起来比之前要容易不少。加上远在坎德利尔的戴纳·劳伦斯听闻了霍朗的死讯,也不着痕迹地主动为奥蒂列特提供了不少便利。一时间, 霍朗长达数年的布局便在审判廷难得上下齐心的挖掘下浮出了水面。
“四年前……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将近五年前了, ”奥蒂列特坐在克里斯的病床边,将自己掌握的证据摆出来, “霍朗·奎恩追寻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的脚步,来到北海沿岸,似乎在沿海诸省得到了一些什么。占卜结果和证人证词显示, 那或许是一本禁忌的邪典。他窥探了不该窥探的知识,进而受到了蛊惑。为了延续自己即将走到尽头的寿命,他开始按照邪典记载的方式实验,意欲找到伊利亚口中突破法师之能的方法。不出所料,安瑞克就是他选中的试验品之一。”
“被残害的普通法师,应该不止安瑞克一个吧?”克里斯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还是被奥蒂列特勒令再卧床几天。
奥蒂列特严肃了神情:“不错。由于法师们被派遣到外地执行任务有伤亡是常事,没什么名望的小法师并不会仅仅因为殉职就受到特别的关注。因此,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除了安瑞克大人,其他法师的死都没能在廷内引起什么水花。”
“他们被忽视掉了,”克里斯觉得有点好笑,“四年,一百二十八个人,就这么白白死掉了,审判廷一点都没察觉霍朗·奎恩身上的不对劲。权利还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应该叫它什么,遮羞布还是挡箭牌?”
奥蒂列特垂了下眸子,聪明地没接他的话:“皇储叶甫盖尼殿下已经来过好几次信了。”
克里斯知道她想表达什么:“还是为了催我回坎德利尔?”
“是的。叶甫盖尼殿下说,他非常思念您,皇帝陛下也非常思念您。”克里斯给了奥蒂列特替他拆阅信件的权限。
“他思念我?我这辈子都没听过如此令人恶心的措辞,”克里斯毫不掩饰自己对叶甫盖尼的厌恶,甚至因此觉得叶甫盖尼的行事风格越来越滑稽了,“这几个月他在坎德利尔做了那么多荒唐的决定,杀了那么多不该杀的人……听说诺西亚的军队已经到温林顿了,温林顿的外交官可是痛骂诺西亚政府出尔反尔。温林顿和新洲南方小国的执政者也都相继对叶甫盖尼表现出了不满。这时候兰凯斯特军的爱德华·伊文叛变,流疫还未止息,他怎么可能还有闲情逸致‘思念我’?我猜是皮埃尔二世的病有所好转,脑子清醒了点。信是皮埃尔二世让他寄的,坎德利尔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被吓破了胆,也就听从了皮埃尔二世的意见,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回去保护他吧。”
皇室秘辛就不是奥蒂列特能参与讨论的了。她盯着自己的鼻子沉默了一会,决定装傻子到底:“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需要给叶甫盖尼殿下回信吗?”
“我当然是跟队回去。具体的期限那就取决于您了,奥蒂列特大人。只是如今霍朗死了,邪|教徒的年祭也结束了,寻找尸瘟解决办法的事却仍旧没什么进展。虽然近期弗兰德沃的形势有所好转,但一旦我们离开,本地教会审判廷缺乏人手,病魔很快就会反扑——就像达尔勒斯一样。‘尸瘟’的根源和神秘有关,我们没能找到破解它的办法,疫情本身也就很难真正得到有效的控制。这样看来,我们花了四个多月的时间北上治疫,诺西亚境内的时局却似乎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工作而得到太大的改善……真是受够了,也不知道这场灾难什么时候能结束。”
克里斯本意只是回答奥蒂列特的问题,但延伸了两句就有些刹不住,还没反应过来,抱怨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奥蒂列特一愣,旋即陷入了沉默。就连被证实不会罹患“尸瘟”的法师都对北境的疫情如此绝望,很难想象那些工厂区的民众该怎么说服自己继续满怀希望地等待下去。
想了想,奥蒂列特决定还是告诉克里斯自己在霍朗遗物中的发现:“其实,我们对此或许也并非全无进展。霍朗·奎恩解释他北上这一路总是脱离队伍单独行动的理由,是为了寻找尸瘟的解决办法,大概还并不完全是谎话。”
“什么意思?”
“我在他遗留的手稿中发现了一些东西。不知道是他从邪典中解读出来的,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偶然得知的。或许他真的找到了解决‘尸瘟’的办法。不过霍朗·奎恩被证实受到了邪恶的蛊惑,所以他手稿中的记载还需要一些确认。我将这一发现上报给了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如果霍朗手稿中关于治疫方法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这场瘟疫或许很快就能结束了。”
克里斯一怔,旋即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布利闵笔记》口中的“神血”一说,下意识敛眸。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又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心头那种莫名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只是自从韦伦死后,一切发展都有点太顺利了。虽然地下“神堂”里死了很多官方法师,但他们身上的诅咒是霍朗一早种下的,他们的死并不是在和霍朗搏斗过程中产生的牺牲。站在克里斯的角度,他在法术力量受限且预先准备的幻境已被破除的情况下,轻轻松松就靠着那枚霍朗送他的银币,搏杀了二翼的霍朗。按理来说,直接交易生命应该不属于那枚银币作为法术道具能生效的权限范畴,但当时在科拉隆降临的倒逆的“秩序”之力影响下,它真的生效了。这让克里斯产生了另一种无端的恐慌,就好像……就好像科拉隆帮了他一把。
可是这没道理,霍朗所做的事情明明是有利于祂的。站在祂的角度,祂心心念念的神降仪式有人来替祂达成了。霍朗不知道二翼和八翼的差距,他那自以为是的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科拉隆完全可以在神降后碾死霍朗,没道理帮助克里斯阻止霍朗。祂明明是这起事件中的完全受益者。
“克里斯殿下?”见克里斯发愣,奥蒂列特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克里斯回神:“抱歉,我只是听说瘟疫有可能会就此终结,太高兴了。”
“这样吗?”奥蒂列特微笑,也没去深究他口中的高兴是真是假,“新一批的血清运到了,下午审判廷就会组织人手,去往工厂区分发。我从始至终都相信,无论怎样,灾难只是暂时的。我们已经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离最终的希望越来越近。”
“但愿如此,”克里斯被奥蒂列特的笑容感染,心下也轻快了不少,“下午分发血清的任务,能让我也参与进去吗?”
奥蒂列特为难:“可是您的伤……”
“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克里斯跳下床,示意奥蒂列特自己真的没那么娇贵,“受邪|教徒‘圣水’影响的法术力量也重新恢复了正常。现在您又告诉了我这样一个好消息,我精神得恨不得爬起来绕着弗兰德沃的审判塔跑上个二十来圈,好让您看看我恢复得多棒。我已经躺了好几天了,不想再躺下去了,奥蒂列特大人,您就让我去吧。”
“好吧,”奥蒂列特被他的语气逗笑了,“那您就去吧。”
“非常感谢您,您真是位美丽又善良的女士。”克里斯真心诚意地向着奥蒂列特行了个礼。
“怎么?您觉得我不会同意您去吗?”
克里斯回忆着那天单独相处时奥蒂列特的神色和语气,模仿道:“我以为您会说,我真是个麻烦又啰嗦的男人。”
奥蒂列特瞥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两名小法师,轻笑:“我知道您想表达什么意思。但对我来讲,至少在霍朗·奎恩面前所做出的那种伪装,同样也有利于我在法师团内的社交。那么抛开霍朗·奎恩的事不提,它也不算太坏。”
“哦,这样吗,”克里斯压低声音,贴近了仍旧将装腔作势刻入骨髓的奥蒂列特,耳语,“那么您也是位虚伪的女士。”
奥蒂列特一愣,将眼底多余的情绪压下,只是眯眸:“您倒是记仇,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点头,算是认可了奥蒂列特对自己“记仇”的评价。不多时,奥蒂列特离开了。弗兰德沃没了霍朗和韦伦,克里斯又养着伤,廷内的多数事务都要由她来拿主意,她这段时间前所未有的忙,就连探望克里斯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实在不能跟克里斯闲聊太久。
到了下午,克里斯领着几名法师随一众运送血清的队伍来到工厂区。运送血清的教士穿过隔离区,就要将物资往最里面送。随行的高级法师告诉她,最里面单独隔出来的一块地方,住的是本地的富豪、政府官员、教会高层,以及相关家眷。
带队的教会修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随队的修女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本地法师们同样默认了工厂区的患者等级。克里斯却一人一枪,在一队人即将从平民堆中离开的前夕拦住了门。
“克里斯殿下?”修士们你看我我看你,没明白自己的工作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里的人不值得你们停下脚步,分发物资和药品?”克里斯仗着自己的皇族身份,也不太顾及什么主教、神甫的亲戚,更遑论给教会内部的这个党那个党留面子。
修士们沉默了一会,带队者走出来,摸出一张手帕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克里斯殿下,是这样的,本地的流浪者管理局局长*希拉姆大人及其夫人,还有几位哈瑞斯、亨利先生,都是对政府或教会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他们……”
“重大贡献?”克里斯冷笑,“是指没能控制住本地的局势,任邪恶组织在北半省肆意妄为,还是指初期不重视、瞒报弗兰德沃的疫源,间接导致诺西亚局势动荡?我说让你们就地分发物资,你们跟我说希拉姆大人、希拉姆夫人,哈瑞斯、亨利先生……看来你们是觉得,我这个帝国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话不如他们这些大人物有分量?”